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暗如水的黑。混混沌沌,不辨東西南北,不分粗細高矮,模糊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外面是月光普照,晴空如洗,在這個被光明遺棄了的角落,卻仍然保持著天地初創前的混沌本色――那浩淼無邊、神秘難測、充滿寧靜之美與消亡之力的,屬於夜的顏色。
“哧!”
一聲輕響,在這充滿了純正而神秘的黑暗力量的空間,突然出現了幾道暗灰色的紋理,霎時間乾坤始破,混沌初開,如同光滑明淨的蛋殼在生命孕育成熟後的乍然龜裂,又如暗雲密布的漆黑夜空中驟然劃過的閃電。暗灰的裂紋飛速擴大,滋長蔓延,眨眼間黑暗就被分割成為無數的小塊,裂紋遊走其間,飄忽迷離,動蕩不休。
“撲哧哧!”
飄忽動蕩的漆黑小塊發出輕微的翅膀振動空氣的聲音,突然四下散開。
“呱!”
“呱!”
黑影縱聲而呼,聲音驚破了寧靜的黑暗,逐漸遠去,原來,這是一群渾身漆黑的鳥類!?
“輕一點,整片林子都被你們吵醒了,一幫蠢貨!”一團一直呆在原地不動的較大黑影咬牙發出輕聲。黑鳥已經全部飛走,整個角落也回復了屬於夜晚的最常見的黑灰色背景,這種謹慎而隱蔽的顏色,勾勒出一個勉強可見的淺淡的黑色人形輪廓,只在大約是頭部的位置,偶爾可見一閃即逝的一兩道森冷寒芒。
“鏗!”寒光一閃,長劍出鞘。
高大的武士將身子一扭,迅速擋在一個矮小人影的前面,挺立如山,他約摸三十來歲年紀,鋼鐵般的面部輪廓顯示出堅強不屈的個性,一雙銳眼緊盯著眼前枝繁葉茂的一棵大樹。
大樹的周圍還是大樹,一棵又一棵比別處高大茂密得多的大樹,組成了這座傳說中神秘奇異的大森林――忘歸森林。
樹下,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黑暗巍然不動,恍若傳說中的魑魅魍魎、山精樹怪,正大張巨口,等著將兩人全部吞噬。
半晌。
武士手中長劍一振,嗡的一聲,一股驚人的氣勁排山倒海般卷向黑暗。嘩啦啦枝動葉搖間,暗影驟然破碎,明淨的月光灑然而下,在林中徜徉飛舞,如同奏響了優雅迷人的月光曲。
“呱!”一隻全身漆黑的大鳥振翅而起,撲哧哧穿過樹林,直向遠處的黑暗飛去。
武士插劍回鞘,兩眼仍然緊盯著黑暗,臉上露出幾分困惑的神色。憑著多年修行的直覺,他感到剛才的黑暗中似乎有人正在緊盯著他們,不過拔劍試探的時候,卻是一隻黑漆漆的怪鳥。怪鳥飛走了,樹下沒見隱藏有人,被人監視的感覺卻絲毫不減,這是什麽原因呢?
過了好一會,武士說道:“走吧!”拉著身後矮小的少年轉身繼續前行。還是趕路要緊,這件事慢慢再追究也不算晚,因為,他們已經在森林裡毫不停歇奔逃了好些天,仍舊沒有甩掉後面的追兵,形勢越來越嚴峻了。
少年卻不邁步。“叔叔!”
“嗯?”武士停下腳步,握住少年的手卻緊了緊。少年冰涼的小手滑膩膩的,有一股濕潤的感覺,握在手心不太舒服。
少年低下頭,遲遲不說一句話,瘦小的身子似乎仍在微微發顫。
武士靜靜站立,也不出言詢問。
少年猛然抬頭,臉上現出堅決的神色,似乎已經下定了某個決心:“我說,別再逃了,沒……沒有用的。我知道,這麽多天以來,他們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著, 之所以沒有現身,隻是放長釣線,撒開天網,等著將我們一網打盡而已。”
武士霍然轉身,凌厲的雙眼緊盯著少年,臉上毫無表情,不發一言。
少年清秀的臉龐一窒,現出迷茫的神色,他隨即鎮定下來,接著說:“或者,你不要管我,一個人趕緊走,也許就能夠甩掉他們,跟……跟望先生他們會合。”
高大的武士嘴唇動了動,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你呢?”
少年又低下頭,身子輕顫,隔了好一會兒,鼓了鼓勇氣輕聲說:“我想,我……是最沒有用的了,留著隻是負擔,更有可能壞事。爹爹、哥哥他們那樣的本領,尚且已經……我……”
“叭!”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後面的話。少年捂著臉抬起頭來,充滿痛苦的雙眼淚光閃爍。
“好沒出息的頭!枉你還是……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我們也絕不會放棄的!”
他突然蹲下身,將少年負在背後,轉身撒開大步,飛快地消失在灰暗的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