佳欣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到胤祥。
但是無疑,佳妍是很想見到的。
太醫瞧那拉氏的時候,佳妍趁著沒人注意,溜達到鏡子前面,拚命整自己的小劉海,把頭髮上一支簪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行了,夠漂亮了。”佳欣去拽她。“比劉亦菲還漂亮了,不要整了……”
“誰要跟她比……姐啊,我漂亮還是張柏芝漂亮?”
“你漂亮好了吧……”
“姐你騙人……”
不知道是滿族人的關系,還是封建時代遠沒有她們想得那麽“封建”,傳說中的懸絲診脈之類的並沒有出現,太醫大叔就是看了下那拉氏的手腕,然後把袖子放下來隔著衣服診了診脈,就寫方子開藥了。
“幸好沒有傷著骨頭。”太醫不直接跟那拉氏說話,而是向胤G回稟,“一早一晚替福晉冰敷,至少要持續三日。方子上的藥一日兩次,回頭下官遣人送來外用的膏藥,福晉覺得疼的時候就塗,多塗幾次,十日之內便能全好了。――至於福晉所懷的龍孫,十分健康活潑,全無礙的,各位主子放心。”
“多謝先生。”胤G示意侍女遞出一整錠銀子打賞,不由讓原以為自己已經很富足的佳欣姐妹小小感慨了一下。
還有一個多時辰才開飯。胤G看看天色,腳不貼地地去前面忙事了。
“我去吩咐她們煎藥。”年氏拿著方子親自起身。湘雅則被那拉氏遣去照看月華芳,一時間房內只剩下那拉氏和佳欣姐妹。
“叫她們回去告訴德妃娘娘,在這兒留飯了麽?”那拉氏笑吟吟地問。
“啊呀,忘記了。”佳欣拍拍腦袋,趕緊找來小宮女。
“既然還沒回話,那就乾脆請她們回稟一聲,今兒在我這裡留宿吧?雖然於禮不合,不過我這裡娘娘總該是放心的。”
佳欣有點摸不透那拉氏賣的什麽藥,不過想想雍府氣氛的確好過沒什麽人味的大內,於是一口答應。
佳妍跳起來,去指示小宮女幫她從絳雪軒拿些什麽應用之物來。“如果趕得及的話,一定快點把東西帶回來!尤其是簪子!”
佳欣無奈地歎,“你這根簪子已經很完美了……真的不用專門換那支藍的。”
“不要,我寧願不戴。”
“我看看?”那拉氏搖曳生姿地走到妝台前。“碧玉簪配綠衣裳,不是挺好麽?”
“不啊,我覺得太靠色了,換藍的會更好看。”
“我這兒倒剛好有支孔雀藍的,你試試看。”那拉氏招呼侍女拿出一枚美麗的發簪,替佳妍插在發間。“如何?”
“好漂亮啊!”佳妍差點就想回頭親那拉氏一口,“謝謝福晉,我戴一晚上就還給您。”
“傻孩子。就快是我的十三弟妹了,一支簪子,還分什麽你我的?”她臉上含笑,話裡卻總是若有若無地帶著奇怪的刺意,佳欣坐在一旁微微皺眉。
“福晉姐姐,”佳欣眨眨眼睛,主動進逼雷區。“上回來,就是四阿哥受傷那次,慈妹妹……她現今怎麽樣了?”
那拉氏含笑身形一窒,寒意幾乎從一雙冰霜樣的眸子裡流溢出來,布滿整間屋子。“佳欣妹妹想是上回來時過於驚惶,沒有看清。我那福薄命薄的妹子,已經駕鶴西歸了。”
佳欣硬著頭皮頂著壓力回答,“真是天妒紅顏,叫人唏噓不禁……不知道凶手,可曾查出?”
那拉氏玉手微顫,鑲著珠翠的長長指套折射著室內黯淡的光。“皇天之下,王法之內,凶人終歸難逃法網。”
“其實……”佳欣咬牙把話說開。“若非慈妹妹遭此橫禍,倒比小妍要知書達理得多,似乎更適合十三阿哥一些。”
“郡主錯了!”那拉氏果然情緒滑向失控邊緣。“為人子女,嫁娶當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人臣下,自然以聖旨天意為唯一揣度,悉聽內廷指配。”她語詞如一顆一顆冰粒一般,毫無一絲溫度。“豈能由我們這些身為臣子,還是內眷婦人的,自行抉擇,輕易論斷?”說到這一句,她即將失控的情緒竟然被穩穩收了回去。
佳欣暗讚一聲佩服。“佳欣明白這道理。隻是屢屢遇險,事故不斷,心中有些亂了。福晉姐姐能否明示,從保定血案到謀刺貝勒,究竟是怎麽回事呢?”她輕輕將話題岔開。
那拉氏顯然暗松了一口氣。“我知道這些事情定在郡主妹妹胸中縈繞不去。今夜留宿,姐姐本也有意將一些事情坦誠相告。不如今夜我們三人抵足而眠,多聊些時候吧。”
狡詐。佳欣頓時明白過來,今夜留宿是胤G夫婦早有計劃之事。既然不能夠把自己的妻妹嫁給胤祥,那麽,就必須把胤祥未來的妻子拉攏到自己這邊。什麽是最好的拉攏手段呢?名利俱都無用,唯有把索額圖一事說出來,讓佳欣佳妍兩人升起“大家是在同一條船上”之感,並且以生命危險嚇唬之威脅之,才是對付十幾歲小女生的最好武器。
很可惜,佳欣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又剛好對清朝歷史有那麽一眼眼的了解,還不巧聽到些看到些不該聽到不該看到的片斷。
不但知道索額圖謀逆,還知道索額圖謀逆就是被你胤G逼的。
不但知道你胤G跟索額圖對著乾,還知道胤G和胤祥之間互相提防互相出手的奇妙關系。
――不但知道這堆亂七八糟的勾心鬥角的關系,還知道二十年後胤G會做皇帝,那拉氏是皇后,這裡會變成雍和宮。
“知道了。”佳欣垂下眼眸。
從那拉氏的反應來看,她好像是知道動手的是胤祥,或者至少知道那次的刺客所謀並不在胤G,而是隻想把慈殺掉而已。然而目前來看,胤G胤祥並未為此時翻臉,兩人還是精誠合作的好兄弟,而那拉氏也接受了這一事實。
可是胤祥為什麽明知道可能被識破,也偏要動手冒這個險?
那拉氏真的如此為大局犧牲,對胤祥出自心底的沒多大怨恨?
奇怪的關系。
夜色如霧,華燈初上。
佳欣佳妍來到古代之後才知道,晚間沒有電燈而只靠古代燈火照明的亮度,其實是很有限的。就算皇宮大內用的最好的燈火,點上十來處也隻大概相當於家裡那個八隻燈泡的吊燈開了兩隻的感覺,看人沒問題,讀書什麽的就很費眼睛了。
不過在這種燈火下吃飯就沒什麽問題。
紫銅火鍋,涮的是薄薄的切片羊肉,還有鴨子,魚片,野雞等等肉類,還有蔬菜豆腐什麽的和現代火鍋類似。調料是北方現代吃火鍋還沿用的麻醬,佳欣嘗了一口略一皺眉,就有侍女過來問是不是吃不慣韭菜花,佳欣佳妍連忙都叫換了沒有韭菜花的醬,佳欣順便還拜托侍女把香菜也去掉。
火鍋裡的不是湯料,是清水,放了幾顆枸杞子。水燒到沸滾之後,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_才姍姍來遲。
其實古代宴請讓佳欣佳妍感覺十分不正式,可能唯一的原因就是沒有她們實在太過習慣了的圓台面。縱然是正經宴請,大夥兒坐的還是一張方方的八仙桌,一面坐兩個人,倒是十分寬敞。佳欣佳妍一邊兒,胤G那拉氏一邊兒,十三十四各獨佔一邊兒。年氏和李氏、湘雅、還有一位姓宋的跟著李氏的通房大丫頭,站在胤G身後,張羅伺候著布菜,涮東西。
“今兒是家宴,都是自己人。”那拉氏笑著舉杯,“先頌萬歲聖德,再祝娘娘安康,這是規矩。”
眾人同舉杯飲盡。
酒是頗甜的米酒,想是已經照顧了女眷。佳欣喝下去沒有什麽,看了看佳妍,面色緋紅,眸子晶亮,現代在姐姐管束下的乖乖女,終於在穿越之後一享杜康魅力了。
“十三弟莫要害羞,”胤G看著胤祥說話,佳欣很仔細地判斷他的語氣內心,卻還是解不出什麽。“未來的十三福晉就在你面前,何不敬她一杯,以諧來日琴瑟之美?”
妖人胤祥今夜看起來素素樸樸,一改深不可測的勾人模樣,又乖又老實地舉杯,“好,那就敬小妍一杯。”
佳妍臉紅似霞,心甜似蜜。“好呀,我全喝了,十三爺你也要喝哦!”
媽的。佳欣在心裡罵。怎麽對你老姐說話就從來沒這麽嬌媚過?你當你是夜總會陪酒咩……算了,自己妹妹,不想更難聽的形容了。
哎……那邊投來臭臭的眼光。轉頭去看,是老十四這個小毛孩子。
“對了,你們哥兒兩個今兒怎麽那麽遲啊?是被先生責罰了麽?”那拉氏看出來十四莫名的悒鬱,趕緊逗他說話。
“是啊,今兒皇阿瑪親臨上書房,抽我們背書,結果十三哥沒背出來。所以法海先生留我們下來抄書。”
“哦?從前我背不出來書的時候,可是要罰跪的。”胤G笑道。
“是啊,若是換了別人不知道會怎樣呢,可是皇阿瑪心疼十三哥,說他又要讀書,又要學習辦事,還說‘那些無用字句,不記也罷,反正手頭有書,一翻就能查到的’。”十四興致勃勃地告狀。
胤祥卻笑了笑,妖人本質從眼角漏了一點點出來。“十四弟,皇阿瑪說的話你記得如此清楚,真可謂得上‘純孝’二字啊。”――言外之意,兄弟,你要告狀也選點別的吧,皇阿瑪金口玉言說的話,你巴巴複述出來,要人怎麽同情你幫你說話呢?
胤_反應過來,似吃了敗仗的小公雞一般低頭猛吃羊肉發泄。
佳欣好想笑。原來所謂的帝國雙璧,就是在胤祥如此的欺負下面,讓胤_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二月河的揣測真是沒有根據啊,這樣子的胤祥,連神仙也欺負不了他,莫說兄弟之間了。
胤G飲了口酒,寬慰開兩位兄弟。“十四弟,明年十三弟開牙建府之後,下一個就該你了。你年紀也不小了,文才見識,都不在十三弟之下,我們出去之後,你可要好好侍奉額娘,學習政事才對。”
“出去?去哪裡啊?”佳妍吃了一隻雞腿,正想去挾翅膀,嘴巴鼓鼓地隨口問。
佳欣看著自己妹妹的吃相,不禁流露出寵溺的眼神。一樣是十幾歲的小羅莉,慈是圓圓胖胖的姑娘娃娃,月華芳是野性孩子氣的倔強小鹿,而佳妍卻是在可愛中充滿甜蜜女人味的純情小天使,對男人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哦,”胤祥果然被小天使煞到,搶著回答道,“下個月阿瑪要去祭泰山,太子、四哥和我都要隨行。”
祭泰山!
佳欣用力地記住這三個字。
來了,事情終於來了。
根據歷史記載,祭泰山途中,皇太子染病,康熙召索額圖往……往某處侍疾,之後與胤G匆忙回返京師,胤祥獨自往泰山替父祭祀……不知道野史中的朱三太子案究竟是訛傳還是真實……然後索額圖謀逆事發,圈禁,後賜死。太子暫時沒事。
這一段佳欣記得很清楚。
這是後世史學家對於胤祥這位神秘皇子,在前期究竟是受冷落還是受珍愛的辯論當中,一個重要事實。
“啊,要去多久啊?”佳妍有些戀戀不舍的神色。
“少則半個月一個月,最多不會超過兩個月。”胤G笑道。
胤_歎了口氣。“十三哥,你已經跟隨皇阿瑪出去玩了好幾次啦,什麽時候也能輪到我呢?”
胤祥眸子似水,波瀾不興。“跟隨出巡是要護駕的,十四弟多多練習武藝,將來總有機會。”
“哎?”佳妍興奮了。“你們都會武功咩?”
三個皇子目光一碰,齊齊失笑。“西洋人對我中華功夫,是否多有傳言?”胤G問。
“聽皇阿瑪說,南懷仁從前見到大內護衛躍上屋簷徒手捕鳥,驚駭欲死,差點大病一場。”胤祥笑道,“後來約莫著也習慣了。”
“我見過邵侍衛飛來飛去的……難道你們也都會?”佳妍撲閃撲閃著大眼睛問。
“當然。”胤_喝酒喝得脖子微紅,站起來一伸手就抄起來佳妍,帶她出了門去。
他動作迅快,也無人來得及有所攔阻。隻聽屋外佳妍嬌呼一聲,而後換了格格嬌笑。
佳欣無奈地想,看來佳妍的恐高症,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胤G向著胤祥舉杯。“十三弟,老十四他喝醉了,你莫惱。”
“嘿。”胤祥瞟了佳欣一眼,眯著眼睛喝酒。“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有什麽?”
“你看我作什麽?”佳欣柔媚一笑。“我們英吉利女人跟你們滿蒙女子一樣,並不是那種隻對自己丈夫死心塌地,被別的男人摸一下手就要尋死覓活的三貞九烈之人,你大可放心!”
“哈!”胤祥仰天笑笑,無話可說。
那拉氏拍手道,“郡主妹妹說得精彩。我也不喜歡漢人那些規矩。想我八旗女兒,從龍入關,何等豪情?騎馬射箭,何等威武?逍遙自由,何等愜意?而中原漢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裹著小腳,不看書也不認字說是無才便是德,實在是憋屈之極!”
佳欣倒沒想到那拉氏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站在她身後伺候的年氏難得活潑地對著佳欣作了一個小小的鬼臉。
而胤G露出不以為然卻不便反駁的神色。
佳欣失笑。看來那拉氏這番豪言壯語,已不是第一次陳述了。她出身高貴,父親是跟隨順治、康熙幾度出征戰功無數的大將軍;人又美麗高貴,聰明爽利,便是胤G也敬她三分,雖然專寵小妾,但對正妻的護愛之情卻仍是溢於言表。
佳欣開始有點點明白過來封建社會正妻與庶妻的區別。庶妻再為受寵又能如何?年氏李氏一樣不能坐下吃飯。皇長子一樣不是皇太子。其他妃子需要母憑子貴,皇后就算一無所出,也高高在上,無人能夠挑戰其權威。
――她看了看胤祥。聽人說,他已經有了皇上下賜的兩名庶妃侍妾。不知道他將來會怎麽對待小妍呢?像現代社會那樣一夫一妻顯然已經毫無可能。但是,如果所謂的妾室隻是發泄和生兒育女的工具,是和“物”沒什麽區別的存在,而隻有正室才是和丈夫相對平等可以互相交流……這樣的話,好像側室的存在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事實上,佳欣上社會學課程的時候聽老師說過,有些學者認為,中國社會向來都從不是一夫多妻的社會,而是一夫一妻多妾的社會。……這比現代人包二奶玩情人處小蜜而拋棄黃臉婆發妻的做法,卻似乎要更好些了。
“來來來,”胤G帶著點小尷尬地勸酒。“含笑,我們一齊敬佳欣妹子一杯。佳欣妹妹的稱呼也該改一改了,不是福晉姐姐,應該叫四嫂。”
佳欣低頭一笑。“四哥四嫂,該是我敬你們兩位才對。”她站起來,仰頭飲盡滿杯米酒,將空空的杯底亮了一圈。
那拉氏輕笑一聲,也酒到杯乾。
胤G正要喝,胤祥卻伸手來搶。“四哥乃是居士,小酌幾杯便也罷了,如此豪飲終歸不好。我代了吧。”
胤G笑笑,“十三弟你愛我的家釀米酒便搬幾壇子回去,何必找借口搶酒喝。”
那拉氏也瞟了一眼胤祥。
一晚上,那拉氏坐得極正,佳欣愣是沒看出來任何端倪。終於抓到這一眼之色如何會放過?這一眼之色坐在那拉氏身側的胤G看不到,換了佳妍坐在對面一定也看不到,甚至喝酒的胤祥也仰頭未曾看到,但是佳欣卻捉得牢牢。
那一眼帶著五分母性的溫柔,和五分女子的嬌嗔。
家宴吃了近兩個時辰,月色已經高掛中天,胤_和佳妍卻還未回來。
“我去看看。”胤祥起身出了院子。
菜已經上完,胤G坐到一邊喝茶漱口,年氏等坐下來陪著那拉氏再喝些湯水。佳欣看看氣氛自由,便緊跟在胤祥身後出了門。
“他們在那裡。”佳欣一眼便看見了,月亮下面兩個人坐在東面的屋簷下,佳妍似乎醉了過去,靠在胤_的肩膀上,胤_拍著佳妍,輕輕地哼著不知道什麽歌。
“明明自己就是小孩子,卻把別人當小孩子。”胤祥喃喃道。
“呃?”佳欣不懂。
“他哼的是我們滿洲的催眠曲兒,媽媽哄小孩子時候唱的。”胤祥忽然轉過身,素素的白衣上一對明亮的眼睛刹那間遮蔽了明月疏星的所有光芒,如兩枚稀世寶石一般。“我們也上去快活快活。”
他一伸手,佳欣便被他攬在了懷中。然後星天刹那向下移動,雙腳輕飄飄地離地,胤祥已經帶著她上了西邊的屋頂。
胤_回頭看到他們,不由一怔,隨即笑起來。
“十三哥,你怕我搶了你的老婆麽?”他用漢話喊過來。
“不怕。你搶得到才是你的。”胤祥摟著佳欣坐下,忽然拍手大聲唱起另一首歌來。
他唱得歌也是滿語,佳欣一句也聽不懂,隻聽到旋律簡單優美,歌詞似是不斷重複,卻是琅琅上口。
胤祥唱完一段,對面的胤_竟然接上,唱了下一段。
再借著是胤祥,胤_,胤祥,兩個大男孩這樣唱下去,怕是要唱一夜的歌。
佳欣忽然想起來很多穿越文當中,主角唱現代的歌來驚煞古人之事。從尋秦記中虛構的海軍進行曲,到穿越文中遍地都是的滄海一聲笑,心中有些為難,不知道要不要也露上一手。不過想了想還是放棄,她雖然是年年校花,智力超群,但是歌舞文藝方面卻是天賦平平,在卡拉OK中隻能常常劉若英梁靜茹的,王菲張惠妹一概繞路而行,就不要獻醜了吧。
忽然聽到一個較低些也雄渾些的聲音,在南面響了起來。
原來胤G借著三分酒意,竟然也擁著那拉氏上來了。
他加入到這首曲子當中,三兄弟越唱越高興,竟然分了聲部。
陡然,一個女聲,哼著不同的歌詞曲調,卻準準地踏進了歌曲的拍子當中。
佳欣聽明白那拉氏在唱這首歌的另外一個部分。男子的雄豪壯美之外,女子的柔情怨恨,凝結回旋不去。
三男一女的歌聲穿過雲層,繚繞在月色之下。
佳妍在胤_肩頭動了動,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嘴裡下意識地嘟噥著,“切歌切歌……八點鍾以後要全價啦……”
好在胤_唱得高興,並沒有注意到小姑娘夢回KTV的囈語。
佳欣心中忽然一陣釋懷。
人有風流狡猾,事有爭權奪利,樓有鉤心鬥角,史有明君賢臣。
然而不論哪個時代,哪個民族,哪個立場,就算鬥個你死我活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就算千古一帝禍起蕭牆終不能全身而退,至少――
至少在這一刻,月下的歌聲,是真實的。
回到那拉氏的臥房,佳妍已經睡得很熟,被侍女伺候著半昏半睡地洗漱上床睡覺。
那拉氏和佳欣擁著被子,坐在床上說話。
福晉的臥房裡面,床上並不支帳子,而是在大床和妝台之間拉了一層簾幕。佳欣想,這設計定是為了胤G來翻雲覆雨時準備的。
“四嫂,你的手好些了麽?”短短的褻衣遮不住那拉氏手臂上的淤青。
“沒事。我沒有那麽嬌慣的。”那拉氏笑笑。“妹妹困麽?”
“不困。說好了要和福晉姐姐……要和四嫂聊天的,正翹首以待呢。”
“其實……”那拉氏凝著眉頭想了想,微微歎了口氣。
“怎麽啦?四嫂但說無妨。”
“……佳妍被皇上欽點為十三福晉,佳欣妹妹似乎並不覺得意外?”那拉氏字句謹慎地問。
“自然意外。”佳欣看見她眼裡的真誠,同時也看見她眼裡的另一半虛偽。“不過,佳欣也不是無知無識之人。想來,皇上是選中了我們的無依無靠,平地冒出。”
“萬歲爺歷來都很看中高門。”那拉氏認真地說,“宮中那麽多大小主子,能晉身妃位以上的,隻有赫舍裡、鈕鈷祿、佟佳三姓,俱都是內廷大臣之女,外家顯赫,尤勝國戚身份。而幾個阿哥的福晉,皇上也是千挑萬選,德容言工還是其次,母家是否對我大清朝有豐功偉業,才是聖心考量之重。”
“……是麽?”
“妹妹初歸我大清,雖有專人講史講禮,卻總歸所知不深。”那拉氏輕歎,“有時候想想,妹妹如此懵懂,也是福分。”
“佳欣雖然愚鈍,卻會盡力體會。堂堂大清,皇家選媳,佳欣心知肚明絕非兒戲。”佳欣也是字句斟酌。“嫂子有何指點,佳欣洗耳恭聽。”
“皇上鍾愛十三阿哥,乃是舉朝上下盡知之事。佳欣妹妹,你可知道,祥弟的母妃當年聖眷是如何之隆麽?”
“不知道。”
“敏妃娘娘生前並無封號,然而皇上珍之愛之,供給體例,一應按照貴妃之例。康熙三十三年溫僖貴妃薨逝之後,現在的貴妃娘娘佟佳氏,隻是祺妃封號,與惠宜德榮四妃相平,一時間后宮無主。大臣請冊貴妃或皇貴妃統領后宮,都被皇上擋了回去。而聖意屢次暗示之下,事實上敏妃娘娘已儼然無名無號的真貴妃,真皇后,攝理六宮。直到敏妃娘娘仙逝之後,祺妃才得以晉身為貴妃。當時,敏妃薨逝之禮儀一應比照皇貴妃儀製,皇上為此輟朝十日――皇后崩,皇上不過輟朝五日,雖然皇上後來大病一場,亦衝抹了此事,但終歸震驚朝野。還有,敏妃娘娘的敏字,並非封號,而是諡號,大清開國以來,隻有太宗文皇帝的宸妃以妃子位得享諡號尊榮。”
佳欣就算不知道太宗文皇帝就是皇太極,聽到宸妃也明白過來,就是孝莊秘史裡面那位關關雎鳩的海蘭珠姐姐了……敏妃竟有海蘭珠之寵?
“而且,當年宸妃的諡號乃是‘敏惠恭和元妃’。而十三弟母妃的諡號,竟然也取了一個‘敏’字……可想而知,聖上不願以癡情聖人自比,卻終難以棄絕關雎愛慕之想。若非朝議,恐怕皇上會將敏妃追為皇后也莫可知。”
“敏妃娘娘……她長得很美麽?”佳欣聽得有些癡了,下意識地問。
“你看十三弟呢?”
“和他一般模樣?”
“勝之十倍。她一顰一笑,似能牽動人心。我初次在宮中見到她時,雖然同為女子,卻覺得心中痛而柔軟,歸來之時不覺已經是淚水滿眶,茫然若失。”
……十五歲時候的張柏芝?70年代的林青霞?赫本?夢露?
一個又一個絕色佳人模樣在佳欣腦海中旋舞而過。
如果說胤i是“立嫡”,將來的雍正是“立賢”,那麽,十三之受寵,就算繼位,也是堂堂正正的“立愛”了。
佳欣越發奇怪,究竟6年後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康熙與十三之間,成為水火不容,互相痛恨的父子呢?又是什麽樣的原因,讓現在互相提防,爾虞我詐的胤G胤祥兄弟,成為情深意重的雍正與怡王呢?
詭異詭異。
一定要好好看下去。
“佳欣明白四嫂的意思了。既然皇上對十三阿哥如此厚愛,更應該尋一位名門之後成為他的妻子才對,是不是?”
那拉氏垂下眼眸,忽忽而笑。“皇上,是被索相傷透了心。”
佳欣心頭一跳。說了那麽久的胤祥,終於扯上索額圖了。
“索相?便是保定血案,提督府刺殺我們,還有謀刺四哥殺死慈妹妹的主謀麽?”
那拉氏眼波一閃而沒。“妹妹冰雪聰明。”
接下來的事情便很簡單了。
那拉氏出於女性的角度,半遮半掩地將索額圖謀逆之事又說了一遍,不忘記警告佳欣這個世界多麽多麽地危險必須要有人保護才能安穩……自然,保護人就是他們四貝勒府了,反正邵令傑今天已經保護過一次。然後說了半天關於什麽敏妃死後胤祥由德妃照顧撫養大家親情泛濫兄弟同心等等。還稍稍暗示了一下索額圖關聯著太子,要小心太子之類。
佳欣則愉快地為那拉氏上了一堂英吉利繼承權的介紹課程,比較了一番兩國的優劣。
最後,佳欣很是貼心貼肺地表示,自己和妹妹一定會把四哥當作親四哥,四嫂當作親四嫂,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之後,那拉氏才滿足地縮進被子裡。
“對哦,”那拉氏笑眯眯地伸手攬住佳欣。“聽四爺說,皇上這次出巡,可能也會帶上你們兩個呢!”
啊!好消息!
近距離觀看本次歷史事件!
千金難換啊!“真的麽?為什麽帶我們?”
“帶一對解語花在身邊,打消路途寂寞,多好呀。”那拉氏嘻嘻笑,酒窩像是臉上的兩朵甜蜜小花,“要是我出門我也願意帶上你們一齊呀。”
佳欣問道,“那以前出巡都會帶誰呢?”
“太子,大阿哥,十三弟,敏妃,宜妃,三格格,還有我們四爺……皇上喜歡伶俐嫵媚的人呢。”
伶俐嫵媚……
奇怪的四字形容,佳欣記下來。
第二日睡到大概七八點鍾才起床。在古代,已經算是賴床賴得厲害了。吃過早餐,佳欣佳妍姐妹便懵懵懂懂半睡半醒地乘坐小轎回了宮。
“姐,昨天后來怎麽樣了啊?”
“什麽怎麽樣?”
“就是晚上。”
“晚上什麽?晚上你不是在睡覺嗎?”
“是啊,那你們在幹什麽啊?”
“廢話,當然也在睡覺!”
佳欣罵得佳妍吐了吐舌頭。
“姐生氣啦?我不該喝那麽多酒,也不該跟十四到屋頂上看月亮……不過姐,我昨天好像作了一個夢哎,夢到我的同學了,還有你……”
“我們一起去唱卡拉OK了對不對?”
“姐姐!”佳妍一把抱住佳欣。“你是神仙!”
“神經病還差不多!別鬧啦。對了,你下午是不是還去上書房讀書?”
“是呀,”佳妍揉揉眼睛,“聽說皇上已經特許啦,還要我穿男裝去正式旁聽哩。姐你去不去啊?”
“我才沒空書,我早畢業了!――那下午我去找和嬪……看看有沒有機會見見良嬪去。”
“幹嘛要見她啊?”
“說了你也不懂!”
這出大戲中的眾多主角當中,隻有八阿哥還蒙著神秘面紗了。佳欣被調動地好奇心暴漲,竟然有主動探一探水深水淺的想法出現。
並且,在敏妃這麽一個絕世超級大美人的光環下,所謂整個清朝出身最為低賤的妃嬪良妃,不,現在還是良嬪,又該是什麽模樣呢?
“哎,你們沒有去請安麽?”最早出現的,仍然是活潑伶俐的和嬪。
佳欣想起來昨日聽說的“伶俐嫵媚”四字,不禁想,和嬪伶俐是足夠了,只可惜欠缺了少許嫵媚。
“請什麽安呀?要去請安的麽?”佳妍無知地問。
和嬪掩嘴笑。“算啦算啦。按理呢,郡主應該晨昏定省,給德妃娘娘請安才對――不過娘娘也不講究,萬歲爺又旨意不明,也就無所謂啦。”
“……我們去請了,她就會安咩?還是我們不去請,她就不安?”佳妍不太喜歡德妃,有意裝無知到底。
和嬪笑著忽悠了過去。“今兒個是來請二位到我那兒去用午膳的哦。上回不是天太晚了好幾位姐姐都沒見著麽?這會可都叫你們見了。對了,還有勤貴人和密貴人也會來哦。”
康熙的那堆貴人將佳欣無力顧及,隻盯著她想要的問,“良嬪會來麽?”
“會呀,還有上次沒見到的定嬪姐姐,和上次見過的成嬪姐姐。”
其實當時被一堆瓶子弄得頭暈,見完之後發現還是很好分的。端嬪敬嬪安嬪,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了,而且長年不得聖眷,已經淪為泯然老太太矣。成嬪定嬪良嬪,則都是三十幾歲四十歲不到,算是成熟婦人型的。那日見的成嬪,是七阿哥的母親,保養得很好的婦人,心地很好很好,是佳欣從今到古,見到過最為慈悲善良的女性,可惜智商不高――佳欣覺得,那拉氏慈如果不死,長到四十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定嬪是十六阿哥胤哪蓋祝兼杓圓揮盟擔患由鮮濉⑹⒏緄哪蓋酌芄筧耍甙⒏緄哪蓋濁詮筧耍杏謝首擁逆懾袢氈隳薌肓恕
“對哦,”佳欣眨了眨眼睛,開始打聽起女人間的私密事情來。“這麽多嬪妃姐姐們,不知道誰比較得萬歲爺的雨露寵幸呀?”
佳妍聽得小臉一紅,跑開一邊玩去了。
和嬪倒是頗能適應八卦氣氛。“其實皇上自從敏妃姐姐身後,就很少寵幸有位號的嬪妃了。按例只在每月月圓之夜召見,有時是密貴人,有時是勤貴人。更多時候,還是由徐常在或是幾位答應侍寢。”
“那姐姐呢?姐姐如此年輕美貌……”
“別提了。”和嬪歎了口氣。“密貴人十五歲入宮,十年之內有了三個皇子。勤貴人也是入宮一年就生下了十七阿哥……福分本是命中帶來,強求不到的。”
“姐姐沒有子息?”
“太醫說是甚為艱難,若有身孕,極易難產――主子最怕這個,所以呀,有時候寧肯召我去陪著說說話,也不願意翻我的牌子。”和嬪眼中露出落寞之色。
“每一朵烏雲都會鑲有金邊。”佳欣輕輕抱了她一下表示安慰。
佳妍最終還是逃掉了。――上書房有她的親親十三和飛飛十四,她才懶得去見那群大媽大姑呢。在二十二歲的佳欣看起來,三十來歲的女人還屬於可以交流的對象;在十六歲的佳妍看起來,凡是比自己姐姐老的,都可以歸於阿姨一類了。
佳欣跟著玉枕兒,乘坐宮中小轎來到了惠妃主掌下的翊坤宮側殿。按照規矩,要先去給這一宮的老大惠妃娘娘請安。惠妃大概是整個宮廷裡最顯老的女人了,看起來不像是康熙的老婆,倒像康熙的媽,難怪大阿哥不受寵愛。
良嬪本就是隨居在她宮中,所以與和嬪相熟也是正常。她生下八阿哥的時候,隻是因為先前的身孕而得了一個常在的封號,按例不準撫養皇子,所以惠妃實際上是八阿哥的養母――一個老女人,竟然能養育出大名鼎鼎的八賢王咩?
來到和嬪的地方坐下來,佳欣有點好奇地問,“我上次來拜見惠妃娘娘的時候看見她在看一本叫做《飲水集》的書,今天來她還在看這本《飲水集》――這本書很好看麽?”
“啊!”和嬪訝了一聲,“我沒注意到啊。”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孤負春心,獨自閑行獨自吟。――近來怕說當時事,結偏蘭襟,月淺燈深,夢裡雲歸何處尋。”
曼妙的聲音緩緩吟著,隨著一陣幽幽香氣,一同從簾後轉了出來。
“呀,良姐姐。”和嬪笑著迎過去。“這位便是良嬪姐姐了。良姐姐,這是蓬萊郡主。”
良嬪微微點頭,望著佳欣淺淺一笑。
啊啊啊……佳欣有點抓狂。這活脫脫就是康熙的年氏啊!
憂鬱,溫柔,帶著不可接近的神秘。
一雙霧色的眸子,薄薄的唇,唇角下垂。膚色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不健康的冰似顏色。沒有塗口紅和胭脂,隻畫了眉眼,更是顯出一份別樣的柔弱之美來。
若是沒有那位驚世駭俗的敏妃,這位良妃,絕對是康熙后宮第一美人了。
“姐姐剛才的是什麽呀?”和嬪問。
良嬪微微笑――她笑起來倒沒有愁容好看迷人。“蓬萊郡主不是問飲水集麽。這便是飲水集中的一首,亦是惠妃娘娘掛在暖閣上的一枚條幅。”
“條幅?”和嬪轉了轉眼珠子。“呀,我天天去請安,卻從來未曾注意過。”
“明月多情應笑我……好熟悉……”佳欣索盡枯腸。“啊,難道是納蘭容若?”
“不錯,正是本朝詞人納蘭性德的詩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詩集之名,便取此意。”良嬪悠悠解釋。
“原來惠妃娘娘如此風雅……”佳欣讚歎。
“納蘭性德,正是惠妃娘娘的表哥。”
“表哥?!”好香豔的詞啊……王小波曾經說,封建社會的男人如果有表妹是要優先娶表妹的,沒有表妹是表姐,再沒有才考慮其他……入宮三十年,卻想了自己的表哥三十年……難怪衰老得如此之快……
每一個女孩子在她年輕青蔥的時候,都會留下屬於自己的故事。今時如此,古時又何嘗不是如此?一個浩瀚的深宮,又將多少故事湮沒在了歲月之中?現今人們稱呼她們的妃號,又是在什麽時候,自家的表哥喚她們閨名的聲音, 深深縈繞在了她們的夢中?
佳欣忽然一抖。
雖然埋怨命運將自己帶來這個時代,然而,比起這個時代的千千萬萬女子,她已經足夠幸運――因為,她還有她最寶貴的東西:青春,和未來。
要珍惜。不管失去多少,至少,要珍惜自己手中僅存的東西。
少候,姿色平平卻姿態高雅的定嬪,身材超級好包裹在寬旗袍裡面還能看到奇峰突兀的密貴人王氏,和白嫩水靈長得像塊豆腐人卻忠厚笨拙的勤貴人陳氏,也一齊聚到了和嬪這裡。
啊……為什麽……端上來的又是火鍋?
佳欣撲閃撲閃眼睛,嗚嗚嗚,什麽時候才能吃上傳說中的滿漢全席呢?……
(筆者知道歷史上的納蘭容若與惠妃是姑侄關系。不過兩人都非主要角色,這裡為了劇情氣氛,便無傷大雅地戲說一下吧。另:康熙四十一年后宮嬪妃現狀,考證很久最終得出這個結論。一定會有所錯漏,但是能力再也不及……如有指正,歡迎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