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天戈又回到靜室,將五大長老和四大家族的家主一起叫了進去,包括阿修斯在內。
大家坐定之後,他臉色鄭重地從衣兜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首座司禮長老,說道:“這一封信,是我剛才趁著休息的時候寫的,請轉交給大陸南部自由之都的利比斯上將,還有若格南王子,他們是我的好朋友,見到這封信後,一定會想辦法幫助你們的。無論你們有多少人。”
司戎長老驚道:“難道,你竟不看好我們這一次的防禦戰麽?”
天戈搖頭否認,說道:“這一次的防禦戰,不管結果如何,你們最好趕緊離開這裡。百岐先生告訴我說,卡羅其滅絕之後,這裡將越來越不適合人居住。既然遲早都得搬遷,就沒有必要冒險繼續留在這裡,最好現在立即組織一批老弱幼小的人口,先期離開。記住,這一仗並非寸土必爭,只是拖延時間,倘若大夥兒能夠平平安安地撤離,便將這裡全部讓給他們又何妨?作戰的時候千萬不要貪功,不能因為他們人少,就輕易地帶隊出戰,他們是真正的精兵,絕不是你們能夠抵擋得了的。你們只須撐起防護之盾,令他們十天半月的攻不進來,等到這裡所有的人全部退走之後,這場仗就算獲取勝利了。”
聽罷他這一番長長的說話,屋內諸人全都啞然無語。半晌,司禮長老問道:“難道,我們這一次必須立刻搬走麽?”
天戈歎道:“我知道,大家在這裡生活了這麽長的時間,有了很深的感情,一時三刻自然舍不得離開。包括我自己在內,在剛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也相當難過。剛才我沒有在大會上將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正是怕你們感到突然,難以接受。不過,智者先生的說話決計不能夠等閑視之,包括先生自己,也正在加緊準備搬遷呢。”
眾人又相互對視了一陣,善水斕低低呢喃道:“百岐先生,嘿嘿……”
他沒有細說什麽。天戈又如何聽不出,他們心中對百岐先生其實很有看法,只是礙於自己的面子,不方便多說而已。
這種對一個人的觀**和看法問題,一時三刻很難扭轉得過來,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目前的重點,反正百岐先生即將離開他們,此後再見面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他裝著沒有聽見善水斕的說話,只是淡淡的道:“百岐先生學識淵博,為人淡泊,一直以來,他生活在跟咱們截然不同的地方,沒有什麽利害關系的衝突,所以完全沒有造謠滋事,懵害大家的必要吧?”
善水斕不再言語。隔了好一陣,白發蒼蒼的司農長老勉強笑了笑,輕聲說道:“就怕這個理由說出來之後,大家只是將它當成笑話,並不真正放在心上。”
天戈一想也對,於是說道:“那麽,你們緊接著告訴他們說,與帝**隊對抗下去,是沒有什麽好結果的,貪圖一時的勝利,將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災難。土地和錢財只是身外之物,平平安安才最重要。我會盡量給你們爭取多一些的撤退時間,延緩他們發動攻擊的最後時限。千萬不要存在僥幸的心理,認為這裡還可以繼續居住下去。要知道,即使沒有帝**隊,大家離開這片原野,也是遲早的事情。”
“可是,倘若他們仍然不肯就此離去,那時又將怎麽辦?”司農長老又問道。
天戈想了一想,答道:“盡量勸說他們,讓願意走的全部走。唉,倘若實在有人不願意動身,也隻好由得他們去,不過此前須得將可能的後果跟他們一一說清楚。”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大陸南部的自由之都,是一個新近獨立和成長起來的城市,條件比起這裡,自然要艱苦一些;而且從這裡走過去,路途豈止萬千?中間又有重重危險阻隔。不過大家既然能夠千裡迢迢的穿越森林來到這裡,想必吉人天相,一定會戰勝這些危險和困難的。我等這邊的事情了結之後,就會抽時間到那裡去看你們。”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以懇切的眼睛看著眾人。這是將擔子交托給他們之意。
眾人遲疑一陣,終於陸續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阿修斯也在其中。
“這一次跟你為難的,究竟是什麽人?”大家握手之後,阿修斯忍不住在一旁問道。
天戈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不知道你們對帝國青翼白翼部隊,有多少了解?”
五大長老和四大家族的家主還沒有說什麽,阿修斯已經臉上變色,說道:“眼下在外面通道入口處徘徊的,是帝國的青翼白翼部隊?”
天戈點了點頭:“嚴格說來,他們並不算正規的主力部隊,可是實力絲毫不容小覷。總而言之,千萬不要對他們掉以輕心。”
“可是,為什麽是他們?”
“這件事說來話長,沒有時間跟你們細說了。簡單地說,我這次在返回來的路途上,不小心招惹了一個絕對不應該得罪的人物,現在他正在跟我過不去。這一次分手之後,我也不知道需要間隔多久的時間,才能夠跟你們再次見面。”
天戈終於走出那個潔白宏偉的方形建築。聚在這裡的人群已經盡數散去,想是紛紛返家休息,或者做戰鬥準備去了。整個街道上空蕩蕩的,仍然一個人也沒有,跟自己先前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離火煌搶上幾步,走近他的身旁,說道:“阿天,這一去關山萬裡,道路阻遠,阿爸又已經上了年紀,你就不能想辦法送我們一程麽?”他的臉色有點發白,顯然心中甚是害怕。
天戈歎道:“我又何嘗不想跟你們一起走!只是,倘若我跟你們在一起,只怕你們永遠也到不了那裡。”
離火煌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再說些什麽,終究沒有說出來。
天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回去趕緊通知大家收拾東西,早一點離開。時間緊迫,大叔那裡我就不再向他當面告辭了。”頓了一頓,又輕聲在他耳旁道:“記住,不要跟善水和九家聯盟的人走在一起。”
離火煌點頭答應,匆匆告辭離去。
延鐵威臉帶微笑,走上前來,握住了他的手,說道:“多謝阿天,今晚為我們延鐵家仗義執言。”
天戈正色道:“不,當時我只是就事論事,談不上為誰說話。倘若將來證實這件事的確是阿明做的,我會第一個趕到他面前,給他應有的處罰。”
延鐵威怔了一怔,臉上笑得愈發歡暢,說道:“那就讓事實來證明吧!我以延鐵家的名譽聲望起誓,決計不會辜負了你對我們的信任!這一次的防禦戰,阿晉阿明兄弟倆一定衝鋒在前,報答大家先前的大力支持。”
天戈忙道:“千萬不能戀戰。不要忘記我剛才所說的話。”
延鐵威點頭道:“我會讓他們注意的。”他隨即告辭走了。
善水斕不冷不熱地跟他握手,說道:“阿天還說自己不會說話呢,今天晚上你的發言真是漂亮!”
天戈答道:“多謝斕先生誇獎。漂亮話我的確不會說,剛才只是將心裡面的想法說出來而已,也許,在場絕大多數人心裡面全都跟我想的一樣,所以他們才會如此表示支持。”
端木長風隻對天戈說了一句話:“你放心,五位長老和大叔,就交給我端木家好了。”
天戈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過了一會兒,天戈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倘若那個阿修斯法師沒有別的地方去,就想辦法邀請他跟你們一起走。”
等到身邊的人全部告辭離去,天戈抬頭看了看天色,遠處東方的天空,已經透出蒙蒙青光,新的一天即將來到。
事情比預先設想的要順利得多,可是這個順利,又令他心中產生了隱隱的擔憂和不安。
看五大長老臉上遲疑的神色,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說話,能夠聽得進幾分?他們猶自如此,其他人的反應如何,可想而知。倘若這裡的人全都不肯搬遷,局面又將如何?
還有幾天前在廣場上的紛爭,當中居然出現了如此蹊蹺的事情,可見背景相當複雜。隻恨自己正處於危險艱難的關頭,自身難保,實在沒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去查;現在,爭端雖然被硬生生壓了下去,一旦自己離開之後,這裡無人主持大局,萬一那些人又在背地裡攪風攪雨,局面一亂,又有誰能夠收拾?
唉,事到而今,隻盼他們看見形勢如此危急,大難即將降臨,能夠稍許收斂一些,將眼前的難關渡過之後,再繼續進行爭鬥。
他搖了搖頭,勉強將心中的擔憂和疑慮拋到腦後,認準方向,徑朝北岐山奔去。
時間差不多了,西羽的身體是好還是歹,也應該有一個結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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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忘歸之野到北岐山,相隔約摸兩三百裡路,中間橫著卡羅其的森林。以往人們拜訪百岐先生,總是成群結隊,沿著森林邊緣的浩邈山山腳繞道前行,大約兩三天的時間,方能抵達先生的居處。
天戈撒開大步,隻用了一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便越過忘歸之野,進入卡羅其森林,他打算跟來時一樣,直接抄近道穿林而過,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回百岐山。
原野上,天色已經敞亮,森林中卻仍然黑暗幽深,好在天戈歷經煆煉的一雙眼睛,即使只有微弱的光芒,也能夠看得清清楚楚。看看行到森林深處,他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左前方的林子裡,隱隱地傳來轟隆轟隆的奇怪聲音。靈獸又出現了!
身後的林子裡竄出了幾隻小松鼠,蹦蹦跳跳的甚是活潑。當他停步傾聽,這些松鼠也遠遠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骨碌碌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它們輕柔地繞過了他,繼續伏地朝遠處飛快奔去。
林子裡又竄出幾隻黃鼠狼,還有幾隻長相奇怪叫不出名字來的小動物,它們以更快的速度加入了這支由松鼠組成的小隊伍,浩浩蕩蕩朝遠處奔去。
撲楞楞!幾隻山雞拚命撲打著翅膀,在林木之間飛速躥行,它們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其它別的原因,竟然飛不起來了,笨拙地只是用翅膀和雙足在地上拚命趕路。
天戈幾天前曾經宰殺過十來隻靈獸,卻沒有一只能夠具有這樣的威勢,普一現身,便令鳥驚獸走。他皺了皺眉,決定不予理會,繼續趕路。時間寶貴,今後這類東西會越來越多,殺不勝殺,而且忘歸之野的人很快就會搬走,殺與不殺,並沒有太大意義。
正要動身之時,他又止住腳步,握緊了手中的冰魄短刀,轉身迅快地朝靈獸所在的方向摸去。他已經聽見,那附近竟然隱隱傳來人聲,而且是一位女子。
穿越重重林木,中間又遇到好幾支逃亡的小動物隊伍,逃亡者當中甚至有一兩隻灰狼,它們居然跟兔子跑在了一起,而且並不向眼前的美食發起攻擊,可算得一件稀奇事。
天戈終於看見了衝突的雙方,那個一身貼身短裝束、英姿勃發敢於跟龐大靈獸對恃的女孩子不是別人,竟然便是平日裡看上去文靜嬌弱的林雅。不知道她一個人為什麽居然到了這森林裡面。
這時的林雅衣衫破碎,發髻零亂,外表甚是狼狽,臉色卻很平靜,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眼前那隻龐然大物的靈獸。她的右手持著一柄長劍,發出淡淡的綠瑩瑩的微光,
乍看上去,那靈獸長得頗有幾分像一隻棕熊,卻比棕熊更加巨大得多,毛色土黃,走動起來轟隆轟隆的踏地有聲,此時,它人立而起,張牙舞爪的衝林雅張開血盆大口,霍霍霍連聲怒吼發威,卻不敢衝上前去。
周圍的地面上,橫七豎八躺倒了好幾棵大樹,斷口甚新,顯然是在這一次人獸大戰之中剛剛折斷了的。
天戈曾受過百岐先生的指點,加上在森林中闖蕩日久,經驗甚豐,只看個頭和長相,便知道眼前這隻靈獸獲得力量的時間較長,已經渡過了最初的變異期、隨後的成長期,現在應該到了力量與身體能夠完美配合的成熟期。西羽上次遇到的那兩隻兔子,只是處於最初變異期的小小靈獸罷了。
這隻成熟的靈獸奈何不得林雅,很大的原因正在於她手持的那柄綠色長劍。天戈認得,那是林雅祖傳的一柄靈劍,裡面蘊藏的力量暖融融的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跟冰魄和西羽的扶搖項鏈力量截然不同。
可惜的是,林雅顯然不能夠完全操控這種力量,那柄劍上的綠光時強時弱,如同微風中的蓬蒿一般飄來蕩去,極不穩定。
靈獸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柄劍,待到劍上的光芒一暗,它雙足一蹬,喉嚨當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以跟它笨重的外表絲毫不相匹配的驚人速度飛快向林雅撲去。
林雅心中一驚,劍上綠芒反而大盛,她將銀牙一咬,不退反進,徑向靈獸迎了過去。那靈獸看上去聲勢洶洶,對劍上的力量卻相當忌憚,身子在半空中輕輕一扭,竟然停止了前撲之勢,敏捷地降下地來。
天戈在心中暗暗喝了聲彩,一則為了林雅的勇敢,臨危不懼,二來也為了那隻靈獸,它這一撲看上去相當凶猛,竟然留有余力,對力量的運用技巧簡直可圈可點。可是這樣一來,自己躲在暗中趁機偷襲結束戰事的打算暫時便不能夠實現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斂冰魄當中的寒氣,又往前靠近了一些。倘若林雅在接下來的搏鬥之中遇到危險,拯救起來也會方便得多。
靈獸接連發動好幾次攻擊,弄得林雅險象環生,卻一直沒能得手,不禁煩燥起來,喉嚨當中吼叫連連,前爪一揮,碰的一聲,又是一棵水桶粗細的大樹緩緩倒下。
湊巧的是,這一次大樹倒下的方位,正是林雅站立的地方。林雅眼見大樹枝乾由慢到快地向自己頭頂砸來,趕緊往旁邊躲閃,總算避了開來,只是心神受到影響,手中寶劍的光芒又是一暗。靈獸後腿使勁,一個猛撲又朝她攻擊過去。
林雅剛剛避開大樹,一轉眼看到靈獸的血盆大口已經到了自己的眼前,這時要待閃避,已經來不及了,不禁低呼一聲,手中寶劍狂揮而出,一面閉上了雙眼。
劍尖上果然遇到有物。她正慶幸自己死前幸運地傷了敵手,一股驚人的力量從劍上傳來,右手一松,寶劍便掉到了地上,敵手前撲之勢,顯然絕非她的力量能夠阻擋。
生命真的很脆弱,死亡的降臨總是突如其來,不給人多留一些準備的時間。應該不會很痛吧?她想,仍然閉緊了雙眼,站在原地。然後她聽到身後不遠處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傳來轟隆隆大樹倒地的聲音。
難道說,自己剛才隨意的一劍竟然發揮了作用?她又驚又喜地睜開眼睛,轉頭朝身後看去。只見那隻靈獸靜靜伏在樹樁上,身下的鮮血仍在不停湧出,顯然這一次,它很難再憑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
眼前的情景異常美妙,卻如同做夢一般極不真實。她使勁掐了掐手腕,很痛,真的並不是夢。
她定了定神,在身旁地上找到了那柄家傳寶劍。沒有自己的法力支持,劍身上的綠色光芒早就消失,看上去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劍而已。
她的右手已經碰到了劍柄,卻無法將寶劍揀拾起來,手指似乎並不聽使喚。她將右手舉到眼前,發現手指僵直,虎口早已裂開,鮮血流了滿手。
這時來不及處理傷口。她換左手拾起寶劍,輕手輕腳的繞到那隻靈獸身旁好幾米遠的地方,靜靜觀察半晌,它身下的鮮血越流越緩,正在逐漸凝固,應該是真的死掉了。
這頭強大無比的靈獸果然死了,而且死在跟自己這個弱女子的對決之中。她輕輕舒了一口長氣,這才覺得雙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連忙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右手虎口傳來陣陣劇痛,頓時令她記起剛才的傷口,於是將隨身攜帶的傷藥取出來敷上,順便找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將傷口包扎了起來。
她坐在地上喘息良久,待體力恢復過來之後,這才上前檢視自己的戰利品。據說高等的靈獸身上有核,拿到市場上可以賣到驚人的價錢,不知道這一只是也不是。
她使出了全身吃奶的力氣,接連試了好幾次,也沒能將這隻龐然大物的身體翻過來,心中驚訝不已,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這樣一個龐大的家夥,難道真的是我殺掉的麽?”
“當然啦,剛才只有你在這兒跟這個大家夥對決,不是你殺的還會是誰?”一個聲音在旁邊接口道。
林雅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看著聲音的來處。天戈從樹後走出,嘴裡輕松地接著說道:“請讓我幫你一把,將靈核快點取出來。時間緊迫,我還得加緊趕路呢。”
接下來的時間對於林雅來說,便如同歷盡艱險、排除萬難之後,終於置身於極樂仙界一般欣愉美妙。天戈很快將靈核取出,輕輕放到她的手上,然後繼續往北岐山進發。林雅自然著他。只是,經歷剛才的凶險搏鬥之後,她全身無力,手足酸軟,根本無法快走。兩人商量一下,她便伏在他的背上,由他負著往前急趕。
林雅身體纖弱,體重跟西羽比起來相差仿佛,對於天戈來說自然不在話下,前行的速度渾然不減;她放眼看去,但見兩旁的林木以驚人的速度向後飛掠,恍恍惚惚如同身在夢中,雙手搭著他寬廣厚實的肩背,隻覺得此後一路的艱難險阻,全都已經不在話下,鼻中更聞到一陣若有如無的男子氣息,不禁心神俱醉,不知此身何之,惟願這條道路無窮無盡,自己能夠和他這樣走下去,直到永遠。正陶醉間,忽聽天戈開口問了一句話。
“你只有一個人,跑到這個危險的森林裡來做什麽?”
意中人的說話,對林雅來說不亞於仙音綸旨,她很快回過神來,本想答覆:“前來找尋你們。”話到口邊,卻又突然感到不好意思,連忙轉口說道:“沒什麽,只是對這裡忽然感到好奇,想過來看一看。”
又是好奇!天戈嘿然一聲,心道:怎麽身邊的人好奇心全都這麽重,連性命都不顧了,西羽那小家夥是其中的矯矯者,眼前這裡又是一個。好在他只在心裡想想,並沒有說出口來。
“這裡並不是玩樂的地方,等到休息好了之後,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家裡人都記掛著你呢。”天戈淡淡地說。
林雅答應一聲,聽他的說話之中,似乎對自己隱有責怪之意,連忙又道:“我出來之前先跟家裡打好了招呼的。”她可不願意被意中人誤解和輕看。
天戈嗯了一聲,心裡卻想,家裡人怎會放心讓你一個弱女子到這片危險的森林裡來,而且只是好奇來看一看?可是既然她不肯細說,他也不好多問什麽。
兩人默默地行了一段路,他說:“剛才真是危險,那隻靈獸是罕有的厲害家夥。我聽見聲音趕過來的時候,一路上竟遇見好幾支逃亡的小動物隊伍,以往從來不曾見到這樣的情景。”
林雅心中湧起一陣自豪,突然覺得不吐不快,於是答道:“那個大家夥是土系的地熊,實力果然相當強,不過它並沒有這樣的能耐。小動物們逃跑,是因為我剛剛施展了精神系的恐嚇法術,令它們心悸膽怯,自然拚命奔逃。”
她頓了一頓,續道:“可惜這法術對於那個大家夥來說並沒有多大影響,還耗費了我相當多的力氣,不如一直老老實實使用靈影,效果也許更好。這一次真是險到了極處。也幸虧它是一隻地熊,靈影剛好能夠克制,倘換了其它系別的靈獸,我這時候多半已經被它們消滅掉了。”靈影就是她那柄能夠發出奇異綠光的家傳靈劍。
“即使只是一隻地熊,剛才你也險些被它消滅掉呢。”天戈心中暗想,一面隨口問道,“據說,精神系的法術直接作用於人或動物的神經和心靈,跟普通法術隻破壞**大不相同,對吧?”
這是林雅比較擅長的話題,她點了點頭,答道:“是的。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的身體很是脆弱,容易受到損害,其實比較起來,人的精神更加脆弱得多,很容易就能找到漏子可鑽。多數時候人們遭遇失敗,並不是因為目標真的高不可攀,而是自己感覺力所難及,心理上先就輸了。換句話說,一場比鬥尚未開始之前,勝負大多已經鑄定。倘若不了解這一點,肯定難以成為百戰百勝的好手。”
這幾句話一說,天戈連連點頭,深感讚同。總座正是心理戰的好手,他的攻心之術可以說是無處不在,誰要是不幸做了他的對手,心靈上會一直有一種難以透過氣來的壓迫感,而且越來越強,倘不能夠立即設法遠遠避開,到後來除非投降服輸,便隻余下死亡或發瘋一途。
他想了一想,說道:“那個善水啟先生,其實也正是太過自負,平日裡眼睛不揉砂子,突然發現有人遠遠強過了自己,縱然窮極一生也難以超越,心靈受到嚴重打擊,才會瘋掉的。”
林雅點頭道:“正是。心病還需心藥治,他本人就是一個**師,遠非常人所及,除非有人在精神修為上遠遠強過了他,否則這一生是很難恢復正常的了。其實,當初他仍然有辦法可以立刻恢復的,只要家裡人肯帶著他,再去求求百岐先生,多半不成問題。可惜他哥哥善水斕真不是東西,為了自己的野心,竟然連親弟弟也不惜犧牲。拖到現在,再想恢復到跟以前一樣,恐怕比較困難了。”
天戈還沒有想到這一點,聽到這番說話極為吃驚,說道:“他正是因為百岐先生而瘋掉的,再次見到先生,更有可能嚇得病上加病,瘋得更厲害一些吧?”
林雅扁了扁嘴,答道:“那是對一般人而言。百岐先生學究天人,能力遠非常人所及,多半能夠找到合適的辦法;而且,這是當時唯一能夠將人治好的機會,善水斕倘若為了親弟弟好,怎會想不到這一點,而隻惦記著找百岐先生理論。要知道,以他平日的為人,最善於見風使舵,四處討好,從來不肯輕易得罪人,這時難道不知道,以百岐先生的本領,隻消動一動手指頭,大夥兒便全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可惜他也算準了先生不會跟他計較爭鬥,所以這一著雖然是險棋,倒是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嘿嘿,犧牲自己實力不菲的親弟弟,扳倒了忘歸之野的神話和父親,兩相比較,還是值得的。”
天戈問道:“你這一番說話,有沒有跟別人講過?”
林雅歎道:“可惜我也是事後才明白過來,當時只是覺得不妥,卻不知道原因。後來悄悄告訴了大長老,他說我女孩子愛鑽牛角尖,總是把別人想得太壞。我也不好說得太多。”
天戈點頭道:“大長老這樣做法也對。已經事過境遷了,再追究這個並沒有太多意義。而且這一番說話純屬推測,想要用它來扭轉局面,是遠遠不夠的。”
林雅心中一番相當得意的分析,只是換來了他這樣的答覆,自然不太高興,續道:“像善水斕這種惟恐天下不亂的家夥,才會生出那樣的女兒來,將好端端的集鎮攪得亂成一團。我如有百岐先生那般好本事,早就遠遠的離開這裡了。”
天戈聽了這番說話,心中一動,問道:“阿雅你當時正在現場,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麽?”
林雅正色道:“這話是你問起,所以我才說。當時若非那個嬌滴滴裝腔作勢的真珠在暗中煽風點火,會場怎麽可能亂成那樣?在你離開後不久,周圍的長輩們也陸續告辭,真珠小姐就開始向周圍那幫少年們使勁拋媚眼,一面跟他們……打情罵俏……”說到這一句,她的臉上禁不住微微一紅,“引得那幫少年們全都心癢癢地,恨不得刷拉一片全部跪倒在地,立即向她求婚。這時,她看了看身旁,嬌聲嗲氣地說道:‘我這裡還有座位啦,我們大家靠得再近一些些兒,這樣才好說話嘛。’”
她模仿真珠說話的聲音,居然頗有幾分相似。天戈聽到耳朵裡,不禁微微一笑。
林雅續道:“那幫少年們聽她這樣說話,頓時像瘋子一樣搶上前來。我見勢不妙,趕緊起身避開,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卷進這場亂子當中去。”她以手撫胸,輕輕揉了幾揉,臉上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神態。
天戈奇道:“怎麽長老們並沒有提到這個?”
林雅道:“對於這一點,當時在場的人全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們怎麽舍得說出來,褻瀆了心目中天人一般的真珠小姐?當然更有可能的時,他們早就已經被迷得暈暈乎乎,不知身在何處了。我也不好說的,否則多半會被人認為心懷妒忌,造謠中傷,玷汙了真珠小姐的清白聲名。”
天戈想像當時的會場,真珠小姐眼波流轉,豔光四射,引得眾少年如癡如狂,一齊拿話撩撥真珠,真珠欲拒還迎,嬌怯怯同他們答話的情景,不禁默然,心道:“我雖然當時沒有在場,也曾見到過真珠的美貌,若非你事先聲明,多半也會認為你是心懷妒忌,造謠中傷。”
此事已經暫時揭過,自己當前也沒有多余的時間進行追究,他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這位真珠小姐也許並不是故意的。說到底,這件事還是那幫少年們的責任多一些,倘若不是他們在一旁爭爭搶搶的瞎起哄,又怎會弄出後來的慘劇?”
林雅搖搖頭,說道:“我從女孩子的角度,說一句實在話,也許你們並不愛聽。這個真珠除了天生嬌媚,善於迷惑男人,此外並沒有什麽真正的內涵或者本領;她在會場的這番作為,多半是她老爹在一旁教導之功。當時幸虧你已經不在現場,否則……”
天戈心中一凜,緩緩點了點頭。要知道,當時會場上驟然一片混亂,以他的立場,自然難以置身事外;倘若稍一疏忽,出事之後,下場多半便與百岐先生或者延鐵家一樣,弄得身敗名裂,百口莫辯。
林雅又道:“善水家可真會找借口跟你接近!以我所知,真珠的真實年齡,早在大半年之前,就已經滿一十五歲了,拖到現在才舉行成年禮,自然是有所期待啦。”
天戈驀地停下了腳步。
他在極速的奔跑之中,驟然停了下來,林雅穩不住身子,向他的後背整個靠了過去,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天戈還沒有覺得怎樣,林雅已經滿臉通紅,連忙腰身一挺,雙手微微用勁,繼續跟他保持距離,一面半帶嗔怪的問道:“怎麽啦,你?”
天戈臉色鄭重, 沉吟了好一陣,又搖搖頭,答道:“沒什麽。”繼續邁步前行,渾如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林雅在猝不及防下,乍然貼靠著他,覺得甚是害羞,可是眼見他對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渾不在意,心中又感到隱隱的失落;隔了好一會,回想到剛才突然靠著他的異樣和甜蜜感覺,十分回味,又覺得自己這番做作,完全沒有必要。眼下如此大好的機會,周圍並無外人,他也沒有表示反對,為什麽還要虧待自己呢?如果要真正完全的保持距離,先前就不應該伏到他的背上來。
她緩緩放軟身子,整個地靠上了他的後背。
天戈渾沒注意到林雅的一系列小動作。剛才聽罷林雅一番說話,他心中突然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殺機,也許,自己現在立即返回去,將善水斕等禍害一刀殺卻,這片天地就會乾淨舒服許多;可是一轉**間,又想到自己無憑無據的致人死命,難免令旁人心中不服,給當前已經芨芨可危的局面增添幾分混亂,還有可能因此遺下難以預測的隱患。除非自己今後改變風格,完全像總座那樣以力製人,這樣的辦法還是不要采用為妙。
他於是繼續前行,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