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的清風颯颯吹響,周圍傳來轟隆轟隆恍若波濤起伏的宏大聲息。涼風拂過臉面,身下輕輕搖晃起來,一時間仿佛正乘坐在舟船上,起伏蕩漾在大江大海之中。真是一種奇異的體驗,可自己現在正身在忘歸森林中呢,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西羽慢慢從夢中睜開雙眼,久違的幾絲太陽光正暖洋洋地照在臉上,令他心情愉快。
太陽光?是的,正是太陽光!
西羽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覺得忘歸森林中缺少了什麽東西,其實就正是太陽光,以及由此而來的生命的感覺。這是屬於生命的光和熱啊!沒有它,整座森林就隻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乏味的地方。
是的,自己雖然隻行走了一天的時間,現在還在森林邊緣,卻早已深深感覺到,忘歸森林中似乎一直沒有任何生命的感覺。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不知森林深處,是否也是這般的情景。
傳說中,森林邊緣不是可以狩獵麽?那些人們最願意追求、津津樂道的珍禽異獸又藏身在哪裡呢?
忘歸森林,真是謎一般的存在,足以供自己總是感到難以滿足的好奇心不停地去探索去發掘!
昨晚臨睡前的情景再次出現在眼前,恍恍惚惚的似乎隻是一場夢,天戈當時的那些話是真的麽?西羽緩緩轉頭四望,一面用手撫摸著身下。果真是一棵樹,一棵相當高大粗壯的樹!自己為什麽運氣這樣好,竟然沒有在睡夢中掉下去?西羽想從“床”上坐起來,動了動卻又躺了回去,原來腰部系著一條繩子,將他牢牢地捆在了“床”上。
自己竟在離地面足有幾十米的樹枝上睡了一覺!以前在家時雖然經常異想天開,這樣的經歷倒還不曾夢想過,感覺真的很新鮮很刺激呢。
不過現在並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天戈呢?他在哪裡?他是不是又找了個一時看不見也想不到的古怪地方躲了起來,待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再悄悄鑽出來,狠狠嚇人一跳,然後露出他特有的開朗坦誠的燦爛笑容,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就像昨天一覺醒來時那樣?
真的好希望下一刻他就朗然笑著出現在面前,然後說昨天晚上的那番話隻是又在開玩笑。
自己還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要立即告訴他呢。是的,那一定是法師中最可怕最強大的暗影巫師,那隻怪鳥並不是真的鳥兒,隻是他所施展的暗影召喚術,專門用來追蹤察敵的,所以才那麽古怪,所以平日裡已經很黑的忘歸森林才會更加黑氣沉沉感覺十分可怕。
當初在書院的時候,西羽偶然聽到長老談起這類應該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因為感興趣,曾經有一段時間,專門收集打聽相關的各種資料和傳聞,對他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隻是一時間沒有把他們同發生在身邊的種種怪事聯系在一起。當然,他當初花費時間收集打聽,也僅僅是把這些離奇傳聞當作有趣的故事聽一聽而已。
一個正常的人,又怎會把那些超越凡俗非比尋常的傳說當成自己身邊的真實生活呢?生活永遠隻是由一連串的尋常平凡構成,它所擁有的傳奇性,隻是因為旁人未曾親身經歷或親眼目睹而產生的不尋常感覺,這樣的感覺並不能改變生活本身的尋常平凡本質。這種情況即使對於那些能力出眾的超人來說也不例外。當然,能夠成為超人,他在眾人眼中早就已經是一個傳奇了。基於這個道理,完全可以說,其實每個人都在創造並書寫著屬於自己的傳奇。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人們往往又會忽略掉發生在身邊的種種傳奇。他們總是向往著遠涉天邊尋幽覓勝,卻不能夠品味自己身邊“平凡”生活的真諦;他們刻意地輕視著身邊的與眾不同精彩絕倫,只因為它們似乎隻是平日裡常見慣見的事。
眼睛隻喜歡盯著天邊遠處的好奇的人啊,而今將要為自己輕視身邊生活的粗心大意付出代價了!
西羽正在心中推測著天戈昨天晚上突然離開自己的原因,以及他可能會采取的行動。
聽他說話的口氣,這一次將有極大的可能遇到危險。危險從何而來?顯然,那幫追兵終於追上來了。
不過,天戈也是這方面的專家,並且他對那幫追兵極為了解。從道理上說,他們應該不可能這麽快就追上來。
可是這個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成為了活生生的現實!究竟是什麽原因呢?
暗影巫師?是的,肯定是他!並且這個可怕的暗影巫師,顯然與那些緊跟在身後的青翼白翼正是一夥。
自從踏足森林之後,自己一直覺得有人在旁邊窺視,其實就是這個巫師駭人聽聞的恐怖召喚術在暗中作怪。暗系法術真正施展開來的時候,據說能夠使風雲變色,白晝成為黃昏。隻是忘歸森林本來就以昏黑著名,而自己進來之後,又因為天戈的那番說話而精神恍惚,雖然感到這種不同尋常的漆黑,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後來終於恢復正常,卻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同尋常,更將它當成合理和正常的事情,不再追究過問。
“那幫人在暗影巫師的指導下,追蹤越來越緊,無論我們采用的逃命方法多麽高明多麽富有創意,一點用處也沒有!天戈不把這個告訴我,是因為他不希望我為這件事擔心害怕;可我對他的話一直深信不疑,卻是先前的刨根問底留下的後遺症,我害怕得知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後的迷茫和失落,因此再也不敢對他的說話細察深究!我不敢面對他那些別有意味的微笑,以致於錯過了早些發現危險所在的機會!”
“唉,說到底,我平常自以為聰明,其實仍然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
“天戈一個人離開,顯然想冒險現身引開那些追兵,他不知道那個暗影巫師的本領,不知道這樣做的危險到底有多大。而我本來是略微知道一些的,卻一點都幫不上他!”
“我並不明白他的過去是因為什麽,我無法對此作出評價和判斷;但我知道,至少現在的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很好的好人!以他昨晚展露的本領,倘若一個人逃走的話,完全可以將那些追兵甩得遠遠的;他冒著生命的危險返身回去,其實是為了我啊;而我,當面對他坦誠的笑容時,卻隻是呆呆地發愣,一點友好的表示都沒有!”
西羽不住地自怨自艾,再也無法在樹上繼續呆下去了。
他松開腰間的繩索,小心翼翼地緩緩坐了起來。樹上的生活對他來說也並不陌生可怕,他可不是那種平日裡隻知跟在長老們的身後,或者隻呆在寬敞明亮的書院和房舍中的人。隻是一個人處在自己從來未曾達到過的高度,現在又是白天,四野明亮,朝下一望,竟然有些頭暈目眩的感覺,心中砰砰而跳。無論如何也難以像平日裡那樣閑適自在。
西羽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那個大包裹,不過在這個特殊的地方,卻不方便打開它,隻怕萬一自己把持不住,裡面的東西就嘩啦啦全都作了自由落體。這些本身蘊藏著巨大能量的東西,在這樣的高度掉下去,真不知道會產生什麽變故。
他又在旁邊找到一個小包袱,裡面是一些食物和清水,還有一大一小兩張地圖,一個司南,一柄刃口稍長的匕首,此外還有一些日常應用的雜物。
他將司南和匕首收進懷裡。這時已經有點餓了,於是一面嚼啃著堅硬得相當難以下咽的食物,一面打開那兩張地圖。
那幅大地圖竟然是相當珍貴的忘歸森林全圖,其全面詳細的程度遠遠超過西羽曾經看到過的任何一張關於忘歸森林的地圖。他入迷地細看了好一陣,這才將它收起,打開另一張相對要小一些,隻描畫了自己所在位置及附近地形地貌,但是更加詳細的忘歸森林東面局部圖,那上面還曲曲折折地標出了自己的返家路線,附近及路途中一些巨大的危險所在,更在上面直接說明,筆劃略顯倉促,顯然是天戈昨天晚上待自己入睡後臨時匆匆描畫上的。
西羽細細研究這幅地圖,一面回想並推測著昨天隨天戈入林時的詳細路線。半晌,他終於得出結論:兩條路線應該是一致的,也就是說森林雖然遼闊廣大,能夠安全進出其間的路線其實並不多。
昨天晚上天戈臨走前曾警告說,千萬不要在森林中亂闖,那樣會有生命危險。可是自己昨天隨著天戈在林中走了一天,卻未曾遇到一處危險,可見危險的分布自有一定規律,不知道的人隨意亂走,自然容易送命。
圖上的返家路線雖然標記相當清楚,但卻隻是在圖上,實際到了林子裡後,昏昏沉沉早已不辨日月星辰、不分東西南北,地上可沒有清晰的路標將正確路線指示出來。
森林中並沒有專供行走的道路,天戈怎樣判斷出,腳下的路線是相對安全的呢?什麽,他認得那些樹,或者說他在部份樹木身上作下了標記?真是開玩笑!森林裡最不缺乏的就是樹了,樹木也在隨時成長變換之中,萬一他認作路標的那棵樹因故消失掉,或者標記長著長著不見了,他豈不就迷路了?而且,如果以樹為路引,他為什麽不乾脆地將那些作為路標的樹木標注在地圖旁邊,並注明這些樹木的共同特征,便於查找索引?更何況,西羽昨天一直同他在一起,周圍又這麽黑,可沒有見過他一路摸索著試圖去認識哪棵樹木。
西羽默默地注視著地圖,一面細看,一面思索著。突然,他雙眼一亮,終於發現其中的奧秘了。
他再細看地圖,以證實自己的猜測,補充其中考慮不周到不完善的地方,同時將路線詳細記下,再反覆核實幾遍,確認所記無誤;然後,他開始推測天戈與那些青翼白翼們可能出現的位置。這個問題雖然較為困難,而且是按圖索驥,並無可供參考的東西,不過憑著他對忘歸森林奧秘的掌握,以及這些天相處下來對天戈的了解,以及天戈說話中對那些追兵的性格的推測,倒也挑出了好幾個地方。他將這幾處地方按推想的可能性大小一一標注並編號,然後又開始細細推究並熟記它們周圍的地形以及可供行走的安全路線。
這一番準備功夫,足足花掉了約摸大半天的時間。雖然頭頂天空中雲層較厚,不見太陽,仍然能夠從周圍的景物判斷出這時早已過午。
他將兩張地圖仔細收好,又進了一些食物補充體力,收拾起包裹準備出發。這時,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和天戈都極不小心地忽略掉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這個問題是:他僅憑自己力量和目前手裡能夠運用的有限工具,並不能夠平安無恙地從這棵超級大樹上下到地面去!
這棵樹相當高大,西羽所在之處僅在它的中部稍高的位置,從這裡朝下望去,已經看不清地面;樹乾極粗,靠近根部的地方恐怕五六個人牽手也合抱不過來,當然這是西羽的推測,因為僅憑他現在所在枝乾處的大樹主乾,兩三個他也合抱不來;樹皮光滑樹身筆直。總之一切的特征都極不利於攀爬。
在這以前西羽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爬樹對他來說,正是一項經常修習的技能和娛樂,不過倘若目標高大到這樣的程度,而且沒有專業的工具,他也就難以完成了。
天戈的想法也許正同西羽一樣,隻考慮了前半部份,而沒有考慮到後半部份。不過也未必,因為對他來說要爬上這樣的大樹隻是輕而易舉,也許他心中壓根就沒有想到這個對於西羽來說相當重要的問題,而隻從安全的角度來考慮和選擇西羽的棲身地;或者他自信地認為西羽獨力完成這件事的可能性極小,隻消呆在樹上等著他回來就行了。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辦法與天戈探討導致這個嚴重錯誤的真正原因,並且這也並不是一件要緊事,當前的現實是:天戈已經離開這裡足足三個夜晚兩個白天了,仍然沒有回來,西羽需要獨力完成這件大事的必要性正與日俱增,目前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緊急狀態。
因為天戈留下來的清水和乾糧眼看就要消耗完畢。在彈盡糧絕之後,西羽能夠獨力完成這項工作的可能性將更加小了。
西羽在這兩天三夜中,已經降到了大樹離地面最近的一根枝乾上,對於剩下的這段大約四十來米的高度,他左思右想,考慮了許許多多的辦法,卻沒有一個在這種場合下真正管用。實在是一籌莫展。
這幾天他在閑暇之余,已經將一大一小兩幅地圖牢牢記在心裡,甚至達到能夠完全重新默畫出來的地步。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在心中反覆推測天戈目前可能到達的地方,他最可能面臨的各種處境,以及可以采取的辦法,借以熟悉地圖,並盡量減輕自己心中的種種憂慮和擔心。
他早在後悔,因為好奇心太重,又貪多嚼不爛,導致了對學問博而不精的毛病。否則,倘若當初專修法術,現在應該已經掌握了那神奇的風翔術,據說風翔術習練成功後,就能夠禦風而行,輕松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一個地方,對於解決當前的困境最為有用。
有時他甚至想,那幫追兵真是沒用!倘若他們居然追到了這裡,自己肯定不會選擇悄無聲息的躲在樹上,而會誠摯邀請他們過來捉拿自己。或者從他們那裡,還能得到天戈的消息呢。不管結果怎樣,也比活活困死在這棵大樹上強啊!
這時正是白天,西羽同往常一樣,背靠大樹主乾,再次搜索著叢林遠近。
突然,他精神一振,睜大了雙眼。前方不太遠的地方,居然有一隊人正在緩緩經過。看裝束不像帝國士兵,倒像一群過路的旅行者。
他一骨碌爬起來,高聲呼喊這些人,一面使勁揮舞著雙手,以求對方發現並幫助自己從這棵該死的大樹上下來。
他的運氣真好!當然更可能隻是因為距離較近,那隊人居然聽見了他的呼救。他們的行程暫時停下了,接著兩個人離開大隊,迅快向這裡奔來。
西羽攀著粗大的樹枝朝下望,過來的兩人身著式樣特異的武士裝束,並非帝國子民的常見裝扮,不過看上去都很年輕,而且身體強健,行動敏捷。他們來到近處,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看見樹上呼救的隻是一個半大的小孩,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其中一名長相文雅的年輕人笑著說道:“嗨,早上好!孩子。是你在向我們呼救吧,不知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用的是一口極其標準的大陸通用語。
原來,在這片遼闊的大陸上,曾經存在過許許多多的國家與民族,各國各族幾乎都有自己獨立的語言,因為互不理解,相互之間很少交流。後來,強大的蓋亞古國幾乎統一了整個大陸,為了統治方便,就在新征服的領地強製推廣蓋亞語。蓋亞古國統治整個大陸並不久,僅僅三十多年的時間,就被下屬各國聯合起來推翻了。不過這段時間裡,在它統治下的各國各族開始廣泛交流起來,蓋亞語的推廣給大陸各國民眾的交流溝通帶來了方便。蓋亞古國被推翻後,這種交流並沒有跟著停止,而是繼續保持,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緊密。蓋亞人文化並不發達,語言也頗有亟待完善的地方,有識之士在此基礎上進行整理和完善,就成了當今通用的大陸通用語。
大陸通用語受到大陸各國的廣泛歡迎。為了交流的方便,一些小國甚至拋棄了本國的語言,全面推廣大陸通用語。
孩子!西羽有點不太高興,這是他最不樂意聽到的稱呼。不過現在並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不錯!這是顯而易見的,真是謝天謝地!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讓我從這棵大樹上下來。”西羽連忙也用大陸通用語大聲回答道。
“幫你從樹上下來?當然沒有問題。不過你為什麽一個人呆在這棵樹上?你有大人沒有?他們在哪兒?當初你又是怎樣上去的?”那名年輕人微笑著,一口氣問了他好幾個問題。
西羽當然不能將實際情況完全告訴他,於是說道:“當然有大人啦,不過我並不知道他現在到了哪裡,也許已經凶多吉少了!”
他想到天戈這麽多天都沒有消息,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憂愁的神色。接著又說道:“我與我大哥一起,到這森林裡來,本想在邊緣的地方逛逛,增加一些閱歷見識,不料遇到了一隊盜賊。”
森林本來就經常有冒險者進來,隻是像他這樣小小年紀就來冒險,倒是少見。那名年輕人皺眉道:“盜賊!?”似乎不太相信。
西羽明白他疑惑什麽。以忘歸森林如此奇異可怕的地方,怎會有盜賊在此打劫?連忙道:“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他們發現了我們,就不由分說圍了上來,每個人的神色都惡狠狠地,顯然要對我們不利,並且根本不講道理。大哥讓我先跑,自己留下來抵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我跑到這裡,看見這棵樹,就拚命爬了上來,藏在枝葉之間,終於躲過了他們的搜索。想不到上樹容易下樹難,竟被困在了這棵樹上,再也下不來了。”
兩個年輕人一字不漏地注意聽著,相互間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神色頗為凝重。然後那名文雅的年輕人做了一個手勢,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人就忽然轉身離去了。
西羽急忙道:“咦,你怎麽走啦?”
那名文雅的年輕人安慰道:“別急,他這是回去多叫一些人,然後再想法救你下來。”
頓了一頓,又問:“你被困在這裡有幾天了?”
“已經足足兩個白天三個夜晚了。如果再沒見有人過來,我真想就這樣跳下去跌死算了,這種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西羽感歎地回答道。
那人又笑了笑,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帝國都城燕支城的人吧,你叫什麽名字?小小年紀身手相當不錯呢!”
身手相當不錯?西羽不知道他的這個評價從何而來,笑道:“隻是爬樹的本領不錯吧。日常在家裡和書院時,我時常練習這項本領呢。不過我也不明白當時是怎麽爬上來的了,現在讓我再爬一次,也肯定爬不上來了呢。哦,對了,我的名字叫喻,是迷途書院的見修生,你叫我小喻就行了。”
西羽大大方方地說著,卻沒有報上自己鼎鼎有名的真實姓名,這是他日常與人交往的一個習慣。原來幾乎每次,當他向別人提及自己的真名時,對方總是改容相向,弄得他很不舒服,小小年紀就已飽嘗了名人的煩惱。這時見對方雖然不是帝國人,卻似乎對帝國的情況很是熟悉,於是多留了一個心眼,用了自己在書院讀書時的化名。對於自己的父母,當然更加不敢提及了。
迷途書院,是當今大陸規模最大、聲名最盛的一所書院。大陸上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以自己的子女能夠在書院修行為榮,不過書院的門坎極高,相當重視學員的基本素質和能力,並非有權有勢就能進得去。書院創辦至今,已經有足足幾百年的歷史了,其間經歷各朝各代的風風雨雨,一直保持中立,從不直接參與到各國政治中,美名長盛不衰。現今名震大陸各國的風雲人物,幾乎都出身於迷途書院,書院早已成為名副其實的衣冠聖地,文章翹楚。
果然,隻是聽到“迷途書院”四字,對方也已改顏相向,客氣地說道:“原來是迷途書院的喻見修,你太謙虛了!我這是遇到了貴人呢。”他識趣地沒有再追問西羽的姓氏。
原來,迷途書院為了保持自己的中立,有一條極重要的規矩,大陸各國稍有識見的人全都知道,那就是絕不允許學員透露自己的身份來歷,為了保住學員的身世秘密,所有學員入學時全都必須另起學名。自然,書院中更加不允許談論當前國家政治的大事,以免引起爭端。
現在西羽隻報上了自己的學名,而那人平素在國內就是以見聞廣博、談吐俊洽著稱,一聽之下,頓時知曉他不願透露自己的真實姓名,也不說破,隻是心中略覺好笑而已。
嘿嘿,書院的規矩雖嚴,對於各國政要來說,裡面那些著名學子的所謂秘密,又算得了什麽呢?更何況是喻見修這樣響當當的書院名人!
兩人談笑了一陣。那人詢問盜賊的詳情,西羽推說當時黑古隆冬的看得並不仔細。正談之間,隻聽遠處一陣喧嘩,一群人迅快地奔了過來,他們全都身穿式樣奇特的武士裝束。遠遠地隻聽一人高聲說道:“什麽大樹這麽難爬?讓我瞧瞧!”他口裡說的,卻並不是在大陸各國通用的語言,西羽聽得清楚,那是位於帝國東北面的東離王國常用的方言。
看樣子這一群人,是從遙遠的東離王國千裡迢迢過來的呢。
說話間這群人已經來到樹下,見到這樣高大的一棵樹,不由全都面面相覷,緘口無語。半晌,先前高聲說話的那名武士又用東離方言大聲道:“這樣的一棵樹啊!喂,小孩,當時你是怎樣爬上去的呢?”他的用辭頗不禮貌,隻是眾人平日相處之下早已習以為常,而且所問的話語更是眾人共同關心的,當下也不阻攔,全都瞪大眼睛瞧著西羽。
那名先來的文雅年輕人皺了皺眉,責怪道:“查裡圖,跟人說話要注意禮貌,而且,應該用大陸通用語!”
查裡圖對這個年輕人相當尊敬信任,立即向他躬身道:“是!”
他又轉身向西羽行了個禮,用大陸通用語結結巴巴地說道:“對……對不起,這……這位……小……先生,請……請問您是如何……如何到了這樣……這樣的一棵樹……上?”看來他的大陸通用語水平實在並不怎麽樣。
西羽感覺到眾人異樣的神情。在書院時,他也曾與東離王國的學友交往,學過幾口東離語。這時見查裡圖性子憨直,倒也並無惡感,於是向他禮貌地回了個禮,聳聳肩,用東離方言輕松地回答道:“不要緊!我也正為此感到詫異呢,尊敬的先生!不過,倘若有幾名身手高強的武者,手持明晃晃的刀劍,直向您的藏身之處搜尋過來,我想您對這個問題將不會再有任何困惑,而立即用行動直接去找到最為準確的答案!”
聽到他風趣的回答,眾人哄笑起來,臉上都露出釋然的表情,轉而商討如何將他從這樣一棵大樹上弄下來的問題。
西羽終於明白,那名年輕人對自己“身手相當不錯”的評價從何而來了,敢情,能夠爬上這樣的一棵樹就是身手不錯的證明。看模樣他們個個身高力壯,一副飽經訓練身手不凡的高手姿態,見了這樣的一棵樹,在不借助專業工具的情況下,竟然也是束手無策呢。看來自己被困在樹上兩天三夜,並不是什麽恥辱或者好笑的事情。
倘若他們知道天戈當時是如何“爬”上這棵樹的,隻怕要更加目瞪口呆呢。
眾人忙亂了一陣,最後在西羽的提議下,找來了足夠長度的結實長繩,繩頭系上一根短矛,再請一名擲矛好手投擲到西羽站立的樹乾上。於是西羽終於借著長繩墜了下來。
西羽雙足踩上實地,心中不禁湧起了難以言喻的喜悅和輕松,但想到至今不知所蹤的天戈,喜悅之情不覺淡了幾分。再與這一群人交談,原來他們果然都是帝國東北面的東離王國的士卒,護送本國三王子出使帝國,不料也在路途上遇到了凶狠的大隊強盜,交戰中與王子和護衛大隊失散,於是他們一路追尋,來到了此處。
那名文雅的年輕人名叫東離望,在這一隊人中身份最高。西羽對東離王國也略微有些了解,知道“東離”正是王國的國姓,看來這個人應該有東離王國的王族血統了。
西羽有心去樹林裡繼續尋找天戈,東離望勸他說,在這茫茫林海中,又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天,倘若他的大哥最終逃出了生天,找不到他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林子裡又處處危險,倒不如大家一起到森林外面的城鎮去等他,說不定能夠遇上。
西羽心想也是,憑自己的這點東西,天戈辦不到的事,自己想必更加難以做到。即使自己運氣很好,竟然真的找到了他,對他來說也是拖累大於幫助,隻怕三天前的經歷又要再次上演。於是同意放棄找尋天戈,與他們結伴同行。
至於那個大包裹,暫時自己是沒有辦法把它取下來了,看這群人的模樣,估計在這件事上也不會有什麽幫助,於是仍然將它留在了樹上。
臨行前西羽拔出匕首, 在那棵大樹的樹乾上剝去一塊樹皮,刻了一幅圖畫,圖上正中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邊上一根羽毛飄飛,旁邊刻了一個“東”字。
倘若天戈回來,看到這幅圖,應該明白自己已經踏上返家的路途了吧。
待他們一行人全部離開之後,樹下突然出現了一個渾身漆黑的人。他閃動著能夠清楚看見的全身唯一器官――一雙冷峻的眼睛,環著大樹默默地繞行數圈,然後停在西羽留下的圖畫前,仰頭思索了一陣後,緩緩舉起了雙手,輕撫畫面。那幅圖畫竟然開始模糊起來,周圍的樹皮瘋狂地生長蔓延,很快覆蓋了畫圖的地方,新生出的那塊樹皮與與周圍的樹皮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
待樹皮長好之後,突如其來地,那人忽然從站立的地面上消失,緊跟著出現在將西羽困了兩天三夜的那些樹枝上,細細檢視。他很快就發現了那個大包裹,打開來略微看了看,隨即將它合上,放回原地,嘴裡喃喃地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麽。
他又再仔細檢視,見再也沒有什麽發現,於是將那根令西羽終於返回地面的長繩仔細收起,又從樹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