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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釵》玉釵寒 下冊
第二十九章

 新居是太子府撥贈的別業,雖然家家都為過年而忙,但是那些達官貴人,他們自己卻沒有什麽要忙的,因此他們反而輕松了,也有更多的時間去為李益的婚事來湊熱鬧。

 兵部尚書高暉是李益的大媒,女方的大媒是王閣老,這已經夠體面了,而且李益前往迎親時,卻還有更為風光體面的事兒。

 東宮太子撥出了自己的執事輦駕陪同李益前往,這一來可就更為不得了。

 本來天子之禮,不可加以諸侯的,好在李益沾光的是跟皇帝是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有了這層關系,即使跟皇帝扯不上親,也可以將就一點認宗了,何況太子還陪著李益騎了馬同行,使得那些言官們更無可挑剔了。

 這真可以說是長安市上一次空前的盛況,為了過年,家家戶戶本來也已經準備了大批的爆竹,這也都湊興拿出來燃放了,所以迎親的行列所經之處,懸燈結采,爆竹喧天,人人爭看李十郎。

 許多年輕女孩子們,擠在樓上,在李益的馬匹過去時,把許多用綢緞剪扎成的花朵??了下來,如天女散花,彩色繽紛,美況空前。

 這些慶典活動沒有人刻意布置,一切都是發於自動,正因為如此,益發顯得難得了。

 太子在馬路上含笑向李益道:“十郎,孤迎娶的時候,也沒有你這麽熱鬧,可見你在長安大得人心呀!”

 李益聽了心中一驚,引起了太子的羨妒可不是好事,雖然此刻太子沒有別種心思,但是如果以後有人在太子面前往深處渲染一下,那就不太妙了。

 但是要如何解釋,卻頗費周章,虧得李益的才思敏捷,很快地就有了說詞,笑笑道:“殿下冊妃與微臣娶婦不同。因為殿下為異日之君,冊妃之典,也就是為國立異日之後,母儀天下,四海同慶,豈僅長安一處,這是臣萬不能及,亦不敢想望的,可是在長安的熱鬧,倒的確是殿下不如微臣的。”

 太子哦了一聲,李益很快又道:“皇家威儀,民間不敢狎侮,所經之處,軍騎羅列,一般老百姓隻能在門縫中或窗簾後,偷偷地張望一下,那裡敢像這樣的公然探身嬉笑呢,所以講熱鬧,殿下豈僅不如微臣,就是一個尋常的百姓,也是不如的。”

 太子笑道:“這麽說來,孤倒不該生在帝玉家了?”

 李益忙道:“殿下怎麽往這上面去想呢,庶民之禮,與帝王之儀,根本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帝王之儀莊嚴隆重,庶民之迎,不禁嬉鬧,如果殿下迎娶時,也像微臣這樣,那就不成體統了。”

 經過這一解釋,太子算是開朗了,大聲地笑得很開心。

 然後手指看李益頭上的花瓣道:“孤經常微服出來私訪,也曾見過不少迎親的場面,像你這樣熱鬧的還不多見。”

 李益笑道:“關於這一點,微臣就更愧愧了,長安的人好熱鬧是天下皆知的,而消息傳得也是別處比不上的,微臣在前兩年未曾為朝廷效命時,在長安很幹了一些荒唐事,給長安人添了不少的談天材料,所以微臣今日迎娶,大家都要看看微臣是怎麽樣子!”

 太子也高興地說:“說得有理,隻是你還是太謙虛了,你的人未到長安,文名已經是先至,到了長安後,風流蘊借,才華逼人。長安市上,誰都聽說你這個美男子,樓頭少艾,閨中妙女,更不知有多少在偷偷地為你害起相思病呢,所以你今天迎娶,引得大家都出來看,那倒不稀奇,能賺得這一路上的落英繽紛,才是真的值得驕傲。這些花兒都是她們辛辛苦苦做了起來,準備在新年時戴在頭上,插在鬢角上添嬌媚的,為了你,她們都毫不吝嗇地擲了下來……”

 李益笑道:“臣少年無狀,說不定這是她們??下來打臣的。以懲臣的輕薄。”

 “哦!要打你,她們該??些重東西下來,這麽輕飄飄的花兒,打得痛你嗎?”

 李益道:“這都是沐殿下的恩澤使臣逃過了一場災禍,她們見到殿下在微臣附近。唯恐失手驚及殿下,所以才改??花朵下來了。”

 太子大笑道:“十郎!難怪那些女子一個個對你都死心塌地,愛得入骨,你真有一套本事,別的不說,單憑這張嘴,就能騙死人,明明知道你心口不一,說的是騙人的話,可是聽起來卻舒服得很,連孤都是如此,更別說是那些女孩子了。”

 李益知道麻煩過去了,太子心中的不舒服,總算被自己解釋開了,於是也笑道:“微臣的長處很多,殿下怎麽單單記得這最不成材的一樁呢!”

 太子笑得更高興了,倒是兩傍看熱鬧的人與那些隨侍的人員,一個個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如此高興,但是他們卻知道一點,那就是太子很少這樣高興放肆無忌她笑過,也很少跟人如此投機過,看看這個李益的確是不簡單,居然能得到太子如此的激賞。

 尤其是那些心中對李益多少還有點介蒂的人,為了太子趕這場熱鬧,他們不得不擠上一份,滿心的不情願著,這時也改變了對李益的態度而慶幸著自己幸而來了。

 因為他們看得出,今後的長安,將是那個年輕人的天下了,下一個年頭開始,也將是李益的年代開始了。

 “疾風不逾日,暴雨不經晝。”

 也有人在一邊感慨著,他們是看見了李益的權勢而發出那麽一聲低語,原因是李益的竄起是太快了,如疾風暴雨一般,而這一類的權勢,往往是難以久長,很快就會崩潰的,可是這一句感概卻變成了讖語。

 它沒有應在李益的宦途上,卻應在李益的婚姻上,因為今天是他迎親的日子。

 李益的權勢沒有垮,因為李益不同於別的暴升遽起的人,隻是靠著機會,靠著取歡人主而得寵,當勢之後,又不知謀求人和,一味的倚勢凌人,所以他們才倒得快。

 李益的權勢固然是靠著機會而建立的,但是大部份仍然是靠著他過人的才華,當機立斷的魄力以及特殊的製衡策略而堆砌起來的,這種機會換了個人就無法運用,而在李益身上,不僅產生了奇跡似的效果,甚至可以說。這些機會是李益自己創造的。

 所以,李益的得勢固然不易,失勢也很難,因為他的一切是無法由人取代的,除非是有人建立另起一個勢力來推翻他,聰明的李益,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的發生。還有一點;李益不容易倒下的原因是李益很聰明,他手中掌握著權勢,卻不使人主感到威脅,他顯示了安定大局的力量,卻不使自己局於權勢的最前端。

 他使得皇帝感到少不了他,卻不會使皇帝感到他有危險性或侵略性,這樣,他使自己的地位安如盤石,固若金湯而很難動搖了。

 鼓樂聲中,盧閏英滿身盛妝,頭戴著朋珠綴成的鳳冠出來了,臉上蒙著面紗,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有一些事使得李益微感不快。

 送親的是她的表哥劉希侯,在俗例上,娘家的父母是不便送女到婿家,但是一定有個娘家的親人跟著,普通都是由新娘的兄弟跟著,而且是以未婚者為吉。

 盧閏是獨生女兒,她沒有兄弟,勢必要另外請人來送親,但是他們盧家也是大族,本姓的族人子弟多得很,怎麽樣也輪不到一個異姓的表哥來送的。

 臨上轎前,新嫁娘拜別父母長輩,受囑咐幾句臨別的訓詞,那幾乎是俗套,勉勵她要善為人婦等等,倒是沒什麽好敘述的,隻是盧閏英忽然想起這一去就是到了別人家,與自己原先的一切都隔著一重關系了。

 一時情緒激動,難以自抑,放聲大哭起來。

 這也無可厚非,而且是新娘出嫁時常見的事,遽離親人,嫁到別人的家,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依戀之情,固然難免,如果嫁得遠的,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日才得重見,更是要傷心了。

 上轎前新娘的一哭,幾乎已成了慣例,倒是不哭,反而成為新聞而惹人非議了。

 這一哭,少不得有人要勸,盧夫人勸了幾句,結果自己也被感染得母女二人哭成了一團,盧方也是老淚縱橫,哽不成聲,於是鬧哄哄的氣氛,頓時充滿了傷感的意味了。李益看了直皺眉頭,他倒不是認為哭得不對,事實上這也是很通常的現象,尤其是盧閏英是他們的獨生女兒,就像是心頭的一塊肉,雖然出嫁成婚是一件喜事,但不舍之情也是可以想象的。

 隻是他們的哭,倒像是從此永別,再不相見似的,李益說不上什麽不對勁,但直覺上感到他們這種難舍難分的情況,是個很不吉的征兆。

 因此他隻有向站在一邊的劉希侯眨眨眼。

 劉希侯很乖覺,立刻湊過身來問道:“十郎,恭喜你了,有什麽事嗎?”

 李益低聲道:“吉時將過,劉兄最好去催催他們,時間不能再拖延了,而且太子殿下也隨同蒞臨迎親,在他面前過份的失儀,就不像是官宦之家的體統了。”

 劉希侯一聽可簡慢不得,趕緊過去,低聲勸解中把這番話說了,這自然非同小可,首先是盧方止住了悲聲,還帶勸住了自己的夫人:“別再哭了,讓女兒上轎去吧,耽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女婿是你的侄兒,嫁得又不遠,就在長安城裡,隨時都可以見面,也不必要舍不得這個樣子。”

 盧夫人總算出止住了悲聲,盧閏英哭軟了身子。在雅萍的扶持下,幾乎不能成步,劉希侯隻得趕忙架著她,匆促地登轎,以至於許多絮絮的儀典,簪如揮桃枝驅煞啦,灑五谷以示豐富吉祥啦,都未及舉行。轎子抬到了新宅,倒是早已布置就緒,炮樂齊鳴,交拜了天地,送新人入了洞房。

 李益挑去了覆面的頭巾,看到盧閏英的眼睛都腫了,心中就有點不樂,因此他對新娘的第一句話也是充滿了火氣的:“閏英,我知道你對嫁過來感到很委屈,可是這也沒辦法,那是你老子自己挑的日子……”

 盧閏英不禁一怔道:“十郎,你怎麽說這種話呢?”

 李益道:“我要怎麽說呢,看你臨時上轎時,那種不肯上轎,呼天搶地的樣子,倒像嫁過來是跳下火坑似的。”

 盧閏英自知理屈,可是仍然忍不住道:“我生下到這麽大,這是第一次離開家,離開了爹娘,不舍之情,自是難免,這也是很平常的事。”

 “但是像你這樣,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卻很少有的,若不是我在催就誤了時辰。”

 盧閏英低下了頭:“我不知道會拖下這麽久,我隻是想爹跟娘年紀都大了,兩位老人家素來就少話說,最近更是吵得更凶,我在的時候,還可以為他們排解一下,我不在了,就連個和緩的人都沒有了,也實在替他們擔心,還有很多很多的事,平時是不在意,那時都想起了,實在丟不下來,因此也就……”

 李益道:“固然沒有上轎前不哭的新婦,但是也很少有像你這樣悲戚的新娘,就像是押赴刑場似的……”

 “十郎,你不要說得那麽難聽好不好!”

 “這本來就是事實嘛,你光知道娘家的事丟不開,不為我想了,太子陪著我迎親,這是何等的殊榮?可是你卻讓他站在那兒,聽你們長啼了半個時辰,這還不說,最後拖拖拉拉地上了轎子,許多儀典都忘了……”

 “這……我胡裡胡塗,一點都不知道,十郎,你不會在乎那些俗套吧?”

 “我是不信,可是我母親很講究,她剛才聽說了,已經很不高興,那也罷了,最糟的是你這個樣子,那還像個新娘,倒像個羅?x夜叉了;目似銅鈴,發賽飛篷,讓人看了成什麽樣子?”

 盧閏英呵了一聲,忙起來到妝台前面,那面大銅鏡用錦袱套著,她打開看了一眼,自己也嚇了一跳:“怎度眼睛成了這個樣子,那可怎麽好?”

 “我正想要問你,一會兒鬧新房的人都來了,你這副樣子能見人嗎?”

 盧閏英低頭想想道:“新婦三朝不見客的。”

 李益慍然道:“是的,新婦三朝可以躲在屋裡不見客,但是卻不能禁止客人到屋裡來鬧新房,剛才我還聽太子說他要帶人來,好好地鬧一下呢,你這樣子算什麽?”

 盧閏英微微有了點怒意道:“我這樣子也沒什麽不能見人的,隻是眼睛紅腫了一點,誰都知道我才哭過,人哭過之後,樣子總不會很好看,很多人喜歡拿梨花帶雨來形容女人哭泣之態,那也不是什麽美……”

 “怎麽不美呢,梨花瓣上,輕滴著一點點的雨水,情韻兼至,是很美的情境呀!”

 “你隻往美處看,梨花經雨之後,打落滿地殘瓣,一片狼借之狀,徒見淒惻……”

 李益被她駁得倒是沒話說了道:“我們今天不是談梨花帶雨,人家久聞你是長安市有名的美人,都要來欣賞一下你的美姿的。”

 “那更荒唐了,我又不是給人家看的。婦人以德工為重,姿色何足驕人?”

 李益道:“不給人看,至少應該讓我看了高與吧,女為悅己者容,這是一個做妻子的本份吧。”

 盧閏英默然片刻才道:“再等一下,我把臉上的脂粉重新施一下,就會好得多,十郎,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們別吵架行不行!”

 李益正要開口,盧閏英忙又道:“我曉得,你一直為了我爹對不起你,心裡到很惱火,但是我卻沒有對不起你呀,現在我已嫁了過來,是李家的媳婦,而不再是盧家的女兒了,你更沒有恨我的理由了。”

 李益歎了口氣:“我幾時恨過你了?”

 盧閏英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遠遠已聽得人聲吵雜,盧閏英忙道:“人來了,你去擋一擋,讓我添添妝,回頭好見人。”

 “你也知道這樣子見人不好看!”

 “我是無所謂,但是你希望有一個受人誇耀的妻子,我就必須盡到這個責任。”

 “這……叫我怎麽攔呢?總不能堵住了房門,不讓人進來呀?”

 盧閏英想想道:“這樣吧,外面就是書房,你把人邀到那兒先坐,說你催妝未竟,先請他們坐一下。”

 “那我不是又要做詩了嗎?”

 “你本來也應該動動心思,因為你是以詩名先動長安的,何況又以速才而見聞,新婚之夕,沒有催妝詩,那不是會叫人笑話了嗎?”

 李益一聽倒是引發了興趣,出到外面,繡案上倒是準備妥了,連一張桃紅飛金的詩箋都給他置妥了!

 可見別人是準備他作催妝之吟的,李益坐下,拿起了筆,濡濕了墨,握管待寫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落筆了,思索很久,仍是不著一字。

 這使李益心中感到很煩……難道我的文思已經枯竭,今後再也無法做詩了?

 李益在心中暗問自己,而且是充滿了惶恐的心情的,雖然他現在已是名成利就,不再需要以詩文自售了,但是時下的人都重此,而且他一向是以此擅勝而感到自傲的。越煩越不能成篇,勉強擠出了兩句自己來都覺得拮贅,而更令他到煩惱的是外屋傳來的語聲人聲。

 客人已經來到了,隻是被雅萍擋住了:“列位大人,我家姑爺正在作催妝詩,請列位大人稍稍等一等……”

 “哦!君虞兄文采風流,這催妝詩一定是綺麗蘊借,傳誦千古之佳作,大家等一等,留待欣賞一下君虞兄的佳作……”

 於是聽見大家都答應了,李益卻更為煩了,回頭拿什麽去向人家交篇呢?這又不能夠胡亂應個景的。

 正在煩的時候,又聽得大家一陣揖讓聲:“殿下也有興趣來這兒湊個熱鬧?”

 太子笑道:“十郎是長安第一名士,盧小姐又是長安第一美人,兩個第一湊在一起,成了神仙眷屬,是天下第一美事,我這俗人,怎能不來沾點喜氣呢……”

 然後是高暉的聲音道:“佳人才子,誠然難得,但是像殿下這樣的賀客,才是真正的難得呢,剛才殿下說了這樁美事,加上殿下這位客人,就成了四美兼備了,沾光分喜氣的是微臣等人……”

 “對!對!雙美具,四難並,這是千古盛事,都因殿下這一來而促成了,恭喜殿下……”

 “慢來!慢來!今天是十郎的喜日良辰,你們不去賀新人,卻來賀孤家,這是怎麽說呢?”

 “吉日良辰隻不過一時即過,殿下這一光降,乃成千古之盛事。是以更應該向殿下賀喜……”

 “好!好!說得好,我們大家恭喜,大家都有份,嗯!你們不是要來鬧新房的嗎?怎麽坐在這兒呢?”

 “回千歲殿下。因為姑爺正在作催妝詩,所以才委屈列位大人在這兒等一下!”

 “那倒是應該的,不過十郎的倚馬才華,有這會子功夫,便萬言書也該完篇了,走!

 走!咱們進去瞧瞧。”

 於是太子領著一大群人進了屋子,李益隻得迎了上來,太子一把托住了他:“十郎,洞房之中,不論廷禮,三天無大小,我們都是來鬧房的,你可別行禮。”

 李益也就罷了。太子一看桌上的詩箋已經套進了封緘,笑著道:“照說這要新人看過後,才輪到別人看的,可是我們等不及,要先睹為快了。”

 抽出了詩箋,他怔一怔後道:“妙!妙!妙!”

 別人一聽說妙,都爭著上來看了,可是箋上隻有三個字,敢情太子不是誇說詩妙,而是出了那三個字而已,可是妙在什麽地方呢?

 高暉忍不住問道:“十郎!你這上面隻得三個字?”

 李益笑道:“還有六個字,卻是不便寫在上面。”

 太子道:“九字催妝,這一定是別饒情趣的絕佳妙詞,十郎,你別再悶人了,快出來給我們聽吧!”

 高暉道:“對!你要是不把妙妙妙下面的六個字給我們聽,大家就擾你個沒完,叫你今晚不得好過。”

 李益道:“其實也沒什麽,這各位都是過來人,我不說各位也應該想到是那六個字。”

 太子道:“十郎,我們可沒有你那種倚馬才華,怎麽會想到你要接的是那六個字呢?”

 李益笑道:“殿下請恕微臣無狀,這六個字可沒什麽大學問,是男人都會有的心情,也是任何一個男人,身歷此境所共有的情形……”

 大家被他越說越好奇,也有人開始去揣摸那六個字是什麽字,一時議說紛紛,都在你一句,我一句的。

 太子笑道:“大家別再胡猜了,大家別忘了,這是催妝詩,一共才得九字,前面已經用去了三個妙字,後面這六個字是妙在何處,誰能用六個字就形容盡致而值一連三妙的?十郎還是你說吧!”

 在一連聲的敦請聲中,李益緩緩接道:“那還是兩句贅字詞,實際隻有兩個字,是快快快,慢慢慢!”

 大家為之一怔,誰也想不到這麽六個字,太子笑笑道:“十郎,你的催妝詩可說是千古絕唱了,這九個字究竟是怎麽個解釋呢,我們可實在不懂。”

 李益笑道:“別人作催妝詩,是新郎到嶽家迎親,新娘躲在繡樓上羞不肯下,新郎展示才華,以一詩飛箋,得入繡樓,免得誤了時辰。”

 “是啊,催妝詩原是上花轎而做的,這會兒人都抬來了,還做個什麽催妝詩呢?”

 高暉笑道:“也有的,因為迎親去得匆匆,不能再耽誤了,新娘隻得先上了轎,送入洞房之後,新娘緊閉著閨房門,一定要等新郎的催妝詩繳了卷,才得進房呢。往常有些新郎官們才思較鈍,要苦苦思索,推敲半夜,才能完篇,甚至還有終宵不得入室的。”

 李益笑道:“那就不是催妝,是考新郎了。”

 高暉道:“是啊,所以把洞房之夕,稱為小登科,因為也得經過一考,不是輕易可得的。”

 李益笑道:“兄弟運氣還不錯,新婦原為中表兄妹,彼此早經定情,芳心獨鍾,所以這洞房一考已免,小登科可以不第而擢。”

 “那你還作什麽催妝詩呢?”

 李益道:“兄弟不是催新娘快點著妝登轎,而是催她快點卸妝登榻。”

 大家都被逗笑了起來,高暉道:“不管你是什麽,至少你要把那九個字解釋得清清楚楚。”

 李益笑道:“其實這最簡單不過,新娘經我一催,雖是羞人答答,卻也不忍堅拒,於是把我趕出房門,以便卸去吉服,更換上便裝就寢。”

 高暉道:“這也不值得,一連三個妙呀!”

 李益笑道:“我雖然被趕了出來,但是裡面繡窗忘了關,由隙縫中看過去,正好看見裡面初卸羅衣,當此情景,誰會不連呼三聲妙呢?”

 太子大笑道:“不錯!果然是妙,窗中窺春色,美人解羅衣,果然是妙不可言。”

 秦朗笑道:“十郎,這話欠通,你又不是沒見過女人脫衣服,今夜雖是你新婚之夕,可是在此之前,你早已豔事頻傳,看得多了,縱然換個人,也不會妙到這裡。”

 高暉忙道:“該死!該死!小秦,你滿口胡說,不怕新娘子聽見了,回頭拿棍子打你出去。”

 秦朗笑道:“聽說新娘溫文嫻淑,絕非一般醋娘子可比的,他們在未婚之前,就曾經比翼共赴娼家,召妓度曲侑酒,傳為長安的佳話,我想不至為這個而挨打吧!再說十郎也不是懼內的人,他連偷看新人換衣服的事都敢公說出來,也不至於讓朋友挨打吧。”

 太子笑道:“笑話歸笑話,十郎,聽秦朗這一說,孤家也認為很有道理,你不是沒見識,縱有甚動人之處,也不至於妙到那裡!”

 李益道:“今宵在閨中笑謔,大家可以言不及義,微臣就鬥膽直言無忌了,此景此情,確不可同日而語,以前固然有過美人當面除衣,但不是忸忸怩怩,就是躲躲掩掩,總是不夠自然,不比此時,不知有人在看,舉手投足間,都別具一股媚態,這三個妙字倒是值得的。”

 太子笑道:“這話倒不假,想當年玄宗帝寵楊妃玉環之時,賜浴華清池,就有賄賂官人,不得聲張,然後隱身處於秘處私窺,也是為了欣賞那一種自然不做作的風情,十郎的確是解人,這三個妙宇倒是值得的,可是後面那六個字又是如何說呢?”

 李益道:“羅襦已解,雪膚乍見,妙處盡入眼底,那時只希望她快一點,能夠先睹為快……”

 “嗯,這也說得過去,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是時也,直恨不得跑過去幫上一手忙,口中不能出聲,心裡卻急著連聲在催!那三個慢字又如何呢?”

 李益笑道:“吉服既除,春色己見,卻有韶光留不住的感覺,因為裡面又開始著上便服,此時隻有希望慢一點,好多看一會兒。”

 太子大笑道:“不錯,是越慢越好,十郎,才子風情果然與人不同,當真妙不可言,只可惜僅能室內生春,不足為外人道也。玩笑歸玩笑,要是傳到那些老厭物耳中,說孤帶著大家談風月,扳起面孔來,派我一大篇不是,那就太沒意思了,十郎,此刻新娘子的衣服也已換好了,該出來讓我們見見了!”

 雅萍聽了忙把門開了,扶了濃妝的盧閏英出來,低著頭,向眾人一一行禮。

 李益倒是為之目光一亮,因為他從盧閏英的臉上,居然找不到半點哭過的痕跡,就是腫得發紅的眼睛,也都平服了下去,不知她用的是什麽方法。

 太子見了大笑道:“十郎,你那催妝詩簡直是胡說八道,新婦吉服未除,那來的那番妙境。”

 李益也笑道:“凡事想象最美,隻要見了,也就沒有那種美境了,那隻是微臣坐在外室幻設的情境而已。”

 高暉道:“說的是啊,我們也是太忽略了,這外室跟內室之間,除了一門之外,根本就無窗可通的。”

 郭威也叫道:“對啊!我們要是早一點想到找一找窗子在那兒,也不會叫他唬弄了半天了。”

 李益笑道:“窗子是有的,隻是你這俗人找不到而已。”

 郭威道:“我承認我俗,可不承認我瞎,這屋子明明沒有窗子,這所別業在未賜給你之前我們就住過,這兒是我們所稱的桃源渡……”

 這句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高暉忙問道:“世子,這桃源渡三字是怎麽個出典呢?”

 郭威笑道:“桃源一典,出自晉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他的桃源是避秦的,我們的桃源就是以此而命名。”

 李益道:“現下已無秦亂,世子避秦之說何來?”

 郭威大笑指著秦朗道:“避秦是躲開他的老子翼公爺,因為我們兄弟倆的拳頭粗,小秦的點子又多,每次闖了禍打了架,都是他出的主意,怕翼公爺來找我們,就躲在這兒說是讀書,借用殿下的名義把他老人家給擋回去。”

 太子道:“好哇,難怪每次翼國公見到孤,總要說上兩句,什麽犬子頑劣,望殿下多加管教,我老是胡裡胡地應著,敢情你們是瞞著我,拿我的地方來作擋箭牌的!”

 郭威笑道:“這也不算瞞著殿下,我們可都是得到殿下的允許這樣做的。”

 “得到我的允許,我什麽時候允許的?”

 “很久以前了,殿下在這兒邀我們大家鬥了三天的蟋蟀,我們家裡的人來我,是殿下自己出來打發他們說留我們在這兒陪殿下讀書,我們的家人信以為真,就放心的留我們在這兒了。”

 太子也沉入了回憶中笑道:“你說的是那一次啊,那可真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我還記得那年我們為了抓蟋蟀,在夜間爬上了終南山,肚子餓了,就到附近的道觀裡去偷冷飯吃,卻被小道士發現了,吵著要拿我們送官,然後是郭勇帶了幾名家將來了,見面也不說破,冒充官人把我們從道觀裡帶走了,說是要送到邊疆充軍去,觀裡的道士又不忍心,反過來替我們求情,說我們隻是為饑寒所迫,出於無奈,郭勇執意不允,結果老道士涕淚交流地每人給了我們五百錢……”

 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是真心的笑。為往事的情趣回味而笑,其它的人也跟著笑,笑中卻有著無限的羨慕,不是羨慕那種情趣,那不過是幾個少年捉狹胡鬧而已,除了他們自己感到有意思之外,別人聽來,亦不怎樣,隻是其中有一個即將要當皇帝的東宮太子,那就令人羨慕了,美慕這一個人;參加其中,非富即貴,現在都是炙手可熱的紅人,將來更是衣朱帶紫的長安新貴,有些人更是在後悔著,抱怨著……

 後悔,抱怨的人自然也具有相當的身份,在當年也有機會跟著他們一起嬉樂的,隻是因為父兄的督促,或是本身的拘謹,把時間用在書房中真正去讀書了。

 讀書不見得沒用,多少也能弄到較為重要的職位乾乾,但是卻無法打進那個小圈圈裘去,成為皇室的心腹股肱,掌握著天下的大權了。

 郭威笑著接下去說道:“殿下後來就對我們說,你們如果惹了禍,怕大人追究,就躲到我這兒來吧,說是我邀你們來讀書的,我對門上吩咐過了,任何人來了,家人找來都這麽說,不準任何人來打擾的……。”

 太子想了想道:“是嗎?我那樣說過嗎?”

 郭威笑道:“當然說過了,以後我們十天半個月的,總會來躲上三四天,若是殿下沒有吩咐,門上也不敢胡亂回話的。”

 語畢轉向李益笑道:“十郎,你說你的膽子大不,我們對這所屋子如此熟悉,你居然在我們面前打馬虎眼兒,憑空在牆上開出兩面窗子來了。”

 李益笑笑道:“確實是有兩面窗子,隻是不開在牆上,而是開在這裡。”

 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在牆角上劃了一扇窗子道:“這扇窗子開閉由心,大小無形,能極目之所不能至,上達青冥,心之所思;神之所及,無一不盡收在眼底,寒冬能見桃李芬芳,暑夏能有寒梅吐豔……。”

 說得大家都笑了。

 高暉笑道:“夠了,十郎,你別再說了,回頭那兩個小傻瓜還有信以為真,真叫人在他腦袋上去開扇窗子呢。”

 郭威也笑道:“老高,你別欺負我讀書少,但我還不至真傻成這個樣子,以前我承認過於貪嬉,沒有好好用功,搬書簍子比不過你,自從接下神策軍以後,為了需要,我還真下過一番苦功呢!不信我跟你比比兵法看?”

 高暉道:“這個我甘拜下風,別的東西還可以說,兵法一書,令祖郭老令公已經深得個中精髓,所以他領的郭家軍所向披靡,你們哥兒倆是家學淵源,再也無人能及。”

 郭勇這時才首次開口道:“家祖父對兵法與用兵一向很自負,當年征戰,他老人家每以奇兵而致勝,以寡擊眾,屢建奇功,可是老人家聽到十郎在塞上的事跡時,也連連搖頭,自歎不如,說十郎用兵,神奇已是空前絕後,那完全是神來之筆,無人能及的……”

 郭威接著道:“是的,十郎奏凱回師時,老人家還叫我們去多多討教,可是聽了十郎對敵的詳細經過情形後,又不要我們去了,他說十郎用兵的精妙是無以言傳的,雖然神妙卻不足以為法,因為這完全是憑他的才智,隨機而應變,我們若是才智不好,學他的方法,畫虎不成事小,恐怕連狗都不像了!”

 李益的心中得意,但口中卻謙辭道:“老千歲太謬讚了,那裡懂什麽兵法,隻是胡亂湊巧時瞎碰而已。”

 高暉正色道:“十郎,你可別以為老千歲是捧你,他說你的成就雖然值得激賞,但是對你的行事卻不敢讚同。”

 李益一怔道:“我有什麽地方不對?”

 高暉道:“那倒不是,老千歲說,你行事太險,不能有一點錯失,否則就會導致全盤皆墨,一敗塗地,所以他才說你不足法,因為領軍布陣對敵,絕對避忌一個險字,最貴在一個穩字,先要留好退路,能攻則攻,不能進則守,這才是為將之道。”

 李益不得不歎服道:“對!老千歲究竟是疆場名將,他的話彌足發人深思。我的行事不但是在冒險,而也是在冒大險,而且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不但會把自己的命賠上,且還會導致極大的漏失,所以我雖然在河西僥幸得手,卻不敢再多事進取,殿下要我乘勢多進幾個地方我也力加婉辭了,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

 太子笑道:“先前我接到你辭謝的信函,心裡還有點怪你,可是經過郭老令公的一番解釋後,我才明白,也才未曾對你多作要求。”

 李益心頭又是一驚,這時他才深知為人處事之難,以及人心難測,當他拒絕了太子的密請,對河西附近的一些藩鎮加以並吞時,倒不是顧忌到什麽險不險,因為他行事一向就是在冒險中,手頭並沒有真正的實力。

 李益不肯一戰,他是怕樹仇太多,將來在朝廷裡處處受擊,李益的志在廟堂而不在疆場,他就不想自己有太多的政敵,這個原因當然不能說出來,但他例舉的理由卻很充份,說自己無權動令將師。

 目前跟他們隻是利害之交往,如果對方不欲戰而強以戰,則是大損其利,一定不會同意的,那樣一來連早先建立的一點關系都難以維持了。

 這有兩種原因,第一,李益是借此解釋自己對那些將帥並沒有絕對的控制之力,以免遭受猜忌。

 第二點,他也間接地說明了要控制一個地方,用兵是下下之策,可以用很多的方法,兵不血刃,旁敲側擊,找出對方的弱點所在,或是利害相關之機,用心不為不苦,而且也是在為太子打算,可是卻沒有得到太子的滿意。

 至少在太子的心中,還是認為自己在有意藏私弄權,唯恐動搖根本而不願意輕啟戰端。

 幸虧汾陽王對自己很照顧,他那番理論固為有理,但郭汾陽用兵就是專門走險,為正法所不取。

 有一次他隻以五千人,面對敵方六萬大軍,對壘之地又是在平陽無險可守之地,這一仗沒有打,幾乎就已經注定了勝負,誰都沒有認為郭子儀能勝。

 連對方的主帥都如此肯定,所以布下營後,根本沒把郭軍放在眼中,通令傳檄,限他在十二個時辰內,率眾投降,否則一過限期,立揮大軍進迫,雞犬不留。

 那正是討史思明余部時,大家把投降的兵用來驅作前部,以阻對方的亂箭,所以死傷最烈。

 郭子儀得到檄令之後,最好的辦法是退卻逃走,可是郭子儀沒有退,他召集了一些將校,對他們曉諭道:“敗退為臨陣脫逃,你我身為將帥,都是死罪,投降則多活幾天,到了敵陣,下次被驅作前部也是死,目前大勢對我們是死多於生,隻有一個死裡求生的辦法,就是向前攻。”

 向前攻說來隻是三個字,但談何容易,以五千對六萬之師,幾乎也一定是死,但是郭子儀有辦法他悄悄地帶了一小半的人進行突襲,然後又叫一部份人繞過敵營,用樹枝拖在馬後。揚著騎塵,好象有千軍萬馬來攻一般,傳找幾個身手矯捷的軍士,穿上散兵的衣服,冒充敵軍巡邏,在敵方的糧草營裡放起火來。

 三管齊下,同時發動,聲勢還真驚人。

 敵軍在倉促之間,既獲急報,說有大批唐軍來援,然後又知道了郭子儀前來突襲,以為郭子儀跟友軍聯絡好了,前後來夾攻的,不敢迎戰,倉猝潰散。

 這是郭子儀最得意的一戰,也是成名的一戰,然而勝機全得於一個險字,而且這種事可一而不可再,也不足以為法,諸如此類的大大小小戰役很多,郭子儀因而作了一番用兵的心得,藏在家中,秘遺子孫,李益是早年在郭威那兒看過的,大意無非是要後人不可死守兵法,要懂得活用,用時勢來製宜,而且最標榜的就是一個“險”字。

 說他一生勳業,全是得之於“險”。

 一個持這種論調的人,對於李益在河西的作法,應該是大加激賞才對,何以會對他橫加貶詞呢?

 可是李益心中卻充滿了感激,知道這位老元戎是為他遠禍免災,消除人主對他的猜疑。

 在鄭州時,他也接到過郭汾陽的密函,也是叫他善自警惕,因為他的成就太輝煌了,以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竟能將強兵頑將在短短的時日中,控制於掌把之中,這是一項空前的創舉。

 以此類推,天下在握也並非難事,怎會不遭人主之忌呢?所以他建議李益最好是調任京官,跟太子多接近。把一切都公開,這才是避禍之道。

 現在他還能有一點左右的力量,當為李益盡最大的力,剛接到信時。李益還笑他膽子太小。被人陷害得怕了,自己可不會那麽膽小,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看起來,這位老元戎不但軍事經驗豐富,對做人為官之道,也已深得個中三昧,難怪他能榮膺王爵,備受天子敬重,譽為人臣之范了。

 感激之余,他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話,向郭氏兄弟道:“老人家的教訓實在是金玉之言,過一兩天,我一定到府上去向老人家請安,恭聆教誨。”

 郭勇笑道:“那倒不敢當,不過老人家很想你,今天他沒有來是怕你太麻煩,等你過了三朝,也正好是新春開元,你去拜年時,可得預先準備一下,到了我家,老人家就不放了,因此你最好另作打算。”

 “一定,開了春,第一件事就是去向老人家拜年請安,那天是大年初二吧,我準定那天來。”

 郭威笑道:“說定了,我就這樣回老人家了,你可不能爽約。叫我交不了差。”

 “不敢,不敢,與長者約,怎敢有違!”

 “諒你也不敢的,至時不到,我就點齊家將上門來抓人,今天是你的吉期良宵,我也不多耽誤你了。”

 雖說是要鬧一宵的,但是太子身為人君,自然不好意思太隨便,聽郭威那麽一說,也就讚和兩句後道:“十郎,照說你新婚期間,應該百事不理,可是你的事太多,父王可能在明天要召見你,因此我們也不多擾你了。”

 他領頭一走,其它的客人自然也隻好走了,尤其是聽說明天皇帝要召見,想必有很多秘密要予垂詢,李益也得準備一下,就更不便多擾了。

 送走了客人,李益深深地籲了口氣,這些消息對他來說,自然是值得興奮的。

 但是也有隱憂,那就是太子的心性多疑而難測,將來在朝為官,恐怕還得多加小心,才不會招人君之忌。

 想了一想,雅蘋出來道:“姑老爺,時間不早了,爺可以安歇了。”

 李益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盧閏英已經回到內間去了,隻有雅蘋一個人穿了身錦緞彩服,滿頭珠翠,居然也是盛妝,倒顯得明眸皓齒,成熟多了,不像以前那副小鬼頭相了。

 再想到一年多前。初度破瓜,她的那副瑟瑟可鄰之狀,李益心頭不禁一陣旌蕩,忍不住用手指捏捏她臉頰笑道:“怎麽,小丫頭,你等不及了?”

 雅蘋的手中端著一個銀茶盤,盤中放著一盅茶,噘著嘴道:“今天是你跟小姐的吉日良辰,關我什麽事?”

 “怎麽不關你的事?你是跟著閏英過來的,有她的就有你的,她從此姓了李,你也是一樣的!”

 雅蘋苦著臉道:“姑老爺,您做做好事,可憐一下我吧,這個盤子那麽沉,我的手都累得不能抬了。”

 “一盅茶就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雅蘋,你倒是越來越嬌貴了。”

 “天地良心,姑老爺,你隨便叫個人來試試看,東西雖然不重,可是一直捧著,將近半個時辰誰也受不了。”

 “什麽?你捧那麽久幹嘛?”

 “爺在一個人想事情,小姐吩咐過不準打擾,婢子隻好站在後面等著。”

 “唉,你真傻,我想我的事,你也不用一直站在後面呀,招呼一聲也行,把茶放下來也行。”

 “小姐吩咐過了,說爺在一個人靜思的時候,必然是在思考什麽極為重要的問題,一打斷了就亂了,所以絕對不能打擾。”

 “這倒是的,不過也不需要你一直在後面等著,你大大可悄悄的放在一邊。”

 “婢子不敢無禮,應在一邊侍候的。”

 李益笑道:“那來的這麽多規矩。”

 “是小姐吩咐的,小姐一向注意規矩,在盧家時,她就對下人管束很嚴,不準他們任意行動,亂了禮數……”

 “所以她把規矩也帶過來了?”

 雅蘋道:“小姐說爺的公務有很多機密,人來客往,經常是商討一些重要的事,所以更要約束下人守規矩。”

 李益很感動道:“閏英想得很周到,這倒是很重要的。”

 雅蘋又道:“小姐說她剛過來,還沒想著手理家,不便對下人過嚴,但是又不能放松,一開始沒弄好,以後再整頓就不容易了,所以要婢子做個樣子。”

 李益笑道:“你家小姐理家的才能是一等一的,再加上你這個好幫手,將來家裡的事我很放心,隻是要你們多辛苦了,這幢宅第是太子贈送的,下人也都是撥過來的,恐怕要你們費心去好好訓練一下……。”

 雅蘋笑道:“爺言重了,這是我們應該盡的本份,何勞爺的吩咐,時間已經不早了,爺請進去安息吧。”

 李益笑著道:“小丫頭,小姐在房裡不急,倒是你在外面急個什麽勁兒?”

 雅蘋道:“不是婢子急,而是爺明天還要應聖上的召見。今兒不好好地休息,明天怎麽會有精神呢?”

 這倒是正事,李益也不再耽擱了,來到屋子裡,紅燭高挑,盧閏英還是一身吉服,坐在床緣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李益上前握著她的手,笑道:“閏英,害你久等了,而且我們這次的成婚實在太匆促。”

 盧閏英微微一笑:“很夠好了,皇家執事開道,東宮太子伴隨迎親,公主出嫁也沒有這麽光采,長安城裡,恐怕還沒一家嫁女兒有這種排場過,爹的嘴笑得一直合不攏……”

 李益輕輕道:“閏英,這份榮耀雖然得之不易,但是我並不以為光榮,你知道皇家的人,給你一份面子,卻要你連十分的命來報答的,這還好?帝眷一隆,遭忌必多,樹敵也多,不知有多少人想在後面推你一把……”

 盧閏英道:“可是有許多人寧可被人推下深淵,跌得粉身碎骨,也希望能站到那個地位上去!”

 “是的,那些還沒有站到上面去的人,才有那種想法,真正站到上面的人,隻想如何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

 盧閏英怔了一怔道:“哦,那麽十郎,你呢?”

 “我?”李益笑了一笑,滿懷自信地道:“我現在還沒有站在那個地位上去,隻有推人的份兒,別人推不到我身上,所以我始終可以做個旁觀者。”

 盧閏英感到不解地道:“立朝為官,還有旁觀者嗎?”

 李益道:“有的,宦海就像是個戲台,那些做官的一個個粉墨登場,雜技百戲無所不包,卻沒有那一出是演不完的,完了一出就得下台,把地方讓給別人,隻有看戲的才可以一出接一出的下去。”

 “你就是那個看戲的?”

 “可以這麽說,但又略有不同,我是坐在看台上看戲,對戲台上的演出有時可以參與一點意見,叫那些伶人優伎如何演,或是那一個伶人合我的意,讓他多演幾出,那出太過沉悶,可以叫他早些結束。”

 盧閏英道:“爺,你的口氣太自大了,別忘了你坐的是一座危台、搖搖欲倒,何況還有人想把你的看台拆掉。”

 李益道:“不錯!你的這個比喻很有道理,任何一個掌理我這份事務的人,都是坐在看台上,而且這危台還必須自己建造的,有些人需要我幫忙,自然會幫助我建台,幫助我維持,有人則極力拆台想把我拖下來,好建立他自己的看台,我是拆了劉學鏞劉老兒的,自然一定還有人想動我的主意,可是我不在乎,我這座看台的建台支柱很堅固,沒人能拆得了的。”

 盧閏英輕歎了一口氣:“十郎,昨天晚上,爹還跟我作了一夕深談,話題大部份是關於你的,他妨你今後還是稍事收斂,千萬不要鋒芒太露……”

 李益道:“我懂,可是我的看法不同,鋒芒太露固然不妙,但太過藏斂吃虧更大,就以你父親來說吧,如果他當時在河西不是太過於軟弱,事事聽人擺布,就不會被史仲義硬擠掉了。”

 “史仲義並不能擠掉我爹,爹發現史仲義的背後是兵部在撐腰,才不跟他爭了。那主要是朝廷的授意。”

 李益道:“朝廷對各處邊疆,采取了同一樣的方法,但你爹卻是第一個被擠走的,為什麽別人不受到威脅呃?”

 盧閏英頓了一頓才道:“我昨天也問了同樣的話,可是爹的回答卻很有意思,他說正因為他是第一個釋去兵權的,還可以借此弄個好名義,內調京都,位列三台,也因為朝廷要安撫那些邊帥,就必須會對爹諸多禮遇,以免生變,若是到了後來,朝廷掌握了大部份的實力後,雷厲風行,著令大家交出兵權時,就沒有這麽便宜了,弄得好的,最多解甲歸裡,弄得不好,恐怕首級都不保。”

 李益又是一震,仔細地玩味了這番話,覺得大有道理,朝廷的意向確是如此,太子對自己如此優遇,要自己從事策劃也是這一件事。

 從這裡看,他的老嶽丈盧方倒不全是個草包,至少在某些地方,他的想法與看法都比人深遠。

 盧閏英忽又一笑道:“好了!今天可不必談這些了。”

 李益笑道:“對!對!我這個老婆實在娶之不易,費了多少的人力才到手,我也應該好好地珍重今宵。”

 慮閏英被他擁著,紅著臉上了床,李益忽又想起道:“那一對龍鳳燭還沒有吹熄!”

 盧閏英道:“不必了,天色已經微明了。”

 果然窗紙上已經微微泛白,李益不禁苦笑道:“苦短,我這還沒有半點春光呢,怎麽天就亮了?”

 盧閏英斜瞥了他一眼道:“客人們已經鬧得很晚了,你又在前面想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心事……”

 “不是心事,是我日後的重要大事。”

 “再忙的公事,也不需要在洞房之夕去想它吧!”

 李益苦笑道:“閏英,也許是我選的時間不對,可是我這個人一向有個毛病,心裡面擱不得事,一件事情有了麻煩,我必定要立即思考對策,一直等把事情想通了,把對策想通了才肯罷休,也才有心情去做別的事,所以有很多人羨慕我捷才,有人佩服我臨事不亂,眨眼之間,就能當機立斷,天知道我在事先已經嘔了多少心血。”

 盧閏英道:“今天又發生了什麽必得你費神苦思的事?”

 “今天自然不會有事,但是我不能等事發生,必須防患於未然,隻要見到一點征兆,就應該去思考一切的可能,把最壤的可能到如何,都先想好了決策,等到事情來臨時,我就不怕了。像我在河西對付史仲義時就是如此,他的行動極其隱秘,事前毫不透露,我是在偶然的機會中聽到了一點動靜,立刻深思判斷他的意向,以及他可能采取些什麽行動,都作了一番探討,判斷,然後再從事部署,謀求對策,所以等他發動時,我早已成竹在胸,從容應付,也幸得如此,才算一切主動在握,不致反為所乘,造下奇跡似的成果……”

 盧閏英也漸漸地有了興趣問道:“今天你又想什麽呢?”

 “今天我是在思索太子的態度。”

 “太子不是對你好得很嗎?”

 “是的,可是我以前跟他接觸很少,對他也不了解,今天總算在談話中,對他有較深的認識。”

 “我爹說太子英明果斷,比主上皇帝能乾多了。”

 “能乾是不錯的,英明果斷則未必,隻是他機心深,疑忌之心較重,想得多,善於用人,也懂得用人,在這樣的人主之下做事,有能力不會被埋沒,但是鋒芒太露,也容易引起他的忌猜,做事情很難。”

 “那你打算怎麽樣呢?”

 李益笑道:“曉得他是怎麽一個人之後,我當然會有自處之道,這個你不必擔心,一品夫人的誥命,遲早會有你份的,而且你更可以安心的是這一輩子都會太太平平,風風光光,順順當當的。不必有半點操心……。”

 盧閏英也笑了道:“但願如此,其實你的事我想操心也操不了,現在雖然你把問題想通了,但是天也亮了,你忙了一天一夜,還沒休息過,快閉著眼睛靠一靠吧,回頭還要打點著準備進宮呢。”

 “那還早,今天不臨早朝,皇帝老兒也要睡個懶覺,我想陛見總是下午的事,咱們都還可以睡一會兒。”

 盧閏英道:“我不行,我得換換衣服去請安去。”

 李益道:“忙什麽,那是三朝以後開始吧。”

 盧閏英笑道:“別的人家婆媳沒見過面,總得有個兩三天時間去相互熟悉一下,我卻不同,婆母是我的姨母,早就認識了,老人家又是勤快的,習慣於早起,我應該在老人家未曾起身前侍候去,別惹她說新婦懶。”

 李益笑了起來道:“這個你倒是不必去掛慮,母親是最肯體惜人的,她要的是一個大家閨秀,能夠為我們李家裝點門楣而又賢德的媳婦,這兩點你都夠了,可不要你去井臼親操,班大家立女箴四德為德容言工,也是為了官宦之家而立的,所以將德容放在前面,把婦工列為最後,也是這個道理,因此像你我這種人家,倒是不必去講究清晨即起,親侍湯水,那些事讓下人個去做就可以了。”

 “那我要做些什麽?”

 “打扮得整整齊齊,光光豔豔的,去陪她聊聊天,然後應酬一下客人,讓上門的堂客內眷們都誇說一聲新婦長得很體面,能乾,會做人,就是老人家的樂趣了,娘現在最需要的是奉承跟巴結……”

 盧閏英道:“這兩樣還不簡單,隻要有錢有勢,還怕沒人來奉承巴結嗎?這根本就是虛情假意,豈能作真!”

 李益輕歎道:“你以為娘不知道這是虛情假意嗎?可是她的想法卻不同,她看得比誰都透徹,她說人在得意時,真的心的尊敬與假意的奉承是看不出來的,隻有到了失意的時候,有的人根本絕足不來,有的人尊敬如故,這才看得出真假來。”

 “是啊!所以才顯得真情之可貴。”

 李益笑道:“真情固然可貴,唯其得之不易,可遇而不可求,在一個需要溫暖的人而言,就不能去等候真情,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最難耐的是寂寞,最苦的是冷落,所以她要我爭氣,求上進,爭上遊,使她能夠不閑著,每天總有人來探望她,到那裡都能受到隆重的禮遇優待,明知那是假的,卻令人高興。再說,若能長時間維持著權勢不墮,始終有人捧著,真與假又有什麽差別呢?”

 “老人家倒是想得開。”

 “豈僅是想得開,可以說是超脫了,她說人若是一輩子都能在假意曲承中,才是真正的福氣,到了隻有真情可倚時,已經夠悲哀了,最苦的是屈己去假意奉承別人……”

 盧閏英笑道:“老人家跟我娘簡直就是一種想法,隻是老人家更為透徹,更為看得深,娘隻是一味要強……”

 “她們原本是一類的人,所以從小在做叔伯姐妹時就很談得來,隻是嶽母嫁到盧家,發達得早一點,娘嫁到李家,不幸先父早逝,她把全副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現在她終於望到了,大可以享享福了。”

 “是的,不過娘在長安不會久住,她還是要回去的。”

 “為什麽?在這兒不是舒服多了?”

 “舒服是一回事,但娘的想法又不同,她對我的期望很高,但也知道富貴不是一步可達,我目前的成就,她已經很滿足了,隻是在長安,她還無法得到她要的一切,我還沒有站到最高位,雖然不至於要她去奉承別人,但有些時候,她不免有冷落之感。”

 盧閏英道:“這是難免的,有幾位國公爺的夫人,或是幾位王爺老太君,不僅地位顯赫,年歲身份也都夠高了。自然要以她們為主。”

 “但是如果回到姑臧的家裡,就沒有人比她更尊貴了,雖然我有個做過丞相的伯父,但那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現官不如現管,比起我這個正在得勢當權的官兒來,總要差一點,牛後雞口,各有所就,但是娘跟嶽母卻都是寧選雞口,不為牛後的人。”

 盧閏英被他說得笑了道:“羞也沒羞,你現在才做了多大的官,掌了多大的權,吹得那麽響。”

 李益傲然道:“官雖不大,勢卻不小。”

 “可是你的權勢都是在暗地裡的,表面上卻看不出來。若是在長安,深入究裡的人還曉得一些,如果到了隴西,家鄉人怎知道你是那棵蔥呢?照官品而言,你不過從五品而已,比起你那伯父差個一大截呢,以官職而言,你掛名的隻是一個刺史的副手,比七品縣令百裡侯大不了多少,有什麽可資驕人的?”

 李益微笑道:“你這話放在別的地方倒很有道理,隻是放在我們隴西姑臧是不行,姑臧一郡,我們李氏是最大的一個姓氏,我們的家宅幾乎佔了半個城,縣裡有事要到我們的住處去,縣太爺的轎子遠在街口就要停下來,然後步行進來,因為我們李氏子弟,有一半是做官的,一半中的一半又都在長安做京官,你還怕消息傅不到家鄉去?”

 盧閏英原是跟他逗著玩的,故意偏著頭道:“我就不信,我在長安當然是知道,可是像從前我若在河西,別人說你如何如何,我是絕對不相信的。”

 “哦!為什麽呢?總該有個理由呀!”

 “理由很簡單,朝廷定了九品中正法,分官為九等,就是定明吏序而知尊卑上下的,你說你的權勢大,地位重要,但是你為什麽不把你的官位想法子升高一點呢?”

 李益笑道:“你別急,我也知道你嫌這身五品誥命太寒酸了是不是?”

 “可不是?我在長安市上,隨便抓一個來。也是三四品的前程,官兒在長安本就不稀奇。”

 李益道:“姑奶奶,官兒要按年資遞進的,你要嫁人說不定一二品裡還可以揀出兩個鰥夫來呢,隻是齒牙搖落,須發斑白,都已半截入土了,你想在三十不到,二十出頭的歲裡去找,我這個從五品的官兒已經是沙裡淘金,千百粒中,才找出這麽一顆……。”

 盧閏英道:“稀罕,我爹的正二品卻是一腳跨上去了,從來也沒有按什麽年資,一級一級地往上爬呀!”

 李益道:“那又不同,你父親是節度使任上內調,一方重鎮,封疆武臣而調就文職,自然就不按品序了。”

 “由武轉文,不是一條升官的快捷方式。”

 “沒有的事,像你父親隻是個例外,天下九州有五十個節度使,朝中三公,卻隻有尚書、中書、門下三個缺,若是所有的節鎮都想援例內調,還沒有這麽多的空缺去容納他們,但他們也不會願意內調。”

 盧閏英笑道:“別人的問題不談,還是談你的好了,既然我父親能破格一步而高,你的權勢似乎還超過了我爹,為什麽不能援例一下呢?”

 李益笑道:“你這是存心抬杠。”

 “就算是抬杠吧,你總也得說個道理出來,讓我折服呀。”

 李益道:“你父親可以拔步飛升,是因為他以前沒做過文官,曾是在聲勢赫赫的節帥任上內調,所以直接安插在中書省,沒人會感到奇怪,出為將,入為相,這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李益頓了一頓,又道:“至於我就不同了。我是正科進士,中式未久,應該一步步地來,是此其一,雖然建有奇功,也可以越序拔擢,但是一定要有能讓大家都看得見的事實。”

 “你以前做了那麽多事,不都是功績嗎?”

 “設謀搏殺魚朝恩是一樁大功,隻是不足以告天下,因為朝廷受權臣挾持是不公開的事,在長安或許還有人知道魚朝恩的名字,但也很難清楚到他跋扈到什麽樣子,這固然是魚朝恩掩飾得好,但,才了解到此人之跋扈,一般的百姓民眾自然更難以得知了。”

 “魚朝恩掩飾其弄權,倒也說得過去,他怕鋒芒太露,會激起天下人的反對,但朝廷為什麽也掩飾其事呢?應該設法讓大家知道,共起義師來清君側,勤王保駕呀!”

 李益搖搖頭:“你有時很聰明,有時又太天真,這種事又不是光榮,說出去利弊兼有,也許會有人起而抗之,也許會有人投機去擁戴魚某,豈非更助長他的聲勢了,這還是其一,至重者莫若使大家對皇室都失去了畏敬,紛紛自謀獨立,就像漢末曹阿瞞挾獻帝而脅令諸侯,結果宗室權將,紛紛自告獨立,形成三國鼎立的局面,那又得費一番大手腳才能一統,何況再統一起來,也未必會是唐室的天下!”

 “這其中還有這樣深的道理?”

 李益道:“權勢惑人,連一個官位都要你爭我奪,親情罔顧,何況是帝位呢?所以一個王室,不到萬不得已,總不肯發出勤王之詔,拿本朝最近的事來說吧,天寶之亂,玄宗皇帝走避入蜀,斯時太子肅宗皇帝在靈寶即位監國,起兵勤王,亂平之後,迎回玄宗皇帝,國已有二君,玄宗皇帝隻有退居為太上皇,遜居未央官……。”

 “這不對!我聽說肅宗皇帝極為孝親,雖然即了帝位,大小事仍是到未央官去請示,上皇病駕,他更是親侍湯藥,上皇崩,肅宗皇帝也就跟著馭天……。”

 李益笑道:“這些事我們並未目見,隻是聽說而已,但是即使他們之間親子之情不變,但大勢所趨,玄宗皇帝也必須遜位了,因為大權都已為一批新人所代替,而玄宗皇帝隨侍入蜀又有一批舊臣,上皇如果還權舊臣,則新貴豈肯放手?如果啟用新臣,則那些隨駕入蜀的舊臣又將置於何地?總之,皇帝的家務事,往往牽動到國脈,是最難清理的,我們也隻能姑妄臆測罷了。”

 門外傳來了輕叩聲,那是雅蘋在催促道:“天色已光,爺跟小姐請安歇一下吧。”

 盧閏英看看紙窗,果然已天色大明,不禁笑道:“鬼丫頭,天都亮了,還要歇什麽?”

 “可是小姐一夜都沒合眼呢!”

 “一夜沒歇也累不到人,傻丫頭,今兒是咱們來到別人家的第一天,可不能叫人瞧了笑話,說咱們是一對懶骨頭,打面湯進來吧。”

 雅萍應了一聲,推開了門,提了把大銅吊子進來了,首先朝李益屈了屈膝;請了個很俏皮的安,笑道:“恭喜爺,恭喜小姐。”

 李益見她又換了一件水紅翻毛的小羔羊皮外氅,系了一條水紅綾的腰帶,身材比以前足足高了一個頭,顯得格外地俐落了,想起一年多前,在盧家初度破瓜,這小妮子的那股瑟縮可憐之狀,心頭倒是一蕩,於是笑笑道:“雅萍,有什麽好恭喜的?”

 “咦!爺跟小姐諧了花燭,這不是大喜事嗎?到明年再生上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那更是喜上加喜了。”

 李益聽得笑了道:“怎麽會生上一對呢,一般人都是生一個的,到你口中怎麽多出一個呢?”

 “好事成雙嘛,生雙胞胎的多得很呢,我家小姐也生上一對,不就是兩個了嗎?”

 李益笑道:“你倒是想得好美,雙生子雖然並不罕見,可也不是想有就有的,那跟遺傳有關,必須要母系直系血親中有過生雙胎的。據我所知,盧家跟崔家沒有這種遺傳,要你家小姐一胎生兩個的機會很少,不過我相信你說的話倒是大有可能。”

 盧閏英紅著臉道:“這是什麽話?”

 李益笑道:“你雖然隻能生一個,可是有這麽一個好幫手再湊上一個,不也是同樣的一對嗎?”

 這一說把主婢兩個都說得滿臉飛紅,盧閏英忍不住罵雅萍道:“都是你這小妮子,滿口胡言,才引來爺的一篇瘋話……”

 雅萍含笑不語,李益卻哈哈大笑了起來,盧閏英忙道:“十郎,你輕一點好不好,讓人聽見了,還不知道咱們這兒在做什麽呢?”

 李益笑道:“洞房笑話,這正是所謂的閨房之樂,有什麽好怕羞的?”

 盧閏英卸下吉服,雅萍把銅吊子中的熱水注入銅盆中,端著盆跪了一條腿,讓她就著洗了臉。

 然後就穿著褻衣,坐在鏡前開始從新施朱敷粉,貼上花黃,把頭髮梳成了一個高髻。

 雅萍在後面幫著忙,李益倚在床上,看得十分有趣,等她整個地梳妝完畢,雅萍又打開箱子,拿出了早就備就的新衣,居然是一件孔雀翎綴在錦緞上織就的外衣,穿在身上點點閃耀,拖在後而還散著一大截,由雅萍為她牽著,真像一頭驕傲而高貴的孔雀,為了耀示她的美麗,向人展開了錦屏。

 李益看直了眼道:“妙!妙!妙極了,你這件衣服雍容華貴,恐怕在長安還找不出第二件呢。”

 盧閏英笑道:“豈僅是長安沒有第二件,天下也隻得此一件,據說這是身毒國進貢的,那還是太宗皇帝的時候,我姑丈的祖先是他第一個謀士,世宗皇帝登基後,國勢大盛,四夷來朝,因而才有了這件衣服。”

 李益哦了一聲道:“原來他們劉家是本朝初年劉文靜的後人,那就難怪了。”

 盧閏英道:“我姑丈沒有開罪你,又說這個乾嗎?”

 李益道:“你姑丈隻是沒有直接地整我而已,背地裡不知整了我多少,他的那個族弟劉學鏞更不必說了……”

 盧閏英笑道:“十郎,你說話要憑良心……”

 李益笑笑道:“我的消息不會錯,劉學鏞是最初對我攻擊的人,到後來他看見倩況不對,頗有退意,則是你姑丈把他便拉住,至於真正想我下台的是誰,你想必是明白的。”

 盧閏英知道是指她的父親盧方,不禁低頭無語,李益笑道:“你不要以為我說這些話是在記恨,我心中一點都不恨他們,相反的還很感激他們。”

 這下子輪到盧閏英不懂了:“你還感激他們?”

 “是的,溯本窮源,他們雖然一方面在打擊我,一方面也是在成全我,若非我到了一趟河西,我怎會有今日的機緣;若非他們極力想轟我,我又怎麽能有機會把劉學鏞的一切都接收過來……”

 盧閏英笑道:“你也不必感激了,我姑丈說隻要你不記恨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這件衣服就是他送給你,作為討好的?”

 “十郎,你也別把他們看得那麽沒出息,我姑丈多少也是一部尚書,犯不著來討好你吧。”

 “那麽他為什麽要把這麽一件名貴的衣服送給你呢?”

 “他又沒有女兒,這件衣服留著自然沒用了。”

 “沒有女兒可以有媳婦,他還有個兒子沒娶親,如果拿這件稀世的衣服做聘禮,天仙美女也會動心的。”

 盧閏英笑笑沒開口,雅萍道:“我家小姐就沒動心,衣服是表少爺送的,原來也是想作為聘禮用的,可是小姐不收,立刻就退回去,這次再度送了來,說是送給小姐作為新婚的吉禮,小姐才收了下來。”

 李益的臉色忽地一沉道:“他倒是個很多情的。”

 雅萍還沒看出李益的臉色,笑著道:“說起來表少爺這個人還真不錯,他心中對小姐仰慕得不得了,但小姐鍾情在爺身上,他自己知道爭不過,算是死心了,卻一心一意希望小姐能夠終身幸福!”

 盧閏英忙道:“雅萍,你胡說些什麽?”

 雅萍也發現李益的神色不悅,連忙住了口,盧閏英笑道:“把這衣服收起來,我另換一件。”

 “這是幹什麽,不是挺好看嗎?”

 “叫你換一件就換一件,包起來過兩天送回劉家去。”

 李益道:“東西已經收了下來,再退回去算什麽?”

 盧閏英道:“當時我沒深思,現在想想是不能收的。”

 李益道:“其實收了也沒什麽,劉希侯這個人很能乾,也很不錯,跟你是中表至親,這件衣服也隻有穿在你身上,才襯得出來,隻是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你今後是李家的媳婦,不再是盧家的小姐了……”

 盧閏英怔住道:“十郎,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李益道:“我沒有什麽意思,隻是昨天去迎親時,你的表現使人感到很難堪而已。”

 盧閏英道:“驟離親人,傷別之情,在所難免,這也是人情之常,有什麽難堪的呢?”

 李益冷笑道:“不是為這些。”

 “不為這些又為了些什麽呢?”

 “難道你自己一點都不明白?”

 “我什麽都沒有,又明白些什麽?”

 “那我就告訴你,也希望你是真的不明白,否則我就不止是難堪了,昨天送親的是劉平。”

 “那是因為我沒有親兄弟,而盧氏的那些位兄弟在長安的又都是猥猥瑣瑣,沒有一個見得了世面的,送到你家來,無法酬酢你這滿座的冠蓋,所以央請表哥來送親。這也是為了替你做人……”

 李益道:“盛情我很感激,隻是最後你上轎時,幾乎是他抱著你的,大家若是不認識他,到也罷了,偏偏誰都知道他是你的表兄,而你的那位姑母大人,不止一次的在人前人後表示過她的兒子對你這位表妹的傾慕,實非你不娶,這種種因素加在一起,就使人感到……”

 他把感到兩個字都說了好幾次,就是想不出一個很適當的字眼接下去。

 不過盧閏英無須他表達出來,已經體會到他的意思了,愕然地道:“是那樣的嗎?”

 “眾目睽朕之下,多少人都在看著,我還會說假話來冤枉你不成?”

 盧閏英看看雅萍,得了證實,自己才理屈似的低下了頭道:“我那時渾渾噩噩的,什麽都不知道了,連我究竟怎麽上的花轎都不複記憶了,十郎,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可是你上轎的時候,別人不是看你,而是看著我,那種滋味實在是不好受,所以我才說那句話,今後你的言行要謹慎一點,可別再惹人閑話了,長安是個是非口舌最多的地方;無風尚有三尺浪,給人抓住了一點影子,就能渲染得滿天風雨……”

 盧閏英道:“我的心裡正,行得正,怕人說什麽?”

 “你不怕我怕,千夫所指,不疾而死,最可惡的是人家當面不說你,在你背後指指點點……”

 盧閏英道:“好了!十郎,昨天我是真的不知情,而且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相信別人也不會誤解到那裡去,以後我注意就是,劉平如果再來,我避不見面……。”

 李益道:“那反而更糟,更顯示你們過去有什麽曖昧似的,變成故意遮掩了。”

 “那要我怎麽辦呢?見面會惹人閑話,不見面又會惹人猜疑,這實在太難了!”

 李益道:“其實也沒什麽的,隻要你記住自己的身份,保持適度的距離,像平常一樣地當成個普通親戚接待他,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很少應酬,對待一般的親戚是如何接待法?”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你自己斟酌而行好了,假如你不會,現在也該開始學了,我這次回到長安大概不會再外調了,從太子的口風,可能會調個很高的職務,想得到的會有很多遠親近鄰登門拜訪求告的,那些人都要你去應酬接待……”

 “怎麽要我去接待呢?”

 “你不應酬誰應酬,你是這個家的主婦,接待人來客往,應該是你的本份。”

 “我早就說過,絕不過問你的公事的。”

 “登門的人都是假私情以及公務,有些能幫忙,有些實在難以為助,可是我當面回絕,對方不是糾繾不休,就是因而成怨,所以我打算以後一律推托在處理秘密公務,由你去接見,來人不管提出什麽請求,你不作答覆,先聽取下來,然後再由我斟酌的情形回答,即使不能幫忙,也不要斷然回絕,拖延敷衍一下……。”

 “為什麽呢?直接告訴人家,叫他另想辦法不好嗎?拖住人家,豈不是耽誤了人家的事。”

 李益冷笑道:“你對世情懂得太少,在長安居官,最好是少得罪人,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能得罪,因為有的人不定什麽時候會有機緣竄起來,那時含恨坑你一下,挨了悶棍還莫名其妙呢,以前我是不懂這些,已經得罪了不少人,現正在力謀補過……。”

 雅萍笑道:“這倒是的,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於善謙於老兒,爺要不是無心得罪了他,就不會吃他許多暗虧,而他要不是存心跟爺過不去,也不會被爺嚇得老命都送掉了……”

 盧閏英忙道:“雅萍!你又懂什麽,胡亂插嘴……”

 李益笑道:“雅萍,這些話你的確不該說,因為你不明內情,多言只會生事。不過你剛才舉的例子倒也頗有道理,於善謙是個最好的例子,他在廷上攻訐我的時候,再也沒想到一個年總的小後生末進,能把他整得身敗名裂,所以我現在就必須要特別謹慎……。好了,現在我不打擾你了,下人們都在前面集合等著要叩見新夫人領賞呢,去打發他們一下吧,出手可不能小器……”

 盧閏英笑道:“這個不用你吩咐了,我早就準備好了,絕不會給你丟人的。”

 李益笑道:“我不在乎,這是為你以後的方便,重賞始能立威,他們為了錢,才會對你有衷心的敬意。”

 盧閏英道:“難道我打賞輕了,他們就不尊敬了?”

 李益道:“也不是這麽說,以德服人,也能叫人死心塌地的,但是那要時間,不如用錢來得快,而目前我們沒時間來給你慢慢地感化他們,就隻好以重利來使他們先生畏敬之心,再慢慢地讓他們對你由畏敬而變為尊敬吧。”

 盧閏英笑了一笑,一場爭吵總算過去了,但是在兩個人的心裡總有點不對勁的感覺,新婚之夕就鬧得不歡,這似乎是個不祥的征兆。

 盧閏英雖然在閨房中不愉快,但是她在外面的大廳中。卻給每一人帶來了莫大的驚喜。

 拜見了婆婆,照例呈上刺繡的女紅作為奉敬,那無非是繡的錦被、枕套、鞋面、披肩等物,盧閏英是早就準備好的,有很多女孩子在未出閣前初學裁衣,就開始準備這些嫁妝了,如果翁姑之外,夫家兄弟妯娌姊妹兄弟多的,更是煞費周章,就這一份進門的親儀也可觀的。

 因為那不僅是對新婦手藝的考較,也是新婦爭取好感,取得人緣的第一關,影響至大,籌措不足隻有化錢請人來做,窮人家女兒則央求幾個閨中手帕姊妹,大家來幫忙趕工。

 盧家有的是錢,自然也不需要盧閏英親自趕工,親手縫繡每一件東西,因此隻有兩雙鞋子,一件披肩是她自己繡的,其余的東西全是買的。

 因此她一箱箱叫人抬了來,呈上給李老夫人時,老夫人笑著道:“閏英!你也是的,咱們兩家誰還不知道誰?何必拘這些俗套呢。咱們家人又不多,這麽大箱小包的,我這輩子也穿戴不完呀!”

 盧閏英笑道:“娘!早就知道您的刺繡功夫絕頂,媳婦的這些粗笨活計實在不敢在您面前獻醜,這兩雙鞋跟一件披肩是媳婦的一片孝心,您將就著胡亂穿著,其余的更不值一看了,您就拿來打賞下人吧。”

 李老夫人一聽就知道那三樣東西是她親製的,取了一雙鞋拿在手中看了半天,才眉開眼笑地道:“孩子,真難為你了,這一手刺繡還真本事,我在年輕的時候,還勉強可以學個八分,現在是怎麽樣也做不出來了。”

 盧閏英忙道:“娘客氣,媳婦見過您給十郎繡的荷包,那才叫功夫呢,一簇牡丹,十幾種顏色,深淺有致,看上去就像是真的花兒種在上面似的。”

 李夫人笑道:“孩子,我不會輕易讚人,好就是好,你這一手繡工,就是在那些專門給人刺繡的娘子裡都找不到,更別說的宦門千金,大家閨秀堆裡了,我得留著,帶回姑臧去叫我們那些鄉下人瞧瞧,我家媳婦兒的手多巧。”

 老太太對這個媳婦是千百分的滿意,那些下人們對這位新來的主婦則是感激涕零了。

 他們家原先並沒有下人,隻有一個李升跟他的外孫秋鴻,現在李升是宅裡的總管;秋鴻則是李益的貼身長隨,盧閏英自然另行封賞,不在話下,單這批新雇的傭婦,以及高府撥過來的夫工雜役,盧閏英每人賞了四個金果子,每個都是五兩重,每人就是二十兩。

 上上下下,二十多個人,一個不漏,怎不叫他們一個個喜出望外而感徹心脾呢?原先在高家的還算見過世面,最多也是兩把重一個小果子,那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厚賞了,像那些新雇來的仆婦以及新買來的丫鬟們,那就更別說了,她們是為了家境貧困,才出來寄身為傭,有的是一輩子賣斷,終身為婢,有的則是立下三五年的約,這些人很可能一輩子也沒摸到過金子,從鄰居較為富有的人家那兒,看到了黃金做的釵環,黃澄澄,亮燦燦的插在頭上,戴在手上,已經羨慕得不得了。

 現在,居然一下子擁有這麽多的金子,沉甸甸的四大塊,握在手裡光滑滑的!不知有多舒服。

 黃金是冰冷的,他們的心卻是火熱的,對這位少夫人,在欣喜若狂之余,又怎不銘感五內,衷心拜服呢!

 看了一個個的神情,盧閏英不禁感慨萬端,她在家裡也用慣了人,不過那些人在富貴之家已經待過了好一陣子,眼界裡,見識廣了,當然她也沒有像這樣豪華地出手過,所以無從見到那種神情。

 今天,她才深深地領略到金錢的力量,也明白了李益說的,要征服一個人,黃金是最快的方法。

 她也更明白了自己的父親為什麽在有了那麽多的錢之後,仍然要寧冒身敗名裂之險去攫取份外的收入,甚至於連一筆細微的款子也不肯放過。

 這是唯一死時帶不走,活著不嫌多的東西。

 它不但是供應人豐衣足食的來源,更還是一個人建立權威,高高地踞人之上的憑仗。

 於是她趁著大家感懷之際,說了一些話,無非是要大家勤勉所司的老套,可是一個個都垂手摒息地聽著,使她也感覺到一種權威的優越,她自己慶幸,感激著父母給了她這麽一份豐富的嫁妝,使她能一下子就掌握了這個陌生而又屬於她的王國。

 她也更進一步地了解到一個貧家女嫁入豪門,為什麽會受到冷落與歧視,也體會到自己母親多年來的委屈。

 崔家並不是敗落戶,隻是沒有自己的父親那樣顯赫而已,母親帶到盧家的妝奩自然也不會如自己的豐厚,所以她嫁後一直在委屈之中。

 懷著無限的感慨,她又陪老夫人談了一會兒閑話,老夫人倒是很體恤的一個勁兒的催促她道:“孩子,回房去吧,你們是新婚,原該多親近親近的。”

 盧閏英是紅了臉,低聲道:“娘,不要緊的,十郎昨天忙了一夜,到天亮的時候才進房,這會兒才休息下來,不會要人侍候的,我還是多侍奉娘-會兒吧。”

 老夫人微笑道:“年輕人一兩夜不睡算得了什麽,我自己也是個過來人,記得我初嫁過李家的時候,也是兩三天沒合眼,才離開了一下子,他爺就找東找西了,這會見兩個人正是如膠似漆,一步都分不開,那時我們只希望兩個人黏在一起,不許有人來打擾,我這個做婆婆的很識趣,不會惹人的討厭,快去吧。”

 給這一說,盧閏英倒更不好意思走了。

 李老夫人笑道:“孩子,走吧,別害躁了,你娘是我的堂妹,從小就很好,你到我們家來,不僅是我的媳婦,也是我的女兒,咱們娘兒倆還有什麽好客氣的?何況我很了解我的兒子,他也不是個安份老實的,很可能這會兒已經在找你了,快去吧!”

 在催促之下,盧閏英紅著臉辭別了婆婆,回到房裡,李益果然在找她,不過不是她想象中的洞房旖旎,而是已經衣著楚楚地坐在書房裡等著她。

 盧閏英倒是吃了一驚,連忙上前道:“十郎,你怎麽不睡了,這麽早就起來了?”

 李益道:“我倒不覺得疲倦,反正睡不著,不如起來準備準備,這會兒已經快近午了,官中傳見的時分也快到了,你可能還不太清楚規矩,那可怠慢不得的。”

 “我知道,以前宮中傳召爹的時候,都是我接待的,每次都是五兩的金果子一對。”

 李益笑道:“那是一般尋常的打發,我的情形不同,第一,這是首次傳見。第二,這一次傳見揀在歲尾,而且是在我新婚的第二天,更讓太子預先傳了諭來,可知必然是極為重要的事,而且很可能是發表我新的任職,這是重大的喜事,就更不能簡慢了。”

 盧閏英道:“可能嗎?各處衙門都封了印。”

 李益道:“我想一定是為了這個,所以才趕在這位時候,利用這個空檔,先發上諭,一來是讓我在開春拜年的時候,風光好看一點,再者是趁著不臨朝的機會,避免那些老厭物嚕蘇,因為我畢竟太年輕,越序拔擢,總難免會有人瞧著眼紅講閑話的,所以宮裡出來的人特別重要,如果不讓他們滿意很可能他們就會搗個蛋……”

 “搗蛋?難道他們還會把已發上的上諭收回去嗎?”

 “那倒不至於,可是他們能把消息走泄出去,在上諭未發之前,弄些人去搗蛋,那就討厭了,隻要把來人唬弄得滿意,他們自有神通,即使另外有人泄了消息,他們也會替你在宮門外弄手腳,把人擋回去。”

 “這個我倒是還沒聽說過。”

 “你久居外地,到長安才多久,就是老長安,也未必知道這些,但我卻是留心已久,而且也深入地探討過,有的幾個人都是臨時起了變卦,他們自己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呢,宮裡出來的執事監是長安最難惹的家夥,成事敗事,往往都是他們一言之間,就算這次搗不了你的蛋,以後也能不時給你添些小麻煩……”

 盧閏英笑道:“這個我倒又是長了一番學問,那麽以你的想法,我們該如何應酬呢?”

 李益道:“你看著辦好了,不過要記住,寧可給多了,也不要落人口實,錢財是小事,隻要我的事辦得順利,不需要貪墨枉法,不落把柄,一樣能滾滾而來,老實說一句,像你父親那樣弄錢的方法是最笨的……”

 盧閏英聽了多少有點不自在,李益也知道自己的話太重了,忙道:“我的話太直率,不過說的是實話,他落的是小份,背的卻是大責任!像上次跟王閣老合弄的那一筆……”

 盧閏英道:“上次的事爹很後悔,沒想到其中的出入那麽大,他跟王閣老隻分潤了一成還不到。卻要背上個大帽子,幸好有你出來弄清楚了,以後他們審計支付時,就謹慎多了,不過你說那是笨方法……”

 李益道:“當然是笨方法,分得一成不到的好處。卻要擔上大風險,不管底下那一個人出了毛病都要為之彌縫掩飾,以免把自己牽進去,而實際的虛頭卻在六成以上,上下其手不知遇要經過多少人的克扣中飽,這些人雖然位低職卑,卻能抓住兩個硬靠山,自然放心大膽的來撈了。更壤的是被他們套牢了一次,就成了話柄,以後一直要受他們的挾製擺布,像上次那幾個家夥,我不知費了多少的力氣,動了多大的人情,軟硬兼施,才封住了他們的口,想想看值得嗎?”

 盧閏英不禁默然片刻才道:“是的,爹看到你幾次送來的清冊,才知道其中的弊端之深,跟王閣老兩人一個勁兒的搖頭歎息,以後再有類似的公務,他們都扔開了,可是你說的聰明方法,又是什麽方法呢?”

 李益笑道:“這個嘛,可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實在我也說不上一個具體的方法來。那可不能守成不變的,一定要斟酌的情形,因勢而製宜,我隻有八個字的法門,那就是生財以道,取不傷廉。”

 “這我知過,聽你說過不止一次了,可是究竟要怎麽才能生財有道,取不傷廉呢?”

 李益道:“這正是我要跟你談的,我這邊書房的櫃子上,共分元貞利亨四類,元貞兩類是屬於機密的檔卷,你不要亂動,也不能讓誰來動,鑰匙交給你,如果我叫人來取卷,隻說一個號碼,你就開櫃取出那一卷,密封交給來人。利亨兩櫃,是我私人所設的各項案卷檔料,你有空可以仔細地翻閱一下,如何生財之道,都記錄得很清楚,以後有事找到你,就知道如何應付處理了。”

 盧閏英一怔道:“這我恐怕做不好。”

 “不清楚的可以問我,不過我在裡面已經寫得很詳細了,相信你一看就明白的,最好你在過年的這兩天裡,就把它們全部過目一下……”

 盧閏英看看兩口大木櫃,不禁吃驚道:“這麽多的案卷,我在兩天內,怎麽看得完呢?”

 “每一口櫃子裡都有目錄,你可以揀手邊最迫切重要的先看,大致有個譜就行了。我相信一開了年,就會有很多人借著拜年的名義來議事的,你就要開始著手應付了。”

 盧閏英一半是興奮,一半是惶惑地道:“十郎,做你的妻子可真不容易,新婚第二天就要開始管事了。”

 李益笑道:“當然,誰叫你選上了我這麽一個大忙人呢,這些事我既不能假手他人,自己實在又忙不過來,隻好找個能乾的老婆來分勞了,我急著要在年前把你接過門來,主要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一到長安,就會有新的任命,可能無瑕分身再來處理這些事務,但這些事既不能交給人,又不能擱置不理,想來想去,隻有你最適合,你在家裡,已經有過管事的經驗,相信會駕輕就熟的。”

 他打開每一口櫃子,將其中的案卷目錄,以及一些特別注意的事情一一交待給盧閏英。

 也不過才交待到一半,門上已經有人來報了,宮中派來的人來了,李益一疊聲請,把來客招待在廳上相見。

 李益出去了,發現來人是個小矮個子,臉上已經有著條條皺紋,一身宮監的打扮,隻是看不出年紀。

 拱了拱手道:“有勞公公久候,罪過!罪過!”

 那宮監忙站了起來,笑吟吟地,尖聲尖氣地道:“李大人,這可不敢當,昨兒是您大喜的日子,咱家奉了上命差遣,特來給大人賀喜來啦。”

 李益肅然恭身南向而揖道:“聖恩浩蕩,李益隻是娶婦小事,怎敢有擾聖聰。”

 那宮監笑道:“李大人太客氣了,主上聽殿下說了昨兒的情形,說李大人是天下第一才子,而尊夫人又是天下第一美人,才子佳人,相得益彰,實為本朝盛事,本來主上想自己來看看的……”

 李益道:“那就更不敢當了!”

 “其實也沒什麽,殿下視大人如手足兄弟,主上視大人如子侄,等於是自己人,就來了又有什麽呢?隻是殿下說李大人剛到長安,一切還沒有定,就忙著成親,而事都還沒定常,新娘子才過門,對家務也還沒著手,接駕的事恐怕一時無法湊手,失了臣禮,倒失去了主上仁下的厚意了。”

 “殿下英明,說得極是,當然也靠著公公善為解說。”

 那宮監笑得更為高興了:“那裡,那裡!咱家叫王華,在敬事房擔任尚衣監的職務,不過是侍奉主上的奴才罷了,那裡說得上話,最多也隻能湊熱鬧,看主上高興的時候幫兩句腔。”

 李益一聽就更為恭敬了,尚衣監的職司雖然是主管皇帝穿著衣服,但那是最近身的人,自然也是最心腹的人。

 王華偏著頭道:“拿上來!”

 書房門口有兩個小太監,各端著一個紅漆宮盒,王華拿了第一個飛金龍紋的盒子道:“這是主上的賀禮。”

 李益忙跪到雙手接下,口中謝恩。王華忙道:“李大人請起來,這第二個盒子是咱家的一點小心意……”

 “這……怎麽敢當公公的厚賜!”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給李大人送進去。”

 兩個小太監答應著捧了盒子進入到後堂去,李益這邊叫人獻茶陪著寒暄聊天,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出來了,向王華笑道:“王公公,李夫人留您在這兒多坐一會兒,要我先送盒子回去。”

 王華罵道:“小兔崽子,才出來一會兒就想貪玩。”

 那個小太監道:“不,是真的,新娘子,要我帶路,領著人到王公公家裡去,李大人這位新夫人可真客氣,賞了我們兩個人每人一個金元寶,至於兩個盒子,則是送到公公家裡去的,怕我們拿不動所以才要我們帶路……”

 這些做太監的不僅口舌伶俐,而且心思巧活,這麽幾句話,已經把意思全表明白了,果然王華一聽,神色就動了,眉開眼笑地道:“侍郎公太客氣了……”

 李益忙道:“那裡。那裡,公公初次下蒞,又蒙厚賜,理當回敬的,隻怕太菲薄了,惹得公公笑話……”

 忽而,他才意會到王華已經改了稱呼,忙問道:“王公公,剛才聽你稱呼下官……”

 王華笑道:“咱家叫大人為侍郎公倒不是開玩笑,因今早殿下進宮跟主上商談,就是如何為李大人安排新職,以大人的長才,別處安插都太可惜了,隻有尚書省才是自正用到大人的地方,可是尚書省隻有禮部尚書劉大人因病辭官獲準,出了個缺在那兒。”

 李益道:“循例尚書該由侍郎中擢升,因此才空出一個侍郎缺來了,但不知是那一位……。”

 王華笑道:“大人別急,聽咱家慢慢地說,要補,自然是禮部的孫侍郎最夠資格,主上也是這個意思,可是殿下說孫侍郎年齒已經大了,近來手腳不太方便,恐怕難以擔負重任,力薦大人直補尚書的缺。”

 李益心頭一陣狂跳,口中卻道:“那是殿下太偏愛了,其實下官年紀太輕,資歷又淺,能力又不足,即使一員侍郎,也都是天大的恩惠了,實不敢再有奢望。”

 王華道:“李大人,說句老實話,長安這麽多勳戚大臣中,要找像你這樣才華的還沒有第二個,能力是不必說了,隻是年紀輕了一點,主上也是這個顧忌,這時候咱家在旁可就有機會搭腔了。”

 李益道:“多謝公公成全,但不知公公為下官如何美言的?”

 “像咱家這種笨嘴拙舌的,還能說出什麽有學問的話,最多是搬些老古話罷了,咱家說甘羅十二歲拜相,秦始皇因此能稱霸天下,滅了六國,主上若是像周朝的文王武王那樣,使得天下太平了,自然是用些老臣來表示敬老尊賢之意,如果邊境不定,強將悍臣還未能完全製伏,就應該重用像大人這般的人才。”

 李益聽了心中暗服,他雖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要把話說得這麽簡潔而有力,還真不如王華。

 因此他避席長揖道:“多謝公公!多謝公公!”

 王華說道:“大人可別客氣,眼看著殿下千歲不久就要接龍位了,你是殿下心目中的第一能臣,日後仰仗大人的地方還多著呢,這會兒能為大人盡點兒心事,待到日後求到大人的時候,也好說話一點。”

 “公公說那兒的話,隻要有用到李益的地方,吩咐下來就是,李益不敢不盡力!”

 “豈敢!豈敢!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眼看著要換年號了,大家都得打算打算,咱們互相招呼著,咱家別的力出不上,但是遞個信,通個消息是最快的。”

 李益連聲道謝拜托,王華笑著道:“主上父子倆爭個沒完,最後才叫咱家出來召會大人跟孫侍郎進官去敘話,看看孫侍郎是否能夠接長尚書……。”

 “公公上孫府去過了沒有?”

 王華笑道:“去是去過了,不過咱家也沒說出是為什麽,隻說主上要咱家去看看他的風濕病!”

 李益心中暗生警惕,這才了解到他們這些宮監們的厲害之處,他們雖然沒有實權,可是翻雲覆雨的手段,卻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甚至於朝中方面大臣的升謫褒貶,他們都能掌握三分。

 像孫侍郎居禮部十數年,唯恭唯敬,克勤克儉,是個最小心,最稱職,最不會得罪人,也最為理想的官兒了。

 可是他顯然的沒有把這些人敷衍好,以至於把到手的一個尚書,就這麽白送掉了。

 李益心中原來也是隻望有一個侍郎就滿足了,雖然他不會以一個侍郎作為他最終極的目的,做官的人,自然是希望越大越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畢竟太年輕,資歷太淺,一下子升得太快,日後倒反而難以伸展了。

 而且禮部侍郎是他最理想的職務,位高而事簡,他可以有時間去從事另外的秘密公務。

 六部中,兵部換了高暉,那是不可能易人的,工吏戶刑四部雖然也管的是實務,卻非己之所長所願,盡力去做當然也做得好,但那就不太合算,而且太子也不會讓他做那些事的。

 侍郎是佐理尚書當理全部的事務,職權並不小於尚書,隻是職級略低而已,但也有個好處,就是得失的責任由尚書一肩擔承了。

 由孫侍郎升任尚書,自己去補那個侍郎缺,對李益而言是最理想不過的事,他可以佔一個名義而完全不管事,部中的事務由孫老兒全部去負責,他忙自己的。

 所以聽說劉學鏞辭去了尚書休致,由孫侍郎接掌,李益心中絲毫沒有不平或嫉妒之意。

 可是現在看看王華的意思,知道這件事未必能如理想了,盧閏英的一筆重禮,已送得王華心花怒放,決心把這個尚書缺來巴結自己了。

 李益固然可以不接受,但是他若不接受,這個尚書也挑不到孫老兒,王華他們一定還是會把這個人情再賣一次,弄個別人的來頂上去。

 既要如此的話,李益的侍郎還是沒有問題,那尚書的職務換了個人,卻未必能如此理想了。

 想了一下,他已有了計較,朝王華拱拱手道:“王公公,孫大人在禮部多年,政務熟悉,由他接任尚書,也是應該的事。”

 王華笑道:“誰說不是呢。不過太子殿下覺得他太過於軟弱,雖然辦事情仔細,卻隻是個很好的輔佐之才,任一部主官,似乎是魄力稍欠,咱家也想,他這個侍郎公是坐穩了,誰接尚書都可少不了他,倒是他升了尚書,這個侍郎的位子,就沒有理想的人能接任了。”

 話也很明白,李益自然聽得懂,孫老兒的魄力不足,是手面不夠的緣故,這是沒什麽好談的了,李益笑笑道:“還要公公多多費心,下官假如要進禮部,總也希望有個很得力的人留在部裡,讓大家辦事都省心些。”

 王華道:“李大人客氣了,以大人的才華幹什麽都勝任有余的,李大人,主上跟千歲殿下都在內宮等候……”

 這雖是催促之詞,但也暗示著李益不必再為孫老兒多費心了,你要乾,王華會全力支持,你不乾他自會另外找合適的人,李益也懂得對方的意思,連忙又道:“既是如此,下官不敢怠慢,請公公稍候,下官更了衣立刻就走。”

 王華笑道:“那倒不急,咱家難得有空出宮,順便也要回家去看一下,而且太子撥了輦蓋給大人進官,咱家可不敢跟大人一塊兒走,大人盡管慢慢更衣,咱家先走一步,在宮門口等候大人吧。”

 李益知道他要忙著回家把收到的禮物過目安排一下,因為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獨吞的,總還得分出一點來,給其它的人,留多少,總得要合計合計。

 因此一拱手道:“那就不耽擱公公了,而且下官初次進官,規矩不太熟,還要公公多加指點,請公公早點到宮門口去,下官還有些小人情,向宮裡一些執事公公拜個早年的,有煩公公處理一下。”

 這是句最上路的話,告訴王華,那份禮是送他一個人的,宮中其它的人情,他另外準備了。

 王華果然更為開心了道:“李大人如此通達人情,咱家就先代他們謝謝了,咱家回家轉一下,立刻就到宮門去恭候大人。”

 他興衝衝地告辭了,李益回到後面,盧閏英滿臉光彩地道:“恭喜你,十郎,真想不到太子殿下對你如此器重,保薦你這麽一個高職,六品外員,升調四品侍郎,這恐怕是前所未有的異數。”

 李益笑笑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是問那個小太監的,你看,這是他們送來的東西。聖上賜的是玉鬥一對,珠花四對,那位王公公的匣子裡則是一盤真臘國進貢的凍油佛手,原是禦用的,放在屋子裡,濃香四溢,終年不散。”

 李益看了一下笑道:“東西是不錯,可是沒化他半文錢,東西由他經管,隨便裝上一樣來借花獻佛而已。”

 盧閏英道:“話雖如此說,但是畢竟不容易,我在王閣老家裡看過一個,他視如珍寶般地供在書房裡,那像我們,一下子就有了七八個。”

 “這七八個代價不菲吧!”

 盧閏英笑道:“是你叫我別太小器的,而且我聽說你即將拜侍郎的缺,心裡著實歡喜,所以給他裝滿了兩盒的金果子,大概總有三四十個吧。”

 李益道:“四十個,每個五兩重,那就是二百兩了。”

 盧閏英道:“我裝的是大錠的,每錠十兩,足足多了一倍,該是四百兩了。”

 李益啊了一聲道:“難怪他那麽高興,你出手還真大方。”

 盧閏英笑道:“值得的,據我所知,有人想活動個五品的員外郎,足足花了五百兩金子還沒摸到門路呢。”

 李益輕歎一聲道:“那怎麽能相提並論呢,別人是在求門路,我卻是已經具有了基礎啊,假如我沒有這個底子,你就是再加十倍,也是沒人能幫想上手……”

 盧閏英笑道:“不管了,反正我認為這是值得的。”

 她指著那一盤鬱香撲鼻的佛手道:“就憑這個,我覺得四百兩金子也沒白花,因為這東西是有錢沒處買的,爹在王閣老家裡看見了,喜愛異常,可就是沒法子再弄一個來,十郎,我跟你打個商量,能不能叫人送一對給我爹去,也讓他高興一下。”

 李益笑道:“這是應該的,你不必問我,就是一起送了去也沒關系,因為這本就是你自己的嫁妝換來的。”

 盧閏英神色微變道:“十郎,這話可就叫我太寒心了,東西雖是我由娘家帶來的,但是我進了李家的門,連人都跟著姓李了,何況是東西呢?”

 李益笑道:“你別多心,我告訴你一件你更為高興的事,你這四百兩黃金買到的不僅是這一盤凍果,還有一樣你更想不到的好消息呢。”

 “什麽好消息?”

 “你姑丈的那個尚書郎的缺!”

 盧閏英像是沒有聽懂,半晌才道:“十郎,你是說你會接我姑丈的禮部尚書,這怎麽可能呢?”

 “怎麽不可能,你看我擔不起那份光采?”

 “不……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我聽那個小太監說尚書的缺是由孫侍郎遞升,你補的是個侍郎缺,這樣聽起來比較合理的。”

 “官場上談不到合理兩個字,真要談合理,我接侍郎的缺也是不合理的。”

 “可是孫侍郎在禮部多年,又是左侍郎……”

 李益道:“兵部於老兒出缺,左侍郎劉學鏞也沒有遞補,卻放了高暉,左侍郎並不是一定要升尚書的,這裡面奧妙很大,你一時不會明白的,不過有件事,你得要費心一下,我這個侍郎是穩了,尚書公的缺,還是在未定之天,隻有一半的影子,要看王華的活動了。”

 “他能決定嗎?”

 “他不能,隻不過他卻能另外找個合條件的人頂了去,所以還得敲敲邊鼓。”

 盧閏英這下子倒是明白了,立刻道:“十郎,該怎麽做,你吩咐下來好了,我帶來的金子還有一半,是不是趕緊派人送到他家裡去?”

 李益笑道:“那倒不必了,他一個人撈得已經不少了,那能再喂他?要是例子開得太大,以後我恐怕賣了老婆也不夠應酬的,你準備好兩份一百兩的,然後是十兩,二十兩的小份,交給秋鴻帶著。我要進宮去,讓他聽王華的吩咐,大份小份的該如何支付,王華自有分寸。”

 盧閏英一面叫雅萍去準備,一面道:“十郎,就這樣子打點就行了。”

 “應該差不多了,不過能夠多帶上一百兩散份的,那些宮女彩娥小太監,見者有份,就更好一點了。”

 盧閏英笑道:“金子這裡有,我也不會小器,可是,十郎,這樣子有用嗎?那些人能幫得上忙的嗎?”

 李益笑道:“他們幫不上我的忙,可是能通消息,把別的人擋回去,隻要沒有人爭;事情大概就定了。”

 盧閏英道:“別人不會也花錢打點吧?”

 李益笑道:“王華是尚衣執事監,他們的行情最清楚,假如我沒有那個本錢,他們也不敢向我伸手,既然他收下我的禮,就是有幾分把握了,何況他還算是相當穩重的,所以隻叫我侍郎公,而沒有直稱尚書公,這個人也夠壤的,他知道了消息,卻隱而不宣,等著我們表示,幸好你第一次出手就大出他的意料,一高興之下。才把這個未經確定的消息先告訴了我,然後就去設法打點了。”

 “還有什麽要打點的?”

 李益道:“多了,比如說這一次陛見隻是口宣,並沒有正式頒旨,卻就是他們一個大好施展的機會,他在我這兒定妥後,再到孫老兒家裡去一趟,隨便弄個兩樣東西,說是禦賜的年賞節,然後再說兩句慰勉的話,根本不提要召見他的話……”

 “那他怎麽進宮覆旨呢?聖上的意思是要他把人召進宮去,垂詢一下近況,然後才決定要升他的官的呀?”

 李益道:“你沒聽見王華的說話,這件事還沒有成定局,隻是皇帝父子倆在私下談論而已,他們是耳朵靈,在旁邊聽見了,我想聖上正式傳頒口諭時,總不會對他說得那麽詳細清楚,孫老兒在年前因為風濕病發,告了兩天假也是事實,最多是叫他去看看,如果病好了,就叫進宮去聊聊,如果病還沒有全好就算了。”

 “如果孫老兒知道這是要升他為尚書的召見,他就爬也會爬了去的。”

 李益輕笑道:“不錯!風濕關節疼痛,是上了年紀的人常有的通病,也算不了什麽大病,孫老兒平時謹慎,根本沒什麽大病,隻是看到年節不下會有什麽重要大事了,所以才躲個懶,告假沒去視事而已,實際上他好得很……”

 “是啊!那王華怎麽回官去覆旨呢?”

 李益道:“王華到了孫家,隻說是代表皇帝前去探問一下病況的,孫老兒能說自己是為了躲懶,告假不上衙門的嗎?一定要故意把自己的病狀誇張幾分,王華回去隻要把話照樣轉奏就行了。”

 盧閏英長長地吐了口氣:“真想不到,個中還有著這麽些曲折,這個京官還真不好做。”

 李益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只看你會不會做而已,很多人自命圓通,八面玲瓏,上上下下都兜得轉,可就是疏慢了這一類人,以致於功虧一簣者大有人在,我隻是比別人更深入地看到這一層而已。”

 “十郎!你又怎麽知道這麽多呢?”

 李益笑道:“無他!專事留心而已。宮監的勢力一直很大,像以前的高力士李輔國等人,權勢通天,連一品顧命大臣得罪了他都要吃他的暗虧,以後稍稍好了一點,直到魚朝恩掌權時,他自己是宮監出身,唯恐再有人借機弄權,極力壓抑,倒是使得后宮弄權之風為之一爾,但大家都忽略了他們。我在最近這段時間,接掌了部份的國家機密,對很多事情都得深入去了解、思索、看出了一點跡象,今天加以證實,發現還真有道理。”

 盧閏英想想道:“魚朝恩伏誅後,那些宮監的勢力是不是又將抬頭了呢?”

 李益道:“不可能,皇帝吃了魚監的虧後,對他們已經深具戎心,不會再寄以重任了,因此他們最多也隻能玩點小花樣,搗個小亂子而已,現在還有些人手裡抓住了一些權,等到太子即了位,看情形是誰也當不了家,太子很可能會把大權完全集中在手上。”

 盧閏英道:“高暉,秦朗家郭兄弟呢?”

 “他們隻是掌軍權,而且也隻能稱是辦事而已,並不能算是掌權,你對掌權兩個字的定義還沒塢。弄清楚。”

 “掌權不就是掌握著職務上所賦的權力嗎?”

 “還是字面上的解釋,但往深處推究,就不能算的掌權了,在其位而謀其政,那隻是替官家乾活兒,今天要你乾,你就有權,明天不要你,就沒權了,這不算是掌權。再者,皇帝要你向東,你不能向西,這也不能算是掌權,所以前人說人臣權重而傾主,那是皇帝的話,指揮不了臣下時,才叫真正的掌權,這就是人臣與權臣不同之處。”

 盧閏英點點頭,然後問出一句最有意思的話:“十郎,你呢?你算不負是個權臣?”

 李益頗有意地笑道:“你說呢?”

 “我就是弄不清楚,你似乎既不像權臣,又不像人臣。”

 李益道:“對了,這才是要保住自己百年富貴最好的辦法,人臣隨人主的喜憎而榮辱,權臣則為天之所嫉,這都難以持久的,所以我兩者取其中,不使自己的權限高得令聖上感到威脅,然而我所掌管的業務,則又使別人無法接替,那才是最安全可靠的。”

 “要怎麽才能做到呢?”

 “這個可沒有一定的法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好了,我們別談這些了。打點一下,我要進宮去了。”

 盧閏英道:“沒什麽好打點的,東西是現成的,由雅萍交給秋鴻,搬到車上就行了,現在是你的袍帶……”

 李益道:“不必為這個操心了,我穿便衣。”

 “怎麽?不穿官服,那不是會失儀嗎?”

 “不!這是偏殿私召,不是廷覲,所以無須官場禮儀,何況朝有廷律,四品以下外員,一概不得陛見,若有急召,也必須要透過一品大臣的先容,然後再予以所見,所以穿了官服去,那才是失儀了呢。”

 盧閏英不禁長籲了一口氣:“看來我要學的東西還太多了,連這個都不知道。我看爹每次進官,都是冠帶整齊的,還以為都是這個樣子的呢。”

 李益道:“你別急,慢慢就來了,等我授了實品,有了冠帶之後,自然就夠資格冠帶入朝,無須引見了,現在隻好偷偷摸摸一次了。”

 身上這身衣服本就是新的,隻略略地梳飾了一下,他就上車向宮裡去了。

 這一去很久,到掌燈以後才同來,到家他吩咐不得聲張,先問了一下:“新夫人在那兒?”

 “新夫人在老夫人屋中說閑話呢。”

 李益點點頭道:“好!別通報了,我自己上那兒去。”

 從人們看見秋鴻喜氣洋洋地捧著兩大宮盒跟在後面,知道一定是有什麽好消息。

 大家都熱心地跟著,看到李益進去了,忙著向等在門口的秋鴻打聽消息。

 他們對這件事的關心,並不遜於他們的主人,因為李益選派什麽職務,也關系著他們的好處。

 人來客往的賞賜,登門托關節的門包孝敬,都與主人的職務有關,如果是派個無關重要的閑差,那就隻有坐在門口抖開老棉襖,捉虱子曬太陽了。

 可是秋鴻卻含笑不開口,而李升卻出來了,隻站在那朝大家看一眼,一個個忙退了下去。

 這位老總管是李家的忠仆,李益在最潦倒的時候,他仍是忠心耿耿地服侍著李益,現在可苦盡甘來了。

 而李升在老夫人面前都很有體面,回話時都要丫頭搬張凳子給他先坐下。就是這一點禮遇,使這一群新來的傭仆們知道了他的特殊地位,李氏新府的總管自然而然非他莫屬。

 老總管做人雖然和氣,卻是一絲不苟的,這是老夫人跟李益的關照,務必要有個體統。

 所以李升一出來,那些下人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份,慌忙退走了,但仍是三三兩兩聚在一堆低聲閑談著。

 比較幸運的是侍奉老夫人的丫頭婆子們,她們一樣地關切,卻能夠不必回避,在旁邊聽取消息。

 李益進了屋子。坐著的盧閏英連忙站了起來,李益向母親屈膝請了安道:“娘,孩兒剛起來換過衣服準備給您請安來的,那知宮裡就來了人,匆匆跟他進宮去了。”

 李老夫人笑道:“你公事忙,在大婚的第二天都不得空閑,不必拘那些俗套了,你媳婦倒是一早就來了,是我攔住她,不讓人去吵你的,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日夜煩忙,沒好好地歇過,也實在夠累的。”

 李益笑道:“兒子倒還不覺得累。”

 “應該是如此,你年紀還輕,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能夠好好地發揮利用,多做些事才是正理,假如你整天閑著沒事乾,那才使我擔心呢,我不像別的自私的母親,最好把兒子一輩子抓在身邊,男兒及壯須封侯,隻要你有前程,那怕是離我千裡萬裡,我也覺得比在我跟前晨昏定省的好。”

 這個老婦人的思想的確開明,單憑她這一番教導兒子的話,就不是一般婦人所能說出來的。

 因此李益與盧閏英都以尊敬孺慕的眼光看著她,李老夫人一笑道:“你這次進官,要是商討什麽軍國大事,就不必說了,要是有什麽好趣好玩的事,倒不妨說給我和媳婦聽聽,讓我們也沾個光。”

 李益忙道:“兒子就是特來向娘親大人稟報一個好消息的,兒子蒙聖上宏恩,賞了一副三品尚書的冠帶。”

 這個消息一出口,首先歡呼出聲的是雅萍,她實在忍不住了,李老夫人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君……君兒,這是真的?”

 聲音有點顫抖,抑製不了心底的激動,李益怕她受激太深,故意把語氣裝得平淡地道:“禮部尚書劉大人休致告退,空出了一個缺,聖上的意思原是想簡拔一位幹練的老臣遞補的,但是經東宮千歲殿下全力舉薦,終於為孩兒爭到手了。”

 他招招手,門口的秋鴻立刻跑了過來,單腿跪下,把手中的盒子舉得高高的。

 雅萍乖巧地掀開了盒蓋,李益笑笑以目示意道:“這就是禦賜的三品袍冠,娘要不要看看!”

 盧閏英已經得到了李益的示意,過去扶攙著她道:“娘,我扶您去看看。”

 李老夫人道:“這怎麽這麽快呢?就算朝廷要封賞君兒,也不可能這麽快呀?”

 李益笑道:“娘,這不是兒子自己吹噓,這一襲衣冠雖隆,兒子倒還受得起,兩年前兒子在汾陽王府,設計翦除了權奸魚朝恩,清理君側,整飭了朝綱,穩定國本。去年又除了河西節度使史仲義,撫東西突厥,收吐蕃,沒有用朝廷一兵一卒而使邊境安寧,這些功勞就是封王拜爵也不為過,只因為兒子年紀太輕,為免招致物議,才先以一部尚書為酬……”

 他說得高與,李老夫人已經沉下了臉道:“放肆!”

 李益神色一肅,連忙跪了下來道:“是!是!敬候娘親教訓。”

 李老夫人眼睛有點潤濕,輕歎了一口氣道:“君兒!你做的事也許是比別人多一點,但都是你應該做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這個飽讀了詩書的士人,你隻是盡了本分而已,卻不可居功。再說,功勞的大小,要朝廷來認可的,並不是你自己認為有多少就是多少的。”

 李益垂首聆訓,隻有連連應是。

 李老夫人又道:“朝廷對你如此寄重,你就應該更謙虛,更盡心地替朝廷效力才是,事情還沒有做,你就這樣狂妄起來,這個毛病如果不改,遲早都會遭罹炎禍的。”

 李益心中一震,覺得母親的話確實大有見地,自己方才的那些話,如果傳到朝中,尤其是傳到太子耳中,立刻就會對自己起了戒忌之心。

 李老夫人看他連聲地認錯了,神色稍霽道:“起來吧,我隻是提醒你一聲不要太得意而忘形,以後要在修養上多做點功夫,六部尚書是佐輔皇帝,治理天下大事的左右手,但像你這樣飛揚浮躁怎麽行?好在你才接受聖命,還沒有開始視事,現在注意一下還來得及。閏英,去把你的官人扶起來!”

 盧閏英謝過後,才上前把李益扶了起來,李老夫人擦擦眼睛道:“總算是菩薩保佑,你們李家祖上的積德深,所以才把福蔭全積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不可以忘,叫他們趕快擺設香案,我要焚香叩謝菩薩跟祖宗。”

 李益道:“娘,您的佛堂中香案是現成的,至於叩謝祖宗等,明天大年夜祭祖的時候再行不是更為隆重嗎?”

 李老夫人固執地道:“不!不可以,重大的事情,應該想到就做,像這種有關門楣的事,更應立即稟上祖宗,才是做子孫的孝心,敬要敬在心中,敬得虔誠,不一定拘於形式!

 盡管是豬羊三牲。如果心中不誠,不過是徙自炫耀,這種祭祀就沒有意思了。”

 李益連忙道:“是!是!兒子知道錯了,兒子這就叫人準備去。”

 不待他吩咐,李升早就命人去準備了,因此李益與盧閏英一邊一個,扶著李老夫人出來,走向佛堂時,兩邊也都肅穆地站著一列傭仆,見到老夫人經過,每個人都自動地彎腰躬身低頭,表示他們內心真正的尊敬。

 他們也明白了為什麽他們的新主人李益在這麽輕的年紀能有如此輝煌的成就,那絕不是偶然的。

 雖然這是李益自己的天分高,才情夠,而又肯努力求上進,但慈母督促教誨之功,也絕對佔了很大的份量。

 在佛堂中淨手拈香磕頭謝恩後,再轉到正堂,已經在正面靠壁處設下了祭案,供著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這是李老夫人從家中帶出來的,平時嚴密封藏,直到李益有了太子撥賜的宅第後,才設了起來。

 把禦賜的冠服連盒子供在香案上,李老夫人恭恭敬敬地磕過了頭,又跪在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那是李益的亡父的單設靈位。

 老夫人跪下去後,悲不自勝,哽咽著道:“夫君,你泉下有知,睜開眼睛看看,也該含笑了,我們的兒子不但成年了,而且也成了家了,更還有一份不算小的官位,也總算把你懷才早夭的委屈舒展了,當年你走的時候,留下的是一個幼年的孤兒,一份菲薄的家產,我總算撐了起來,也沒有替你丟臉,沒有讓你失望,而今還了你一對佳兒佳婦,總算對得起你了……。”

 說到這兒,她已經語不成聲,李益與盧閏英跟著跪著,不敢上前解勸,仆人中隻有李升夠份量,連忙上前通:“老夫人,少爺飛黃騰達,青雲直上,這是大喜事,您怎麽反而傷心起來了呢?”

 李老夫人穩定了一下情緒,才在雅萍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同時道:“君兒,閏英,你們都起來,坐下。坐在你們的父親旁邊,作最後一次的團聚。”

 兩個人都為之一怔,他們實在不明白這“最後的一次團聚”是什麽意思。

 但是李老夫人的神思很清楚,很莊嚴,絕不會是語無倫次,想必一定有原因的。

 他們也並坐在供桌的另一側,李老夫人長吸了一口氣道:“英兒,你一定很奇怪,你公公已經過世多年,為什麽還要另外設祭,沒有寫在祖宗的牌位上?”

 盧閏英不敢問,李老夫人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繼續道:“不止是你不知道,連君兒也不會知道,他小的時候,每逢春秋家祭的時候,在家祠中磕過頭後,我一定另外設祭,祭他的父親,好象是多此一舉。”

 李益道:“兒子以為這是我們一家人再行私聚的意思。”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那是別人問起來,我對他們的回答,實際上另外是有一重深意的,而且也是你父親自己臨死的要求。”

 李益又是一怔。李老夫人的神色轉為黯然,又輕歎了一聲道:“你父親是個很聰明的人,天分又高,讀書也是過目不忘。在他們的兄弟夥中,不作第二人想,可就是命中注定難以富貴,仕途失勢,鄉試之後,京試就是難以入第,倒是比他笨的兄弟們,居然一個連一個的上去了……。”

 李益插口道:“爹留下的文章,兒子自幼就拜讀再三,寫得實在是好,清靈飄逸,隻是出世意味太深,隻合於閑雲野鶴為侶,不是碌碌中人……。”

 李老夫人道:“就是這話,你大伯已經在京中拜相,曾經勸他稍微留意一下實務,否則說不必來赴試,科舉本就是仕進之途。不是求仙之徑……。”

 “這話也不錯。”

 李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連你都這麽說,那就怪不得你大伯說他太固執了,他聽了你大伯的話很不服氣,說那些考官總不會都是瞎了眼睛,總有一個能賞識他的才華的。”

 “有沒有呢?”

 “有的,那是你的外公,那年在京中為官,剛好被圈定為副主考官,在千百份卷子中,獨獨看中你父親的那一份,獨力為薦,結果中了個第一百二十名進士,而且也看中了你父親的人品,把我許字給他。”

 對於母親如何嫁到李家,李益一直不清楚,也沒有聽誰講過,今天算是真正地了解了。

 李老夫人再度低喟道:“不過你外公也很清楚你爹的性格,勸他說中一榜就夠了,卻不必再去參加選試,更不必去做官,家中反正還過得去,做一個名士,何等逍遙,而且你外公也在我出閣的那一年退致,翁婿兩個相約經常遊山玩水,倒是著實逍遙了幾年,最後你外公去世了,他沒了伴兒,也開始在家中安定了下來,看見了兄弟們個個衣朱帶紫,多少也有點感觸,那年的家宴大家一起聚燕,有幾個已經放了官的族中弟兄就笑你父親說,小時候教書老師沒有一個不誇你父親的,連帶害他們多挨了幾板,背一段書,你父親一遍就能上口,他們上十遍還要漏上兩句,比起來是顯得他們笨。想不到那高高在上的人卻跑到後面去了,說得你父親火起來了,當時就發了一句狂言,說三年之內,他非要轟轟烈烈表現一番不可……”

 李益緊張地道:“結果呢?”

 “結果他發憤致力於實務,搬了一大堆他平常不留心的書回來鑽研,就因為太用功了,生活失了調理,染上了癆疾,始終未能選試,一直到他死的時候,他還在跟我說,他最大的憾事,就是未能入閣,看來今生是無望了,但幸好還有個兒子,那時你才四歲,你父親說,他死後不入家祠,等兒子有了出息,能夠達踐他許出的諾言後再補回去。”

 李益道:“可是祠堂的牌位上有爹的名字啊!”

 李老夫人道:“當然要有,你父親又沒有被逐出家祠,怎麽會沒他名字呢?祠堂上列不列名,不是你父親自己能決定的,他隻是一時憤激之言,但是他這份心,我一直記著,所以每次在祠堂裡祭過祖之後,你回到家裡,我總是要你再為你父親設靈致祭,就是這個意思。”

 李益十分激動;想到自己父親早年受的委屈,也想到了自己年幼未顯時,所受的種種,忍不住眼睛也紅了。

 李老夫人卻似十分安慰地笑了,朝著盧閏英笑道:“英兒,你過來。”

 盧閏英忙過去,李老夫人握著她的手:“我把君兒撫育成人可真不容易。”

 盧閏笑道:“是的!娘,媳婦聽十郎說過他小時候的情形,知道娘所受的委屈。”

 李老夫人搖搖頭道:“委屈倒說不上,家裡人口少,祖產雖不豐,維持個溫飽倒還沒問題,雖然他父親沒做官,但是君兒小時候衣食享受,並不比他那些族兄弟差到那裡去,李家在姑臧是望族,世家子弟,總不能寒傖得讓人笑話,我說的不容易是指另外一方面的。”

 盧閏英一時不明白婆婆要說的是什麽,連李益也不明白,微詫地望著母親。

 老夫人笑著道:“我說的是君兒的管教,他自小就絕頂聰明,份內的功課根本就難不住他,老師規定下來一天的功課,他不到中午就全弄好了,空出來的時間就淘氣!”

 口吻還是無限慈和,充滿了得意,李益也笑了,搬了張繡墩坐在母親腳前,無限孺慕依著母親。

 李老夫人道:“他鬧得太過份了,我就必須要管管他,如果不過份我隻好由著他去,因為我知道一個男孩子不能太管束,如是從小管得太嚴太緊,把人就管呆了,隻有適度的放縱,讓他自由發展才能培養出他丈夫的獨立氣概,很多人都向我說,叫我別太驕縱孩子,可是我沒理他們,仍是照著我自己的方法去做,現在總算證明我的做法是對的,假如我一直把他管得死死的,最多養成個書呆子。”

 李益笑道:“知兒莫若母嘛,不過兒子也很有分寸。”

 李老夫人笑道:“你還好意思說,日後,你自己大了,懂事了,才有一點分寸,小時候你還不是無法無天的。”

 她再度顧向盧閏英道:“君兒的聰明是每一個人都公認的,有這樣一個兒子固然是值得高與,但是管教操心,也要比人家多上幾倍,松了不行,為了要維持個恰到好處,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的心思,我所說的不容易,就是這個不容易。”

 盧閏英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接口,李老夫人笑笑道:“直到今天,君兒總算熬出頭來了,我對李家的祖宗也有個交代,今後的責任全在你了!”

 盧閏英緊張地道:“娘。媳婦慚愧,什麽都不知道,還要您老人家多多教誨。”

 “我也該歇歇了,而且現在君兒也大了,我這個做娘的也不該管了,這是你做媳婦的責住了。”

 盧閏英苦著臉道:“媳婦愚昧,實在不知道如何著手,還請娘指示下來。”

 李老夫人道:“傻孩子,你跟十郎也不是今天剛見面。對他的認識也有一點了,總該明白了,他可是個受管的人?我是他的娘,他雖然不敢違抗頂撞我,卻會想著法子來哄我。騙我,有時,我叫他騙過去了。有時,我明明知道,卻不去拆穿他!”

 李益有點訕然地道:“娘為什麽不拆穿兒子的謊言呢?”

 李老夫人笑笑道:“因為你騙我,是你自己知道了做得不對,為了怕我知道了傷心生氣,你能有這份心意,已經知道是非了,我又為什麽一定要辜負你這片心呢!”

 她拍拍盧閏英的手背道:“英兒,我這個婆婆也許跟人家不太一樣,教你的這些道理不像長輩該說的話,但是我相信這正是夫婦相處,守常和諧之道,人總是有一點小秘密的,即使是親如母子兄弟夫婦,也不可能合為一體,尤其是對男人,即使你已經把他看得十分透徹,卻也千萬不能完全表現出來。古人說夫婦相處,以誠以敬,這隻是指大體而言,但是有些小地方,卻還是留點虛偽好。”

 盧閏英望著婆婆,有點惶惑地道:“娘!媳婦實在愚昧,請您指示得詳細一點好嗎?”

 李老夫人搖頭苦笑道:“這叫我怎麽說呢,因為這些事是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的,是隨機應變而不是一成不易的,我舉個例子來說,你公公生前喜歡喝酒,但是酒量不大,喝多了就醉,醉後酒品不好,我規勸了幾次,在清醒時他是滿口答應的,可是一遇到幾個酒友湊在一起就忘了,同族還有個兄長,跟他也是一樣,有一次他們赴一個文友的酒宴,又弄得爛醉如泥,由對方派人送了回來,那位族嫂比我溫嫻賢慧,她忙把丈夫扶回家去,換好了衣服,侍候湯水,等她丈夫酒醒了,再苦苦流著淚規勸,結果反而把那位族兄惹火了,一怒之下,乾脆不回家了整天在外狂醉不休,結果死在酒肆……”

 盧閏英道:“娘,那應如何處理呢?”

 李老夫人笑道:“我不動聲色,著人把他送到一個佃農的家裡,還告訴那個佃農說大老爺醉了回去怕夫人責怪,借他們的家裡歇歇,等酒醒再回去。結果他在佃農家中等到酒醒後再回到家裡,我根本不問他到那兒去過了一夜,隻是問他宴會的情形熱不熱鬧?聽他胡說八道,我裝著十分有趣……”

 “娘的用心是十分良苦。”

 “人非聖賢,沒有十全十美的,而且我嫁夫既是如此,就必須要設法去容忍他的缺點,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去撕破他的尊嚴,我跟你公公結婚不過十年,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也沒跟他吵過一次嘴,那是出於內心的敬……”

 盧閏英由衷地敬佩道:“娘!您實在太偉大了。”

 李老夫人輕輕一歎道:“我也沒什麽,隻是想得多一點,過了年,我就要回去了,我告訴你這些也是希望你們小兩口子能和睦相處……”

 盧閏英道:“娘!您放心好了,我會的,娘,您怎麽這麽快就要回去了呢?媳婦正要好好地侍奉您老人家……”

 李老夫人笑道:“長安的日子我過不慣,而且我住在這兒,對你們也不方便。”

 “這怎麽會呢?”

 “我想象得到,而且一定會,比如人來客往,我在這兒,他們為了禮貌一定要來拜見一下,連帶著許多有上人的也要來鷹酬一番,我又少不得要回拜,應酬多了就有份人情,有時反而會給君兒添來麻煩,有所乾求,人家老一代的出頭央請,回絕都不太方便,沒有了我這重關系就會少很多麻煩。”

 這位老婦人不但通達人情世故,而且更充滿了智能,使得盧閏英肅然起敬,無限孺慕道:“娘!媳婦跟著回去侍候您去。”

 李老夫人笑道:“傻孩子,又說傻話了,君兒急著成親,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家,你跟我回去幹嗎?我還健朗得很,用不著人侍候,照顧生活起居,家裡有的是人,服侍得很盡心,不會比你們差,倒是你的職責,沒人可以代替的,你要是真的有那份孝心,還是快點給我生個孫子吧。”

 一句話打趣得盧閏英的臉都紅了,李益笑道:“娘,大家都還沒用飯吧!”

 李老夫人道:“我晚上很少吃東西;上了年紀的人,嘴比較饞,隨時都要打點小食,倒也無所謂用不用飯了,你媳婦恐怕還餓著肚子等著你呢,宮裡沒留飯嗎?”

 李益道:“聖上近來精神欠佳,今天談了一整天的正事,很感疲累,早早休息去了,太子千歲倒是邀兒子一起到太子府裡去用飯,但是兒子急著回來稟告這個好消息,所以婉拒了,今天應該是我們家人在一起團聚的。”

 李老夫人笑道:“那也好,昨天你把媳婦娶進門,直到今兒晚上,我們才得一聚,真還不容易,就把飯開到這兒來,我們也好好地樂上一樂。”

 酒菜早就準備好,一聲吩咐很快就擺上來,婆媳母子夫婦三人各據一席,談笑宴宴,其樂融融。

 第三十章

 但是在長安城的另一隅,卻是充滿了淒愁的氣氛。

 賈仙兒遠上終南山把鄭淨持接下了山,送到霍小玉身邊,霍小玉已經病態懨懨,只剩下口氣了。

 鄭淨持倒是很冷靜,了幾聲阿彌陀佛,毫無悲戚之態。隻有浣紗哭著道:“夫人,您看看小姐病成這個樣子。”

 鄭淨持卻隻淡然地道:“延醫吃藥了沒有!”

 “請了,長安城裡最有名的大夫,最好的藥都用過了,但是病情卻越來越重。”

 鄭淨持合十道:“那就好,人事已盡,該如何是天數,天數非人力所能挽回的。”

 “可是爺若能看看小姐,小姐不會這樣子的。”

 “哦!十郎近況如何?”

 “爺越來越得意了,聽說昨天他玉堂歸娶,太子撥了自己的鑾駕。還親自陪他迎親,熱鬧得不得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他終於出頭了。”

 浣紗忍不住道:“夫人,您一點都不恨他?”

 鄭淨持微微搖頭道:“我為什麽更恨他?他並沒有什麽對不起我們的地方,相反的還是我們承受他的恩惠,要不是他在那時候把王府的人擋回去,我們母女還不知道落什麽命運呢?”

 “可是小姐完全是為了他才這樣的!”

 鄭淨持很莊重地道:“浣紗!這種話不能胡說的,小玉的病是自己不留心染上的,病發之後。又延醫診斷偏誤,妄用大補之劑,把個病根越補越深……”

 浣紗聽到這句話,就不敢再開口了,因為追溯起這個責任來。她要負一半,鮑十一娘要負一半,雖然兩人都是望好心切,以為化多了錢就一定能治好病,那知道適得其反,最後若不是李益發了脾氣她們還是不會知道錯。

 鄭淨持卻搖搖頭,輕輕地一歎道:“命數窮通,那都是早經天注定的,誰也不能怪,且誰也怪不了。”

 浣紗不甘心地道:“可是小姐病成這個樣子,一心一隻想要看爺一次,而爺居然狠心著不來看看她。”

 鄭淨持看看她道:“浣紗,你怎麽總是長不大的,還說這種小孩子話,十郎不是那種天性涼薄的人,尤其是他現在已經春風得意,扶搖直上的時候,他總不會落什麽薄幸之名,讓人家來批評他的,我想他是根本不知道小玉的病況……”

 浣紗又默然了,鄭淨持道:“賈大姑去接我的時候,把一切都對我說了,李家的老夫人來過,是她不希望十郎於此時來見面的,她的理由很充份,我也認為很對。小玉要不是老王爺病重時未加回避也不會染上這病根的。”

 “這又不是一定會染上的,小孩子或許容易染上,大人是很少可能的,小姐病了這麽久,我一直侍候著,也沒有染上呀!”

 “是的!但是隻要有一點可能,也應該設法避忌,李老夫人的顧慮並沒有什麽不對,我若是她,我也會提出這個請求的,她隻有這一個兒子……”

 “夫人,您也隻有一個女兒。”

 鄭淨持長歎一聲道:“當然,我隻有一個女兒,我一樣的疼自己的女兒,今天如果染病待死的是十郎,我也同樣的會阻止她去看十郎,相信你也一樣,浣紗,你跟小玉的感情太深,所以認事就有偏袒,無法作公平的處理了。”

 浣紗沒有話說了,鄭淨持的話都是理,是無法駁斥的理,她一向善於言詞,更由於先天對鄭淨持的畏敬,就是有理也不敢硬頂,但是她實在不甘心就此緘默,隻有苦笑著道:“夫人,您到山上去修行了兩年,已經修得六根清淨了!”

 她並不懂什麽叫六根清淨,這隻是一句她常聽的話,但此刻用來,竟是非常妥切。

 鄭淨持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浣紗,我還沒有,我若是真的六根清淨,四大偕空,斷絕了一切塵緣,根本就不必下山了,軟紅十丈一行,阻了我多少功課,不過這也是數,不了這一劫,我始終無法真正地清淨的。”

 這些話的道理太深,浣紗自然更不懂,她也不希望懂,而且她看鄭淨持在一旁閉目端坐,口中喃喃地著經,她忽而感到非常陌生,她不知道夫人何以會如此變,只知道鄭淨持對小玉的生死是再也不會關心了。

 這時床上有了響動的聲音,卻看見已經昏了兩天的霍小玉忽地睜開了眼,不禁驚喜萬狀地道:“小姐!小姐!你可醒了……”

 霍小玉蒼白的臉上居然有了一絲紅暈,望著床前的人,展露出一個微笑。

 這一笑居然使她的病容非常撫媚,把每個人都看得呆了。

 她含著笑,向賈仙兒先點點頭,柔聲道:“謝謝你,賈大姊,大老遠的,害你跑到終南山去把家母接來,黃大哥呢?”

 賈仙兒倒反覺哽咽道:“在外間坐著呢,你是不是有事,我去叫他進來。”

 霍小玉伸出了軟弱的手搖了一搖道:“不必了。這屋子裡氣味重,冒瀆了他太失禮了,你替我謝謝他就是了,我這副樣子,也不方便見客,浣紗。好好侍候黃大哥。”

 賈仙兒一陣心酸,握住了她的手道:“妹子,好妹子,你還忙著操這些心幹嘛?”

 霍小玉笑笑道:“我不得不操心,浣紗什麽都不懂,簡慢得罪人是常事,給十郎知道了會怪我,他最是好客的,可不能叫他落了褒貶……”

 轉頭又看見了鄭淨持,乃又笑笑道:“娘,對不起,我請賈大姊上山把您給鬧了下來,打擾您的清修了。”

 鄭淨持平靜的臉上終於起了一陣激動,人非草木,她的修為畢竟還淺,骨肉至情,又那能一下子淡得了的?

 因此她擁著霍小玉,哽咽著道:“玉兒,我的孩子……”

 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落,忙背過臉去,不讓霍小玉看見。

 霍小玉卻沒有去看母親的臉,在母親的懷抱中,似乎感到無限的滿足,閉上眼,以夢囈一般的聲音道:“娘,您記不記得,小時候,您常抱著我,哄我睡覺,而我卻是個很難入睡的小淘氣,您一面唱歌,一面拍著我,往往都是您自己快睡著了,我還精神十足……”

 鄭淨持已漸漸地穩定下來道:“我早就忘了,兩年的山上生活,我幾乎把從前的一切都忘了。”

 霍小玉笑了一下道:“娘,您是慧根很厚的人,這麽快就已經修得快隔絕塵緣了,現在可能就是我這兒使您丟不開,這次回去,您就可以??卻一切,真正地與世情斷絕了。”

 浣紗聽了不禁又是一陣傷心道:“小姐,你已經好得多了,瞧你現在的精神多振作,快別說那種話。”

 霍小玉輕歎一口氣:“傻丫頭,我真替你擔心,你怎麽始終長不大,始終這麽懵懵懂懂的,我知道我已經昏昏沉沉地躺了兩天,那時我並沒有胡塗,聽得見你們說話,你們在做什麽,我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得到,我想跟你們打個招呼,想跟你們說句話,可就是用不出力氣來,就這麽掙扎著,足足掙扎了兩天,忽然我覺得身一輕,那些痛苦的感覺都離我而去了,我感到好輕松,好自在。”

 浣紗充滿了希望地道:“那不是病好了麽?一定是我跟夫人在菩薩面前為你許的願靈驗了!”

 霍小玉搖搖頭,苦笑一聲道:“浣紗!不要再哄自己了!我相信菩薩代表的就是天意,神明也不能逆天行事的,我的大數已到,應該是走的時候,這會兒我的精神特別好,神智特別清醒,那是回光返照。”

 浣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她早已想到可能是這個現象,隻是一直在哄自己不去相信它,那知居然從霍小玉自己口中說了出來。

 霍小玉抬起微弱無力的手,拍拍她的頭:“浣紗!別哭,別鬧,我要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走,你別擾得我心神不安,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代,很多話要說,你別耽誤我的時間。”

 聲音很平靜,浣紗果然不敢哭了,霍小玉抬起眼睛,望著鄭淨持道:“娘,女兒不孝,不能侍奉天年,走在您的前面了,請您原諒!”

 鄭淨持了兩句阿彌陀佛,才強自平靜地道:“孩子,你我的聚散,隻是一場緣份,緣至而聚,緣盡而散,就好象水中的兩片浮萍,偶而相聚碰在一起,並流了一程,又順著水流而分開,各人有各人的流向,這是很自然的事,你雖欠我養育之恩,卻也在我此生中,給了我許多的安慰與期望,給了我無限的快樂,那已經是報答了,所以你無須抱歉。”

 霍小玉一直很平靜地聽著,這時候居然笑了:“娘!您修行時日雖短,卻參悟得很快。”

 鄭淨持道:“我已經起步太遲,磋跎了很多歲月,故而一旦找到了我應走的路,隻有兼日而修,把失去的時光追回來,好在還來得及補救。”

 霍小玉道:“娘,您現在是真正的佛門弟子了,佛家重因果,您能不能回我一句話,我這一生從沒做過一件害人的事,從沒存過一點害人之心,為什麽我會落到今天這種結果呢?”

 鄭淨持想了一下道:“今生之因,他生之果,前生已種,命運是早定的,所以你生下來不久,就有算命的算出你壽不永……”

 “那麽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壞事呢?”

 鄭淨持搖頭道:“孩子!你想錯了,你這一生所受並不是苦,而是福,你出生在王侯之家,受盡呵護,而後雖然因為父親的死,你略受了一點委屈,但是不能說是吃苦,因為始終還有個我在照料著你,愛護著你,不讓你受一點傷害,當你我的緣份將盡的時候,換進了十郎來,他給了你人間的男女夫婦之愛,讓你過一段神仙似的生活,當你們的緣份盡時,還有個浣紗忠心不二地跟著你,還有著這些朋友熱心地對著你,你這一生中,飽受了父母親情,男女的愛情,朋友的溫情,甚至於上天特別垂佑,還給你機會,讓你能受到手足之情的滋潤,你的兄嫂姊姊們都對你化除了歧見,使你這一生完美無缺,這是前世修的福……”

 經鄭淨持這一解釋,霍小玉的眉頭解開了,露出一片欣色道:“謝謝您,娘,我現在舒服多了,聽您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很幸福,可是我覺得這一切似乎都太少了,我那一種都沒有夠……”

 鄭淨持道:“孩子,不要太貪,你所得的都是人間至情,這其中除了父母之愛外,其余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能擁有其一,都是前世福慧修積的,你一下子兼具並有了,還不滿足嗎?”

 霍小玉苦笑了笑:“娘!我是十分滿足了,可是這一切都那麽美好,我才握在手中。就要我放棄了!”

 “孩子,誰都無法把幸福永遠握在手中的,你應該感到欣慰,因為你直到放手時,依然是雙手滿握,比許多人到臨死一無所有,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呢……”

 她頓了一頓,才又輕歎道:“或許我不該說這些話,願菩薩原諒我的口孽,拿你大母來說吧,以人間富貴,她這一生中得到的已經算是多的了,可是她是否活得幸福呢,想得到的從沒有得到過,不想失去的卻一件件地失去,一直到她臨終的時候,連最後的一點驕傲都無能保有了,那樣,不是更形痛苦嗎?”

 說完後,又連連地著阿彌陀佛。

 霍小玉淒涼地一笑道:“娘,您不必再勸我了,我知道您是要我往盡開處想,往好處看,不要懷怨……”

 鄭淨持的聲音哽咽了道:“孩子,你能明白我的心就夠了,我隻能給你這麽多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一絲悔咎:“我知道我太自私,為了追求自己的心靈的寧靜,那麽早就??下了你,一個人到山上去了,你實在還太年輕,還不懂得照顧自己,我要是一直照顧著你,即使是天命難違,至少不會把你拖成這個樣子,命是命,病是病,你的病雖是痼疾,但是不該在這麽年輕的時候就發的……”

 這一說,第一個受不了的是浣紗,哇的一聲哭起來,跪在床前叩頭道:“婢子該死,婢子沒有能侍候好小姐!”

 鄭淨持歎了一口氣,把她扶了起來道:“浣紗,說起來是該怪你,玉兒的病是叫你跟十一娘兩個人給耽誤了的,病根之初,怎麽能加以大補之劑,你就是不懂,也該看看老王爺以前所服的藥,可曾有過什麽補藥的,他貴為王侯,難道是吃不起嗎?”

 浣紗不敢作聲,鄭淨持再度輕歎道:“但是最可恨的是你們兩個人喧賓奪主,唯恐十郎虐待了玉兒似的,擅自作主,使得十郎跟玉兒之間產生了隔閡,十郎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他那時正是不得意之際,心情已經夠壞的,你們卻以那種事情去刺激他,他明知道你們不對,卻苦於無法開口,因為錢是小玉的,他不能阻止你們為了小玉而花,一直等你們搗弄完了,他忍無可忍才開口,以後逼得他出去謀差,常離不歸,又何嘗不種因於此?”

 浣紗被斥責得滿身大汗直流,鄭淨持道:“我若不說出來,你們一直還在怪十郎忍心,不來看小玉,其實他能夠不忘記你們,已經很難得,很有良心了。”

 詞色一莊,鄭淨持以更為峻厲的聲音道:“他若是在那時候拂袖而去也是應該的,誰也怪不了他的。”

 浣紗低下了頭,像個待決的重囚,鄭淨持歎道:“我為什麽在他們結好的第三天就毅然的上山去呢,主要就是為了不介入他們之間,由於親疏遠近的不同,在不知不覺間總會有所偏袒,這種情形最易造成隔閡,本來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好。結果反而害了他,所以一般流傳說新婦難為,乍然嫁到一個陌生的人家去,上有公婆,下有叔伯妯娌,甚至於還有個最難侍候,專愛挑眼的小姑,這些人未必真心要虐待新婦,也是為了親疏遠近不同,當小兩口有所爭執時,一定偏向他們的自己人,而新媳婦才會感到孤立無援,一肚子委屈。”

 賈仙兒在旁道:“伯母,你這時侯說這些幹嘛呀……”

 霍小玉卻精神奕奕地道:“不,賈大姊,娘說的這些話太重要了,娘!請你說下去。”

 鄭淨持看了女兒一眼,臉上一片聖光。點點頭,繼續以莊嚴的聲音道:“現在我把話說回來,當初十郎初來我就看出他是個絕對自尊的人,唯恐他在心裡面擱著什麽,曾經一再告誡大家要把他當作老王爺在世時一樣的尊敬,而且在當天就指定了把浣紗給他們兩個。原也是一片好心,結果因為這丫頭心眼兒太死,反而使我的一片好心造成了誤會,小玉,你記不記得那天的情形……”

 小玉點頭道:“娘,我記得,我看他很不高興,求他稍微順著您一點,他就生氣了,結果你也嚴厲地處分了我一頓,那時我感到委屈極了。我是怕他跟你相處不和,才在中間調停一下的,結果你們反而相互諒解,談得很和氣,反而變成我的不是了。”

 鄭淨持道:“究竟是誰的不是呢?”

 霍小玉想想道:“是女兒的不是!”

 鄭淨持道:“這就是了,十郎雖是住在我們家,情形畢竟不同,他才是一家之主,可是你們都沒有這個觀,仍然是以我為主,我看到這樣下去,隔閡會越來越深,所以才離開了你們,滿以為會使情形改變的,那知道又會插進個十一娘,還加上浣紗這個丫頭,居間推波助瀾……”

 霍小玉道:“娘!是女兒的不是,女兒未能體會到娘的苦心,沒有把丫頭調教好……”

 鄭淨持長歎一聲道:“也不能全怪你們,因為你們太年輕,而十郎又是那樣的一個性情,他在這個家裡。如果始終不能有個一家之主的感覺,這個家對他就沒有意思了。”

 霍小玉道:“娘!女兒後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改過了,隻有我在病中,一時沒注意……”

 鄭淨持點點頭:“孩子,你明白因果就好,凡事俱有因,知所其因,安所其果……”

 霍小玉道:“娘!您放心,女兒現在很平靜了,心中已沒有怨忿,是我們對不起十郎的地方多,他沒有驟然相絕,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們實在不該多求什麽,可是,娘,我實在想見他一面,那怕讓我看他一眼都好,娘,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他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哀淒,又充滿了懇摯,簡直使人無法拒絕,也不忍心拒絕。但是,誰能答覆她呢?

 賈仙兒滿鼻酸楚地道:“我去,我找他去,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找來一次!”

 鄭淨持忙道:“大姑,算了吧,既是人家堂上有了慈諭,你又何必去陷人於不孝呢?”

 賈仙兒道:“我會先去見他的母親,說明後再去找十郎的,我不相信他們會不通人情至此!”

 話才說到這兒,忽然外間傳來了黃衫客的聲音道:“仙兒!你別不相信,世上就真有這種負情的人。”

 賈仙兒不禁一怔,黃衫客已經怒衝衝地走了進來,歎息著道:“我真難以相信,一個人會變得這樣無情無義,我在外面聽見了小玉的情形,忙趕著到他的新居去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他,要聽他說下去。

 “他們家逍遙得很,一家人團聚圍坐家宴,四口人邊笑邊談,十足一幅行樂圖。”

 賈仙兒道:“怎麽會有四口人呢?他們新婚夫婦,加上老夫人也不過才三個人呀?”

 黃衫客道:“還有一個是他父親的靈位虛設一席。”

 賈仙兒神色一莊道:“大哥!人家把已故的親長供在席上,這正是樂而不忘本的意思,是很可敬很莊嚴的事,你怎麽可以用那種玩笑的口吻來說!”

 說得黃衫客有點不好意思,賈仙兒又問道:“你見到十郎了沒有?”

 黃衫客道:“自然是見到了,他的聽覺還真靈敏,我隻發出一點聲響,他就聽見了,離席跑到外面來跟我見了面。問我有什麽事。”

 “你告訴他了?”

 “自然告訴了,而且催著他快走,他說要去跟他母親說一聲,立刻就跟我走。”

 “這也是對的,要不然他突然跑了,家裡找不到他,豈不是害他的母親懸。”

 黃衫客忍不住道:“仙兒,你怎麽處處都護著他,處處都為他辯護?”

 賈仙兒朗然道:“我沒有護著誰,我隻是講理,難道他那種做法不對,不應該?”

 賈衫客道:“但要看時候情況,不能拘泥不變,他要是去見了他母親,還會放他來嗎?

 我看他是故意推托,一氣之下,也沒理他就回來了。”

 賈仙兒道:“大哥!你這就錯怪他了,他去稟告了母親之後,或許不能趕來,但是總不是故意推托,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母親不讓他在這段日子跟小玉見面。”

 黃衫客冷笑道:“鬼才相信這個話。”

 鄭淨持忙道:“黃俠士千萬不可如此說,我聽說那位老夫人是極為明理的人,持家嚴謹,做人也很仁慈忠厚……”

 “那她為什麽不讓她的兒子來看小玉?”

 賈仙兒道:“理由她老人家自己也說過了,我若是十郎的母親,我也會這樣的。”

 黃衫客很不高興地道:“仙兒,你是怎麽了,居然幫著外人來派我的不是了。”

 賈仙兒臉色一沉道:“十郎不是外人,他是我們的朋友,我也不是幫他,而是講的道理。”

 黃衫客道:“他有什麽道理?他聽了我的話,應該不顧一切,把別的事都丟開,趕了來才對,這才是道理。”

 賈仙兒也大聲道:“什麽都可以放下是不錯,但高堂老母不能放下,否則他就是禽獸,忤逆!”

 話說得很重,黃衫客有點受不了,但是又自知理屈詞拙,無以為答,隻有瞪大了眼睛道:“仙兒你……”

 賈仙兒也勇敢地道:“我怎麽樣,黃大哥,以前我以為你是個大義無私的俠客。傾心相慕,甚至於不在乎名份,甘心退居側室,以期能得侍君子,可是這兩年來,我跟你在一起,才發現到你的行俠隻是憑著一己的好惡,你的是非,也隻是根據你自定的標準,離一個真正的俠客還差很遠呢!”

 黃衫客道:“我本來就沒有以俠客自居。”

 賈仙兒道:“那就把你那替天行道的招牌摘下來,不要一天到晚掛在嘴上,因為你行的道不是天道。”

 黃衫客沒想到賈仙兒會對他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是當著別人的面前說的,一時呆住了。

 屋中的人也呆住了,沒想到竟會引起他們夫婦的口角,霍小玉很不安地道:“賈大姊,黃大哥,你們……”

 賈仙兒朝她擺擺手道:“小玉,別把我們吵架放在心上,這種不和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很早我就發現了彼此的歧見,這一吵在所難免,遲早都會來的,早點揭開了也好,從此以後大家可也互相不干涉,各做各的事。”

 黃衫客一怔道:“仙兒!你要離開我?”

 賈仙兒堅毅道:“是的,既然彼此的性情意見都不合;勉強在一起也痛苦,不如分手的好,而且在我說過你那些話之後,你也不會再想跟我在一起了。”

 黃衫客道:“我倒沒有這個想法,而且最近一段時間,我們根本就沒在一起,你把大部份的時間都給了十郎了。”

 賈仙兒道:“黃大哥,說話要憑良心,自從兩年前分手後,我根本就沒見過他的面……”

 “可是你們經常通信。”

 “那是有的,而且每一封信你都看過,上面沒一句見不得人的話……”

 “但是你卻為他東奔西走,廢寢忘餐,衣不解帶,置我這個丈夫於何地?你幾時替我管過一天家務,幾時把你的時間給我過,為我做過一點事?”

 賈仙兒很平靜,但是語氣很冷淡:“黃衫客,你很早就知道我是怎麽樣的人,如果你要一個親操井臼的家庭主婦,就不該答應要我,因為你明知道我不會做那種事的,何況你家裡已經有一個做那些事的人了……”

 黃衫客剛要開口,賈仙兒道:“你不必再提什麽理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根本是不滿意我對十郎的事太熱衷,對十郎太關心!”

 黃衫客面色微動,終於點頭道:“好!你自己說了出來,我也想問問你,這是不是事實!”

 賈仙兒道:“是事實,不過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麽卑劣,我們的書信來往中,都是談論的天下利弊興革,以及那些懲奸除宄的經過,我對他的事比較關心,因為他沒有一件是私事,他求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有關千百人幸福的大事,像你,空負了一身武功,卻只會除掉了一兩個惡魅強徒,就沾沾自喜,自以為做了好事……”

 黃衫客急了道:“你做的事是官方的事?”

 賈仙兒尖利地道:“拿賊捕盜也是官兵的事,你為什麽又要攬過來做呢?說穿了也不過無非是為名而已,黃衫客,你口中說淡泊名利,不求富貴,可是你的所行所為,那一樁不是在征逐虛名,十郎請托的那些事你不屑為,為的是你無法從中間取得名聲,那是你功成不居,悄悄地做的……”

 “明人不做暗事,我為什麽要悄悄地做?”

 “那你就該去求取功名,轟轟烈烈地放手來做,你又要假清高,說什麽不為名利所羈……”

 “本來就是,一入官場,束手搏腳,就沒有那些自由可以放手行事。”

 “也不見得,事在人為,十郎也身在官場,他何嘗受誰的牽掣,那件事不能放手做……”

 “你好象對他很欽佩……”

 賈仙兒道:“不錯!他值得欽佩,以他在河西那些事功,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黃衫客道:“你那麽祟拜他,為什麽不乾脆跟了他去!”

 賈仙兒看了他一眼道:“黃衫客,有你這句話,我就可以跟他了,你自己不感到慚愧,堂堂一個大男子漢,而且還是名聞天下的大俠客,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黃衫客的話出口後,也感到很不得體,可是話已經冒了出來,而且他看到鄭淨持與霍小玉的眼光都看著他,充滿了托異,也充滿了不齒,就感到更為不安,本來想改口向賈仙兒道歉的,可是他再看看賈仙兒,發現賈仙兒竟是一臉的鄙色,似乎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談了,一時羞惡之心發作,沉下臉來道:“你!你認為我沒出息,你就去幫那個有出息的人好了。”

 匆匆轉身待出,恰好李益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差一點就要碰上了,還是他縮步得快,挪了一步才沒有碰上,因為李益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使他無法出去。所以他正在等李益進來後,以便出去。

 可是李益並沒有讓開的意思,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道:“黃兄,在這兒碰到了你正好,兄弟有兩句話要說,不管我過去受過你多少好處,我都可以用別的方法報還給你,隻是你這種朋友,我可交不下去了。”

 黃衫客冷笑一聲道:“你現在是貴人,我不敢高攀。”

 李益神色一莊道:“黃兄!以前我非常尊敬你。才不惜口舌,說得賈大姊歸你,這是我一生所做的最大錯事,你實在不配。”

 黃衫客嗆然拔劍道:“李益,你也配來教訓我?”

 李益冷冷地道:“我當然要教訓你,因為你的行為粗暴蠻橫,就是欠教訓的緣故,你到我那兒去通知小玉的病危,這件事我應該感激你,可是你做法不太象話了,我們是朋友,我隨侍家母在堂,你怎麽說都是個晚輩,直入堂中,未經通報,見了家母,連招呼都不打一個,拖了我就走,即此兩端,黃兄就該知道自己該是不該!”

 黃衫客被問得低下了頭,賈仙兒道:“十郎!他不是在你離席的時候,才去找你的嗎?”

 李益怔了一怔,看著黃衫客道:“黃兄,你若不於自知理虧,又為什麽要變更事實呢?”

 黃衫客在幾個人的逼視下,更為不安,雖然他手中執著劍,卻又不敢拿起來。

 李益輕歎了一聲才道:“黃兄,我知道你是為了賈大姊的關系才如此地對我,你以為把我詆毀得不像個人,就會使賈大姊對你重新恢復好感,那可是大錯特錯了,我跟賈大姊是純道義交的朋友,而你跟賈大姊卻是夫婦。”

 黃衫客冷笑道:“夫婦?她整天都在為你這個朋友忙,早就把我這做丈夫的給忘了。”

 李益道:“黃兄,我們都見過你在家中的那位黃大嫂,我還問她,說黃兄經年在外行俠不回家,她心中是不是有怨恨之意,黃大嫂說你在外面做的濟危助困的義舉,她隻感到光榮,看來黃兄的心胸遠不如黃大嫂豁達,賈大姊不是為了我忙,而是為著天下眾生在忙……”

 黃衫客刷一聲,舉劍削斷了一邊的窗欞,像逃避一樣的由窗子裡飛身而出;然後叫著道:“你們都去為眾生忙吧,我是個大俗人,不敢高攀你們這些人,賈仙兒,你忙你的濟世大業去吧。我立刻通知所有的江湖朋友,解除你我的婚約……”

 聲除人杳,夜空中已經不見了他的影子。李益倒是一陣發怔道:“對不起賈大姊,我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賈仙兒卻很平淡地道:“沒什麽,這跟你無關,是我們早就貌合神離了。”

 李益道:“可是他居然會誤解到大姊……”

 賈仙兒笑笑道:“這隻是他一個安慰自己的借口與理由,實際上他是不滿意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超過了他,劍技武功也凌駕過他……”

 李益道:“他跟你還分彼此嗎?”

 賈仙兒輕歎道:“你以為結成夫婦就結成一體了,有些人反而會分得更清些,尤其是像他這種心高氣傲的人,處處都叫一個女子比了下去,心中早就不是滋味了,再加上最近我做的事,經常出入禁宮,雖然身無官職,卻能令長安的所有的達官顯宦哈腰低頭,他更加不舒服了。”

 李益道:“他不是薄富貧如浮雲嗎?”

 賈仙兒長歎一聲道:“那隻是口中說說而已,實際上有幾個人能真正擺脫名韁利鎖的羈絆,他是心高於天,命薄如紙,一腔狂傲,自以為了不起,但是他那種目空一切的態度,誰能看得起他,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學問,誰能夠重用他!根本上他是與富貴無緣了,才自標清高……”

 李益也忍不住一歎道:“斯人也,乃有斯疾也……”

 賈仙兒道:“不去談他了,兩年下來,我才真正看透了他,早就想離開他了!這個家夥不過是虛有俠名,其實器量狹窄,根本不像個男子漢,……他一向自尊自大,眼睛根本就容不下別人比他強,這一年來,我們就各行其是,僅維持個貌合神離而已,所以散了也好……”

 李益仍是充滿歉意地道:“真想不到你們會鬧成這個樣子,看來是小弟當年的撮合錯了。”

 賈仙兒有點傷感道:“其實也不能怪你,當年是我自己認人不清,一直把他當成個大英雄,大豪傑,一直到結婚後,才發現不是那回事,所以看一個人,從表面上去了解是不夠的。”

 李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一眼瞥見了鄭淨持,連忙上前見禮道:“娘!您下山來了!”

 鄭?持很平靜地點點頭,然後道:“我是下山來,了此一劫的,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李益有點訕然地道:“娘!我很抱歉,沒盡到責任。好好地照顧小玉,而且我也根本不知道她的病會轉得如此厲害,最近我實在是太忙……”

 鄭淨持道:“我們都知道,可沒有人怪你,你昨天才大婚,今天就把你找出來,的確是不太應該的……”

 李益苦笑道:“娘!別這麽說,我這次迎娶半出於上諭,半出於堂上慈命,根本不由我自己作主的,我回到了長安不過才三四天,根本就沒有一刻空閑過……”

 鄭淨持道:“我們都很諒解,所以黃大俠去找你,我們並不知道,否則我不會讓他去的。”

 李益在鄭淨持平靜的語調下感到很不自在,低下頭道:“不!鷹該去通知我的,如果我知道,早就趕來了。”

 鄭淨持道:“你還在新婚中,理應忌諱一點……”

 李益又是一歎道:“娘!您這麽一說就叫我無地自容了,我是個身不由己的人,而且也無所謂什麽新婚不新婚,昨夜鬧了一宵,我還沒閉過眼,今天又被宮裡召進去,不久之前剛出宮回家……”

 賈仙兒道:“皇帝老兒也太不體諒人了,這是什麽時候,連各處的衙門都封印不理事了,居然連個婚假都不給,還巴巴的召你進官去。”

 李益苦笑道:“大姊!你是知道我管的那份差事那有什麽假不假,雖然大家都忙著過年,但也盡有些人不過年的人。隻要他們不過年,我也安閑不了。”

 “怎麽?難道又有誰不安份了?”賈仙兒顯得很緊張。

 李益道:“反正就是這麽回事,做皇帝的人總得小心一點,不能等人家把不安份表明了再去處理的,一點蛛絲馬跡都得注意留神,這些不去談它了,好在目前沒有什麽大事,等開了年,恐怕還要麻煩大姊的,小玉怎麽樣了?聽黃大哥說她很嚴重?”

 說著要移步向內間行走。

 鄭淨持道:“十郎,等一下,我必須先問你一句話,你來此之前,有沒有跟你家的老夫人稟告過一聲?”

 李益不禁一怔道:“這有什麽關系呢?”

 鄭淨持道:“有,關系很大,所以我一定要問問清楚,究竟是你自己來的,還是你家老夫人要你來的?”

 李益道:“是我自己要來的。”

 “你家老夫人並沒有同意你來?”

 “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我們正在吃飯,黃大哥闖了進來,把我抓了出來,來到一邊,匆匆地說了一番話,要我立刻跟他走,連怎麽回事都沒說明……”

 鄭淨持道:“你不是說要稟明令堂一聲嗎?”

 李益點頭道:“是的,我說不管上那兒去,我總得跟家母說一聲,他立刻擺下臉,狠狠地罵了我一頓就走了,我也沒有再進屋子,著人去稟告了家母一聲……”

 鄭淨持很仔細地道:“這麽說來,你根本不知道小玉已經病得很重了?”

 李益道:“我本來是不知道,可是黃大哥罵我薄幸負情,喜新而棄舊,我也想得到,所以立刻就趕來了。”

 鄭淨持歎了一聲道:“這麽說來,黃俠士隻是急性子一點,沒有把話說得清楚一點,你不能太怪他。”

 李益莊容道:“不然!黃大哥到我那兒去的時候,並不是一到就現身,他先在屋上聽了一聽,那時家母正在告訴閏英立身處世之道,而那些道理並不是空談,而是她自身的經歷體會,都是在生活中經常要注意的小事,仁厚寬大,任何人都該肅然起敬才是。黃大哥明明聽視了,卻以那種不禮貌的方式闖進來不說,而且還語侵家母,憑這一點我就無法原諒他,如果他不知道家母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還可以不去怪他,他在屋頂上聽了那麽久,對家母的為人,多少該有個了解,縱然是我這個做兒子的有什麽對不起他的地方,也不該對家母作那種批評,因此我認定他是非觀都不清楚,這種人我就不必對他太客氣了。”

 賈仙兒不禁黯然,片刻才道:“十郎,你以後要小心一點,他那個人心胸狹窄,以後可能會報復你的。”

 李益搖頭道:“我相信他還不至於如此。隻要他平心靜氣一想,就會自知理屈,而到我母親那兒去道歉……”

 賈仙兒歎道:“他肯這樣做就好了,他就是個自以為是,死不認錯的人,算了,不去談他了,你快去看看小玉吧。”

 鄭淨持忙道:“不可能,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令堂大人是不希望你去看小玉。”

 李益道:“不可能,他老人家自己都來過了,而且今天我們還談到小玉,她對小玉極力誇獎,說是過了年,要把小玉接到身邊去,好好照顧調養……”

 鄭淨持輕歎道:“令堂是位很慈和可敬的人,她對小玉很疼愛,不過不讓你們見面也確是她的意思,但她的意思並不壞……”

 李益道:“我想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的地方,因為家母沒有對我說這種話,而且她老人家行事一向極有分寸,假如把小玉接回家去了,她是個長輩,自然可以命令她做什麽,在目前的情況下,家母絕不會對她提出什麽要求的。”

 不過這時候,鄭淨持已經不必說什麽了,她隻是對李益道:“令堂老夫人對玉兒也的確是很關愛的,她不希望你們在目前見面,自然是有一個很正當的理由,而且她也沒有命令,隻是請求而已,但這請求出之於上人……”

 李益道:“娘!小玉的情形是不是很不好了?”

 鄭淨持點點頭,輕歎一聲道:“什麽都不能怪,隻怪這孩子命苦,福薄,好容易熬得你出了頭,盼得你來到,她恐怕已無福消受了。”

 李益道:“那我就該快點去看看她。”

 鄭淨持還是站在門口道:“十郎,我再聲明一句,我不想陷你於不孝之名,令堂……”

 李益道:“娘!不管家母對小玉說了什麽,但是沒對我說,那就不算違命,而且家母縱然對小玉有所請求,也是前一陣子的事,她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人,假如小玉的病重到這個樣子,她不但不會禁止我來,恐怕她自己也會趕來的……”

 浣紗從屋內探頭道:“夫人,您請讓爺進來吧。小姐就等著見此一面了。”

 鄭淨持歎了口氣道:“十郎,現在是什麽時刻了?”

 “不知道,約模是戌末亥初吧!”

 鄭淨持惻然道:“在數難逃,在數難逃,十郎,你不能晚兩個時辰來嗎?”

 李益沒聽懂她的話,因為她說得很模糊,見她側開身子,就從旁邊擠進屋子裡去了。

 賈仙兒忍不住問鄭淨持道:“伯母,剛才您的意思,似乎也不願意十郎進去似的。”

 鄭淨持了兩句佛號才歎道:“現在他已經進去了,還說什麽呢,天心如此……”

 “哦!伯母,您真的不希望十郎跟玉妹見上最後一面?那是為什麽呢?”

 鄭淨持頓了一頓道:“一飲一啄,聚散離合,俱是前生注定,不見這最後一面,還能留此最後一面,見了這最後一面,就不再有最後一面了!”

 “伯母,我實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譬如盤中食棗,當棗滿之際,盡興而啖,不知節以為長,及至棗日減,雖知應所節製。然猶對余棗時興啖欲,終至忍無可忍,取而啖之,終至最後一枚時,始再三猶豫,盡此一枚,則盤空矣,留此一枚,則尚可觀其形而知其色,覺其臭而憶其味,雖無而有,雖有而無……”

 鄭淨持這份神態,使得賈仙兒感到更為迷惑了,但是又不便動問,還是鄭淨持自己笑著道:“大姑,你恐怕不懂我瘋婆子的瘋言瘋語吧?”

 賈仙兒道:“伯母,您說的好象是禪機,我太愚昧了,一時難解其秘。”

 鄭淨持苦笑道:“我那裡懂什麽禪機,這也不是禪機,而是靜心師太向我透露的天機,她說人的生命中七情六欲,就像是盤中的乾棗,一盤中雖然裝得多寡不勻,視各人的福澤而定,可是盤子畢竟是有限的,多也有個限度,少也有個限度,至少不會少過一枚,否則就不成為一盤棗了。”

 賈仙兒隻能半知半解地聽著,鄭淨持繼續道:“有人日食數枚,有人日食一枚,所以多的人未必就完得慢,少的人未必會吃得快,這是一個用度上的差別。”

 鄭淨持繼續道:“但是到了最後一枚時,大家都是一樣了,吃掉了這一枚就沒有了,不吃掉這一枚,盤中還始終能有棗子,手捫而知棗之形,鼻觸而知其臭,雖不能口嘗,但是靠著回憶,畢竟還可以知道它的味道,有棗而不吃,是有而無,不啖而得其趣,是無而有。”

 “這……我懂了,可是這番話的真正意思是什麽呢?”

 “這是一則寓言,棗子代表一個人在世上的歡樂思欲,欲海無浪,而實有定數,有生之年,能享受到的快樂也是有限的,玉兒雖是我生的,但是真正給她生命與樂趣的,還是十郎……”

 賈仙兒忽然道:“伯母,您是說十郎假如今天不來,那他們緣份未盡,玉妹還可以不死……”

 鄭淨持苦笑道:“靜心師太在靜中參悟,已有小成,雖不能知道眾生大千的休咎,但是身邊幾個有關系的人,也是所謂有緣的人,她在冥冥中,多少能有點先知。她曾經透露過,玉兒的命中劫數太多,如果能逃過這一劫,至少還有一紀的壽延,但是這一關似乎難逃……”

 “您說的這一關是……”

 “今天子夜。”

 “那不是只差一個時辰嗎?”

 鄭淨持歎道:“天命之所定,一點也不會差,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仍是強不過天旨。”

 “這……似乎太玄了。”

 “不算玄,靜心師太所參的是一乘道,沒有高深的佛理,完全是個人的修持境界,到什麽程度,有多少智能,而且都有根據的,人活著有生機所養,而生機之養,就是希望,隻有一個熱烈而急切的希望,才能使人的生意盎然,阻止百魔之侵。小玉的病體日深,也是有一個希望在撐著,不見十郎一面她的心不會死,心不死則……”

 “伯母,您為什麽不早說呢?”

 “天機不可泄漏,人不可違抗天意,我已經嘗試努力,但就是勉強不過天,黃大俠憤然而回時,我還在慶幸。可是十郎畢竟是來了……”

 賈仙兒從來也不信這一套,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她不能不信了。

 外面傳來擊柝之聲,抬頭一看水漏,積水的刻度已經滿到午字上了,鄭淨持神色緊張地喃喃直佛號,然後才道:“賈大姑,請你進去看一看玉兒。要是她還有氣,就渡過這一劫了。”

 賈仙兒有點懷疑地道:“伯母,您真相信這個?”

 鄭淨持道:“靜心師大於靜中參悟的禪理不是一般的迷信,那是有道理的,她輕易不言休咎,言則必中,這次她不怕泄天機告訴我這件事,目的在堅我向道之心。”

 “伯母的道心還不夠堅定嗎?”

 鄭淨持道:“是的,我瑣務太多,塵心未淨,還有很多放不下的,經過兩年的修持,總算還有點進境,隻要了卻這一次俗慮,我就可以全心向道了。”

 “那伯母為什麽不自己去看一下呢?”

 鄭淨持輕歎一聲道:“大姑,我等一下再向你解釋,現在請你進去看一下……”

 賈仙兒掀開門簾,進入到裡間,但見李益平跪在床前,握著小玉的一隻手,木然如癡,浣紗直挺挺地跪在一邊,而霍小玉卻含著笑容,與李益默默相視。

 賈仙兒一陣高興,忍不住道:“妹子,你還好好的,這一下子可以放心了……”

 這一叫才驚動了李益,他看了一下霍小玉,輕輕地把她的手放到胸前跟另一隻手交叉相疊,又輕輕地為霍小玉抹上了眼皮,柔聲道:“小玉,你放心的去吧,你交代的一切我都會記住的。”

 賈仙兒這才發現情況有異,連忙撲上去道:“小玉她……”

 李益點點頭道:“她去了!”

 不過才三個字,使得賈仙兒如同一枝利箭射進了心房,撲到床上,痛哭失聲。

 李益輕輕一歎道:“賈大姊,她帶著歡笑和愛來到人間,又帶著愛離去,這是最幸福的歸宿,你也不必為她傷心了!”

 賈仙兒道:“十郎,你……一點都不難過?”

 李益苦笑道:“為她,我不難過,她比我們都幸福,因為她離去的時候,她所愛的和愛她的人,都在她的身邊。倒是想想我們的將來才難過呢!她走的時候,這世上沒有一個她恨的人,也沒有一個恨她的人,你我能有她這麽輕松,有她這麽灑脫嗎?”

 賈仙兒瞧著、聽著、不禁呆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忙又衝到外面喊道:“伯母,小玉她……”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外屋裡已經不見了鄭淨持,遙遠傳來幽邈的聲音:“她走了,我也該走了,她由我來到塵世,我也因她下山再度返世,她去向她要去的地方,我也該去我的地方。阿彌陀佛……”

 那聲音聽來竟是十分的平靜,到這時浣紗才哭喊出聲叫道:“夫人!你怎麽這樣忍心,連最後一面也不來一見,夫人,小姐走了,您可不能走,您把我帶了去吧!”

 她衝出門口要追上鄭淨持,賈仙兒把她拉住道:“傻丫頭,夫人回山是修道去,你去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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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仙兒輕輕一歎道:“你以為修行是很容易的事,人人都可以去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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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仙兒苦笑道:“那不是修行,是孤苦無依,到廟裡去接受救濟收容,真正修行是要悟澈一切,??開世俗,斬斷塵緣,像你家夫人一樣……”

 “我……我也差不多了,小姐一去,我已經一無所有,再也沒有什麽可掛的了。”

 賈仙兒道:“?壬常?荒芎?擔?裾饣叭檬?商??耍?鬧凶骱胃邢耄俊

 李益接口歎道:“我已經聽見了,?壬常?抑?濫愀?∮窀星櫓?睿?慊畹秸饈瀾縞俠矗?拖袷親ㄎ??鈄諾模??庖凰潰?愕娜坊岣械槳?邐摶潰?乙倉?濫鬮抑?涫賈嶄餱判┦裁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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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益道:“我沒有把你當成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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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爺倒可放心,婢子年紀還輕,吃得苦,耐得勞,怎麽樣都可以活下去的。”

 李益道:“你也別忘了,小玉要你好好地侍候我的,你自己也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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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益道:“你的確常常惹我生氣,可是看不見你的時候,我倒還很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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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仙兒笑道:“你聽見沒有,你們爺對你還很有情意呢,你丟得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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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益搖搖頭:“不!我要陪著小玉。”

 “十郎,一個男人,對生死的事別這麽看不開,人都已經去了,你陪著她也不能把她再叫回來,而你自己還在新婚期中,徹夜不歸……”

 李益道:“我知道,我會有分寸的,今天我不回去了,守著小玉到天亮,盡我一點心,到了天亮我就回去,恐得等開了年才能來了,關於含殮的善後……”

 賈仙兒道:“交給我好了,好在我的人手足。辦事也容易,一切都由我來。”

 “大姊!你不回去了?”

 “回去?回到那兒去?我對黃衫客說的話你不是沒聽見,我們就這麽散定了。”

 李益一怔道:“大姊!我以為你們隻是口頭上吵吵。”

 賈仙兒冷笑一聲道:“十郎!你不是江湖人,無法了解到我們這些人的,江湖夫妻,不像你們,床下吵架,床頭和好,我們是平時客氣得很。不說一句重話,但一句話說出了口,就如同銅澆鐵鑄,再也無法挽回了。”

 “那大姊以後……”

 “以後怎麽樣?你還怕我活不下去?江湖女子很難作個賢妻良母,就是因為我們能夠自立,不必靠男人過日子,所以受不得一點委屈……”

 “但大姊不是一般的江湖女子。”

 賈仙兒苦笑一聲道:“沒什麽兩樣,最多我比別人能忍受一點,更要面子一點,也就因為如此,我才多受了一年的罪;早在一年前,我就發現跟他難以久處了,隻是怕惹笑話,所以才忍著沒發作,因為我跟他在江湖上都是知名的人物,而這個丈夫又是我傾心已久,自甘為妾下嫁的,鬧開了怕人笑我反覆無常。”

 李益充滿了歉意地道:“大姊!你這麽一說,叫小弟實在衷心難安了。”

 賈仙兒一笑道:“與你沒關系,你別聽了他那些話認為怎麽樣了……”

 李益聽了不再說話,賈仙兒道:“你可以回去了,不聲不響地出來,伯母大人一定會懸心的。”

 李益道:“好的,大姊,小玉的事一切都仰仗你了,我想出殯總要等開年了……”

 “知道,我會隆重地辦,至於這名位……”

 李益道:“當然是我出面,以側室的各份為她安葬。”

 賈仙兒道:“合適嗎?你要不要回去問問?”

 李益道:“不必!沒有人會反對這件事,論先後,小玉該是正室才是,屆居側室,我已經很抱歉了,小玉跟我在一起,長安市上的人都知道,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也是賴都賴不掉的。”

 李益走了,賈仙兒回到裡間,看見浣紗還是跪在小玉的遺體前呆呆地發怔。

 賈仙兒道:“浣紗,天都亮了,你也別再怔著,該打點一下,把小玉的衣服整理一下……”

 浣紗垂淚道:“也沒什麽好整理的,小姐的年紀這麽輕就走了,也不必做什麽壽衣了,把她自己喜歡的衣服給她穿了去也就行了。”

 “那也得整理出來呀。”

 浣紗黯然道:“還有什麽好整的,總共就剩那麽一箱子,前兩天她好象就有預感,巴巴的叫我把衣物清了一下,揀出些新做沒穿的,送到了咱們從前住的地方去給她的嫂子跟大姐,讓她們好過年,自己隻留了一套象樣兒的,就是那一套了!”

 賈仙兒鼻子一酸道:“小玉真是個好心腸的女孩,自己病成這個樣子,還去心心地為人家想著。”

 “誰說不是,更前一些日子,她二姐來,把家裡的錢跟一些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她一點都不在乎,弄得我們帳都沒錢付,把她的那對玉釵拿去賣了……”

 賈仙兒又是一震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不知道你們會窘困到這個地步,幸好十郎還不知道,否則真要怪死我了,他還一再托我照顧你們的,賣典玉釵在那一家?我得趕緊去贖了回來,給她帶了去,那是她最心愛的東西……”

 浣紗道:“那倒不必了,小姐在臨終時,對爺交付了兩件事,一件就是關於這對玉釵的,她要爺去取回來交給我帶到爺那兒去,送給他的新夫人。”

 “哦!這是為了什麽呢?”

 “小姐說這是她所有唯一珍貴的東西,而且舉世間就是這一對了,給我作為贄禮,獻給新夫人,無非是想借此討好一番,以後對我好一點。”

 賈仙兒道:“小玉倒真是用心良苦,其實盧家小姐我見過一兩次,倒是個很明事理的人,心胸也很開闊,不是那種蹩蹩扭扭的人。”

 “當然了!人家是丞相千金,怎麽錯得了?”

 賈仙兒聽她的語氣有點不對勁,乃莊容道:“浣紗,你不可以這麽說,她並沒有什麽對不起你們的地方。”

 浣紗也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對,低聲道:“賈大姊,我也不是對她怎麽樣,隻是我一直侍候小姐著的,現在要我去侍候另外一個人,我實在不習慣。”

 “傻丫頭,你這次到李家去,可不是再去做下人了,那裡還要你侍候人,侍候你的人還有一大堆呢。”

 “那我更不習慣了,我是天生做下人的命。”

 “沒有人是天生做下人的,你再不習慣也得學學,十郎是個很舊的人,這次接你回府,一定會把當初對小玉的感情,移到你身上來。”

 “那是不可能的,小姐是小姐,我是我,我不可能代替小姐,也不敢存這個心,我只求一件事就是讓我把小姐的靈位帶過去給我一個地方供起來,就像是小姐在世一樣,我也就在那間屋子裡……”

 賈仙兒聽了隻有搖頭歎道:“浣紗,你要弄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作些份外的要求。”

 “我……的要求並不過份,這本是小姐該得到的,老夫人來的時候答應過小姐,給她一個二房的名份……”

 “這一點並沒有食言,十郎也說過,要以側室的名份為小玉落葬,但是要把小玉的牌位整天供在新居中,恐怕是沒有可能。”

 “為什麽?一個靈位不佔多大的地方。”

 “浣紗,這不是佔多大地方的問題,而是忌諱,人家是新居新宅。”

 “他們既然承認了小姐的名份,就該把小姐接過去,這有什麽忌諱呢?小姐在世的時候,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這個,我不能讓她死不瞑目。”

 賈仙兒輕歎一聲道:“浣紗,你這是世俗的想法,小玉的心中並沒有那個願望,她隻想跟十郎長相廝守,並不計較什麽名份,隻要十郎的心裡沒忘記她,她已經死得瞑目了。最後她臨去的時候,我不在旁邊,但是我從她的神態上看,知道她去得很平靜,很安詳,她已經得到她所要的了,你要是真的想她,就不要興這些怪頭……”

 浣紗沒有開口,賈仙兒又道:“小玉曾經跟我談過,她在這個世上有三個放不下的人,第一個自然是她的母親,可是伯母已經找到了她的歸宿,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了。第二個是十郎;第三個就是你了,她要我好好地照料你們,我也答應了。所以你到李家去,如果受了什麽虐待或委屈,我會為你出頭的。但如果是你不守本份,無理取鬧,我也要代小玉來管你了,小玉叫我大姊,我也把她當自己的親妹子一樣地看待,所以她的人雖然去了,她的事卻還有人管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浣紗點點頭,沒有答話,賈仙兒肅然道:“我這個人很公平,誰都不偏袒,完全站在公正的立場上來處事,誰的道理足,我就支持誰,所以你不必怕吃虧,但是,也不能過份地節外生枝,無理取鬧的!”

 浣紗的眼睛紅了道:“大姊!我隻是對小姐的一片心意,這不算是無理取鬧呀!”

 賈仙兒道:“家中設神主供祭本來沒什麽,但是這件事牽涉到禮數的問題,誰也沒法子作主,他們家還有老夫人在,你得先向老夫人請示準了才可以那樣做……”

 “這個我知道,我就是請求大姊代我去向老夫人求一求,準我那樣做。”

 賈仙兒沉吟良久才道:“不!還是你自己去求的好,這種事我不便啟齒!因為我的立場不同……我一開口,對方如果準了,固然沒什麽,如果人家心裡不願意,要拒絕我就會很為難,所以你還是自己求的好。”

 浣紗想了一下才道:“好吧,我自己去求,大姊,有件事我求你支持,那就是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不用我支持,我相信十郎不會虧待你,小玉是什麽身份,你也會是什麽身份。”

 浣紗卻搖搖頭道:“不!我求的不是這些,我也不敢奢望能代替小姐的地位。”

 “那是你該得的,你侍候了小玉一場,忠心耿耿,情同姊妹。那你是要什麽身份?”

 “我現在的身份。”

 “你現在的身份?這我聽不懂。”

 浣紗道:“我雖然自幼賣給了王府為婢,但是已經蒙夫人的恩典,焚了身券,脫了奴籍……”

 賈仙兒道:“你原來是爭的是這個,那放心好了,縱然身券未焚,也沒人會把你視為奴婢的。”

 浣紗道:“話不是這麽說,白紙黑字,上面捺了手印,寫得清清楚楚,該如何便如何,隻是我已經脫籍,就不是奴,既不是奴,就有自主的權利是不是?”

 賈仙兒詫然地道:“浣紗,你究竟要爭些什麽?”

 浣紗道:“沒什麽,小姐要我跟著爺到李家去,要爺好好地照顧我,我心中固然感激,但我也是個人,對小姐,我沒話說,我心中認定她是主子,她怎麽對我都沒關系,對別人,我卻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你說你究竟要怎麽樣吧?”

 “還是那句話,要我到李家去,我有條件,就是帶著小姐的牌位去,否則我就拒絕不去。”

 “不去?浣紗,你一個人上那兒去?”

 “我有著一雙手,那兒都餓不死。實在混不下去,要飯乞討也能活下去吧。”

 她第一次表現了她的倔強,弄得賈仙兒也沒辦法了,但是對她的忠義,卻又深為感佩,想了一下才道:“浣紗,我沒辦法一定要人家答應你的條件。”

 浣紗道:“這個我知道,我只求大姊支持我一件事,就是別讓人強迫我。”

 “誰會強迫你,十郎?他不會的。”

 浣紗歎了口氣又道:“其實我也不怕誰強迫,人大不了一死而已,不過真要鬧到那個地步,就不是小姐所希望的了,使得她在泉下不安,我也不忍心。”

 賈仙兒輕輕一歎道:“浣紗!別說得那麽嚴重,真正你不想去,也不會叫你出去流浪的,你可以住在這兒,這屋子是我的,我會照顧你的生活,隻是那並不是上策……”

 浣紗跪下向她磕了個頭道:“謝謝大姊。”

 賈仙兒把她拉了起來,惻然地道:“浣紗,別這樣,小玉在我心中,等於是我的親妹子,我也不會讓你吃虧的。”

 ※※※

 黃衫客一去無音訊,賈仙兒伴著霍小玉的遺體,就在這所老宅中過了一個淒涼的年。

 好在是數九寒天,遺體還可以放幾天,年初三,賈仙兒已經動用了她的勢力,把已經歇了業的工匠硬找了來,送了一副上好的棺木,把霍小玉收殮了起來。

 崔允明在初二那天就得信來了,他趕上了為霍小玉大殮,而且把他自己一歲多的兒子,寄在小玉的名下,為她守靈帶孝,所以當初四那天,李益再度前來時,這兒的喪事已經辦得很像個樣子了。

 霍小玉的死,並沒驚動很多人,但是卻因為靈位上寫的是李益的側室,而李益即將拜任禮部尚書的消息也傳出來了,所以登門吊唁的人很多,那當然是一些趨炎附勢的人居多,這些人前來,使得李益很困擾。若說他不去管他們,則靈位上刻得明明白白,而且他跟霍小玉的關系,長安市上誰都知道霍小玉既是他李益的人,家有喪事,總不能阻止唁客登門。

 可是死的是他的側室,按照禮製,他總不能在這兒答禮迎迓辭謝,如果他不出頭,則根本沒人好出面。

 浣紗倒是盡心盡禮的在靈旁答禮,身披重孝,可是她的身份未經認可,還隻是一個下人,道理上可以將就,禮數上就難以說得過去了。

 而且因為死的是個女眷,來吊唁的人也多半攜了家眷,這就更產生了一個問題,接待乏人。

 李益實在沒辦法,隻好回去向盧閏英說了,希望她能去處理一下,盧閏英倒是爽快地一口便答應了,隻是也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她先要到父母家跟幾個長輩那兒去拜過了年,再去主理。

 在禮數上是應該如此,而且霍小玉隻是一個側室,不足以言喪,她自然也不能穿著素服,更因為她是新婚歸寧,衣著上不能寒傖,所以她來到停靈的地方,竟是花團錦簇,一身綺羅,倒是那些來吊唁的客人,至少還穿了件素淨點的衣服。

 她是乘了轎子來的,轎子到了門前,她並不進去,卻吩咐雅萍進去,通知浣紗,要她捧著霍小玉的靈位,出來跪叩,迎接她進去。

 浣紗聽見這個通知就怔住了,連崔允明也覺得這太做作了,自己出來道:“表嫂,你這是做什麽呢?”

 盧閏英道:“表弟,這不是我搭架子,而是禮數上的規定,霍家妹子如是在世她也應該出來禮迎的。”

 崔允明道:“先者為大,表嫂就不要計較這些了。”

 盧閏英歎了口氣道:“表弟,你要弄明白,這不是我故意搭架子,而是禮數上絕不可少的,我本來還不清楚,還是到姑丈家裡去拜年時,他特別提醒我的,十郎即將放任禮部,這時候正是最受人注意的時候,如果有一點差錯,叫人挑著了眼兒,那就麻煩多了。”

 話確實是在禮上。崔允明倒是無法再說什麽了,而李益因為躲開那些人的糾纏,到汾陽王府去拜年時,就被老元戎留下來對奕,還傳出了話,說是不準任何人去打擾。

 最主要的,他是免得麻煩,推掉那些無謂的糾纏,崔允明感到很為難,隻得進去跟賈仙兒說了,而且道:“賈大姊,表嫂堅持的禮數是不錯了,而且十郎將授禮部尚書,事情已成定局,可是不服氣不甘心的人太多,大家正等著要抓他的錯,如果此時有一點失禮的岔兒,叫人抓住了參上一本,的確也很麻煩。”

 賈仙兒道:“既是禮上所定,那是應該的,我去跟浣紗說好了。”

 崔允明這才舒了口氣,像卸了副重擔。

 因為崔允明知道浣紗的個性,倔起來很難擰回頭的。

 賈仙兒來到了內宅,把浣紗叫了過來道:“浣紗,小玉妹子既然在名份上是側室,理當去叩見主婦……”

 浣紗正要反對,賈仙兒道:“浣紗,你不是堅持要把小玉的靈位帶到李家去嗎?這正是個機會,你這個頭一磕,算是定了局,拜見正室的禮數已盡,家裡怎度樣也該有你的地位了。”

 賈仙兒的這番說詞是很具影響的,果然浣紗動容地道:“要能這樣的話,我什麽都可以做!大姊你能擔保?”

 賈仙兒略一遲疑,因為這種事是外人不便擔保的,可是她也不過思考了那麽一下,就毅然地道:“我擔保,假使做不到把牌位移去,我就在這兒自立門戶,要十郎每月十天住在這兒來,陪著小玉的牌位。”

 這個承諾使浣紗完全滿意了,於是她捧了霍小玉的神主,來到門前跪好。盧閏英移步進門時,浣紗就深深地磕下頭去,口中道:“霍小玉叩見夫人。”

 盧閏英站著欠身受了禮,還了半禮,然後浣紗又叩頭道:“婢子浣紗叩見夫人。”

 盧閏英同樣地受了她半禮,然後才命雅萍把她扶了起來道:“妹子,你要原諒,我這不是做作,而是為了禮法所拘,那麽多的人看著我們,我們不能給人看笑話,讓人挑爺的眼兒。”

 浣紗起來後,隻是面容嚴肅地道:“謝謝夫人。”

 盧閏英歎了口氣,眼圈有點兒紅紅道:“把霍家妹子的神主請去安放吧,唉!真沒想到,就是爺出來的那一天,老夫人還在跟我們談到她,說是等開了年,她好了一點,就把她接回去,那知道我們姊兒倆這一面之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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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把這一切安頓妥,忽然門口急報:“老夫人來了。”

 這下子倒是真把大家都嚇了一跳,賈仙兒道:“怎麽把老夫人也給驚動了呢,真是不敢當了!”

 浣紗捧了靈位,再度迎了出去,但李老夫人看見了,老遠就道:“不可以!先者為大,快把小玉請去安頓好。”

 盧閏英也跟著出來跪迎道:“娘!媳婦不知道您老人家來了,這是您應該受的禮數。”

 李老夫人沒有理她,卻向浣紗道:“浣紗,你這孩子也是胡塗,我的話你還沒聽見,還不快把小玉的靈位去安頓好,你再不起來,我老婆子隻有也跪下來了。”

 聽得老夫人如此一說,盧閏英首先就是一怔,臉色也變了,因為她再也沒有想到婆婆會如此的。

 賈仙兒與崔允明忙朝浣紗示眼色,叫她趕緊起來,把靈位安頓好之後,老夫人才進了門,同樣也在靈前上了香,浣紗一直在旁邊跪著,盧閏英也跪下相陪著,等老夫人上過了香,她也領著浣紗她們叩謝了才道:“娘!您對晚輩們這樣子,真叫媳婦們過意不去。”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仍是沒說話。

 盧閏英見婆婆兩次沒有理她,知道有點不對勁了,卻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裡,而且老夫人已經到後面去了,她卻隻好直挺挺地跪著,這才見到她的表哥劉希侯過來,悄悄跟她道:“表妹!你實在是胡塗,怎麽去聽我娘的話呢,她為了我父親的尚書被君虞佔了去,滿肚子不是滋味,她是存心要你難堪的,你居然也當真!”

 盧閏英道:“姑母在教我如何做的時候,姑丈也在旁邊,他沒說不對呀。”

 劉希侯歎了口氣:“我父親何嘗不是小心眼兒。”

 盧閏英這才變了神色道:“我……就是因為自己不懂如何做,才專誠去請教的,怎麽想到兩位老人家會整我呢?”

 劉希侯再度輕歎一聲道:“我不能說自己父母不是。可是他們的確是心胸太窄,尤其是昨天,舅媽來拜年的時候,又向他們炫示了一番,他們正是滿肚子不痛快!”

 “我娘怎麽了?”

 “舅媽也沒什麽,她在盧家一直鬱不得志,而我母親又是個容不得人的,平常她們姑娣之間,就並不融洽,隻維持個表面上的禮貌而已,十郎接長禮部的消息傳出來,舅媽這下子可得意了。昨天在我家,說了很多話,表面上是客氣,說十郎年紀輕,乍接重任,什麽都不懂,好在前任是我父親,彼此誼屬至親,要我父親多多指點……”

 盧閏英道:“娘也是的,這不是太過份了,十郎的差事也隻是說說而已,還沒有定局呢,她就這麽到處去宣揚了,要是沒這回事,那該多糟!”

 劉希侯道:“消息從宮中傳出來的,大概不會假,而且有幾個人想杯葛這件事,在宮門外被尚衣監王公給擋了回來,倒是那些支持的人,都得到了進官去拜年的機會,因此這件事就等於敲實了,看來十郎的確是能乾,會做人,會做事,把宮裡上下內外都打點好了……”

 盧閏英不便說是花了大錢,隻得推說道:“那是東宮千歲殿下的特別照應。”

 劉希侯道:“殿下自己也住在宮外的太子府裡,要進宮,同樣要經過叩安傅召,隻是沒人敢擋駕而已,宮門口那些太監們是最厲害不過的,沒有足夠的人情是很難打動他們的,而且他們的眼睛裡,隻認得一個錢字,十郎能夠把裡外上下都打通,固然是了不起的大手筆,但是也可以見到他的魄力,至少以後他在朝廷上做事方便多了,不管任何事情,他都一定是最先得信的人。”

 盧閏英心目中自然很得意,因為這份光采是她參與的,打點宮中的金子是她的陪嫁,一下子賠了大半出去,這在尋常人是絕對舍不得的,但是她有這份魄力。

 可是目前的情況卻使她笑不出來,皺眉問道:“表哥,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跟你婆婆一起來的,而且是我去請她來的。”

 “什麽?是你去請來的?”

 “是的,你來的時候,我恰不在家,否則我一定會通知你,別犯了個錯了。”

 盧閏英道:“我做錯了嗎?”

 劉希侯歎道:“在一般的禮數上講是沒有錯,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那怎麽又是我錯了呢?”

 “問題就是時間、地方以及對象不對!”

 “怎麽是時間、地方、對象不對呢?”

 劉希侯輕歎道:“表妹,你是個聰明人,怎麽還想不到呢,時間不對是十郎即將拜授尚書實缺,平步青雲,而反對他的人正多,大家都眼睜睜地找他的錯處的時候……”

 盧閏英道:“我爹也是這樣的,他認為這時候可不能做出什麽於禮不合,叫人非議的事,所以才要我到你家去,向姑丈請教一番。”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兩位老人家對十郎還是耿耿於懷,最希望看他笑話的就是這二老了。”

 盧閏英不禁一陣悲從中來,哽著聲音道:“難道爹是在存心叫我出醜嗎?這是為什麽?”

 劉希侯搖頭不語,他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盧閏英道:“我還是不相信,假如我的做法是合乎體制,別人就找不出我的麻煩來。”

 “表妹!禮製是死的,而且到了現在,也等於是名存實亡了,雖然大體是不變的,但是小節地方往往不能太講究,因皇宮大內,不太講究禮製,歷來皇帝多少都有些破壞禮製的事兒,所以縱……”

 “這……這倒是沒想到……”

 “你當然不會想到,因為你還沒有鑽進這個圈子,我爹叫你堅守禮製,這分明是叫你坐蠟。”

 盧閏英低頭不語,劉希侯道:“還有就是霍小玉跟十郎的事,長安無人人不知,他們認識在你之先,在長安也曾公然出入,而且在兩年前的元夜時,霍小玉他們暢遊燈市,跟賈仙兒露了一手,現在還被人津津樂道,因為這一件事才引出了魚朝恩的伏誅,跟大唐的國祚複振,大有關連,使得更為轟動,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是正娶發室,還以為霍小玉早就嫁了十郎呢。”

 盧閏英低頭不語,劉希侯繼續道:“就算知道內情的人,也正在紛紛談論,因為十郎迎娶之日,就是霍小玉孤苦畢命的時刻,很多人已經在談論十郎負情了……”

 “這……是從何說起,十郎迎娶之前,沒有看小玉是他的錯,那是因為他忙,新婚的第二天,他就應召入宮議事,根本就抽不開身,也就在那天晚上,小玉斷的氣,十郎還是趕上送終的……”

 劉希侯道:“事實真相固不容抹殺,可是流言之禍人,也是很厲害的,連皇帝的事情,都有人搬弄是非,更何況是別人呢?霍小玉抑鬱而死,外面已經在說是十郎喜新厭舊,負情所致,你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當眾來上這一手,不是更為之增加渲染嗎?”

 盧閏英聽得呆了,她沒有想到在這中間還有這麽多的曲折,也沒想到自己的親人長輩,會坑上自己這一著……。

 想到這兒,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隻有默默地垂淚凝視,半晌也不作一詞。

 劉希侯又輕輕地歎了一聲:“當時我正好出去拜年了,回家後,聽到我爹娘正在談論這件事,他們得意極了,還準備上你家去見舅父,慶賀用計成功,等著看你跟十郎的笑話呢。”

 盧閏英道:“我鬧笑話對他們有什麽好?”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人是很難說的,小的時候對子女百般珍愛,長大了可能會視若路人,我的父母是不用說了,他們滿肚子的不痛快,就是舅父,對你也極為不諒解,說你女生外向,他白疼一場,幫著外人欺負他……”

 盧閏英道:“天地良心,表哥,你是知道的,要不是我在這邊兒扯著。十郎早就把他老人家給整下來了,是他自己顧前不顧後,把路都幾乎走絕了……”

 劉希侯道:“表妹,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意思了,你處在這個夾縫中,本來就是很為難的,要是你顧定一邊,倒也好了,偏偏你又想兩邊顧全,結果反而弄得兩頭不討好,我一直到了消息,知道挽回已經來不及了,為了你以後在李家好做人,我隻有到李伯母那兒去,一面說明了我爹地用心,為你解釋,一面把她老人家勸了來,多少也能為十郎挽回一點……”

 盧閏英感激地道:“謝謝你,表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表示謝意……”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別說這種話了,我不是為了你感激才做的,更不是為了討好你而做的,我隻要你明白我是怎麽一……個人就行了。”

 他本來想說是一片心意的,可是轉一想。眼前的這個美麗的少婦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那一份情,縱然可質之日月無私,也不宜在人前傾吐了,因此他臨時又改了口。

 盧閏英當然是明白的,她又能怎麽說呢,而且她還擔足了心事,初來時她很想表現一下,今天李益請她來主持處理時,她就誇下口,說要辦得漂漂亮亮,不落人口實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怕失了禮分,而且自己又不懂,才回娘家去討教的,怎知卻弄成這個樣子。

 劉希侯見她一臉懊惱之色,忙道:“表妹,你婆母面前,我已經為你解說過了,她很明理,不會怪你的,你快去再跟她說一聲吧!”

 盧閏英有點虛怯地,劉希侯道:“十郎最敬服他的母親。有老人家為你說話,才不致誤會,否則你們新婚夫婦之間,因此再出隔閡,反而不好了。”

 盧閏英道:“表哥!你陪我進去。”

 劉希侯笑道:“表妹,我當然可以陪你進去,但是我認為你還是自己去的好,因為你們是自己一家人,什麽都好商量,夾了我這個外人前去,反為不美。”

 盧閏英搖頭道:“不!表哥,有你在,大家都會講個客氣,話也好說一點,再說你也可以為我證明一下,我是一心為了求好才這樣的……”

 聽她說得如此,劉希侯又不忍拒絕,隻得答應了,於是陪著她到了後面,賈仙兒正在為浣紗請求將霍小玉的神主移了去,李老夫人看見了盧閏英就說:“這事情我不能作主答應,因為我在這隻是暫居,真正當家的人來了,大姑應該跟我媳婦說去。”

 盧閏英一聽話頭不對,連忙又跪下了道:“娘!您老人家這麽一說,就叫媳婦無地自容了,有您老人家在,媳婦怎麽敢當家呢,自然是一切以娘為主。”

 李老夫人凌厲地看了她一眼,盧閏英不敢抬頭,隻是用眼光乞憐地望著劉希侯,希望他能緩頰一下。

 劉希侯斟酌了一下才道:“伯母!小侄鬥膽為表妹說句話,她是為了初次臨事,什麽都不懂,恐鬧出笑話。所以才回到娘家去問了一問,當時卻沒有想到家父與家舅心懷不忿,而故意叫她……”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劉少爺,你跑來告訴了我,我心裡十分感激,英兒嫁過來的時候,是你送的親。因此你算她娘家的人,有些話我覺得跟你說了也好……”

 “是!是!伯母請教訓。”

 李老夫人道:“英兒怕自己不懂,辦砸了事惹人笑話,所以才回家去問問,這份用心是好的,我也知道,可是有一點,我老婆子必須要表明的,她這種做法,在根本上就錯得厲害。”

 盧閏英道:“是的!娘,英兒不懂,請婆婆教訓。”

 李老夫人道:“你要問什麽事情,無須跑回娘家去,上面有我這個婆婆,你該問我才對。”

 盧閏英不禁一震,這才發現自己在根本的立場上,犯了個不可原諒的大錯。

 李老夫人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是李家的事,我不在也就罷了,我還在這裡,就輪不到別人來出主意,就算一切都辦錯了,別人的非議,也有我這個做婆婆的頂了,怪不到你這個新婦的身上去。”

 盧閏英隻有叩頭道:“娘責備得極是,媳婦無知,媳婦曉得錯了,請您老人家寬恕。”

 李老夫人一歎道:“英兒,我知道你的性格,並不是那種人,你是怕走了大轍,錯了禮法,殊不知道你第一步在禮法上就錯了,你到娘家,親家公如果是個明理懂事的,他就該告訴你,回家去請示一下婆母,他沒有這麽做,反而叫你問姑父去,這是他的不對。”

 盧閏英除了唯唯稱是之外,什麽也不能說。李老夫人又道:“現在說到你姑父了,劉少爺,我很對不起了,照說我不該當著你說令尊的什麽,對人子不論其父是非,這個禮數我還懂的,可是今天情形不同,我是剖析道理給我這個媳婦聽,想必你能原諒的。”

 劉希侯臉上紅紅的,隻是道:“伯母但說無妨。”

 李老夫人道:“他教給英兒的究竟還是禮製所定,不管另外的用意何在了,至少在這個做人的規矩上,他是對的。”

 劉希侯也弄胡塗了,他以為李老夫人不知要說自己父親一些什麽,可是聽這話似乎還在替父母親辯護,因此使他大感意外,但是卻不便說什麽。

 李夫人又道:“隻是有一點,尊大人也弄錯了,禮製之定,是為了要叫人守規矩,懂禮法,我們家裡的孩子去請教他。他也該先告訴孩子這一點。”

 “是!是!伯母說的是。”劉希侯隻能這麽應著。

 “我是個女流,沒讀過多少書,但是關於這些地方,還是多少知道一點,國喪遵製,鄉葬遵俗,何況在大唐的禮製中,從來也沒規定一個側室的禮儀是該如何的,尊大人出的這些主意,不知是以何為本?”

 劉希候的臉上開始流下了汗,他忽然感到這位老太太的不簡單了!李老夫人又在莊容道:“關於你告訴我的那些話,我自然是十分感激,但是這隻是猜測之詞,沒有確實的證據,也不能真當回事。所以那些話也隻是咱們自己人間說說,不必再多提了。”

 “是的!伯母放心,小侄也不會在人前說家父如何的。”

 李老夫人道:“我是怕你為難,所以才煩你轉告一句話,見了尊大人,請代我問好和謝謝他的關懷,而且說關於小玉的事,我們家從俗辦理,縱有未遵製之處,也是情有可原,請他在朋友面前妥為解說。”

 劉希侯一時還沒弄清李老夫人的意思,李老夫人這才道:“國製既無葬妾之禮,尊大人所教的那些才是引人非議之處,因此,如果有人要為我們未遵禮而行來說我們的閑話,老身據此一句話,就可以駁得他啞口無言,我現在先說了,是免得將來親戚們臉上難看。”

 劉希侯這才明白了,也知道自己父親做了件多大的胡塗事,假如將來有人要參李益越禮而行,自己父親才是首當其衝的人。

 雖然他已經不在任了,但是曾任禮部尚書的人,卻出了這麽一個完全不合禮製的主意,仍然難辭其咎的。

 而且照情形看來,父親之所以要盧閏英這麽做,可能就是另外要人去準備上表彈劾此事,那不是自己惹麻煩上身嗎?

 因此他滿頭大汗地道:“小侄一定回去把話傳到。”

 李老夫人笑笑道:“表少爺,大人們的事不去談了,你們小一輩的能和和氣氣,使我很高興,冤家宜解不宜結,做人總是以和為貴,歡迎以後常來玩。”

 劉希侯道謝告辭而去,李老夫人歎口氣,這才朝盧閏英道:“英兒,看看你惹了多少麻煩,再看看你家的是什麽親戚,你怎麽還不醒一醒呢?”

 李夫人再度長歎:“英兒,我知道這怪不得你,一來是你的年紀輕,經歷得少,二來是你沒有習慣這些紛奪爭端,不了解人心的險惡……”

 “我實在想不透我爹,他老人家為甚麽要這樣子對我?難道他希望看到我敗落下去?”

 李老夫人苦笑一聲道:“對你父親,我也不知說些什麽好,從前他跟君兒過不去,還有一說,因為你還沒過門,現在你已經嫁了過來,大家已經是一家人了,他怎麽還是想不開呢?”

 李老夫人見盧閏英一直茫然地站在一邊,心中又有點不忍。乃輕輕地道:“英兒,你也別太難過隻要以後把心胸放寬些,大家以後還是好親戚,你下次回去時,不妨把我們今天的話告他!”

 盧閏英這才一搖頭道:“不,英兒不回去了。”

 “這是做什麽,做子女的還會記父母的仇不成!現在且不說這些,我還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盧閏英忙道:“娘盡量吩咐好了。”

 “就是浣紗的問題,以前她是侍候小玉,現在……”

 盧閏英忙道:“這個問題十郎已經跟我說過了,自然是要接回去。”

 “是以什麽名份接回去呢?”

 “小玉妹子承她照料多年,原來給小玉的什麽名份,自然也給她什麽名份。”

 她很乖覺,知道婆婆要開口,商量的也是這個問題,倒不如自己先開口說了出來,送上一份順水人情。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道:“原來我也是這麽想。而且我也很中意這孩子,心地純厚老實,人又很能乾,接回去對你也是把好幫手,那知道她死心眼不答應。”

 這個答案是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盧閏英一愕道:“那麽浣紗的意思要做什麽呢?”

 浣紗忙道:“婢子本來是下人,也不敢奢望能有個什麽名份,隻想一輩子侍候小姐就好了。”

 盧閏英忙道:“浣紗,別說傻了,你家小姐已經升上天去了,你難道跟著不成?”

 浣紗道:“那倒不是,小姐已經跟了爺,婢子自然也是要跟著侍候爺,小姐命薄,沒能等到爺升官回來就去了,可是她究竟也跟爺一起共過甘苦……”

 盧閏英道:“浣紗,小玉妹子跟爺的事我早就聽說了,她對爺的種種好處,我們都十分敬重的,天人兩隔,我們沒法子跟她一起過日子,我感到很遺憾……”

 浣紗又叩頭道:“謝謝夫人。婢子代小姐叩謝了。”

 賈仙兒是急性子,催著道:“浣紗,你這孩子也是的,平時笨嘴笨舌的,今天怎麽變成伶牙俐嘴了,直截了當把話說了不好,繞這麽大的圈子乾嗎?我代你說了吧,她要把小玉的牌位請過去。”

 盧閏英微微一怔道:“這,可不能由我作主,老夫人在這兒,該請示她老人家才是。”

 浣紗道:“已經請示過了,老夫人叫婢子問夫人的。”

 盧閏英想從李老夫人的臉上看出一點意向來。可是李老夫人卻全沒有一點表示,不由使她大感為難,想了一下才道:“浣紗!你要知道這隻是爺的暫寓宅第,雖是東宮千歲殿下所賜,可不是送給咱們,一旦不做官了,還是要還給官家的,爺真正的老家是姑臧。”

 “這個婢子知道。”

 “知道就好了,我還是提醒你一件事,爺的老太爺已經過世了,年前他在新居祭祖,也是臨時請的神主,供過了就火化了,神主是要永久不動的。”

 “夫人,婢子求的不是那個,小姐隻是個側室的名份,不可能進入宗祠的。”

 “那你想一想,連老太爺都沒有一個固定設置神主的地方,又怎麽能把你家小姐供上呢?”

 李老夫人道:“英兒,你弄錯了,她可不是要把小玉的靈位供在正廳上高高奉起,既沒那個禮。也沒那個份。”

 “那又往那兒安頓呢?”

 “小玉又是去了,她要是還在,把她接回家去,多少總要有個地方給她住吧!”

 “那當然,媳婦也打算過,西廂有一棟小樓,就是題著棲玉閣的,媳婦看見了,心裡已經打算,那兒可以給霍家妹子住的,名稱也符合,又靠著花園……”

 李老夫人笑道:“難得你早有心了,那就好,就把浣紗安頓在那兒,讓她把小玉的牌位也設在那兒,小玉這孩子也命苦,君兒在長安時,她也侍候了好一陣子,眼看著可以享享福,她卻先走了,咱們欠人家孩子不少,也該這樣做一下,表示一點咱們的心意。”

 盧閏英聽婆婆已經那樣說了,知道已成了定局,自己又何必做惡人呢?於是笑道:“娘這麽說自然是好極了,媳婦也正在遺憾沒跟小玉妹子見見面,這樣子也好為她盡點心。”

 雅萍卻往一邊低聲道:“小姐,這恐怕不太妥當吧,姑爺剛拜了尚書,正要圖個吉利,抱個神主回去,終究是不太好……”

 盧閏英忙道:“雅萍,少胡說!你懂個什麽?”

 雅萍看看李老夫人的神色道:“小姐,這事本來是輪不到婢子來開口的,不過婢子跟小姐來到了李家,也就是李家的人,應該為李家著想,照姑爺什麽都不信來說,自然是百無禁忌,可是老夫人卻是信菩薩,就不能不有些講究……”

 李老夫人果然神色為之一動道:“英兒,雅萍的話也是,這個倒是該顧忌一下,像君兒的父親,雖然家祭時請了牌位,祭過後立刻就焚化了,我也是考慮到陰陽究竟是兩條界,陽宅裡常有人走動,驚吵得死者也不妥……”

 賈仙兒道:“小玉妹子生前對十郎一片癡心,求神拜佛,經常都是默禱上蒼保佑十郎平安,難道她還會害十郎不成?”

 雅萍笑笑道:“大姑!您的說法自然很對,婢子也聽姑爺說過跟霍家小娘子結識的經過,好象天地都有很多靈異的征兆,只見霍家小娘子是個很了不起女子,姑爺還說她多半是天上什麽仙女下凡來應劫的。所以才有那些靈異,現在定是她的劫數已了,該上天歸位了,那就應該遵照上天的意思,讓她早早升天複命,如果硬把她再羈留在人間,不是增加她的罪孽嗎?”

 李益跟霍小玉的故事,雅萍是知道的,譬如說無心圖容的巧合,結婚定律之夕的天生異兆,李益隻是拿來當作一件傳奇的故事說著有趣,至於什麽仙女下凡的事,則是雅萍自已謅出來加上去的。

 可是她這一番胡謅,竟使得幾個人相信了。

 第一個是李老夫人,她喃喃地了兩聲佛號後才道:“我好象聽君兒也說過。而且這麽好的一個孩子,這麽年紀輕輕就去了,也實在叫人難以相信,說她是下凡應劫,倒是很有個說法了,浣紗,要是這樣的話,你倒是不成堅持了,逆天不祥,而且對小玉來說也不好……”

 賈仙兒自然是不信這一套的,她在浣紗面前一力擔保過,現在居然有了變卦,大是著急,正想開口駁斥,那知浣紗也信了。

 她在侍候鄭淨持時,就受了影響,對仙佛之說,十分虔信,再者小玉時常以宿命為話題,也在她的心中種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是一心一意向著霍小玉,霍小玉夭於盛年,吻合了那些傳說,使她深感不平,一直在為小玉的薄命感到委曲。所以要把小玉的靈位搬過去,也是盡她的一片心。

 因此對小玉是天仙下凡應劫之說,她是最願意接受的,連忙道:“老夫人說的是,我家小姐從小就受魔難,這一定是上天要她下凡來受劫的!”

 李老夫人擦擦眼眶道:“那就沒得說,天上的仙女,那是人間留得住的?這麽說來,是我們沒福氣了。”

 雅萍乖巧地道:“老夫人是有福氣的,所以才能生出姑爺那麽一個好兒子,姑爺一定是天上的星宿臨凡,因此才能跟霍家小娘子結下那一段緣份!”

 賈仙兒忍不住道:“那你也是有福氣的人,所以才能進了李家的門。”

 雅萍笑道:“婢子隻是沾了我家小姐的福氣。”

 賈仙兒還想諷刺她兩句,但是轉一想,自己跟一個無知的侍兒一般見識,實在太沒意思了,因此轉臉對浣紗道:“浣紗,話我是替你說了,你究竟怎麽個意思?”

 浣紗道:“謝謝你,賈大姐,先前是婢子愚昧,現在知道小姐是下凡應劫,自然不敢阻擾她的升天……”

 賈仙兒道:“你既然自己願意了,我也算盡到心了。”

 浣紗道:“婢子對賈大姐的盛情還是很感激的,而且也代小姐謝謝您的照顧之恩,關愛之情。”

 賈仙兒歎了口氣道:“罷了,我跟小玉也是姐妹一場,能為她盡點心也是應該的,因此我還有一點要為小玉說話的,小玉死後是升天也好,歸位也好,但她到人世來走了一趟,就算是應劫吧,也總該了斷清清楚楚了。”

 盧閏英見她氣色不善,連忙道:“大姐吩咐得是,有什麽指示,盡管吩咐好了。”

 賈仙兒道:“那倒不敢當,照說不該我多嘴。不過這兒的房子是我的,小玉在我這兒住著,多少我也能算是她娘家的人,有權代她說兩句話。”

 連李老夫人也感到氣氛不太對,連忙道:“大姑,你盡管說好了,老身作主,一定給你作個滿意的答覆的。”

 賈仙兒道:“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隻為我那苦命的妹子求一份歸宿。”

 李老夫人道:“這是應該的,君兒以前答鷹過她的,絕不會悔改,而且我還可以先說句話,將來我有了孫子,不管是誰生的,必然要他認在小玉的名下……”

 賈仙兒道:“伯母這份隆情,我還是要替我那妹子先謝謝,浣紗,叩頭!”

 浣紗連忙跪了下來,朝李老夫人叩過頭,賈仙兒指著盧閏英道:“也叩頭謝謝夫人。”

 浣紗也叩了頭,盧閏英卻謙謝道:“不敢當,不敢當,這是我們對霍家妹子該盡的心!”

 李老夫人見氣氛不對,隻得和緩的道:“我還是先回府裡,免得在接待上不太方便,弄得有些老的也來接酬,反而招麻煩。”

 賈仙兒聽了道:“伯母說的是,要您來招呼,小玉妹子實在擔受不起,也沒這個禮,但是您不招呼,又不能冷落了人家,因此您還是請回去休息吧。”

 轉臉對盧閏英道:“弟妹,你也侍候伯母回去吧。”

 盧閏英道:“小妹理當在此照料的。”

 賈仙兒道:“不,小玉妹子未能侍奉老夫人,完全要你偏勞了,你能代她盡了這份責任。免了她的罪過,她在九泉之下已經感激了,你在這兒,反而使她的心中不安,此其一,再者,小玉跟十郎一起上姑蘇去的時候,也結識了一些江湖中的朋友,這些日子,他們一定要來盡盡心意的,你在這兒,反而使彼此不便。”

 這等於是下逐客令了,盧閏英沒法子,李老夫人道:“大姑說的也是。咱們回去吧,把雅萍留下招呼也就夠了,君兒也胡塗,叫你來招呼就不對……”

 盧閏英心中很難過,但婆婆有了話,她不便說什麽了,侍候著李老夫人,一起上轎走了。

 到了家裡,她把李老夫人送進了屋子,夫人道:“英兒,你是我的姨侄女兒,親上加親,又成了我的媳婦兒,咱們娘兒倆夠親的,我絕不會幫著人來欺負你,可是今天我想為你緩和一下都沒辦法,因為你叫人抓住的把柄太多了,以後可得千萬注意,要特別慎重了。”

 盧閏英再也忍不住了,撲地跪下道:“娘,媳婦是一片求好之心,那知道是別人存心算計呢!”

 李老夫人把她扶了起來道:“好了,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可是以後你盧家的那些親戚,還是少來往的好,尤其是你姑丈家……”

 盧閏英忍淚點頭,李老夫人道:“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家的親戚都是壞人,像你那位表哥就是個很正直的熱心人,知道了他父親的計劃要出你的醜,趕快跑來通知我,這份情意很令人感動的。”

 盧閏英知道劉希侯是為了自己才過來的,可不是什麽正直,熱心人的人,但是這種話對自己的婆婆又如何出口呢,隻有點頭應是的份。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這次事情你總算得了個教訓,在長安,做官固然不容易,做一個家裡的主婦又何嘗容易,若是自己沒有認識,可千萬別想多事,否則很容易會落入人的圈套中,受損失的就不止是你一個人,很可能連你的丈夫也被拖進去,姑臧李家在長安做官的不少,他們寧可把家小留在千裡迢迢的老家,不帶到這兒來,也是這個道理,在這兒,人情涼薄如紙,沒有人能信任,能靠得住。除了自己,誰也幫不了你,求榮反辱,求好反壞,我想你多少已經能把握住一點了。”

 盧閏英點點頭道:“媳婦還是跟您一起去侍候您吧,這個地方,媳婦也不太習慣。”

 李老夫人笑道:“別說傻話了,少年夫妻,熱絡絡的把你們分開,我可不是這種不通情的惡姑,再說我也急著要抱孫子,如若把你帶走,我更成了李家的罪人了。”

 說得盧閏英萬分不好意思地道:“娘,您老人家怎麽跟英兒開起玩笑來了。”

 李老夫人笑道:“一家人原該這樣子,才顯得和和氣氣,快快樂樂的,有許多做婆婆的,整天擺起一副做長輩的嘴臉,不苟言笑,動不動就挑剔媳婦的不是,婆媳之間,弄得像貓跟老鼠一樣,這樣的家有什麽意思呢?”

 盧閏英萬分孺慕地依著婆婆,隻感到無限的溫暖,忍不住道:“娘,您別回去了,在這兒讓媳婦盡點孝心,好好地侍奉您老人家,而且媳婦要跟您學的地方太多了,您就答應英兒這個請求吧。”

 李老夫人搖搖頭道:“不!我是要回去的,家裡還有很多事,田地要去看顧,桑園要去巡視。”

 “這些可以叫人去做的。”

 李夫人笑道:“我知道,我現在不必再做事,應該是享福的時候,可是我做慣了,閑著反而難過呢,這一陣子在長安,我已經很難過了,這是一,再者,我到長安,也看見了不少位老夫人了,她們的年紀比我們小好幾歲呢,可是齒搖牙落,滿臉皺紋,看上去至少比我還要老上十幾廿歲,這都是享福享的,所以人要想多活幾年,就得多事勞動,少貪口腹之欲。”

 “您在這兒也一樣可以活動的。”

 “活動,最多是到花園裡走走,這片園子雖大,但是此起家裡的桑園,還不到一個小角落呢。”

 盧閏英道:“難道這麽大的桑田,都要您去親手照料。”

 李老夫人道:“當然不必我去做,而且一個人也做不了,有四五個長工在幫忙,可是我不盯著他們,有人就會偷懶了,當然我也知道現在不在乎這一點收入,君兒的官兒做得大了,也有錢了……”

 盧閏英忙道:“娘,媳婦的打算是十郎的官不管做得多大,都不需要他在銀錢上去操心費神,居官務必清廉似水,因為媳婦知道他的職司所守,太容易樹敵招怨,萬不能落人把柄,所以媳婦把日計都籌足了……”

 李老夫人道:“籌足了?你是怎麽籌的?”

 盧閏英道:“是媳婦帶來的。”

 李老夫人連連搖著頭道:“英兒,這萬萬不可,你娘家有陪嫁過來,奩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那倒是沒關系,可是私下另外再帶了過來,就不可以了。”

 “為什麽不可以呢?”

 “其一是來源,這筆錢是怎麽來的?”

 “自然是出於親上所賜,娘放心好了,媳婦還不至於偷偷地把錢暗昧著帶來。”

 “這個我就不明白了,你老子既然怕吃苦了。除了那一大批嫁奩之外,還悄悄的塞筆錢給你,可見他是極端地疼你,愛你的,那又怎麽會叫你去坐蠟呢?”

 盧閏英籲了一口氣,才苦笑著道:“爹不是不疼我,他給我的那份嫁妝也很可觀了,在長安市上雖不能稱最,但是也稱得上是多的。”

 李老夫人道:“豈止算是多的,有人說過了,早先時盛平的時日裡,那是無法追的,對這十幾二十年來。長安市上嫁女,還沒有像如此厚的妝奩的,說我家是娶個財神進來了。”

 盧閏英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媳婦也知道不太妥當,跟爹說過,隻要過得去就行,可是爹也不肯聽,拚命地往上堆加,而且還說隻有我一個女兒,遲早也是給我的,與其將來給,倒不如現在給,也落個好看。”

 李老夫人笑道:“這倒是做到了,早一天你家把陪嫁的箱籠抬過來時,這兒點收的人都直了眼,我就說他們也不是沒見識過,他們不是從高大人那兒撥過來,就是從小就待在這所宅子裡,原先是太子別第的人,不該如此大驚小怪的,但仔細一想也難怪了,因為天寶晚年一亂,長安淪陷過,早年的繁榮所積,都喪失在亂軍中了,雖是後來盡予恢復,到底是差多了,我聽說皇宮裡面有些屋子已經破舊了,都沒有來得及整修。帝家尚且如此,又何況是臣民人家呢,你家的運氣好,天寶亂時,正在河西節鎮,沒有受到波及,所以殷實一點,再者,你爹又逞強要面子,所以才大事鋪陳了一番,怎麽又有一筆錢給了你呢?”

 盧閏英道:“這筆錢不是爹給的,是娘給我的。”

 “你娘,她怎麽會有錢給你的?”

 “娘多年管家,多少總也存積了一點,在河西時,人情往來,都在娘的手裡,所以她老人家手頭也著實有幾文,一直私藏著。”

 李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母親會藏私房錢,這倒是叫人難以相信的事,她又何必呢,你家的鑰匙,庫房都由她在經營,她要錢乾嗎?”

 盧閏英輕歎了口氣:“錢財雖是娘在照管著,但銀錢出入,總有一本帳記著,爹雖然從不過問銀用到那兒去了,但是娘自己心裡總擱著一件事,尤其是娘家的親戚,登門求告的多,娘不好意思從公帳上支付太多,又不能讓人說閑話,說是發達了就不認窮親戚了,因此自己私下總得準備一些錢,來滿足那些親戚們……”

 李老夫人點頭歎息道:“英兒,現在你總該明白做人的不容易了,像這種事總是難免的,要想處理得皆大歡喜。是件很難的事,這些年來,也虧你母親拉扯的。”

 盧閏英笑笑道:“娘!媳婦也認為能夠幫助人,總比去求人幫助好得多,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去,與其留於發霉,倒不如散了買個好名……。”

 李老夫人笑道:“你能這樣就好了,有許多人就是想不開,弄得六親不靠,連鬼都不上門。縱然擁有百萬家財,又有什麽意思呢?為子孫積財,倒不如為子孫積德,君兒小時候,如果不是家境差一點,處處比不上人,也不會養成他那種發奮求上的心……。”

 在這些觀點上,婆媳兩人倒是很融洽的,因此她們的談話很愉快,把先前那點陰霾都衝淡了。

 隻是有一點,使盧閏英感到遺憾的是到了晚上,李益沒有回來,隻遣秋鴻來說一聲:“爺今晚在霍娘子那邊守靈,歇在那兒了。”

 李益不回來,盧閏英多少可以舒口氣,她也有點怕李益回來,說起自己白天的事,對李益難以交代。

 李益出門前還交代過,要她把小玉的喪事好好地處理一下的,自己卻差一點統出個大漏子。

 想到這兒,她心裡很火,但多少還是有點安慰,明知道遲早都要交代的,醜媳婦難免要見公婆,但是能拖一刻是一刻,這是一般人最通常的矛盾心理。

 第二天,李益仍然沒回來,而且還留下了話,說是在入葬前他都不會回來了。

 這當然使得盧閏英很不開心,她倒不是怕寂寞,新婚還沒幾天,還沒有養成那種如膠如漆的纏綿感情,隻是中夜無眠,有點不是滋味而已。

 隻不過她有點擔心,擔心李益是不是生她的氣,因為她問了一下安葬的日子,要在上元之後,還有將近七八天呢,熬了四五天,她隻有再到李夫人那兒去探探口氣。

 每天她雖然循例要到上房去請安的,但李老夫人那時候正在經,早案吩咐過傭人,說請新夫人自便好了,而她接下來的事也的確忙,在年關裡,李益又是初膺新職,雖然還沒有正式接事,但消息早已傳開,已成定局,川流不息的賀客。都要她去應酬。

 這還算好了,最苦的是李益還有許多機密的事務,要另行單獨處理的,那是各地的關系人物,有的是送來賀禮,有的是來請安拜年,都需要重重地回致。

 她對那些人與事根本不清楚,好在方子逸每天都來幫她處理那些事務,隻是李益的那些事情連方子逸也不十分了然,隻能知道是那一方面的關系,至於如何應付,則另外有檔案卷宗上記明的。

 那要她根據檔案中的數據,該收的收,該安頓的安頓,實在不知道如何處理的,就寫在條子上,由秋鴻帶去給李益,再帶回李益的指示。

 這種做法費時費神,所以她想透過婆婆,請李益回來一下,這一天等到了午後,估量著李老夫人已經午睡醒來,她到了上房,李老夫人正在跟幾個仆婦聊天。

 看到她進來,那些仆婦但都出去了,李老夫人笑笑道:“英兒。我知道你這兩天很忙,閑不得,所以也沒要人找你去,今天怎麽空一點……”

 “也不是,有好幾起事情,我都無法處理,隻有先安頓了來人,叫秋鴻去問十郎了。”

 “這也難怪,君兒說,那些事隻有交給你他才放心,他每天都有個請安的帖子送回來,也附帶有兩句話,都是說你處理的很當,說這幾天要偏勞你一點,不能讓你來陪我,要我多原諒,也要我來誇獎你幾句……”

 盧閏英雖然聽了微覺安慰,但也有點悲哀,丈夫不回家,卻帶信要婆婆來誇獎自己幾句,能夠帶信給婆婆,難道就不能順便給自己帶個片紙隻字?

 李老夫人看了她臉上的神情變化,才輕歎一聲道:“閏英,我知道你心裡很不痛快。為的是君兒不回來。”

 被婆婆說中了心中的事,盧閏英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忙道:“媳婦倒沒有不高興,小玉妹子跟了他一場,也應該盡點心……。”

 李老夫人笑道:“你能夠這樣說,可見是個識大體的孩子,做人就該為寬處想,不管他們的情分多深,但現在畢竟是生死異途了……。”

 盧閏英的心中發苦,臉上卻擠出了笑容道:“是的,娘,聽十郎說過小玉妹子,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老夫人歎了一口氣道:“豈止是可愛,而且是人見人誇,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見她一句不好的話……。”

 然後望著盧閏英笑著道:“不過你也別想左了,認為君兒在那邊是忘不掉她的情意,君兒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但是他不相信人死後還會有什麽靈氣不散的事,不會在那兒苦守著的。再說不管他跟小玉的感情多好吧,總還有我這個老母在堂,他也不會為了小玉而荒廢晨昏的定省,所以他每天都要著人送個字條來問安,而他在那邊的真正原因是為了你。”

 盧閏英一震道:“媳婦做錯了事,是出於無知……”

 李老夫人搖手道:“你又想左了,他並不怪你,更不是為了生氣而不回來看你,他是在那兒為你彌補漏失。”

 盧閏英愕然道:“彌補漏失?”

 “是的。小玉跟君兒的事,長安市無人不知,君兒再度回長安,沒有去看她,而小玉又在年關裡抑鬱而死,外面已經在騰傳著他喜新厭舊了。”

 盧閏英道:“這是從何說起呢?”

 李老人夫道:“人嘴兩片皮,是非隨意編。天下有的是那些無聊的人,不過還有很多人說是因為你的緣故,不讓君兒去探視小玉。聽任她孤守無助而死的。”

 盧閏英幾乎要叫起來:“這,媳婦不會是那種人吧。”

 “本來倒是沒有人相信你是那種人,因為你跟君兒在未婚前也曾暢遊過長安市上,一擲千金,召妓侑酒……”

 盧閏英紅了臉道:“那時英兒荒唐無知……”

 李老夫人笑笑道:“沒關系,我並不反對你那樣做,人原該為自己活的,能夠放縱自己一下,體會一下這種難得的體驗,未嘗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不趁年少青春玩一下,到了我這年紀再這樣子玩,就要被人罵為荒唐了,人要守分,像你那種年紀,是可以偶而放縱自己一下的年齡,倒是不必錯過,所以你們那樣玩法,並沒有人批評你們,反而有人說你們懂得生活有豪情呢。”

 盧閏英低頭不語,李老夫人道:“正因為你以前是那樣豪放的一個人,所以前幾天在小玉的殯儀上來的那一手才使人吃驚,人家認為你不是一個拘禮數的人,所以這種做法才故意為之,要顯示你的權威……”

 盧閏英道:“真是從那兒說起,英兒跟一個死人去逞什麽威呢?”

 “不是逞給死人看,而是逞給活人看,說你在家裡降伏了老子,出嫁又準備降伏漢子了。”

 盧閏英呆了一呆,滿臉漲得通紅地道:“娘……。”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英兒,別生氣,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君兒也知道,但外人可不知道,讓人繪聲繪形地一說,倒像是真的似的。”

 “這是誰說出那種話的?”

 “無平無據,我也不能認定是誰,不過能夠知道你跟你爹口舌過,知道你把你爹用道理說服過的一定是你們家裡的人,別人想造謠都造不出……”

 盧閏英再度垂淚無語,她當然知道,無須證技,這人己呼之欲出,一個是她的姑丈,一個是自己的父親盧方,想不到他們是這樣子來糟蹋自己。

 李老夫人道:“所以君兒每天在那兒守靈,就是用行動來攻破那些傳言!也因為怕你心裡不好過所以才沒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問,我還是不想說的。”

 盧閏英想想道:“娘!媳婦想到娘家去一下。”

 “孩子,你又要乾嗎?別想吵去。”

 盧閏英道:“娘,你放心,媳婦不會那麽不懂事,也不會忤逆犯上,跟爹吵架去,隻是要去告訴他一聲,別再跟著人胡鬧,別再耳根子軟,聽人家的話……”

 “這些話有用嗎?聽得進嗎?”

 “好好說他是聽不進的,但是媳婦知道如何使他聽得進,隻要分析利害,分析一些人的用心,好好地解說一下,爹就會明白了,要不然他還會胡塗下去的。”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道:“也好,那就去說個明白,免得一家人在互相勾心鬥角,讓人看笑話。”

 盧閏英稟明了婆母之後,又換了衣服,帶了雅萍一徑回到了娘家。

 盧閏英回到家,正好劉學鍇夫婦,劉學鏞和盧方在計議對付李益,經盧閏英拆穿,結果使父母取得諒解,和劉氏兄弟翻目,等這場風波平靜了,已是夜深。盧閏英道:“我要回去了!”

 盧方道:“天都這麽晚了,還趕回去幹什麽呢,何況十郎也不在家,你婆婆那兒,叫個人去說一聲好了。”

 盧閏英遲疑地道:“那不太好吧!”

 盧夫人也道:“英兒,你就留下來住一宿吧,本來這是不太好的。可是你家裡隻有婆婆在,我們老姊妹倆之間很好說話,想她也不會見怪的。”

 盧閏英想了一下把雅萍叫了來,吩咐她一番話,叫她先回去,去對李老夫人怎麽說詞。

 雅萍答應了,回到了李府,就一腳直到老夫人那兒,老夫人已經躺下了,雅萍自然不敢再去驚動了,隻有把話留給了仆婦,然後自己回到房裡來,心中卻是一驚。因為房中的燈亮著,顯見是有人在那兒,而且點的是盧閏英屋中的燈,那兒是不準別人逗留的,隻有李益回來!才能在那兒如此燈光通明。

 雅萍在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怎麽那麽巧。偏偏爺在今天回來了呢?於是他急急地趕了上去,果然看見李益一個人在秉燭看書,雅萍虛怯怯地叫了聲:“爺,回來了!”

 李益放下了畫道:“是的,我在那邊守靈,心中感到很對不起你們。所以趁著夜深沒人注意,我悄悄回來看看你們,天亮前再趕回就行了。”

 雅萍道:“爺這又是何苦呢,又沒有規定你非守在那兒不可,霍家娘子雖然對爺是情深意厚,但是……”

 李益苦笑:“我知道,這是做給人家看看的,因為現在我的差事還沒有正式頒下旨意受命,這時候可不能讓人家說什誰閑話,尤其是你家小姐來上那一手,我如果不在那兒盡點心,堵堵別人的嘴,叫人家說我是絕情寡義,戀新棄舊,那就不太好了。”

 雅萍笑道:“爺太多慮了,劉家表少爺說爺現在聖眷正隆,那些閑言閑語根本就打擊不了您。”

 “不是這個問題,是給人心裡面的印象,尤其是東宮殿下登基臨政,讓他以為我是不舊情,反覆善變的人,這關系就大了。”

 “那您現在悄悄地回來,不怕給人知道嗎?”

 李益笑道:“問題是沒有人會知道,除了賈大姐跟?壬沉礁鋈酥?猓?鸕娜碩家暈?一乖諏樘煤竺媸刈拍兀?依錈嬉裁揮屑父鋈酥?饋〗隳兀俊

 雅萍遲疑地道:“小姐在娘家,因為不知道爺要回來,而她是為著……”

 李益笑道:“我都知道,她去把姨丈跟劉家兩兄弟給說吹了,這樣很好,老實說,劉家那一對老胡塗是不足為慮的,他們怎麽樣變,也動不了我一根汗毛,而我隻要動動腦筋,就可以把他們整得家敗人亡,隻是扯著姨丈的關系,使我不便去動他們而已。”

 雅萍微驚道:“爺真要對付他們?”

 李益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不過他們若是再要不知進退,我也會要他們好看的,不過我想他們不敢了,隻要姨丈不跟他們湊在一起,他們沒有了依仗,自然就會老老實實的,我是不便明言,所以才把一些東西放在家裡,就是要閏英拿去,讓姨丈知道他們是如何的一副存心,別再受他們利用了而已。”

 雅萍道:“爺真是好算計,今天剛好他們都在,結果……”

 李益道:“結果你家姑太太跟姨丈鬧得很不愉快,公開地叫罵起來,以後可能再也不會來了。”

 雅萍驚道:“爺都知道了?”

 李益道:“我當然知道,對那些存心要算計我的人,一舉一動我都十分注意,你們進到小樓上去時,屋梁上就藏著有我的人,你們的一言一動,我全清楚,你們這次辦事不錯,還能令我滿意,不像上次……”

 “上次小姐是不懂得怎麽做,才上了姑老爺的當。”

 李益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她,這樣也好,叫她知道一下她娘家的那些親戚是怎麽樣的人,以後才不會再被她們給坑了,所以我回來了F誇獎你們兩句……。”

 說著笑笑道:“你家小姐經過這次教訓後,也變得懂事多了,這麽晚了,還要到老夫人那兒請安去,其實老夫人已經歇下就不會再起來了,她大概是想把經過的情形告訴老夫人,所以她還在那兒等著,你去告訴她快點回來吧,我回來的事怕被人傳出去,沒有上娘那兒去,但是娘日後知道了也絕不會怪的。”

 雅萍不禁臉有難色,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爺!小姐不知道您會回來……。”

 “是啊!所以我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雅萍還是沒動身,最後被李益催急了,才苦著臉道:“爺!小姐在娘家宿了。”

 “什麽?在娘家宿了,出婚還沒匝月,就回娘家去住了,這是為什麽,是怪我冷落了她?”

 李益的神色不大好看了:“雖然我擱下她一人在家不太應該,但是沒辦法,這場麻煩是她自己惹出來的,我不怪她已經夠客氣了,她難道還感到心中委曲,跑到娘家訴苦了!還是不耐寂寞……”

 “爺,不是的!是老爺跟夫人一直鬧意氣,以前因為姑太太夾在中間,使他們的隔閡更深,好容易這次把姑太太搬開了,小姐就乘機替老爺跟夫人調解一下……。”

 “家和萬事興,她有這片孝心是很難得,也是為了子女的應盡的本份,可是不必要歇在那兒呀,難道要一夜調到天亮不成?”

 雅萍隻有惶急地辯解著道:“不!湊著老爺跟夫人都高興的當兒,大家多聚了一會兒,而且天也晚了,是夫人要小姐留下歇一宿,叫婢子回來稟報老夫人的。”

 李益冷笑道:“是你家夫人留下她的?”

 “是的,小姐一直認為不妥,可是夫人說,她跟老夫人是姐妹,平時很談得來,她留下小姐,老夫人一定不會怪的,所以打發婢子回來……。”

 李益道:“你家夫人疼女兒倒真到了體貼的程度了,知道她一個人在我家太寂寞,所以把她留下解悶,怕沒有人陪她,所以還把她的表哥也留下來陪她……。”

 雅萍一聽這話,心中大驚,也知道事情不妙了,急急地道:“表少爺是在他父母鬧翻後,趕了來道歉的,他是個好人……。”

 “本來就是,我沒說他不好,他對那位表妹可謂是仁至義盡,愛護備至,唯恐她受委屈,所以連自己的老子都可以出賣了……。”

 “爺,您這麽說他可就不公平了,他是為了您好……”

 “我不領情,他絕不是為了我好,他老子暗地裡整我不知多少次了,我也沒見他通一次訊的。那天是為了閏英上了他老子的當,他才急急地來報信……”

 雅萍沒話可說了,劉希侯對盧閏英的癡心是瞞不了人的,而且劉希候的種種也是為了盧閏英才那麽做的。

 這是兩點無可否認的事實,再辯訴也沒用,隻有道:“爺!你應當相信小姐。她是個絕對守規矩的人,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您的事。”

 李益沉聲道:“她真要懂規矩,就該知道一個已婚的少婦,有些地方該作如何的避忌,就算是中表至親,也該有個分寸,長夜聚飲,留連不歸,這要是傳出去,我的臉往那兒放?”

 雅萍呆住了道:“爺!表少爺自然是會走的……。”

 “你離開盧家的時候,他走了沒有?”

 “也差不多要告辭了,小婢看他已經喝了不少酒,有了幾分酒意,就算他自己不走,醉了,也會送他回去。”

 李益冷冷一哼:“你會比我更清楚?我的人雖然坐在家裡,可是這長安市上,發生的那一件事我不知道,那一家有事能瞞得了我?”

 雅萍記起了李益先前透露的,他曾經遣了手下那些高來高去的探子潛入了盧宅,對於盧家發生的事,他比自己更清楚,那還有什麽好辯的。

 可是李益所揭開的事實使她心中更為不安,如果劉希侯酒醉沒有走,則小姐勢必要照顧一下,這本來也沒有什麽,但是李益如果把這件事看得很認真,自然也有其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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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錯,他們都是知書識禮的人,自己都知道該守的本份,尤其是閏英,是講規矩的人,她更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做些什麽。”

 “是啊!小姐一向是極有分寸的。”

 雅萍還想說什麽,李益卻舉手攔住了道:“她有多少分寸,我比你更清楚,你是怎麽回來的?”

 “婢子是坐車子回來的。”

 “車子還沒有卸,是我叫他們別卸的,車上有我的侍衛,可以通行四城,不受夜禁,因此你還可以乘了車子再到盧家去一趟,看看你家小姐在做什麽,然後接她回來,告訴她,我在家裡等她,也告訴她,她現在是李家的媳婦,不是盧家的閨女了……。”

 說完那些話,李益的眼睛又回到了書上,顯然是不願意再開口說話的意思了。

 雅萍也不敢多開口,她最著急的是不知道盧家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李益一定比自己更清楚,也一定是那邊發生了一些不平常的事,必須要趕快去看看。

 她不禁又在心中埋怨著盧閏英:小姐,你平時是那麽聰明的人,怎麽近來專做胡塗事呢,這位爺的精明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有什麽落到了他耳中,雖然你問心無愧,可是又怎麽解釋呢?

 就這麽自言自語地埋怨著。她又出了門,車子果然沒卸,禦夫也在車轅上等著,另外有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在車旁守著,看見了她。那男人微一欠身道:“姑娘出來了,我們就走吧。”

 雅萍道:“你知道我要上那兒去?”

 “知道,大人早就吩咐過了,到盧中書府去接新夫人回來,大人有要事待商。”

 雅萍心中又是一驚,原來李益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一到家,他就把下一步的行動都安排好了。

 遇到了這樣一個男人,還能說什麽呢。

 她默默地上了車,讓禦夫把她又送到盧宅去,心中隻有期待著一件事,就是劉希侯已經回家了,或許就是醉倒了被扶到宮舍中休息,而小姐則是在跟老夫人母女倆聊家常,隻有這個樣子才不會有亂子。

 否則……她簡直不敢想,那將會很糟,很糟!

 到了盧家,很費力地叫開了門,問了一下,釗希侯還沒有回去,雅萍的心就在往下沉。

 不過還好,她聽說表少爺酒已醉了,在東廂房裡休息,而盧閏英則歇在從前的繡樓中。

 雅萍三步作兩步地奔向花園,穿過了熟悉的花徑,才離開這兒不到半個月,居然會有陌生的感覺了。

 究竟這兒已經不是她的家了,在心理上就會有另一種的感覺。

 可是這兒的途徑還是很熟的,她拉拉衣領,擋住了砭骨的寒氣,繼續快步往小樓走去。

 來到小樓,她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是盧閏英。

 “表哥!回去歇著吧,你喝了那麽多酒,又穿了這麽少的衣服跑出來,會著涼的。”

 表哥!雅萍心中一急,這個表哥當然是劉希侯,他不是喝醉歇下了嗎?怎麽又到這兒來了?

 雅萍心中連連地叫糟!這個問題太嚴重了,也糟得不能再糟了。

 “小姐啊,你實在胡塗,難道你不知道爺在監視著你,這下子就是跳下黃河都洗不清了。”

 接著她又聽見劉希候的聲音:“表妹,別趕我走,我不怕冷,在我的心裡有把火在燃燒著,隻有在你這兒,我才能得到一點平靜……。”

 “表哥!你醉了!”

 “不!我沒有醉,我心裡明白得很,我從沒有像今天這麽明白過。”

 “表哥!你知道,我現在是李家的新婦。”

 “我知道,你已經嫁到李家去了。我更知道你的心裡早就有一個十郎,而且隻有一個十郎,他比我強,那一點都比我強,但是他有一點比不上我的。”

 明知不該問,盧閏英卻仍然問了出來:“那一點不如?”

 “對你的心!對你愛慕的心!”

 “表哥,快別胡說八道了。”

 “表妹!這不是胡說八道,是我的真心話,在十郎的心中,你隻是他的妻子,他的另一個女人,可是在我心目中,你卻是我唯一無二的愛著的人……”

 “表哥!你不該對我說這些的。”

 “雖然不該說,但我還是要說的,我想十郎聽見了也沒有什麽,因為我的這片心意,先於你嫁他之前,他也明白的。雖然我們緣份不夠,可是愛慕一個人並不犯法……”

 “表哥!你不該愛上一個有夫之婦的。”

 “可是表妹,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並不是有夫之婦,我向你表示愛慕之意時,你還是雲英未嫁之身,甚至於還沒有見過十郎。”

 “但是我心裡早已有了十郎的影子。”

 劉希侯長長地歎了口氣:“表妹,我知道我這個人很平凡,沒多大作為,在你的心裡面更沒有份量,可是我卻能為了你而??棄一切……”

 室中一陣默然,盧閏英歎了口氣,輕輕地道:“表哥,如果我還有機會再開始選擇,我或許會嫁給你,最近這幾天的日子我想得很多,我覺得嫁了十郎那樣一個男人,雖然能夠揚眉吐氣,但是並不見得幸福,可是現在說什麽也遲了。我很感激你的情意,我們可以做個朋友……”

 雅萍覺得非阻止不可,因為盧閏英可能還不知道她所處的境地,希望這屋中沒有人在監視著,否則這些話傳到李益的耳中,那簡直難以設想。

 因此她放重了腳步,故意從遠處重重地走來,口中還叫著:“小姐!小姐!……”

 叫著,掀起了門簾,劉希侯穿了一身夾的便服,臉上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頭髮披散下來。

 幸好,盧閏英還是衣衫整齊,這情形就是讓人看了,還不至於很糟,雅萍籲了口氣:“小姐,快回去,家裡有事情……”

 這貿然的闖入,倒是使兩個人嚇了一跳,盧閏英忙問道:“雅萍,出了什麽事?你這麽慌慌張張的?”

 雅萍道:“爺叫人回來,要拿一樣十分重要的東西。”

 盧閏英道:“那你就拿給他好了,我的東西在那兒,你都清楚的。”

 雅萍道:“來人說那些東西隻有小姐知道,而且什麽東西也不肯說,一定要見到小姐才肯說,婢子沒辦法,隻有坐了車子趕來了。”

 劉希侯道:“那恐怕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表妹,你就快回去吧。”

 盧閏英以為是李益托她保管的那些重要的秘密檔案,不禁皺皺眉頭,道:“真是的,我不出門沒事,才出來一半天的,事兒就來了。”

 口中說著,倒是不敢怠慢,忙著整理了一下,跟著雅萍下樓到了花園裡,劉希侯也跟著送出來,雅萍落後一步,攔著他道:“表少爺,夜深天寒,你衣服穿得少,還是快回屋裡去吧。”

 “沒關系。我喝了些酒,一身熱呼呼的,正要吹吹風,園子裡黑,我送你們到門口去。”

 雅萍苦笑道:“表少爺,你真是夠體貼的。”

 劉希侯道:“別胡說,這怎麽叫體貼呢,這隻是關心而已,體貼兩個字,隻有你們爺才能用。”

 雅萍道:“原來表少爺你也知道,那你就跟小姐疏遠一點好,須知道人言可畏,你要是真心望她好,就不該給她添麻煩,像今天這種情形,要是落在別人眼中,對小姐的名聲實在很不好。”

 劉希侯呆住了,雅萍卻已經追上盧閏英跑開了。

 來到門口,車子果然在等著,盧閏英也知道事情的緊急,也不開口多問,隻朝那個侍衛點點頭,就一腳跨上了車,就轆轆地走了。

 在車上,雅萍把情形低聲地說了,盧閏英聽得很仔細,但是臉色並不怎樣地驚奇緊張,雅萍很緊急地道:“小姐,你說道怎麽辦,要是你說的那些話……”

 盧閏英道:“我的那些話沒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雅萍道:“可是爺最討厭的就是這件事……”

 盧閏英道:“但是也沒辦法,事情是自己找了來的,我隻要問心無愧就是了。”

 車子到了門口,盧閏英坐在車子裡沒下來,隻是對那名侍衛道:“你叫什麽名字?什麽職銜?”

 那侍衛恭身道:“卑職王桂武!在大人手下任六品護衛之職。”

 盧閏英笑笑道:“王大人,你是六品,十郎也是六品,你跟著他可不是太委屈了嗎?”

 王桂武連忙道:“這可不敢當,李大人是文官,而且他這六品官是考來的,卑職的六品則是大人賞的,再說大人即將出長禮部,不以普通級銜論秩了。”

 盧閏英一笑道:“這麽說十郎還可以升你的品級,也可以降你的品級了?”

 王桂武笑笑道:“是的,九品中正,官製是專為文官而定,卑職隸屬郭世子標下,本來是沒有品級的,李大人授下一個級銜,隻是為了行事應對的方便。因為卑職的職務有異於一般營官,不必穿著戎裝,經常以便服行走……”

 盧閏英道:“好!王大人,你先到十郎那兒去,告訴他一聲,我已經回來了。”

 王桂武道:“夜已深了,夫人但請進去吧,卑職不敢進入內宅去驚擾大人。”

 盧閏英道:“你難道不需要先去向十郎報告一下你的行止與探聽的結果嗎?”

 王桂武怔住了,盧閏英道:“跟著我到我娘家去探聽動靜的不是你嗎?”

 王桂武忙道:“夫人言重了,卑職怎敢如此放肆,早先卑職是潛入盧府,那是為了盯著劉學鏞,學鍇兄弟兩人去的,他們一直與大人不和,時時都在設法算計大人,所以對他們的行動,卑職不得不注意一下,他們走了之後,卑職立即回報大人,就沒有再離開過。”

 “這麽說,還另外有人在注意我了?”

 王桂武道:“沒有,在盧府外面,雖有兩位同僚巡守,那是為了保護夫人的,他們可沒敢進內宅去。”

 盧閏英冷冷地道:“真的?”

 王桂武道:“卑職怎敢欺瞞夫人,卑職等雖是為大人刺探一些人的動靜,那隻是以跟大人作對的幾個人為對象,卑職等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幹擾夫人的行動呀。”

 盧閏英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已經叫你先去報告了,如果明天你們在十郎面前又斷章取義,作些不實的報告,可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王桂武忙道:“卑職萬萬不敢,再說大人也沒有要卑職等做額外的事,卑職等更不敢多事。”

 盧閏英道:“那就好,王大人多辛苦了,去休息吧。”

 王桂武恭身而退,盧閏英一面進去,一面向雅萍低聲道:“你聽見了沒有,他根本就沒有進去,你平白緊張了一陣,嚇成了那個樣子。”

 雅萍道:“小姐,也許爺另外還派了人去呢!”

 “沒有了,王桂武不是說過了嗎?另外兩個人都在門外巡守,沒有進去。”

 “那個姓王的說的話可靠嗎?”

 盧閏英笑笑道:“我相信不會錯的,因為我知道爺的為人,不會叫人去挖自己的痛腳的。”

 雅萍道:“小姐,這話是怎麽說呢?”

 “你想吧,我姑丈他們去,一定是商量如何算計爺的事,爺自然不放心,要暗地裡調查明白,姑丈他們走了,他沒理由再叫人去偷聽,讓人以為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信任了。”

 “這倒也是,這一來不就是家醜外揚了!”

 “鬼丫頭,瞧你滿嘴放的什麽呢,聽你這麽一說,倒好象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雅萍道:“小姐,不是婢子鬥膽要批評您。實在表少爺也太不象話了,像今天那種情形,若是落到別人的眼中,傳出去是不太好。”

 “我們又沒做什麽壤事!怕些什麽?”

 “要是聽見你們的談話還好,可是光看見表少爺衣履不整,夜深還留在小姐的閏房中,又該作何想法?”

 盧閏英歎了口氣:“我也想到了,可是他自己摸了來,我有什麽辦法呢,我固然可以對他疾言厲色,但是那樣一來,不免會驚動到家裡的人,鬧開來更為不妙。”

 “下面的門是關著的,小姐可以不開門。”

 “我不忍心,天那麽冷,他身上穿的衣服又那麽少,我已經叫他回去了,可是他不肯走,說是有幾句話要跟我談談,我不開門,他就在門外等上一夜。”

 “這個表少爺也是的,怎麽如此無賴!”

 盧閏英輕輕一歎道:“他的行為雖然無賴,但是一片癡心也真可憐。”

 “小姐,難道你還可憐他?”

 盧閏英笑笑道:“是的!我不但可憐他,也很感動,他是為了我才如此情愁困苦的!”

 “那小姐當初何不嫁給他算了。”

 “傻丫頭,話不是這麽說的,我並不喜歡他,但是有一個人對我如此癡心,我總不忍心對他太絕情……”

 “以前小姐對他是疾言厲色的。”

 “那不同,以前我還沒有出嫁。”

 “難道出嫁了就會改變了?”

 “也不是這麽說。沒出嫁前,我對這些並不重視,現在我嫁了人,他已經沒指望了,仍然對我如此癡心,就證明他對我是真心的,對一個真心深愛我的人,我實在狠不下心來……”

 雅萍搖搖道:“小姐,我實在不懂你……”

 “你當然不會懂的,除非等有一天,也有個人對你那樣地癡心苦戀,你就懂了!”

 雅萍笑道:“那恐怕不會有這麽一天了,因為以前我不認識一個人,現在的爺絕不會對我那個樣子,以後也不會再有那樣一個人。”

 盧閏英見她提到了李益,不禁輕輕一歎道:“雅萍!你覺得跟著爺,日子過得好嗎?”

 “小姐,你怎麽會問這麽一句話呢?好要過,不好也要過,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盧閏英認真地道:“不!你還有機會的,隻要你真的不想在這兒,我可以想法子把你另嫁出去,找個好人家,雖然比不上現在的富貴,但是有個知情著意的人,能跟你常相守著,日子絕對比現在幸福。”

 雅萍詫然道:“小姐。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在說最正經的話,怎麽會跟你開玩笑呢?”

 “小姐!咱們過來才幾天,還沒到一個月……”

 “是的,可是雅萍,我們跟爺卻不止是一個月,而是一年多快兩年了,真正的新婚日子,早已過去了。”

 雅萍臉上不禁也紅了,低聲又充滿感情地道:“可不是,那段日子想起來真美,爺真是了不起的男人,那段日子小姐成天的盼,就盼著爺來……。”

 盧閏英苦笑道:“是的!爺是有一股叫人著迷的魔力,叫人把性命交給他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是他自從出塞去了之後,日子就變了,人也好象變了,我們嫁過來,已經十多天了,在這十多天裡,他就沒有在我的房裡歇過。”

 “那是因為情況不同,發生了很多事……。”

 盧閏英歎了口氣道:“不管有天大的事,新婚期間總也應該擱下來,好好廝守的,但是他沒有,這就說明了你我的份量已經栓不住他的心。”

 雅萍道:“小姐,別這麽說,爺是被事情絆住了,等他忙過了,就有空回家來了。”

 “雅萍,別傻了,如果新婚期內,他都能擱下住在外面,就沒有力量再把他往家裡拖了,以後的日子你可以想得到的,他最多回家點火似的歇口氣,然後就會到書房裡去,忙他的秘密公務……”

 “他總有休息的時候吧!”

 “當然有,而且也不會冷落我們,但也就是那一會兒工夫而已,他就會把我們撇下……。”

 “小姐!那還不夠嗎?”

 盧閏英咬了一下嘴唇道:“雅萍,不夠的,女人對丈夫的需要,不是在床上那一?x那,而是要共同生活,聊些家常;談些私心話,噓寒問暖,關心你,體貼你,這些,我們都難以指望了。”

 “小姐!這麽說來,你是後悔了!”

 盧閏英搖搖頭,又歎了口氣道:“沒有後悔,爺在我心裡,仍然是一個最了不起的男人,一個值得我托付一切的男人,隻是我……。”

 雅萍等著她說下去。但是盧閏英支吾了半天,卻依舊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才歎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我感到很空虛,雖然出閣嫁人了,嫁的又是我心中向往的人,我卻一點都沒有歡欣的感覺。”

 雅萍也不禁默然,盧閏英的心情她多少能了解的,因此也長歎了一聲道:“小姐,怪來怪去,這都要怪老爺的心眼兒太窄,弄得雙乃親家變怨家,使你兩頭為難,才造成這個情形,以後應該是會好一點了。”

 “但願如此!”盧閏英歎了口氣。

 主婢兩人說著已經來到了寢樓,不知怎的,盧閏英有著點情虛之感,所以當雅萍要退開的時候,她一把抓住了道:“雅萍!你別走,陪我一起去。”

 雅萍道:“小姐,爺也許有什麽體己話跟你說的,我夾在中間多惹厭呢?”

 盧閏英輕啐她一口道:“小鬼,有什麽體己話你不能聽的,連體己事兒你都做了,這會兒又來裝腔作勢!”

 雅萍的臉一紅,卻不再要走,扶著盧閏英來到屋前,李益已經挑起簾子出來迎著笑道:“夫人回來了。”

 盧閏英見他臉上滿堆著笑意,毫無生氣的樣子,心中寬了一半,於是微帶歉意地道:“十郎,實在很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

 李益笑笑道:“我自己也沒想到,應該是脫不了身的,因為這幾天,我在那邊應酬也不絕,長安市大大小小的官兒不知有多少,有的是來應酬一下,有的是來套近,有的來預托關節,所以我還沒上任接事,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心裡可實在想你們,所以今天晚上,我偷空回來陪陪你們。”

 他握起了盧閏英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又笑道:“閏英,真對不起,才過門就要你獨守空閨,我實在很抱歉,尤其是為了我的事,還要害你整日奔忙,更是萬分的不過意,好在明天出殯了,我把小玉送走了,就可以整天的陪著你了。”

 說話是那麽輕柔體貼,態度又是那麽的親昵,使得盧閏英身心都快融化了,半倚在李益的懷裡,嬌聲道:“這些事多半是我惹出來的,我心中除了歉疚之外還十分感激,感激你對我爹的百般容忍,今天我去,總算把事情都講開了。更好的是我們跟姑媽翻了臉,把劉家的親戚等於是斷絕了,以後再也不會有隔閡了。”

 李益笑道:“這就好,說實話,劉家屍居余氣,本來是不敢掀風作浪的,他們拖著嶽父在一起,為的是我不便反擊而已,隻要嶽父不再去理他們,我在一個月之內,可以擺布得他們在長安無容身之地。”

 盧閏英微微又有點不安地道:“十郎!這又何必呢,他們已經知難而退,無法再跟你過不去,也就算了,無須做得太絕,讓人家說你無容人之量。”

 李益想想道:“也罷,就放他們一馬吧,再說,劉家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對不起我的,像劉平就對我們仁至義盡,我多少也要領他一份人情的。”

 李益突然又提到了劉希侯,倒是使盧閏英心中一動,但是看看李益,他的神色又沒什麽,才放心地道:“表哥是比較明理的。”

 李益微笑道:“可不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跟我們鬧翻對他絕無好處,不把臉抓破,他還可以走動一下,上門來看看你,大家鬧成了冤家,連面都見不著了。”

 盧閏英神色微變道:“十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益笑道:“我沒什麽意思,隻是說明事實,他對你才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的向著你。”

 盧閏英剛剛一變臉,李益又舉手攔住了道:“閏英!你別生氣,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對他這個人我更是非常尊敬,因為他是個至情中人,也是個真正懂得感情的人,他喜歡你,愛慕你,但是並不是自私的佔有,你嫁給了我,他雖然難過、失望,但絕不存心破壞,隻是默默地為了你的幸福而奉獻自己,他不願你受到一點傷害,因此,在他知道了他老子在存心坑你的時候,不顧一切的來通知我們……。”

 盧閏英道:“可是我對他卻沒有怎麽樣……。”

 “這個我相信,第一次他在你們面前破壞我,挨了你一頓狠狠的排宣,使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絕無可能把你從我這兒爭過去,所以他立刻變得很聰明,不但在你面前不再破壞打擊我,在很多地方,他更盡力地幫助我,他的父親跟叔叔在暗地裡算計我時,他都是悄悄設法通知我,也使我知所預防……。”

 盧閏英頗感意外地道:“表哥做過這些事?”

 “是的,他雖然做得很秘密,甚至從不讓我知道,但我仍然有辦法知道,雖然他不透露,我也不見得就會受到傷害,但是這份情意,我依然十分感激的。”

 “你怎麽以前都沒告訴我呢?”

 李益笑笑道:“我不願掠取他這份善意,等著讓他自己來告訴你。”

 盧閏英一怔,李益道:“同時我也在觀察試探他這個人,他如果自己告訴你了,證明他隻是想討好你,雖然還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就不必領情了,因為他是有目的,可是過了這麽久,他居然沒在你面前泄露一個字,這才顯得他這個人的可敬!”

 盧閏英呆了一呆才道:“我倒不知通表哥是這樣的人。”

 李益笑道:“現在你知道了,心裡作何感覺呢?”

 “我……我沒有什麽感覺,隻是很感激他……”

 “是的,不過以後你在他面前不妨還是裝胡塗的好,別辜負他的一片情意。”

 盧閏英忙道:“十郎,我是個已嫁的婦人,沒有跟他多見面的必要。”

 她是非常僅慎的,李益卻反而勸解她笑道:“不!閏英,這個人是可信的,他絕不會害你,因此你倒不妨跟他多接近,因為有許多事,隻有問他最清楚,尤其是我正式接任之後,想得到的,他的老子不會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割交的,而那些細節隻好去請教他,也免得我去摸索了。”

 盧閏英道:“這……不太好吧,人言可畏……。”

 李益笑道:“別去管人家怎麽說,我信得過你,這就比什麽都有力,你們本來就是親戚,多走動走動,也沒人起疑,這對他也是一種安慰……”

 盧閏英道:“十郎,這是什麽話?”

 李益道:“我不是一個那麽不講理的人,更不是一個絕情寡義的人,對劉平那樣一個用情如此之深,自尊如此之嚴的人,我隻有尊敬與同情,他所望不高,只希望能常常看看你,跟你說幾句話,我又何必斷而不與呢?”

 盧閏英對李益的態度感到十分曖昧,實在看不出是真是假,倒是雅萍在傍道:“爺!婢子要插句嘴,這樣子可不太好。”

 李益道:“怎麽個不好呢?”

 雅萍道:“小姐雖然是沒問題的,表少爺那個人也是知書識禮的,不致於有什麽不好的想頭,可是他一心一意都在小姐身上也是事實,那就應該跟他疏遠一點,讓他早點死了這條心,那才是行事的正理,如果還是跟他來往,對大家都不好。”

 李益笑著道:“為什麽,你倒是說說看。”

 雅萍道:“我沒讀過多少許,說不出大道理來,隻曉得一句俗語,叫眼不見為淨,盡管他的心像火一樣的熱,長時間不去撥動它、慢慢就會冷了下來,如果沒事還去撥動它一下,永遠都會那樣地拖著,很多人出家修行,都要到深山寺院裡,就是為的遠離人世,把心好定下來。”

 李益笑道:“雅萍,了不起,真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居然有這一片大道理。”

 雅萍低了頭道:“爺!婢子不懂事,胡亂說說,你可別見笑。”

 李益道:“你說的很有道理,閏英,你看著辦吧,我已經把我的意思告訴過你,那要你自己去把握斟酌,開始不妨試探著辦,向他請教請教,假如他能夠一直很冷靜地自製,則這門親戚不妨維持著走動,如果他難以把持,有得寸進尺的想法,那你就可以嚴厲的給他一番教訓,斷了他的頭!”

 盧閏英道:“就此少來往不是很好嗎?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她想到劉希侯今夜的行動,的確也很難把握,而雅萍的話,更提高了她的警覺,但是李益卻笑著道:“閏英!我不是故意叫你去接近他去折磨他,實在是為了事情的需要,你姑丈手裡掌握著許多隱秘,跟你爹有關系的很多,如果接到我手就很難了,我要是辦了,就傷了你的心,就沒法子對別人展開肅清的行動。”

 盧閏英一驚,李益道:“劉家掌握密探多年,對朝廷裡大小的官員都掌握了不少的機密,互通聲氣,以造成勢力,太子決心加以整頓,徹底的要清除他們劉家的潛勢力,指示我著意辦理這件事,所以我才這樣子向你說,你看情形,跟他先清理一個頭緒來,如果跟你們盧家有關的數據、證物,該毀的毀,該彌縫的設法彌縫。”

 盧閏英不禁驚道:“我爹還有很多麻煩嗎?”

 李益笑道:“嶽父大人是如何為政處事的,你該比我清楚,怎麽會沒麻煩呢?”

 盧閏英道:“你是說那些秘密證據都在我姑丈手中?”

 李益道:“不!那是說在兵部另有一個專門的部門保管處理的,由劉學鏞私人直接管理,我行動得快,沒等他把那些檔案移走。就派人去接管了下來,現在正在著手整理中,有些案卷全是用密語登錄,連保管的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我想叫劉學鏞自己來解釋,他一定會胡言亂語,混淆事實而掩蔽真相的,隻有麻煩劉平,才肯詳詳細細地為我們說明白。”

 盧閏英道:“表哥他看得懂嗎?”

 李益道:“據說他時常去調閱宗卷,應該是懂的。即使不懂,他也會想法子去找答案來的。”

 “十郎,我覺得這不太應該,因為這麽做,等於是叫他背叛出賣他的父叔了。”

 李益淡淡地道:“我沒有意思利用他來挖取他們劉家的機密,向他請教的隻是有關你父親那一些部份,彼此誼屬郎舅之親,也如此暗藏禍心,實在太不應該,因此,就算是為他的老子補過,他也該把那一份給說出來。”

 盧閏英道:“這倒是可以向他說說的。”

 她看見李益臉上浮起了詭譎的神色,忙又道:“十郎,這不是我不為你盡力,而是我覺得不該要你這份人情,他的父親跟叔叔跟你是在敵對的立場上。”

 李益笑道:“你不必解釋了,我已經說過,我不是要他背叛父親,嚴格來說,劉家兄弟這麽做也沒什麽不對,從事這份工作,原該六親不認,我把嶽丈的那一份提出來,也是有虧所守,隻不過我做人還狠不到這個地步而已,可是我不便自己去做,隻有交給你,為了你父親,你也盡點心吧!”

 盧閏英感激地道:“十郎,謝謝你,我想爹知道了之後,一定會對你萬分感激的。”

 李益道:“那也不必了,自己人嘛,應該是互相照應的,隻要他以後別再計算我這個女婿就行,老實說我也是衝著你,要是單以他老人家為人的那套,我可真不敢親近,你不妨勸勸他,雖說在官場中必須爾虞我詐,但是對人卻不能如此的。”

 盧閏英感到很痛苦,也很為難,慚愧地道:“我何嘗沒勸過,但是勸不進又有什麽辦法呢,近來他連得了不少教訓,總會好一點了。”

 李益道:“好了,別談這些了,我是回來看看你的,天明前還得趕回去,我們可不能再耽誤了,良宵苦短,自從你過門來,我們還沒好好地聚上一下呢,幸虧是花徑已掃,蓬門曾叩,否則豈不是誤盡佳期了嗎?”

 盧閏英的臉由脖子根紅起,低下頭道:“瞧你,說的是什麽話。”

 李益哈哈大笑道:“閨房之中笑謔,自是百無禁忌,要是在這兒道貌岸然,那還談什麽臥房之樂呢。”

 雅萍在傍很識趣地要退走,李益笑道:“雅萍,你可別走遠,回頭也不能偏了你。”

 雅萍紅了臉,跑得卻更快了,李益哈哈大笑,抱起了嬌慵的盧閏英,倒向了胡床。

 盧閏英道:“十郎,你多跑幾步就到臥榻上了,乾嗎連這幾步路都不走了?”

 李益笑道:“那架臥榻太笨重結實了,睡在上面死板板,毫無意趣,那有這架胡床輕巧呢。”

 盧閏英奇道:“十郎,我們是人睡在榻上,又不是要你把床抬著走,跟輕重有什關系呢?”

 李益道:“關系大了,第一是臥榻結實了,毫無意趣,未若在胡床上,會輕輕地幌動,而且更會吱吱地響,別具韻態……”

 盧閏英不禁紅著臉,啐了他一聲道:“十郎,你怎麽心裡面盡想些沒正經的主意!”

 “笑話,夫婦行倫,關起房門來,沒有比這更正經的事了,而且夫妻和美,當由愛而生敬,而夫綱之振,尤以房中之道為主,大丈夫若不能令妻子臣服於床第之間,就永遠抬不起頭來。做任何事情都像是心懷鬼胎似的,虛?難決,因而影響到很多事情優柔寡斷,沒有主見,為人所擺布,我私下曾經作了個很有意思的調查,發現朝中那些平素懦弱無為的人,多半是懼內的,而懼內之形成雖有很多原因,最大的一點,就是床第之難振……”

 一面說著,一面已經去解盧閏英的衣服。而且也開始在她身上作著挑逗性的愛撫,盧閏英吃吃地嬌笑道:“那跟睡在什麽床上總沒有關系吧?”

 李益笑道:“關系大了,男女相悅,應該是隨興之所至,才能盡得自然之趣,如果一定要限定在什麽地方,則已先自戰戰競競,破壞了情趣,何況還有很多其它的好處,我一一地告訴你……”

 他把盧閏英脫得像頭白羊似的橫陳榻上,笑道:“這就是好處之一,如果是在臥榻上,四面帳帷重幃,燭光不透,暗中摸索,就減卻了很多風情……”

 自己也脫了衣服,兩個人緊貼在一起,笑笑低聲又道:“第二個好處就是胡床上沒有臥榻寬敞,兩個人在一起,肌膚相貼,無形之中,就會增加了韻味,像現在我們還沒真個消魂,你就已經心搖神蕩,這種滋味,在臥榻上就不大容易體會得到……”

 盧閏英早已被他挑逗得心癢難熬,整個人都偎在他的身上,根本沒再理會他說的什麽。

 幾度喘息,盧閏英終於非常地滿足了,籲著氣低聲道:“十郎,你實在是個纏人的精怪,跟你分開了一年多,起初的那一段日子,我真是受夠了罪,半夜裡醒來,睡不著覺,心裡像有股火在燒,身上卻像有千百條蟲在爬,實在沒辦法,隻好起來在花園逛到天明……”

 “哦!那你以前沒見到我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那時倒好過,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男女相悅是怎麽滋味,胡裡胡塗就過去了。”

 “那以後我要是有事又要離開你呢?”

 “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跟了去,天知道我過去的那段日子是怎麽挨過來的,足足有三五個月,總算慢慢把自己穩定下來,所以婚後這幾天,你不在我身邊,倒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是今天被你一逗,我想以後可不能再過獨棲獨宿的日子了。”

 李益笑笑道:“閏英!你倒是很坦率,肯講出這些話來,幸虧是我這做丈夫的很開通,要是換個膽子小一點的,恐怕還會被你活活嚇死了。”

 “那有這麽膽子小的男人!”

 “不過像你這麽膽子大的女人可不少,別忘了你嫁過來還不到一個月,聽你講得這副饞相,像是要把老公活活吞了似的。”

 盧閏英笑笑道:“我的人嫁過來雖不到一個月,可是我的身子卻嫁給你一年多了,出嫁一兩年的少婦,是女人臉皮最厚的時候。”

 “哦!那些新婚才一兩年,良人就遠出邊塞的閨中少婦們,日子又是怎麽過的呢?”

 “別的女人我不清楚,換了我非發瘋不可。”

 “照你說得這麽窮凶極惡的樣子,我真是以後要小心點,不敢離開你了,否則你……”

 “你想離開也不行,我不是說過了嗎?天涯海角,我也會跟了去的。”

 “要是我去的地方,不允許攜眷同行呢?”

 “那你最好是不去,否則就在次年春天之前趕回來,孤衾獨眠。最是春天難過。”

 “有些事情可由不得人。”

 “我不信會有那種事,尤其是你已掛名尚書,身長六部之一,不像以前那樣輕易調離京師了。”

 “正因為我這尚書等於掛名,才身不由己,很可能發生了一些事情,必須要我親身前往處理。”

 “那你就想辦法,把我帶在身邊,那怕是喬裝成你的小廝都行。”

 “你就這麽浪法,一步都不離開男人?”

 “這可不能怪我,是你不好,你把我逗得浪起來的,我想別人的問題不會像我這麽嚴重,經你沾過的女人,很少能再離開你的,即使想換個男人都不行。”

 李益不禁奇怪了道:“這是怎麽說呢?”

 “這是一個過來人的話,她說跟你沾上之後,這一輩子就再也不可能從別的男人那兒得到樂趣,你是女人的一塊魔,一塊叫人如癡如狂的魔……”

 “誰說的?”

 “鮑十一娘,你總記得這個女人吧?”

 “喔!是她,你們又是什麽時候湊在一起的?”

 “去年夏天,你遠在塞外沒回來,我到廟裡去燒香祈願,為你禱告求庇佑,剛好也碰到她。你知道她到那兒去幹什麽?”

 “那我怎麽知道呢?”

 “十郎,你真沒良心,她雖是替她兒子去求福,可是我聽見她的禱詞中,第一個居然也是你,她求保佑的第一聲,居然是求菩薩保佑十郎平安。”

 李益有點感動,但也有點不信地道:“那恐怕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這絕不可能,她根本不認識我,那天我跟雅萍,為了怕招搖,穿了兩身簡素一點的衣服,像是尋常百姓的打扮,而且在廟門外面很遠處就下了車子,走路過去的。”

 “後來又怎麽樣呢?”

 “我聽見她在嘴裡著你,她說的是李十郎,自己報的是耿鮑氏,我想她一定是你說過的十一娘了,問訊之下,果然不錯,我們就談了一下。”

 李益道:“談些什麽呢?”

 “大部份還是談你,她說你是她最懷的人,也是給她此生快樂最多的一個男人,她還說你曾經要求她在未脫籍前跟你在一起,她那時拒絕了,心中很後悔。”

 李益冷冷道:“我那時又窮,又沒地位,她怕過苦日子,沒想到我會有今天,自然會後悔了。”

 “十郎,這麽說就太狠心了,她何嘗嫌你窮了,何況你那時已經很有名了,遲早都會發跡的,她拒絕你,是為了別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她自覺年齡懸殊,跟你過不了幾年,就會年老色衰了。”

 李益笑道:“這倒也是事實,我沒說要娶她,而且她已經有了丈夫,也不可能嫁給我,我對她的要求,也隻是要她在籍時,廝混個幾年而已,將來沒什麽結果的,我說得明白,她拒絕了也是對的,有什麽好後悔的。”

 “她離開了你之後,才發現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之美好,她後悔的是不該那麽早跟你分手,再苦,也該跟你廝上一兩年,那怕就此死了,也不算白活了這一生。”

 “該死,她怎麽跟你說這種話。”

 盧閏英的臉上又是一陣飛紅:“她的眼睛可真靈,一看見我,就知道我已非處子之身了……”

 “她怎麽能那麽肯定的?”

 “她對你太了解了,她說你見了像我這樣的女孩子,絕不會只看看談談,尤其是我們已定下了名份,你絕不會等到把我娶過門後才碰我的,而且她說你若是想碰我,我也很難拒絕,天下可說沒有一個女人能拒絕你。”

 “這個混帳婆子,把我說成個色中惡魔了。”

 盧閏英道:“不!她沒這麽說,她說你雖是到處留情,卻不是為了色,雖然跟你接近的女子總難免跟你有肌膚之親,卻都是在兩情相悅之下自願獻身的,所以雖然你跟很多女人在一起而沒有結果,她們卻沒一個恨你、怨你的,而且都還在想你。”

 李益微微一笑道:“這一說我又成了個情中之聖了。”

 盧閏英道:“也不是,情中之聖守一而終,她說你是情中之魔。”

 李益哈哈一笑道:“妙極!妙極!鮑十一娘究竟不愧為鮑十一娘,她畢竟是有她的一手,單憑這情中之魔四個字就不是那些女才子們能想出來的。”

 盧閏英道:“這麽說,你還想著她?”

 李益道:“我既是情中之魔,當然也有點道理,她有沒有說我的魔道在那裡呢?”

 盧閏英道:“她說你到處留情,對每一個人都有情有義,但是又很冷酷寡情,誰也無法真正綰住你的心,你對那些女人,雖然不會始亂終棄,但是到了該斷的時候你也狠得很,說斷就斷!”

 李益笑道:“說得好!我是喜歡那些跟我有過情的女人,而且是真心真意的喜歡,但是我不會為她們神魂顛倒,把一切都??棄不顧了去為那一個,男女歡悅固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但不是最重要的一部份,我覺得我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盧閏英道:“十郎!你不必告訴我這些,我對你有的那些女人並不嫉妒。”

 李益笑道:“不是我要告訴你這些,我相信鮑十一娘已經告訴你這些了。”

 “是的!她是這麽說的,她很羨慕我,能夠嫁到你這樣一個丈夫,所以她要告訴我這些,要我明白你是一個怎樣的一個人,告訴我怎麽樣才能保有你。”

 “她倒是很關心你呀!”

 盧閏英笑道:“她雖然口中這麽說,但是我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在關心著霍小玉,她怕我容不下小玉妹子。”

 李益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也不笨。”

 盧閏英笑道:“我再笨也不會猜不透她的意思,所以我告訴她放心,關於小玉的事我早就知道的了,而且也有了協議,她聽了很感激。”

 李益微笑道:“後來怎麽樣呢?”

 “沒怎麽樣,我們談到快天黑的時候,就分手了,雖然我邀她到家裡來玩玩,可是她拒絕了,她說你不會高興我們來往的。”

 李益道:“這一點她可猜錯了,我並不討厭她,如果跟你來往,我是很受歡迎的,隻是我很煩她插進我跟小玉中間來,我最討厭別人干涉我的事,除了這一點,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

 “那麽以後我可以邀她到家裡來坐坐了?”

 “當然可以,這要等娘回到隴西老家之後,娘對這種女人卻很不喜歡。”

 “這個我當然知道,十郎,我們到榻上去睡吧。”

 “怎麽,你在這兒睡不著?”

 “不是的,我太困了,要去好好睡一覺,叫雅萍來侍候你吧。”

 雅萍很快地就進來了。

 李益拍拍床沿笑道:“坐下來!”

 雅萍有點畏縮,但還是坐了下來;李益笑道:“我跟閏英在這兒說了很多話,你都聽見了?”

 雅萍道:“婢子怎敢如此沒規矩?”

 他溫柔地問:“雅萍,你幾歲了?”

 “才過了十七歲的生日不久,我的月分小,是臘月所生的,我娘生我的時候,夢見采了一大把臘梅,所以我的小名就叫做臘梅。”

 “哦,得兆而生,臘梅為冬月之司女,你是個有福氣的。”

 “什麽福氣,不過是個下人罷了。”

 “跟著我,你就會有福氣了。”

 “是的,我年紀小,不懂得侍候爺,沒能讓爺高興。”

 李益笑道:“在這上面可不用你侍候,該是我侍候你才對,因為你人事不解,也無從盡心……”

 “我是天生的個子小,長不大的。”

 李益笑著道:“兩年前我看你似乎不這麽小,因為那時候你就是結結實實的,但是現在看你,好象還比從前小了一點,是怎麽回事呀?”

 “我聽人家說,女子婚後身子會發,尤其是胸脯,我怕它鼓起來讓人看出來了,不知道費了多少精神,央人找了大夫,開了一劑藥丸,早晚服下去……。”

 “還有這種藥丸?”

 “有的,據說那大夫是宮庭的禦醫,醫道高明得很,不管怎麽說。他的藥的確靈,一副藥丸服完後,果然就瘦了。”

 李益憐惜地道:“可憐的小丫頭,我知道那是什麽藥了,那是宮中的宮女們為了怕胖的消瘦藥,幸好你服了一副,要是多服幾副,你這副骨架子,連人都化了呢。”

 說時又拍著她柔滑的背脊,輕笑道:“小東西,現在嫁過來了,你可以放心了,現在不管漲得多大,也沒人敢說你。”

 雅萍虛??地道:“爺,女人破了身子之後,真的會起那麽多的變化嗎!”

 “是的,腰肢會變圓,胸前會變壯,後股會變凸,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好準備做母親以及一個好妻子。使得男人更為你們動心著迷。”

 “那……為什麽男人娶妻子,一定要討個黃花閨女呢?為什麽不討一個破過身子的女子呢?那不是更可愛嗎?”

 這個問題的確問住了李益,想了半天才笑道:“這是因為男人們都希望那個女孩子由自己來使她成為可愛,那樣會感到特別可愛一點,就像你們繡花鞋一樣,隻要是自己做的,穿在腳上就特別珍惜一點。要是由別人代繡,縱使手工再精巧。你們也會百般挑剔一樣。”

 “喔,我明白了,難怪有人把破過身的女子叫做破鞋,也是這個意思了。”

 李益忍不住笑道:“對極了,人家繡的花鞋都不叫人滿意,要是讓人穿過的鞋,那自然是不值錢了,所以有的女人雖長得不怎麽樣,可是他的漢子卻把她當作西施似的,道理無他,因為這是她漢子自己造就的……”

 “可是小姐卻不是那回事,她在很早以前,爺還沒見到她,她的身材就發育得骨肉停勻,那時她也沒經過男人碰呀,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這……這是個例外,她是天生的尤物,所以才人見人愛呀,所以她雖然嫁了,還是能叫人不忘。”

 雅萍一驚,意味到自己的話太多,引起李益想到這上面來了,倒是不知如何是好,李益卻笑道:“傻丫頭,你別為這些事操心了,盡管你小姐是個人見人愛的天生尤物,可是她嫁了我李益,誰也別想動她的歪主意,不是我說句狂話,就是當今的皇帝,也沒那個膽子敢動我的老婆。”

 雅萍連忙道:“爺在說笑話了,別說沒人會那麽做,就算真有人敢如此大膽,也會是碰個大釘子的,小姐不但知書識禮,對爺更是一心一意……”

 李益笑了一笑,緩緩地把這小女郎導入了佳境。

 雅萍是容易打發的,而李益對這小女郎也備極愛憐,因為他知道這一類女孩子是最容易征服的,不僅是她的人,也包括了她的心,隻要給她一點滿足,她就像頭忠心的狗,成為永不叛變的忠奴了。

 在充滿詫詐的生活中,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李益是有點改變了,他需要一個人絕對忠心,沒有任何條件地對他忠心不二,就像浣紗對霍小玉那樣。

 他曾經想從霍小玉身邊把浣紗爭取過來,他失敗了,但是他對浣紗卻有著極度的尊敬!

 浣紗的眼中,霍小玉永遠都是屬於第一位。

 這曾經使李益很不服氣,他是無法忍受居於第二的。但現在霍小玉死了,他的第二位雖然無法升到第一位去,但畢竟沒有比較了。

 現在他要把雅萍爭取過來,使他在雅萍的心中比盧閏英居於更重要的地位,看來這次是成功的。

 因此李益這一夜是非常愉快的。

 第三十一章

 快天亮的時候,他洗把臉,更衣登車,又回去他跟霍小玉的舊房去了。

 一夜根本沒有合眼。而倦眼惺松的盧閏英,跟累得要死的雅萍侍候他起身登車後,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等李益走了,雅萍打著哈欠道:“小姐,你多少還睡了一下,我可是是沒有合過眼,實在是撐不住了。”

 盧閏英道:“鬼丫頭,你倒是跟我比起勞逸來了,我睡了一下,是不是也該等著你,讓你也睡一下呢?”

 雅萍急了道:“小姐。婢子怎敢如此放肆,我隻是說你睡過一下,看樣子都支撐不住,婢子到現在都沒合過眼,的確是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因此請你明鑒,放婢子半天的假,讓我睡一下。”

 盧閏英歎道:“雅萍,我知道你有多累,你也知道我有多累,但隻是我們兩個人知道有什麽用,天已經亮了,老夫人恐怕已經起來了,我們得過去請早安,然後接著要處理家務,這一個上午都不得閑,但願上天保佑,今天別再有什麽客人來,否則我們下午都沒有得歇著,唉,這就是做媳婦的苦處了……”

 雅萍也知道她說的話不錯,歎了口氣道:“小姐,說起來,這兒才是你自己的家,想不到在自己的家裡,反而不得自由,要是還在娘家,咱們把門一關,吩咐守園的婆子一聲,就可以埋頭大睡;三天也沒人敢來吵一聲……”

 盧閏英道:“我都沒抱怨,你倒抱怨起來了?”

 “婢子不是抱怨,是說實在話,而且婢子是真的撐不住了,小姐,我不是訴苦,從你上花轎那天過來後,到現在已經半個多月了,我就沒有一天好睡過,平時上午已經沒精打采了,再加上昨天白天跑東跑西忙了一整天,晚上再侍候爺,折騰到天亮。”

 盧閏英笑道:“鬼丫頭,那叫折騰呀,我看你樂得很。”

 雅萍紅了臉道:“小姐,婢子可沒有那副德性。”

 “你還辯,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隔屋都聽得清清楚楚,幸好這兒離前邊遠,否則讓人聽了還以為咱們是在殺豬呢?”

 雅萍的臉更紅了道:“小姐,你一直打鼾沒停過……”

 盧閏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什麽?我會打鼾?”

 雅萍道:“是的,鼾聲還大得很,就跟打悶雷似的,爺還開玩笑看不出小姐,那麽一個嬌滴滴的人,睡起來就像是個做粗活的老婆子,而且睡相也……”

 “睡相怎麽樣?”

 “爺走去為你蓋過兩次被子,我跟著進去,隻是慢了一步,小姐,你的睡相可實在是不雅,尤其是……”

 盧閏英聽了很不是意思,忙問道:“尤其是怎麽的?”

 雅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現在想收回來也來不及了,所以支支吾吾的,無法回答,盧閏英催促著道:“你說好了,我不生氣,睡著了是什麽花樣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

 雅萍壯著膽子道:“你四肢八叉,仰天躺著,再加上沒穿衣服,你又愛踢被子,所以……”

 盧閏英飛紅了道:“這實在是太糟了!”

 雅萍道:“是……是的,當真是不太好看,所以爺關照了,要……”

 盧閏英道:“要怎麽樣?”

 雅萍道:“要我轉告小姐一聲,以後最好是養成南方人睡眠的習慣。”

 盧閏英道:“南方人睡覺的習慣又是怎樣?”

 雅萍道:“就是睡覺時多少穿點衣服。”

 盧閏英冷笑道:“我活了這麽大,早已經養成睡覺不穿衣服的習慣,而且我們中原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是這樣睡的,現在倒來學南蠻子的習慣,女人們和衣而眠隻有做下人才如此,那是為了隨時都要準備起來持侯。”

 雅萍低頭不語,盧閏英笑道:“雅萍,你別多心,我可不是在說你。”

 雅萍強笑道:“婢子本是下人,小姐說得也對,這倒沒什麽,而且婢子也對爺說了,閨房私室,誰也不準亂闖的,那有什麽關系……”

 盧閏英道:“對呀,我沒嫁人之前,做小姐的時候,就是那樣子,也沒出什麽事?”

 “婢子說了,可是爺說現在是不同了,至少爺就會隨時回來。”

 “他是我的丈夫,那又有什麽關系?”

 “爺固然沒關系,不過爺說他的公務不同,隨時都會有人來向他請示的。”

 “難道睡覺的時候也來?”

 “是的,遇有十分緊急的事件,來人是不分晝夜的,而且為了隱密,往往不經通報,爺說我們的住處,跟前院離得這麽遠,而且入夜之後,嚴禁家裡的人入院子,就是為了方便那些人,使他們能夠不驚動人而前來……”

 “我簡直不明白這是攪什麽鬼?”

 “婢子也不懂,爺說我們不在宦場,所以不明白,尤其他現在所負的公務,跟別人又不同了!”

 “再不同也不能不分晝夜,闖到我們私居之地……”

 “爺說沒辦法,因為那些人的身份很秘密,除了爺之外,誰都不知道他們真正的底子,這樣才能聽到朝上大小百官的動靜,如果讓人知道或看見從門上出入,別人就會提防他們了。”

 盧閏英多少也接觸過一些密探的內情,對這個解釋,倒是能夠接受的,但是對這種方式,卻難以接受,憤然道:“這一來,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

 雅萍道:“爺說一切剛開始,要我們忍耐些,過些日子,等他慢慢地把人事安排後就好了。”

 盧閏英還想表示一下不滿的,可是轉一想,這些話跟雅萍說已經太沒意思了,還要聽她解釋,這不更顯得自己的淺薄與無能了?

 自己是這個家的主婦,對李益的行止舉動,應該是最清楚的一個,可是雅萍看來比自己還了解得多,因此她淡淡地道:“雅萍,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雅萍還不知道盧閏英的心中已經不滿了,仍是笑著道:“自然是爺說的,否則,這些事誰也不可能知道。”

 “爺什麽時候告訴你的呢?”

 “昨天晚上!”

 “他說了這麽多的話,難道是整夜不睡的嗎?”

 雅萍道:“是的,一直到他天亮離開,他都沒合眼,爺的精神可真好,像是從來不累似的!”

 “這些事他不跟我說,卻告訴你!”

 “那是因為小姐睡著了,所以爺告訴我說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要知道的,告訴婢子也是一樣。”

 盧閏英冷冷地道:“不錯,我們倆可是差不多了。”

 雅萍這才發現不對勁了,連忙道:“小姐,婢子怎麽敢跟你差不多,婢子是小姐帶過來的人,無論是誰,都沒把婢子看成另外的一個人,婢子是屬於小姐的。”

 盧閏英也突然覺得自己器量太窄了,居然去跟雅萍計較長短,陪嫁帶過來的丫頭是貼身的人,誰都把她看作是自己的一部份,怎麽樣也不會當作個獨當一面的世物。

 這是自己最親蜜知己的人,若是不能兼容,那自己會更孤立的,她心中轉了轉才道:“雅萍,不是我說你,像蓋蓋被子這種事,本來該你做的,怎麽能讓爺去做……”

 “是的,小姐,不過婢子實在太累了,眼睛才閉了個盹兒,聽見響動,爺已經進房來了,婢子趕著來侍候,爺已經為小姐蓋上被子了……”

 盧閏英心中很甜蜜,因為李益這些舉動,正是對她的關心,雅萍道:“婢子請爺也歇下了,爺卻說他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不忍心吵醒小姐,所以把婢子又叫到外間胡床上去了。”

 盧閏英笑道:“那你這小鬼還不樂死了?”

 雅萍紅了臉,不敢開口申辯,盧閏英卻又打了個呵欠,看看天色道:“老夫人大概已經起來作早課了,我們過去請個安後,乾脆實話實說,就講爺昨夜回來,作了些要緊的交代,天亮才走,老夫人自然知道我們倆一夜沒合眼,我們就可以好好地歇上一天了。”

 這的確是個辦法,不過主婢兩人可不能這樣子就過去,總得梳洗整裝儀容,等她們來到李老夫人的屋外時,才知道老夫人已經出門去了。

 盧閏英一怔道:“出門?老夫人上那兒去了。”

 婆子回道:“到廟裡去燒香還願去了,臨走時吩咐說,少夫人如果有空,就到城外的白雲寺去隨喜一番,如果家裡分不開身,就不必去了。”

 盧閏英道:“老夫人怎麽好好的會想去燒香還願呢?”

 “那是早就許的願,也是早就約好的。”

 盧閏英道:“旱約好的,我怎麽不知道?”

 “這是老夫人自己約定的,她不讓人知道,就是免得驚動了人。”

 雅萍笑笑道:“這倒好,咱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歇歇了。”

 盧閏英卻歎了口氣:“恐怕沒這麽好的福氣了,在長安市裡,那件事情能真正地瞞過人的,尤其是現在,爺正在當紅的時候,那些人唯恐巴結不上,遇到了這種事,還有不搶著來巴結的,可隻苦了咱們倆,又得趕去應酬一番了。”

 才說著,李升已經籲籲地趕來了道:“少夫人,老夫人在白雲寺燒香做佛事還願,已經有很多家的堂客們去了,恐怕要你去招呼一下了。”

 盧閏英苦笑道:“我說的如何?”

 雅萍嘟著嘴道:“這些人也是的,咱們家燒杳還願,要他們來湊什麽熱鬧!”

 李升笑道:“這是人情應酬,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一方面隨喜,另一方面也來施僧衣,增添香油的,算是為咱們家捧場,據老奴所知,太子妃也曉得了,也要去上香隨喜,這可是了不起的大面子,別人求都不到呢?”

 盧閏英一聽也不敢怠慢,而且也忙著派人去通知自己的母親,因為太子妃要來,親家自然也要應酬一下了。

 忙著又換了衣服;帶了從人一起到了白雲寺,那兒已經很熱鬧了。

 京兆尹已聞訊,派了公人在那兒維持秩序,阻攔一乾尋常百姓前去進香!

 車水馬龍,一座清靜的梵門古?x,成了鬧市,先來的女客們自然還隻是些官位比較小的,但盧閏英還得去應酬一番。

 盧閏英一面等候,一面埋怨李升道:“老爹,你也是的,像這種事,你早告訴我一聲,也好準備一下。……”

 李升道:“老夫人一直不讓我說,就是怕麻煩,那知道還是這個樣子呢?”

 盧閏英道:“老夫人對長安的情形不清楚,你不該不知道呀,這種事那兒避免得了麻煩呢?”

 “老奴也不清楚,佛事是老奴來定的,隻說要十一個和尚經,準備個一桌素菜,那知道那裡的和尚把風聲放了出來,吵成這個樣子,老奴一到看見了也是直翻眼,依著老奴的意思,真想把那個知客僧捆上送去打頓板子,可是老夫人攔住了……”

 盧閏英道:“這時侯打和尚有什麽用?既來之,則安之,你立刻通知廟裡,多備一點素席吧。”

 “這個倒不必操心了,廟裡有準備,那怕再來多些,都不成問題。”

 雅萍道:“這可見他們是早有預謀了,那些和尚實在該打,唯恐天下不亂似的。”

 盧閏英道:“打死他們又有什麽用,還是撐著點吧,李升,現在恐怕還得要位爺來辦理一下事兒什麽的,你看看是去請誰來主理呢?”

 李升道:“咱們家爺是不能來的,既沒空,也不便來,因為這是屬於什麽怪力亂神的迷信。”

 盧閏英道:“那在貞觀世民皇帝時,有個三藏玄裝法師,前往西方取經,功成歸來時,連皇帝也出城相迎,大興土木,建了寺廟,甚至於大相國寺,還由宮中給予錢糧呢,這就不是迷信了嗎?”

 李升說笑道:“少夫人,你別考老奴,老奴可沒那麽大的學問,說得明明白白,隻是信神禮佛之事,我們一向不強迫,愛信什麽就信什麽,而朝廷立言,卻是以孔夫子的話為準。

 他說什麽,敬鬼神而遠之。以及論語上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所以朝廷官吏之間,就不能崇尚迷信,家眷們怎麽樣,大家都可以不理,如若是爺們也把這認真當回事做,就會受到攻訐了。”

 盧閏英一笑道:“老爹,你說沒學問,這番話還說得真有道理,連一般飽學宿儒,也未必能比你解釋得更明白,說得更透徹了。”

 李升忙道:“這可不敢當,還不是跟著爺學的,咱們爺學究天人,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所以老奴跟著也沾了光,多少也懂得一點了。”

 盧閏英沉吟著道:“爺那兒我想他也不會來的,否則他早就告訴我了,家裡又是剛剛才定,也沒請個熟悉的師爺先生,隻有在親戚裡去找了,你看崔少爺……”

 李升道:“老奴叫人去請過了,說是一早帶了家眷出去了,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盧閏英卻知道,今天是霍小玉舉喪移厝的日子,崔允明跟霍小玉的關系也很密切,一定是上那兒去了,因為他把他的兒子都認在霍小玉的名下,今天自然沒空。

 想想道:“那麽方先生呢,方子逸該可以……”

 “爺那兒有事,方先生自然也跟著爺去忙了。”

 想了一堆的人,竟沒一個適合的,盧閏英不禁感到棘手了,人來客往,而且多半是女客,自然不能隨便找個人來款應接待,但是找個合適的人,可實在不容易。

 正在煩著的時候,剛好她的母親盧夫人來了,而且劉希侯也跟著來了,盧閏英一見大喜,忙迎了上前,先隻向母親行了禮,隨即道:“表哥,你來得正好,我正在發愁,沒人可幫忙照應,你可千萬辛苦一下。”

 劉希侯笑笑道:“隻要是你的吩咐,我還會不盡力嗎?表妹你也是,家裡有這麽大的事,你也不說一聲……”

 盧閏英歎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我婆婆的意思不想驚動人,一個人悄悄地來這兒上一天經。拜佛燒香祈願,那知道……”

 劉希侯笑道:“在長安不比別處,像這種事是清靜不了的,除非是那些招架不住的倒霉人家,沒人應酬上門才可以偷個閑,可是真想到了那種境地的人家,也沒心情來做佛事了。”

 他把款待的擔子挑了去,盧閏英才放下心,跟著自己的母親來到內殿,見到了李夫人,盧夫人首先道:“表姐,你做佛事,怎麽把我都給忘了呢?”

 李老夫人長歎了一聲:“表妹,你別怪我,要是我知道有這麽麻煩,寧可得罪菩薩,也不找這個罪受,這那是還願呢,簡直是在做廟會……”

 盧夫人一笑道:“本來就是嘛,在長安做法事,比開廟會還熱鬧呢,因為廟會隻是些普通百姓們趕熱鬧,可是一場鄉事,把四城有頭臉的人家全驚動了,尤其是像你這種祈願法事,更是投大家的脾胃,再趕上在正月裡,想得到的是場大熱鬧……”

 李老夫人不解道:“這是怎麽說呢?”

 盧夫人笑道:“我也是在路上聽小平說的,小平就是你妹夫的外甥劉希侯,這孩子的父母雖不是東西,他倒還不討厭,人也挺能乾,剛好在我家裡,我一聽你在這兒做法事,就把他帶來幫助你照料一下,否則這麽大的場面,我恐怕你跟英兒都照顧不下來。”

 李老夫人歎息著道:“我原打算是悄悄的請幾個和尚一天經,還我在菩薩面前許的願,這個願許下有三年了,那還是十郎三年前剛中進士時許的,那時我倒沒指望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求菩薩保佑他能有個正正經經的前程,為我掙一副誥命,也不枉我守了他家一場,那知道三年來他還真有點時運,居然已到了一任尚書,我想菩薩面前可不能失信,就揀定了今天。連十郎都沒告訴……”

 盧夫人笑道:“告訴不告訴十郎都沒關系,這種事他也不清楚,而且他也不便出面的,但隻要廟裡知道了,他們就不肯放過這個大熱鬧的好機會,每家前來應酬,少說也得賺上三五十斤的香油錢,面子是你家的,人情是你家領了,好處全歸他們所得,還有個不起勁的?

 何況這樁事兒對了他們的勁兒。”

 盧閏英道:“娘!到底是什麽地方對勁兒呢?”

 盧夫人道:“說了你也好學學,這樁事對了幾處巧,第一是在正月裡,大家都得閑。第二,剛過了年;每家都做了幾件新衣服,正愁沒機會穿出來亮相……”

 李老夫人一皺眉道:“這是佛事,可不是賽珍大會。”

 盧夫人笑道:“正因為是祈願法事,是喜事,所以不禁奢華,連我這個老婆子都不好意思穿得太寒傖,更別說那些年輕了,那些來的人那個不是花團錦簇的,現在還是官位低一點的,回頭你看吧,一個賽一個,個個都是滿身錦繡。”

 盧閏英問道:“娘!還有呢?”

 盧夫人笑道:“還有就是十郎的官了,他年紀輕輕,卻已做到了六部尚書的一部,而京想得到內閣相台裡少不了他一個的,這種場合誰不來巴結一下,更難得是你們事前沒發帖子,大家都可以揍了來。”

 李老夫人道:“我就是怕麻煩,才不想驚動人。”

 盧夫人笑道:“倒是發了帖子,沒受到邀請的人反而不好意思來,你不發帖子變成人人有份,就是不想來的,怕漏了人情。也不得不來。”

 李老夫人苦笑道:“這是從那兒說起呢?”

 盧夫人道:“表姐,這正表示十郎的地位顯赫……”

 盧閏英道:“是的,娘,李升也說了,要是十郎罩不住,即使發了帖子,恐怕還請不來呢。”

 盧夫人道:“小平說,你在這時侯做這場法事,人家心裡還有個想法,以為是十郎借此看看那些人是存心要跟他過不去的,所以更不能不來了。”

 李老夫人聽得臉上變色道:“我是對菩薩十分的虔誠,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收了回去算了。”

 盧夫人道:“表姐,你是怎麽了?這還是我多嘴壞了,這時候怎麽能收呢?”

 李老夫人道:“怎麽不能收呢?原來我就沒想讓人知道,也沒讓人知道,更沒有意思要人隨喜捧場呀,是他們自己要來的。”

 盧夫人一歎道:“表姐,這是長安,入鄉就要隨俗,你不發帖子,就是廣開善門,來者不拒的意思,雖然是廟裡傳出去的,但這也是他們的例子,你如果怕麻煩,事前就該發出請帖,要邀請那些人家,寫得明明白白,交給知客替你一家家送去,他們絕不會少一份,也不敢多一個,你不言語,他們自然就敞開來辦了。”

 李老夫人道:“這麽說竟是我的不是了?”

 盧夫人笑道:“你沒問問規矩,這會兒就怪不得人,實在說這也是面子,要不是十郎這樣的際遇還不敢這麽做呢,真到了無人問津,才真是頂不下去了呢。”

 李老夫人長歎無語,盧夫人又道:“你也不想想,這麽大的廟,養著這麽多的和尚,他們又不出去化緣,全仗這種機會向外面結善緣吧。有時過不下去了,他們的主持還會自行舉辦一次法會,懇乞幾位熟識而熱心的大戶們出頭倡導來結次善緣,這也算是做次好事,你這時一收,不把主持方丈急得上吊才怪呢,他們早就準備了多少精美的素筵,還請了長安市上的名廚來掌杓哩。”

 盧閏英道:“奇怪了,這麽大的事情,我怎麽一點都沒聽說呢,連親戚們來往也沒人提起過。”

 盧夫人道:“廟裡的人多鬼,他們早就弄清了表姐的意思不想鋪張,要是說早了,怕你們臨時真撤了,所以一直都在暗中準備著,直到昨天才悄悄派出了大批的寺僧,挨戶挨家地通知,而且還賣足了人情。”

 “娘!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盧閏英不禁奇怪了,她知道母親一向不太愛管事,現在怎麽如此滿腹的學問了。盧夫人笑笑道:“是一個盧家的親戚來告訴我的,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現在知道巴結我了,他得了訊,怕不好意思,要我來帶契他們一下,因此你就是不來告訴我,我也打算來的,還有一些話,則是小平在路上問出來的,小平這孩子倒真是挺結人緣的,尤其是長安的官宦內宅的堂客,他都熟得很,有他來這兒照料著,是不會出岔子的。”

 李老夫人歎了口氣:“英兒,真沒想到會張揚如此,我實在很後悔,這些人來,我也應酬不了,我看還是你留下來應酬,我向菩薩告個罪,要回去了。”

 “不!伯母,這會兒您可不能回去。”

 說話的是劉希侯,他正從長房外掀簾進來,向李夫人行了禮接著道:“剛才小侄接到了通知,太子妃跟幾位老王爺的老太妃,還有汾陽王府的一批眷屬他們都來了,您這一走,可就太失禮了。”

 盧夫人道:“汾陽王郭老千歲有兩個兒子是尚公主的駙馬爺,那不是說連公主也要來了麽?”

 劉希侯道:“是的,不過郭老令公彪業蓋世,公主雖然是金枝玉葉,嫁到郭家還是規規矩矩的守著子媳之道,毫無驕人之態,所以這兩位倒是沒什麽,主要的是國公夫人。”

 李老夫人道:“又是那一位國公夫人了?”

 劉希侯笑道:“汾國夫人,是郭老令公的長媳,卻是現今身長禁軍統帥的兩位世子的母親,除了太妃之外,大概以這位夫人最是尊貴了。”

 李老夫人卻怫然道:“我不需要應酬這些貴夫人,想她們也不至於見怪而撤我兒子的差吧?”

 這位老夫人居然動了氣,倒使得劉希侯有點手足無措了,盧閏英道:“娘!不是這樣子的。”

 李老夫人道:“那又是怎麽樣子?你倒是說說看,我知道這是天大的面子,別人請都請不來,可是我認為這也犯不上硬去巴結她們。”

 盧夫人剛要開口,李老夫人搖搖手道:“表妹,你別以為我這是不識抬舉,其實我明白得很,像這種應酬最是無聊,十郎要是真靠我去替他應酬才能保住官位,那他這個尚書不做也罷,如果跟我的應酬毫無關系,我又何必去奉迎這些貴婦?”

 盧閏英與盧夫人聽她這樣一說,都不知如何接口了,還是雅萍乖巧,上前道:“老夫人,這您可弄錯了,據婢子所知,太子妃跟國夫人是從不出來應酬的,隻是跟您的關系不同,第一因為爺跟太子以及兩位世子早就有了交情。第二,她們也是聽爺說起以前受了您的種種教訓才有今天,著實欽佩您的,所以要來拜會您一下,向您領受一點教子之方,因為爺的表現太特出了,她們要見識一下是怎麽樣的一位賢母,才能教出這麽一個兒子。”

 千錯萬錯,馬屁不錯,這小妮子的一張嘴倒真甜,居然說到了李老夫人的心窩裡去了。

 因此這位精明的老婦人也撐不住笑了道:“小妖精,倒是會說話,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婢子那裡懂得這些,是聽她們先著來致送禮儀的嬸嬸們說的,所以老夫人可不能走,否則倒顯得爺在人家面前是誇張了,婢子想老夫人豈是怕見人的!”

 李老夫人笑道:“我的兒,給你這麽一說,我倒是真不能走了,我既然教出那樣一個兒子,總不能替他丟人,讓人說我是被那幾位貴夫人給嚇跑了。”

 雅萍道:“可不是嗎?到時候她們一定會問東問西的,您如果沒有一大套大道理跟說詞,也難以叫她們心服,但到時候您真能把她們給折服了,那不僅是爺的光采,連婢子們往後見了人也有面子多了。”

 李老夫人目光一亮道:“你說她們還會考我?”

 這個好強要勝的老婦人是受不得激的,居然被雅萍的一番話留下了,笑著道:“鬼丫頭,我不知道這話是你謅的還是真有其事,反正給你這一說我倒是不能走了。”

 雅萍笑道:“老夫人,婢子就算借了天大的膽子想來謅一套話哄你,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呀,這番話就是挖苦了心思,也是謅不出來的。婢子是聽汾陽王府來打前站的那位婆婆私下告訴老總管的,因為咱們爺跟兩位世子是好朋友,加上太子妃正在汾陽王府,商量著回頭來向您如何討教,她就趕來通個消息,叫咱們打個底,我聽了也就趕來向您稟報了,老總管卻還說沒關系,說您的一肚子學問道理都是現成的,連以前做過丞相的大老爺都對您欽佩不已了,這些個娘兒們,總不會勝過宰相之才,還怕您應付不了嗎?”

 老李夫人更得意了,笑笑道:“李升是我家幾代的老人家,他算是知道我的。”

 見她已無去意,盧夫人跟盧閏英母女倆都松了口氣,因為她若一使性子走了不打緊,這個場面不能收,就得盧閏英來挑,而且那些貴夫人來了,還得想一套言詞來搪塞解釋,這實在是太作難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果然在宮監扈從的簇擁下,幾位貴婦人都來到了。

 至尊的自然是太子妃,因為大家都知道,聖上已有遜位之意,所以這位太子妃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也是指日間事,但是論到顯赫,還是那位汾國夫人。

 郭氏一門無不顯赫,他的娘家尉遲氏也是世襲的國公,堂上家翁晉封王爵,夫婿膺了國公爵,兩個兒子一個是汾陽王世子,一個是翼國公世子,且俱為禁軍統帥,這份氣勢是皇后都及不上的。

 何況郭夫人的輩份也比太子妃要長一輩,所以這一行,竟是以她為首的,基於兩位世子跟李益的交情,而郭家在最近的這一段時期內能夠重掌軍權,也得力於李益不少,郭夫人對李老夫人自然是極其禮遇的。

 所以她們這一次相與是很融洽的,也為李老夫人減卻了許多的麻煩,接踵而來的達官貴婦們跟她們一比就較遜色多了,李老夫人陪著她們,就無須去應酬那些人了。

 這對李老夫人而言上是一件較為愉快的事,因為那些貴夫人未必都有很好的教養與氣質,甚至於有些更是俗不可耐,倒是免了一番噪聒之苦。

 李老夫人輕松了,盧閏英就苦了,來的人身份並不低,聲氣相近的,自然而然地參加了裡面的那一堆,不受歡迎的,就被擠出來,由盧閏英去接待了。

 也幸虧有劉希侯幫著她招呼。才沒有使她很狼狽,因為她再也沒想到這些所謂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顯宦貴婦,談吐竟會如此的庸俗,粗鄙。

 這些貴婦人們像是故意跟她過不去,嘰嘰喳喳的,說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話,盧閏英要不是因為自己是主人,早就發作了,也都虧劉希侯一再為她解圍,才沒讓她太失儀,好不容易總算把一天應付過去。

 李老夫人是在郭夫人跟太子妃等告辭後就先走了,留下的殘局自然也得出她這個做媳婦的來收拾了。等到日已西沉,她透了一口氣道:“總算過去了,像這種事要是再來個一次,我連命都會送掉,表哥,難道長安市上的酬酢都是這個樣子的?”

 “差不多,不過今天特別熱鬧,這當然也是府上的面子,別人家也有酬酢,卻請不到這些貴客而已。”

 “什麽貴客,簡直是一群蝗蟲,一窩黃蜂,一堆鴨子;表哥,這些貴婦難道都是這份德性?”

 “那倒不是,她們在有些場合,也是文文靜靜,規規矩矩的,隻不過今天特別,完全是衝著你來而已。”

 “怎麽會衝著我來的?我得罪了她們了?”

 劉希侯笑笑:“你是得罪她們了。”

 “這是從何說起,我都是第一次見面,有幾個雖然見過。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劉希侯道:“因為你太出名了。”

 “我太出名?表哥你這話又是從何而來呢?”

 “因為大家都說你是長安的第一美人,而你在兩年前跟十郎一起在平康裡召妓侑酒,被好事者傳開來,她們的丈夫更說你是既解風情,又懂生活,人更賽似天仙,她們聽來已不是滋味,你嫁給了十郎,又是長安市上有名的風流才子,而十郎最近一連串的屢膺奇數,那點不便她們羨得牙癢癢的?所以她們心裡都很不好過。”

 “這……多麽無聊啊!”

 “還有一點,她們原本是想借這個機會來巴結一下太子妃跟郭家的內眷的,可是來到這兒,卻又被隔開了,連面都見不著,她們心裡當然更不是滋味。”

 “這不能怪我,是郭夫人自己派了親信丫鬟在殿門外守著的,對來的客人,誰該進去,誰該在外面,都由她們作主,根本由不得我。”

 “她們也知道不能怪你,隻是一肚子的怨氣,總得找個人發發,自然而然就對著你來了。”

 盧閨英長歎一聲道:“做人真難,看來我這個女主人今天是很失敗。”

 “不!你還算成功的,至少你沒有失態。”

 “是你攔住我的,照我的性子,早就不理她們了。”

 劉希侯道:“你可不能使性子,因為她們在人情上是為了你婆婆而來的,也是你婆婆的客人,你這個做媳婦的隻有替婆婆招待客人,絕不能替婆婆得罪人,大家的目的就是要你受不了,鬧點笑話,好多一個批評你的口實,你要是一使性子,就著了她們的道了。”

 “為什麽她們要這樣跟我過不去呢?”

 劉希侯一笑:“表妹,女人做事本來就沒什麽理由,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雖嫌籠統,倒也不是隨便說的,十個女人中,有九個都是莫名其妙的,何況,聰慧、美貌、富貴、得意,你把一切的優點都佔齊了,怎麽不使人嫉妒呢?”

 盧閏英心中是興高的,粲然一笑道:“表哥,瞧你說的,我那有這麽好的!”

 “怎麽沒有,這可是一致的公認,十郎是長安仕女們心中夢寢以求的第一個好兒郎,他被你得去了,就是一個明證,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的。”

 盧閏英笑笑道:“表哥,我今天可是在人家的口中聽出一點端倪了,那些女人們心目中,認為最好的一個丈夫,可不是十郎,而是你這位大情人。”

 劉希侯連忙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怎麽沒有?靖南侯薛光的二夫人就跟我開玩笑說:幸好我嫁的是李君虞,大家雖然有點羨慕,都還好過一點,因為十郎跟長安市上的大家閨秀們很少來往,如若是嫁給了你,恐怕連花轎都無法抬進門,在路上就會被一群失望得發瘋的姐兒們砸爛了。”

 劉希侯瀟灑地攤攤手道:“這不過是她們胡說八道,開開玩笑而已。”

 “不見得是玩笑,她是當著一大群人說的,卻沒有一個人反對,可見這也是公認的事實。”

 劉希侯笑道:“所以我至今未娶,就是為了不敢害人,免得那些姑娘們發瘋。”

 盧閏英道:“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一直打光棍下去,還是快點選定個對象吧,今天來的那些千金小姐們,待字閨中的不少,才貌雙全也很多。”

 劉希侯忽然變得幽鬱了,長歎一聲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隻為君故,沉吟至今……。”

 盧閏英一震道:“表哥,這話我可不敢當,而且也足見得你口不由心,我來到長安不過才兩年,而你這大情人卻是至少有十來年了。”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情之一事,不以時間論久暫深淺的,我心中為自己塑了一個影子,縱然這一生見不到那個人,也不會減卻我對那個影子的半分感情,一旦人與所思相合,就立刻決定了我心之所屬。”

 盧閏英忙道:“表哥,這些話……。”

 劉希侯道:“我知道這些話不該說,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也不過說說而已,沒有別的意思,現在你該整理一下,好回去了。”

 盧閏英打了個呵欠:“我們是該回去了,昨夜我就是等於沒睡,今天一早上又趕到這兒來,雅萍呢?”

 一個小丫頭來道:“萍姑娘在客舍裡睡著了。”

 “該死的東西,她倒是會享福,居然在這兒睡著了!”

 小丫頭道:“萍姑娘是沒肯要睡的,可是她站在那兒就倚著柱子睡了,是婢子把她扶到雲床上去的,她自己還不知道呢。”

 盧閏英道:“站在那兒也能睡覺的,這丫頭莫非是死人不成,總不把她叫醒了來。”

 小丫頭匆匆地去了,劉希侯道:“雅萍一向很勤快能乾的,想必是太辛苦了,對了。昨天她半夜裡還來把你接了回去,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盧閏英臉上不禁微紅道:“事情倒是很急,十郎派人回來要拿些重要的東西……。”

 她心中一動,想起了李益說過有些重要的案卷,還要劉希侯幫助才能知曉的,這時候倒是不妨先探探口氣,因此道:“表哥!十郎在兵部跟禮部接過了一批案卷,叫我整理,我簡直不知道該由何著手……。”

 劉希侯道:“君虞的公務也要你參與整理的?”

 盧閏英道:“別的我都不管,可是十郎說,那是有關我爹的檔案記載,他不便叫旁人來過目!”

 劉希侯的神色也有點不太自然道:“他居然把那些東西也交給你了!”

 “是的,十郎說我爹雖然對不起他,可是他心中還是把爹當作長輩,自然要凡事留心一點,那些案卷由我整理也較為熟悉一點,因為爹的事我一向就在幫忙照顧著。”

 “你看過那些案卷沒有?”

 “還沒有仔細地看,隻是大約瀏覽了一下,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十郎說可以向你請教。”

 劉希侯沉吟片刻才道:“要怎麽樣的一個整理法呢?”

 盧閏英道:“十郎隻是要我整理一下,看看是否有錯誤不實的地方,加以修改一下。”

 劉希侯看了她半晌才道:“表妹,說老實話吧!你究竟要我怎麽樣?”

 盧閏英道:“表哥我一向都拿你當自己人,因此也不怕你生氣,十郎自然是看得懂的,他說姑丈跟你那位叔叔對自己人都如此,未免太不講交情了。”

 劉希侯的臉也紅了,苦笑道:“表妹,你知道他們的公務性質,倒是該原諒一點。這份工作本就是六親不認的,朝中四品以上的文官,參將以上的武職,每個人都有一份詳盡的檔案,記載著平素言行,以備萬一需要,可以提出稟奏,否則如果聖上查詢起來,總不能以不知道來搪塞,或者是捏造稟奏!爹跟叔叔記是記了,卻沒有用來對舅父作過任何不利的行動。”

 “那是以前,今後呢?昨天他們在我家反目而去!”

 劉希侯道:“檔卷既然已到了君虞手中,他們也無能為力了,所以你不必為此而擔心。”

 “可是十郎要我酌情刪改一部份。”

 “這……可以這樣做嗎?”

 “為什麽不可以……”

 “因為保管經手的另外還有人,擅加變動,這個責任太大,弄不好就是欺君之大罪!”

 盧閏英冷冷地道:“是嗎?十郎怎麽就膽敢那麽做了呢?難道他就不怕犯欺君之大罪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他另外要建下什麽新的制度,對了,我想起來了,他要著手撤換全都經手的人員,所以能無所顧忌地改變檔案了。”

 盧閏英也才明白李益何以把那些絕頂機密的數據藏在家裡的原因了,原來是要撤換保管的人,當然。她也知道這是必要的措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事的經手人員一定要是主管的心腹,早先的那批人,都是劉氏兄弟手下的親信,當然不能繼續留用,否到機密盡泄,什麽事都辦不成了。

 那些檔案留在家裡的時間不會很久,李益必須要立刻找人來清理存盤,雖然,新接手的人必然是李益的親信了,可是像這種湮滅證據,變更內容的事也不能假手於人,故而李益才要自己來著手。

 當然,另外的一個原因是有關那些密件的內容,劉氏兄弟有他們記載的方法,李益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才需要一個真正了解的人加以解說一番。

 劉氏老兄弟兩人是不會幫忙的了,劉希侯也不會肯幫這個忙,所以李益才要想到這個方法。

 這卻是盧閏英和劉希侯都沒想到的。至少他們都沒想到李益會用這種方法來取得劉家的秘密的。

 不過劉希候多少還保留了一點,他警覺地道:“表妹,舅舅的那一份,我當然可以盡力,幫你加以增刪,其它的,我就不能了,因為我不能太對不起我爹跟叔叔他們。”

 盧閏英的目的本來也隻是父親的那一份,隻不過劉平的話使她聽來很不舒服,因此冷笑一聲道:“這麽說來,我倒是該代爹謝謝你了。”

 “這……倒不必了,雖然他是我的舅父,但是你也聽見他那天跟娘翻臉時互相責罵的話了;他們姊弟之間的關系並不是建在手足之情上的,因之我們這甥舅之誼,也是勉強得很,我是為了你!”

 盧閏英倒是沒有想到他說話會如此直率,劉平歎了口氣道:“表妹,我的話也許不中聽,但的確是事實,固然我的爹娘對舅舅似乎太不講親誼,居然還把舅舅的許多不足以告人的事記了下來,但是舅舅對人的態度,又何嘗不是那樣呢,尤其是對君虞……。”

 “但是十郎並沒有記恨在心呀!否則他也不會把那些卷宗拿回家裡來,叫我重加修理了。”

 “這是君虞的過人之處,就憑他這份胸懷,我才願意盡這份心,不過也要趁快,如果讓爹知道我跟你們仍是如此來往得密,就會禁止我上你們家去的。”

 “你也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連個行動的自由都沒有嗎?”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你說這個話就未免對我太過於漠視了。”

 “這話是怎麽個說法?”

 “我在你心目中毫無地位,但在我爹的心中,我還是他的兒子,我總不能連父母都不要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呀。”

 “可是你剛才那個話,不等於是要我跟父母公然作對違抗嗎?他們如若禁絕我前來,你要我別予理會。”

 盧閏英慍然道:“表哥!你倒是真會歪纏,西瓜攀上葫蘆架,我的意思是說你已經這麽大了,對如何立身處事,應該有個抉擇和主見,不要一味唯父之命是聽,天地君親師五倫,父母的順序排在第四位,表示仍有很多更高的遵循所則……。”

 “這道理是從何說起,表妹,你可把我弄胡塗了。”

 盧閏英道:“姑丈是為了十郎奪了他的權勢才含恨他。其實這個想法就大錯特錯了,官位權劣,都是朝廷官家所給予的,若不是朝廷有意把你們劉家給撤換下來,誰也沒這個權力。姑丈要你也跟他一起跟十郎作對,不是跟姓李的過不去,是跟朝廷官家過不去,難道你盡了孝道,就不顧臣綱了?”

 “我若是幫了君虞的忙,就是盡了臣道了?”

 盧閏英輕歎一聲道:“表哥,我們總是親戚一場,我有些話不得不說,如果十郎有一天要對付你們劉家,絕對不會是利用他自己的名義吧!”

 劉希侯終於明白了。盧閏英又道:“我不是威脅你,而是我太了解十郎。他現在還不願意做得太絕,所以才透過我請你幫個忙,如果你認為他是要利用你我之間的私情,那可是想得太左了,第一、他犯不上那麽做,第二、他總有辦法得倒他所要的,可是用到那些辦法時,他就不會再留情面了。”

 劉希侯想到了李益的厲害處,不禁汗流夾背道:“我懂!我懂!”

 盧閏英道:“因此,我出面私下求你幫忙,算是讓你們劉家有個好看一點的交代,避免鬧出兵戎相見,不可開交的場面,也算是我能對姑丈他們能盡的一點心意,如果你一定要盡孝道,堅持勢不兩立的界線,我隻有不再管了,那後果你可考慮到了?”

 劉希候的臉都嚇白了,顫聲道:“是的!表妹,謝謝你,方才是我太過胡塗……。”

 “那倒不必客氣了,我們畢竟是親戚,現在你明白了就好,我看你也別回去了,就在我家住兩天把事情盡快結果,我想你能明白,姑丈未必能明白,他要是一個勁兒鑽牛角尖,那倒反而不好。”

 劉希侯道:“好的,這樣更好,我也就是怕爹一時轉不過來,硬要往牛角裡鑽。”

 盧閏英命人叫醒了雅萍,就由劉希侯護送著回到家中,而且立刻就把劉希侯請到了書房中的一間秘屋中,著手整解那些秘密的檔卷。

 她自己很得意,以為做了件非常聰明的事。

 她原本就是個頗有主意的女人,很早以前,就幫著父親盧方處理公務,作一些決策了。

 而且最近一段日子,她看著父親鬥李益處處的失利,看著姑丈劉學鍇他們在李益的打擊下垮了下去,也看著很多人在李益的攻勢下,一個個地被擊敗,這其中的經過、原因,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更明白,因為李益差不多都解釋給她聽過。

 很多人認為李益是當代一個傅奇性的人,認為他有天助,否則一個年紀輕輕,薄有文名的新進進士,怎麽可能在短短的期間內,爬得這麽快,這麽高!

 李益的升起,幾乎像是神話,可是盧閏英明白,這中間毫無巧妙,李益唯一憑仗,隻是他聰明,過人的聰明,僅此而已。

 聽得多,看得多,了解得多了,盧閏英心中也不禁躍躍欲動了,她決心試試自己。是否也能做點什麽。

 這個動機是她今天下午才萌起的,她在一大批嘰嘰喳喳的長舌婦們之間固然是受足了罪,但是也在另一些趨炎附勢的女人們前面,享受了尊榮與奉承,這些人自然是丈夫們的地位低於李益,而希望能攀上交情,有所好處的。

 她們的巴結,奉承,使盧閏英初次享受到尊榮的滋味,當然,她從小就一直在奉承中長大的,阿諛對她並沒有太大的刺激了,但以前,人們隻是為了她的父親而捧她,滋味畢竟是兩樣的,因為以前她受到那些抬舉隻是次要的,被列在第二位的,別人恭維她,卻無求於她,他們的要求都在父親或母親的面前去提出了。

 現在那些人開始以她為主,向她提出要求,那副嘴臉自然更進一層,使她的感受也更深一層了。

 這時,她才了解到權勢的滋味,也深深地體味到……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這兩句話的真正意義,權勢不是酒,卻更容易使人陶醉。

 就因為她萌生了想抓住點什麽,想做點什麽的意圖,她才想開始嘗試,首先想到的就是劉希侯。

 因為這個男人是她認為十拿九穩,牢牢地控制在手,可以叫他做任何事情的。

 可是當她提出來要劉希侯幫她整理一下案卷時,幾乎就碰了壁。

 最後在她動之以情的情況下,劉希侯雖然答應了,卻很勉強,而且還加了條件,隻限她父親這一份,其余的,他為了要忠於他的父親,看來是絕對不肯答應了。

 這使盧閏英得到了一個了解,一個女人用情作為影響力,畢竟是有限的。

 雖然盧閏英目的也隻是要劉希侯整理出她的父親盧方的那一份,但是盧閏英卻感到不滿足了。

 劉希侯是為她才答應的,但是他的神情似乎是作了很大的犧牲,行了一份極大的人情,成為她一副很重的人情負擔了,這使她很不甘心。

 因此她開始換個方法,開始從利害關系上去著手,學學李益對付別人的方法與手段。

 這一試很成功,劉希侯面無人色地向她道謝,同樣的一件事,意義卻變了,由求人變成了施舍。

 這件事的意義與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心裡的高興,衝去了疲倦,本來她是萬分倦意的,這會兒居然精神奕奕,首先到上房去拜見了婆婆,稟明了廟裡的情形,李老夫人卻十分感慨地道:“英兒,這一次佛事做得我很後悔,我沒有想到長安市上的人情冷暖,竟是這麽勢利法。”

 盧閏英笑道:“娘,相互酬酢本來就是這回事兒,不過咱家也特別一點,一則是您剛到長安,很多人都沒有機會拜見,平時沒來由前來走動,做法隨喜可是沒有限制的,不管交情厚薄,都可以來行份人情,所以大家都來了。再則是十郎的事業還順當,算是長安市上的新貴,大家也要來巴結一下,至於那些地位高的,則是來拜會一下您這位有名的賢母……”

 李老夫人道:“我怎麽又成了名人了?”

 盧閏英笑道:“那當然是您教子有方,十郎在人前吹噓,說他能有今天,都是您教誨策勵之功,聽幾個禦史的夫人說,她們的官人準備一開朝,就請旨旌揚,立您老人家為賢慈的母范……”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盧閏英道:“雖然這是他們錦上添花之舉,但是您卻真當得起,大概是等十郎的任命正式詔告之後,隨同詔命一起頒發下來,朝議是絕對沒問題會立刻通過的,因為聖上正在準備廣興教化,去年就要天下各地具文呈秦賢孝節烈的事跡,立旌表揚,以為鼓勵,您的事跡正好可以列為今歲新正的盛事以為吉兆。”

 李老夫人心裡自然是高與的,但是想了一下道:“我隻是盡了一個婦人的本份,沒有什麽好表揚的,而且樹大招風,榮華不能至極,要留點福給兒孫的,這件事最好還是能推阻一下。”

 盧閏英道:“娘,這種事可沒辦法推阻的。”

 李老夫人道:“為什麽?跟他們融通一下不行嗎?”

 盧閏英道:“您想吧,朝廷已有旨意遍頒天下,有您這麽一個現成的范例,他們怎麽肯放松呢,這也正好讓他們有所表現呀,再說正因為這是難得的殊榮,我們更不能去推阻了,好一點的說我們不識抬舉,想不過來的,還以為我們是故意拿矯端架子呢。再說,目前隻是由他們的家人口中透露這個風聲,還沒有見諸行動,我們跑去一說,人家還以為我們是以退為進,故意要他們著力進行呢,事情不但打消不掉,等到頒下來時,反而成了是咱們求得來的,那可太沒意思了。”

 李老夫人一呆,想想她的話也大有道理,不禁歎了口氣:“這真是從那兒說起呢,長安這個鬼地方我真住不慣,明天我就回去了。”

 盧閏英一怔道:“娘,您要回去?”

 “是的,我是為了替你們完婚來的,這件事辦妥了,我本來也該回去了,今天在廟裡我就有了這個意思,因為郭夫人她們說要跟我多來往,還準備接我去玩幾天……”

 “那是好事呀,汾陽王府的園林是長安很有名的,據說比皇宮內苑的禦花園還要好玩呢。”

 “活到我這個年紀,已經對玩沒興趣了,我對應酬這些貴夫人實在不習慣,而且我相信君兒也不希望我這樣的。”

 “十郎絕不會有這個意思,他以您為榮,人前人後都在誇說您的教導有方……”

 李老夫人輕歎道:“那些話不說了,英兒,你可能還不懂,君兒的那份工作最好是少跟那一家攀交情,以免引起更多的猜忌,尤其像郭家那種人家。”

 “郭老王爺位極人臣,功業彪炳……”

 “越是那樣的人家,越該離遠些,世事無常,禍福無門,位高權重,就容易遭忌,物極必反,你總該記得……”

 “郭氏一族應該沒多大問題了……”

 李老夫人笑笑道:“有個現成的例子。就是平遼王薛氏一族,何嘗不累世忠貞,功可蓋世,結果呢,家裡隻有一個人犯了錯,就株連全族……”

 盧閏英默默不語,李老夫人又道:“我說明天走,就是明天走,趁這兩天天氣好,上路方便!”

 “上元未過,商旅都沒有開張,路上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那怎麽個走法呢?”

 李老夫人笑笑道:“你還以為人家都能那麽個閑法,一般店家,過了初五就開張營業了。我也不必準備,也沒什麽行李,一乘車子,讓李升送我就行了。”

 “這……您等十郎回來再作決定好嗎?”

 李老夫人臉現慍色道:“英兒,我行動還不至於要向兒婦請示吧!我隻是告訴你們一聲,並不是要征取你們的同意,所以這件事不必多說了。”

 盧閏英嚇了一跳,連忙跪了,道:“媳婦絕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想多在您跟前盡點孝心……”

 李老夫人笑了一笑道:“起來!我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隻是告訴你上一代人的心裡的想法。”

 盧閏英還是低頭不敢起來,李老夫人道:“孝道者重在順,有時候做子女的雖是一番好意,卻時時去幹擾老人的行動與生活,勸阻這個,阻攔那個,反而弄得不痛快了,我這個婆婆並不難處,也從不找後輩的麻煩,隻要大家過得去就行了,可是我要做什麽,也不想受你們的拘束。”

 盧閏英很惶恐的,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她也沒有什麽辦法能夠留下婆婆。

 再者,看來這位老太太的情形很堅決,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止得了的,隻有聽她的意思了。

 李老夫人又道:“我的人先動身,隻帶簡單的隨身行李,至於另外要帶的東西,我會開張單子,你們辦齊了。找人趕快給我送回去,我想還可能東西比我先到家,因為我跟李升都上了年紀,整天長途跋涉,也吃不消,所以我要早點上路,天好,就多走點,天不好,我們就歇兩天,好了,你回屋去吧,我要找李升來整理東西了。”

 盧閏英回到房裡,自然是不能就此罷了,她必須打開自己的嫁妝箱子,找出一些首飾、綢緞、綾羅等物,給婆婆帶回去送給親友的。

 挑選這些東西,又不能太重,因為李老夫人不打算要帶太多的人走,這就煞費周章了。

 好容易清了出來,而且找來了李升,跟他商量一下明天上路的事,李升笑著道:“少夫人,這你可放心,也不用操心,老夫人早就安排吩咐好了,明天上午辰末出發,一共是兩輛車子,一輛乘人,一輛載東西,除老奴外,還帶一個小丫頭秋菊,兩名車夫。人也派好了……。”

 盧閏英不得不佩服婆婆的精明能幹了,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居然把事情都決定了,於是指著理出的那堆東西道:“老爹,你把這些東西裝上車子吧,等老夫人回了家,打點一下親友是免不了的。”

 “這個老夫人已經列出了清單,吩咐交給爺,找人辦齊了,趕送回家,總在我們差不多的時間到達,少夫人的東西也在那個時候一並送來不好嗎?”

 “不!老爹,這是我對老夫人的孝心,而且都是些較為貴重的東西,交給人我也不放心,才交給你的。”

 李升答應了道:“一會兒我就叫人前來搬去好了,少夫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老奴可要去了。”

 明天上路,今天要準傭的自是不少,盧閏英也不敢耽誤他。

 好容易等到上燈的時候,李益才回來,笑著道:“今天你們好熱鬧,幫了我不少的忙。”

 盧閏英不解地道:“十郎,怎麽會幫你的忙了?”

 “今天是小玉安葬的日子……。”

 “是啊!我本來還打算去送送她的,那知道娘今天在廟裡祈福還願做佛事,而且是早就定下了,消息也傳了出去,不知來了多少應酬的人,我隻有去招呼著,十郎,你……你不會生氣我沒去吧!”

 李益道:“我怎麽會呢?事實上是我故意把消息放出去,叫大家哄起來的,否則在大年節下,怎麽會如此熱鬧!”

 “什麽?是你把它宣揚開去的?”盧閏英叫了起來。

 “是的,但也不能說是存心宣揚的,我隻是請郭勇把事告訴他的母親,要他請郭夫人去捧捧場,請秦朗也把翼國公夫人請去陪娘聊聊,另外還托了幾個知己一點的人,像高暉的夫人等,我知道隻要這幾位命婦一去,必然會驚動整個京師的官眷,沒想到太子妃也去湊熱鬧,這一來就更為轟動了。”

 “十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李益道:“一來是為了讓娘風光一下,她苦心孤詣,把望我能出人頭地,我至少要讓老人家享受一下榮華……。”

 “可是娘並不喜歡這種應酬。”

 李益笑笑道:“她隻是口中說說,心裡還是高興的,何況她口中雖說要恬靜淡泊,卻仍是跟那些貴婦們應酬得很好,至於有些人她不樂意應酬,那也是端端架子而已,有了郭夫人等那一批貴賓,她自然也可以端端身份,擺脫一些俗客,這是我盡人子的一點孝心,一個婦人,在一生中能夠享受到的尊榮,已經到了極頂了,我總算沒有使她老人家失望。”

 “還有別的原因嗎?”

 李益道:“有,第二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今天送小玉安葬,對小玉,我應該盡點心,但是真要太招搖了。還是會招致物議的。如果我不把人都吸引到那邊去,那些人可能都會湧到我這邊來,而且據我所知,有幾個人已經打算借這個題目做文章,所以我安排了一下,要擊破他們的詭計。”

 “你那邊沒人來嗎?”

 “有是有的,不過已經轟動不起來了,雖然有人已經邀約了一些眷屬,上我那兒去,造成我欲罷不能的局面,可是那些人權衡一下輕重,還是趕了你們那一邊。”

 “十郎,你的鬼主意真多!”

 “這也是給那些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凡是他們想到打擊我的方法,我都能事先設想到而作了適當的處置,以後他們對我就會客氣多了。”

 “十郎!可是你不該連我也瞞住的。”

 李益的臉色轉為很不好看道:“閏英!我回家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的,可是我等到半夜才見到了你。”

 “我是回娘家去為你辦事去的。”

 “閏英!這句話我可不領情,劉氏兄弟已成強弩之末,不足為患,他們如果再自不量力想找我的麻煩,隻有使他們自己陷入更深,你是為了你老子去的,因為你明白,你老子要是再想跟我過不去,是在自取其禍了。”

 盧閏英不禁一呆,李益冷笑道:“我的話沒錯吧!”

 盧閏英隻有忍住自己的性子道:“就算是為了我爹,這也應該的,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再說一定要弄得翁婿反目成仇,你也不會有什麽好批評吧!”

 “那當然,能夠不讓人批評最好,但是一定要鬧下去,我也不在乎,那些我都不說了,但是你辦完了事為什麽不即刻回來,別忘了你還是出閣未滿一月的新娘!”

 “我……我不是回來了嗎?”

 “是我叫雅萍去叫的,否則你不是就留下,要是讓人知道了,又不知道渲染成什麽了?”

 “我回娘家也會落批評了?”

 “閏英!別抬杠,我可以相信你,但別人可不會那樣了解你,回娘家固然沒關系,但是你表哥也跟了去,對飲深宵,而後又徹夜不歸,那就惹人閑話了。”

 盧閏英臉色一變道:“十郎,你一直派人監視著我?”

 李益道:“那倒沒有,他們是受命保護你,因此必須要隨著你活動,等到認為你沒有危險時就撤走了。”

 “我回到娘家會有危險嗎?”

 “那很難說,因為你去的時候。劉家兄弟跟你姑媽都在那兒,那個地方原本是我要偵知的對象,等他們走了後,嶽父母、你,還有劉希侯四個人在廳上對飲,到了那個時候,保護你的人就開始撤退了。”

 “幸虧還有我爹娘在,而且是在廳上……”

 李益有點不高興了:“閏英,嶽父母不勝酒力,他們很早就離席了,然後,是你跟劉平對飲到半夜,一直到他也醉倒為止,這些事可不是我的侍從人員說的,而是由盧家的下人口中傅出來的。”

 “是誰那麽大膽,多嘴多舌……。”

 李益道:“你為什麽不先反躬自省一下,此等行為是否會引起人家的非議?”

 盧閏英氣往上衝:“隻要我行得正,就不怕人非議!”

 “但是你行得並不正,新婚未滿月,就跟別的男人單獨聚飲,而那個男人又曾經公開對你表示過愛慕之意的,雖然你內心無私,但總是行止有虧……。”

 盧閏英從來也沒有受過這種斥責,雖然知道事情是自己不對,但也不甘心這樣子受了下來,因此也抗聲道:“十郎,是你要我去接近他,請他幫忙的!”

 “但是我沒有要你這樣子接近法。”

 “那要怎麽樣接近法?要辦的事本是絕對機密,不能入於第三者之目的,不管在那一種情形下,那一個地方,都免不了要私下相對,如果你真認為我行止有虧,大可以就依這個理由休了我!”

 她的反抗之烈,也出乎李益的意料之外,怒色突地湧在臉上,這一?x那,他真有拔出掛在牆上的長劍,殺死她的衝動,但是他忍住了。

 這倒不是他為了感情。李益是個非常理智而薄於感情的人,不管他在女人面前,表現的熱情是何等的強烈,但是都不是出之於激動。

 第三十二章

 在這一生中,李益隻是為感情而激動過一次,那是對著鮑十一娘,而且是他正處窮途困頓,跟鮑十一娘打得如膠似漆的時候,他曾經要求過鮑十一娘跟他長相廝守。

 鮑十一娘拒絕了,而且很冷靜地說出理由,使他嚇出了一身汗,的確,鮑十一娘跟他是無法長處的,她有家,有丈夫,有兒子,如果??棄了那一切跟了他,兩個人都將毀於流言而為世法所不容。

 幸好,那時鮑十一娘比他大得多,也理智得多,分析了一切的可能後果後,拒絕了他。

 事後,他仔細一想,才知道激情之誤人,從那時候起,他對自己的感情處理就十分謹慎。

 什麽都可以憑一時的高興,隻有感情,必須要能收能斂。

 像現在,他就控制自己,隻為就要開朝視事,也立即就要發表他的新任命,這時候可不能多事,因此他歎口氣:“閏英!你要知道,問心無愧,我行我素這種借口在別人可以,在從前可以,現在你的身份卻不能這麽任性了,因為我要出任的是禮部尚書,司掌百官萬民的教化,行為天下繩則……”

 盧閏英本來已經自知理虧,李益軟了下來,她也改變了態度,低聲道:“十郎,我知道,但是平表哥已答應幫我們的忙,我總不能不敷衍他一下,何況他那個人,從前雖然討厭,現在穩重多了。”

 “我知道他是個君子。”

 “他的確是個知書識禮的人,再則他在長安的人緣極佳,不像他老子跟叔叔那麽討人厭,像今天在廟裡,多虧他幫忙照料下來,否則我真不知該怎麽辦!”

 “算了!不去談他了,以後注意一點就是。”

 “我已經將他邀到家裡來整理那些卷宗,這樣人家就不會蜚短流長了。”

 “這個主意很好,說閑話的人知道他在我們家裡出入,就不會再造謠了,他肯幫忙嗎?”

 “目前他隻肯答應整理出有關我爹的那一部份,我也不好意思過份要求,慢慢再說吧。”

 李益想想道:“他若實在不肯,也不必太勉強,老實話,我並不在乎他們過去的那一些記載。”

 “但能夠多知一點總是好的,十郎,有件事倒是很重要,娘明天要回去了,我怎麽求都沒用。”

 李益笑道:“娘若是決定一件事,還是別去違觸她老人家,而且這時候回去也好。”

 “十郎,你怎麽也這樣說呢?”

 李益道:“娘是很看得開的人,繁華最盛的時候已過,見好即收才是最聰明的舉止。再說,她要回去在家中也透口氣,多少年來,我大伯那一房在族中沾盡了風光,現在能夥壓壓他們,在娘來說,這是比什麽都高興的事……。”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李益才道:“還有一件事,我把浣紗接回來了,要她在娘跟前侍候著,所以先打發她去拜見娘了,明天看,娘如果帶她走,就要她跟了去,否則就叫她在娘的院子裡住著。”

 盧閏英對這一點倒是無所謂,笑笑道:“這也好,本來我為小玉準備了一座院落,那知道小玉竟沒能住進來。”

 “如果把她安了去,究竟名份不對,要是另作安置,也沒那個空處,跟我們在一個院裡,她必定不願意,讓她在娘那兒最合適了。”

 兩個就寢下,第二天,李益去叩見母親,李老夫人果早已準備啟行,母子倆說了一陣話。

 李老夫人沒有別的交代,隻說了浣紗的事:“我的佛堂沒人管,菩薩是不能簡慢的,早晚一柱香更是不能間斷,浣紗這孩子很實心,我很喜歡她,就讓她替我照管佛堂的事吧,別的事兒就不必叫她做了。”

 盧閏英聽了這句話,多少有點不是滋味的道:“娘!家裡有的是人手,本來也不會叫她做什麽事的。”

 李老夫人也知道自己這句話交代得的確多余,因此笑笑道:“媳婦兒!你別多心,我不是怕你會虧待她,你的心胸一向很寬,也不是那樣的人,隻是我心裡一直感到對不起小玉那孩子,因此才想到對浣紗彌補一下……。”

 她歎了口氣:“你們不信佛,也不講因果,但是我卻在這些年的經課中,得到了一點感應,因果是有道理的,我們虧欠了小玉的,就是欠了她的債,遲早都要償還的,但願能夠用別的方法還掉一點就少欠一點。”

 這個老婦人也的確是心中充滿了歉意,正因為她不讓李益跟小玉見面,所以小玉鬱鬱以終,快死時才見到了李益一面,為了這件事,她日夜都覺不安。

 小玉臨死時,只求能善待浣紗,這個願望,她說什麽也要完成的,所以她又輕歎著道:“浣紗說要跟我回家去,我不答應,年紀輕輕的,跟我去受罪,我於心也難安,所以才要她留下,讓你們好好照顧她。”

 婆婆這樣說,盧閏英自是不能再說什麽,連聲地答應著,而且還矢口保證。

 李老夫人果然準時啟程了,李益夫婦倆隻送出了城,因為明天就要開朝,李益的事情實在是忙。

 李老夫人急急地回去,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朝廷要旌表的問題,有人具奏,是一定會準如所奏的,而且旨意很快就會下來,少不得又是一番熱鬧與榮耀,她若是人在長安,旌表頒到長安,隻是身受殊榮,如果頒到姑臧,就得勒石立坊,像這種永久性的紀,是後世不朽的尊榮,這位老夫人是很有算計的。

 老夫人走了,年也過了,熱鬧也過了,對李益而言,正是輝煌歲月的開始。

 他正式受命拜了尚書,沒有人再反對,在過年的這一段時間內,他從容的部署,已經把阻力完全消除了。

 而且他的工作也忙了起來,一面要接下禮部的一切事務,一面還要著手部署秘探的事務。

 由劉家建立起來的體系,他要慢慢地加以重建,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他已經作了準備,但是總得把舊有的勢力加以消除,這就比較困難了。

 劉學鍇與學鏞兄弟倆是不會誠心誠意地交出來的,隻有就手頭的數據,加上劉平的協助,一點一滴地著手進行,可是叫劉平直接地跟他接頭又不行,因為那是要他出賣自己的父親。

 所以,這個工作隻有讓盧閏英去跟劉平接觸。起初是在李益的家裡,但是劉平來了幾天,就被他父親發現了,嚴令禁止他再來。

 沒有辦法,他們隻好把地點移到盧方的家裡。

 盧方是劉平的母舅,外甥來探訪母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老子也管不了。

 盧閏英歸寧去探探父母,也是名正言順的,所以他們在盧家接觸,碰頭的機會很多,差不多三兩天,總要碰次面。當然這些事是屬於機密性,他們都是在盧方的小書房裡面見面,有時盧方在場,有時盧方不在。

 盧閏英去的時候,總帶了些秘密檔案,然後又再帶了回來,當然也附著一些批注。

 李益像是知道,也像是不知道,他們從不公開談這件事,也不當著人談這事。甚至於背著人在臥房中,也絕口不談,像是相互之間,有一種默契。

 他隻是把自己書房中的那口櫃子,隔些日子整理一次,從公事房中帶些新的數據來,把舊的數據換了去。

 像這樣過了半年,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很微小的事,盧閏英偶而到佛堂那邊去拈香,浣紗正在經,因為經隻到一半,沒有站起來招呼她。

 盧閏英在觀音大士的繡像前燒了香,磕了頭後,發現繡像前有著一個小小的木製牌位,上面寫著“故主霍小玉永生蓮位,婢子浣紗叩立。”

 這一來盧閏英可就忍不住發作了,沉聲道:“浣紗,這是誰叫你立這個的?”

 “夫人!是婢子自立的,不過已經求懇得老夫人的允許。”

 “老夫人即使允許了,你也得問問我,這個家是誰作主?”

 “現在當然是夫人,不過婢子在進門的那一天,已經求準了老夫人,那時老夫人還在這兒,再說爺有時也到這兒來坐坐。也看見了這個牌位,都沒說什麽,婢子想應該是沒問題了。”

 盧閏英冷笑道:“沒什麽問題,難道老夫人在拜佛時,也供著這個牌位?”

 “沒有,這老夫人走後的第二天才做好的。”

 “那麽爺呢,爺也是朝著這個牌位叩頭的?”

 “爺向來不拜佛,最多上柱香。”

 “好!他們都沒叩過頭,我可叩了頭了,盡管先者為大,但究竟也還有名份的差別,霍小玉還當不起我對她磕頭吧?”

 “夫人言重了,小姐怎麽當得起?”

 “你知道當不起,剛才我叩頭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白賺了我三個頭去!”

 “婢子那時正在經,沒想到這上面去,再者婢子以為夫人是對菩薩叩頭。”

 “我當然是對菩薩叩頭,可是你把小玉的牌位放在上面,同樣也受了我的頭,以後我還要來叩拜菩薩的,每次豈不是都得向她叩頭了?”

 “以後夫人要叩拜時,婢子把牌位移開就是了。”

 “今天你為什麽不移開呢?”

 “今天婢子正在經,那是不能停止的。”

 盧閏英冷笑道:“浣紗,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婢子不敢,婢子對夫人並沒有失禮之處呀。”

 “看到我進來了,你居然還大刺刺地坐著,連招呼都不打一個,這還說是沒有失禮?”

 “婢子正在經,經文到一半,所以才……”

 “哼!你欺我沒進過佛堂,你又不是早晚的經課,受不得打斷的,隻是隨口;居然真像回事了,要是你還是在做丫頭,聽說主子呼喚,也能說你正在經,就可以不理了嗎?”

 “婢子是沒事才。”

 “那你該到廟裡出家修行去,住在人家,總會有事的,雖然府裡不用你動手,可是就像剛才的情形……。”

 浣紗的脾氣變得出奇的好,居然低下頭來道:“是!夫人責怪的是!婢子以後記住了。”

 “以後記住了!以前怎麽就沒記住?難道以前小玉就沒教過你做人的本分跟禮數?就算是小玉自己在這兒,見了我來也該站起來;你倒端起架子來……”

 盧閏英本來不是個器量小的人,隻是心情不太好。

 因為李益已經有十來天沒進她的房子,都說這幾天是歇在這邊院子裡的,所以她才來看看。

 剛巧又碰上了這件事;浣紗沒起來,使她心中更起了疑心,以為李益對浣紗好了,所以浣紗才敢恃寵而驕,把她這個正室夫人都不放在眼中了。

 她發作了一陣,浣紗的態度始終很恭敬,她也失了興頭,覺得自己再吵下去,未免自份了,因此改轉話題道:“爺最近是不是都歇在這兒?”

 浣紗道:“是歇在這個院子裡,不過是歇在老夫人的居室中,也沒要婢子侍候。”

 她說話很技巧,無形中把意思點明了,盧閏英倒是更沒意思了,道:“我隻是來問問,爺在這邊歇著,你憊該去侍候著的。”

 “那是老夫人的居室,婢子未經召喚,不敢擅入。”

 “哦!爺也是一個人嗎?那他晚上要茶要水的……”

 “婢子不清楚,婢子是住在大屋旁邊的小間裡,爺每一次來的時候都吩咐,叫婢子早早關門睡覺不必去管他。”

 “奇怪了,他一個人跑到這邊來歇著乾嗎呢?雖然他不要你侍候;但是放著你一個年輕的婦道在此,總不會把男傭人帶進來,他又不喜歡要老婆子……”

 浣紗道:“是的,據婢子所知,爺是一個人歇的。”

 盧閏英想了一下才道:“好了!沒事了,你還是你的經吧,以後經心些,我不跟你計較什麽,但是總不能太離譜,好得今天是我一個人來此,要是我帶了跟人,看到你那種態度,你叫我怎麽辦?如果不計較,我往後怎麽管府裡的人。要是計較起來,又會說我容不得你了。”

 “是的!婢子知錯了,請夫人寬恕!”

 盧閏英回到自己的房中,越想越不對勁,李益若是歇在浣紗那兒,倒還可說,他一個人住在婆婆的屋子裡,那又是做些什麽呢?

 她決心今晚要來探究一下。

 到了晚上,她不動聲色,隻叫雅萍在內院門外侯著,聽見李益回來了,卻沒有回房,又一徑住大院去了。

 盧閏英也跟著悄悄地去了,這兒李老夫人雖已回到家裡去了,屋子裡還照常收拾得好好的,除了浣紗之外,連一乾仆婦都不準進去的。

 所以她一路行來,悄悄的沒有碰見一個人,先到了浣紗的門口,果然看見浣紗已經上了門,早早地歇下了。

 她再走到上房,卻見燈光瑩然,在窗紙上看見了兩個人影;一個男的是李益,另一個是女的。

 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在低聲地密談著,肩膀也緊靠,顯然非常親密。盧閏英不禁奇怪了,她實在想不出這個女的是誰,尤其是想不到怎會在這兒跟李益幽會的。

 盧閏英並不是個氣量很窄的女人,也不在乎李益另外有女人,但是她卻無法遏製自己的好奇心,一定要看個清楚,而且她心裡多少也有點生氣的,因為這兒是她的家,她是這個家的主婦,一個女人在這兒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她居然會不知道,這是無法忍受的事。

 於是,她做了一件很莽撞,而且也很不智的事,她走到門前,猛地一推門就闖了進去。

 屋中的兩個人都為之一驚,盧閏英自己也怔住了。她萬沒想到那個人會是賈仙兒。

 正是暑夏,天氣很熱,賈仙兒的上衣全松開了,袒裸著前胸,而李益的手卻是穿進衣衫,正摟著她的腰。

 這情形很明顯,雖然未及於亂,但是已經是很親昵的舉動了。由此可見,他們的關系很不尋常。

 盧閏英很窘迫地招呼了一聲道:“賈……賈大姊!”

 賈仙兒的神態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笑著一面拴上衣襟,一面道:“弟妹,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談著你呢。”

 盧閏英道:“談著我?”

 李益指著面前的許多卷宗道:“不錯!我也正想找你問一問,這些都是你從我書房拿出去的卷宗吧?”

 盧閏英一看臉色微變,她認出這些並不是她帶去卷宗的原份,而是她與劉平另外謄錄的一份。

 原件經她攜出後,又原封不動地攜了回來,當然還附一份說明,是劉希侯把卷宗中用密語按記的機密部份的說明,這半年來,盧閏英頻頻回娘家,做的就是這件事。

 可是此刻李益攤開的一些卷宗是密藏在小書房中的那些,記載的自然又比她攜回的詳細得多。

 更糟的是另外還有一些詩箋,那是劉平寫給她的,有時是一兩首小詩,有時是一封情意綿綿的小劄。

 這都是劉平在這半年內,陸續給她的,不便帶回家來,就放在那些密件一起。

 因此,她氣急敗壞地道:“這是從那兒來的?”

 李益冷冷道:“這要問你了,你放在那兒的?”

 盧閏英定了一下神,知道這些必然是賈仙兒取來的,唯有她那神龍似的身法武功,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那些秘密的地方盜取出來。

 慢慢地定下了神,盧閏英道:“這……我有個解釋,平表哥盡其所知的把那些秘記都翻譯出來,卻有個限制,不讓我回來給你,他說那樣就太對不起他的父叔。”

 李益點頭道:“他的立場,有此說法並不為過,因為這是他們劉家的根本,而我卻是從他們劉家手中把權勢奪取過來的人,他沒有理由如此幫助我的……”

 “可是他也知道他們劉家已經一蹶不振,要想再東山再起的不可能了,這些數據掌握在手中一無用處,但是給另外一外人,卻很有用處的,所以他答應我,把這份數據留給我的父親。”

 “不錯,你父親有個同宗的侄兒,也是你的堂兄弟,叫盧杞,目前頗有實力,也很能乾,慢慢扶植起來,是很有出息的。”

 “這……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不會知道,你父親也不會告訴你,雖然你是他的女兒,處處為著老父著想,他卻已經認定你是我李益的老婆,是他眼中釘,怎麽會告訴你這些呢。”

 “這……爹太不應該了,好在我留下的並不多,光憑這些,也影響不了你,以後我……”

 李益的神色一厲道:“閏英,你到這時候還在狡賴,這一點固然不足以影響,但是半年來,你從我書房攜出的,僅隻有這些嗎?你記下的也隻有這些嗎?”

 “當然就是這些,上面都有編號,從甲子到癸亥,恰好是六十卷,你自己也有數的。”

 “不錯,這隻是你常出去謄錄後又帶回來的件數,還有很多是我記下來,你默記後,又抄錄下來的呢,足足超過這一倍都不止,你對你娘家倒是仁至盡義呀!”

 盧閏英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李益連這個也知道了,低頭不敢說話,李益道:“閏英,我太信任你了,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夫婦,所以才把一切的機密交給你掌著,卻沒想到你會如此對我!”

 “十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兩相對照,使那些秘件更完整些。”

 “不錯,拚湊起來是很完整的,可是這完整是屬於你父親的,我手中的這一份卻是殘缺的。”

 “當你需要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哼!到我需要的時候,恐怕早已失去效用了,這些秘密的記載隻有一個人知道,才能對當事人具有挾製的作用,現在至少已經有三四個人知曉……”

 “我……沒想到爹會在暗中培植勢力的……”

 “你是個胡塗蟲,憑他也能造出人才來……”

 “我……我知道爹不是那份才具,所以才這麽做的。”

 “可是有人並不胡塗,你們父女倆是一對自作聰明的笨蛋,自以為得計,其實卻是受了別人的利用……”

 “是誰?難道是劉平?他不會的。”

 “他當然不會,他對你一片癡心,怎麽也不會害你的,可是他的老子,他的叔叔,都不是簡單的人……”

 “這件事怎麽扯到他們呢?他們根本不知道。”

 “哼!他們這麽精明的人會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整天留在舅舅家裡,你三兩天就歸寧回家一次,你們做些什麽,他們會不知道?”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他們隻以為是……。”

 “以為是什麽?以為是你去跟他們的兒子偷期密約是不是?”

 “是的,他們的確是那麽想,所以才禁止。”

 “他們憑什麽這麽想?如果劉平對你能有這麽大的吸引力,你早就成了他們家的媳婦兒了。”

 盧閏英蒼白著臉,??鵲氐潰骸耙蛭??蛭???

 她訥然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說了出來道:“因為我也給劉平寫了幾封回書。”

 李益叫了起來,道:“什麽,你給他寫了回書?”

 “是的,劉平說我一定要有點東西,讓他拿回去,能使他的老子娘相信他是為著私情才到我爹那兒去的。”

 “胡塗!胡塗!你簡直胡塗到了極頂,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麽身份了,怎麽可以寫那種書信?”

 “十郎,你一定要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我當然相信你們不會有什麽,也不可能有什麽,因為劉平沒那個膽子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十郎,你別把話說得那麽難聽好不好?”

 “我的話難聽?閏英,你知道這話如果讓別人說起來就更難聽了,你怎麽會做出那種胡塗事情來的,那些信如果有一封落人別人的手裡,你怎麽辦?”

 “不會的,劉平不會害我的,他向我保證過,那些信隻是拿回家做個幌子,讓他老子看一看,然後立刻付之丙丁,絕不會留下痕跡的。”

 “你敢有這種自信嗎?”

 “絕對有,劉平這個人雖然懦弱無能,但是絕不會陷害我,這是我深深相信的。”

 李益漸漸地冷靜下來,他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能夠發牌氣,那會把事情越弄越糟的。

 沉吟片刻,他才問道:“你一共寫了多少信?”

 “我也記不清楚了,大概有十來封吧。”

 “居然有那麽多?”

 “每隔幾天,他總要帶封信回去呀,這樣才能夠使他老子知道我們在繼續來往。”

 “信的內容究竟是寫了些什麽?”

 “無非是些普通話,我也記不得了。”

 “閏英!到這時候,你還在跟我搪塞,假如隻是一些普通話,何必要假諸文字,你們是經常見面的,口頭上不能講的,還要特地寫封信來聊聊閑話?再說,假如隻是些普通話,給他老子看了有什麽用,就能相信你們是在幽會的?”

 盧閏英急了道:“十郎,你明明知道,何必還要追問呢,反正這些話隻是寫給人看的,並不是出之我心……”

 “出之於你的心倒還沒關系,藏在心中的秘密,至少別人看不見,最糟的卻是出之你的手,任何一張,落人別人手中都是證據。”

 盧閏英道:“什麽證據,就算證明了我與他有私情,又能怎麽樣呢?這種事在長安並不新奇,那些貴婦在外面若是沒有一兩個相識的太學生,還會叫人瞧不起呢,互贈情書跟示情的表記,甚至於還有拿出來公開示人的。”

 李益的臉一沉:“閏英,你從那兒學來的這些下流的習尚,探聽到這些跟謠言?”

 盧閏英順口地道:“謠言,一點都不是謠言,這些不但是事實,而且還有證據,都錄在那些檔案中……。”

 她只顧高興地說下去,但又倏然地打住了,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但已經太晚了,李益已經追問道:“這些都是在檔案中的秘密數據是不是?也都是劉家用秘記按注的部份是不是?更是你昧下的那一部份是不是……”

 “我……我隻是覺得這些有關他人閨閣的名節,不應該再留在檔卷裡,作為威脅他人的把柄,所以都刪掉了。”

 “是真的刪掉了,還是留在你父親那兒了?”

 李益的迫視下,她的謊言難以繼續了,囁嚅地道:“我……我留下了一部份,那些人都是跟我爹有關系的,或者是捏住我爹把柄的,有著那些數據,可以跟他們相互製衡,不必擔心他們的要挾勒索了。”

 李益冷笑道:“想不到你還是個大孝女兒呢?”

 “十郎,爹就是我這麽一個女兒,我總該為他老人家盡點心,這也沒什麽不對呀!”

 “是沒什麽不對,隻是你太孝順了,你整整半年,三兩天就回家一趟,跟你表哥混在一起……”

 “那是為了你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幹什麽?”

 “我是知道你去幹什麽,隻是你究竟為了誰?這姑且不去說了,最不該的是你明知道這種事可以構成對人的威脅的,自己卻還留下個把柄給人……”

 “我給劉平的那些信件;絕不會構成把柄的,他告訴我都燒掉了。”

 李益冷冷地道:“你果真能確定他都燒掉了嗎?”

 “我相信他絕不會騙我。”

 “很好,我知道劉平今夜還在你父親的家裡,你不妨再去問問他,究竟燒掉了沒有。”

 “這麽晚了,我明天去問也不遲。”

 “明天也許就已遲了,你怕晚,我去把他找來也行。”

 說著出了院子,雖然他禁止人進入這所院落,但是在家裡,仍然有隨時聽候差遣的侍衛人員的,這些人大部份是賈仙兒推薦給他的江湖人,個個都有一身高來高去的本事,夜入巨宅而神鬼不驚,他召來了兩名,叫他們伴著雅萍,迅速驅車到盧家去,把劉希侯請來。

 京師入夜宵禁很嚴,由於身份與職務特殊,可以通行無阻。

 所以他們很快就把人找來了,李益跟賈仙兒暫時避入邊房,讓盧閏英一個人接見他。

 劉希侯莫名其妙地道:“表妹,這麽夜深了,你把我找了來;到底有什麽事?”

 盧閏英道:“表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你老實告訴我。”

 劉希侯笑道:“表妹,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心,對你,我什麽都不隱瞞的。”

 “表哥,說正經的!別再打哈哈,開玩笑!”

 劉希侯感到她的神色不豫了,也正色道:“什麽事?你問好了,我一定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我寫給你的那些書信,你果真都撓掉了嗎?”

 “當然燒了,我還會……”

 “表哥,說真話,你要知道,我是對你十二萬分的信任,才應你之請,寫了那些信的……”

 劉希侯震了一下,才低下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沒有。”

 “什麽?沒有?你說過只在姑丈面前幌一幌,立刻就付之丙丁的,想不到你竟是騙我的。”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我……不是存心要騙你,你知道我的心,已經全部的交給了你,但我更知道這一生我們是注定沒有緣份的了,我也不敢要求什麽,隻有那些信,才可以給我一點點虛幻的安慰,我實在舍不得……”

 “表哥,你在說什麽?你明知那些信上的話,並不是出於我的本心,隻是給你作個幌子……”

 “我……知道,可是那畢竟是你的親筆,明知那些話是假的,但每次把讀,仍然令我感到熱血沸揚,心神震顫。”

 “表哥,你害死我了,這一來我叫何以自清!”

 “你可以告訴十郎真話。”

 “我當然告訴他了,這本來就沒有瞞他的理由,可是……”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我是個情場上的敗將,跟十郎相比,我差得太多了,我相信他會諒解的。”

 盧閏英歎了口氣道:“十郎並沒有懷疑我的不貞,他也知道我不會移情於你的,所以我們這半年來相處,他一點都不加干涉,可是表哥,你不該留下那些信的,如果落到姑丈或是你叔叔手裡,那就不是兒戲了。”

 “不會的,我收藏得很秘密……”

 “表哥,求求你,快去把那些信拿來,一共是十七封,隻要那些信還在,我相信十郎不會介意,讓你繼續保有它們的,但是如果少了一封,那你趕快設法找回來……。”

 劉希侯還在猶疑,盧閏英道:“快回去吧,表哥,你若是真心為我好,就應該為我著想,你也明白,那些信若是落在你叔叔手裡,會有什麽後果,快!我還是叫雅萍跟你去,把信交給她帶回來。”

 劉希侯終於又跟著雅萍走了,李益一個人進入室內,盧閏英不安地問道:“賈大姊呢?”

 “走了,追躡在劉平之後走了,如果那些信有所失閃,她還可以設法補救,現在你知道你有多胡塗了。”

 盧閏英見他的臉色鐵青,自知理屈,囁囁不安地道:“十郎,剛才我跟劉平的談話,你也聽見了的,他並不知道你在隔屋,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說的全是真話。”

 “我沒有懷疑你的話不實,再說,就算你對他真的有情,也沒關系,他對你的一片癡心,是無人可及的,連我都很感動!”

 盧閏英不安地道:“十郎,你不是在說笑吧?”

 李益淡然地道:“我說什麽笑?這是我最真心的話!”

 “你能容忍我對你感情的不忠?你能容忍我對另外一個男人發生感情?”

 李益笑了一下:“假如你真的對另外一個男人有情,我介意有什麽用。難道這就能使你改變了不成?女人的心變起來,是什麽都無法挽回的。”

 看看李益那種無關痛癢的態度,盧閏英忽然心中起了一種恐懼,她對李益多少也有一點了解,如果他暴跳如雷,倒也沒什麽,最怕就是這種冷靜,那就表示著他又有什麽陰謀在進行著了。

 因此她虛怯怯地道:“十郎,你不會真以為我跟劉希侯之間會有什麽吧?”

 “這種話應該問自己,怎麽會問我呢?”

 “我……我絕對沒什麽。”

 李益冷笑道:“半年之內,寫了十七封情書,若是什麽都沒有,怎會寫得如此殷勤?”

 “我已經跟你說了,那是為了給他父親看看的……這樣子能讓他繼續跟我來往。”

 李益冷笑道:“做兒子的跟一個有夫之婦來往有情,做老子的應該加以禁止才是,他老子居然會默許此事,甚至還加以鼓勵,這倒很少見。”

 “那情形不同,因為……”

 “因為什麽?因為是他兒子偷了我李益的老婆,他認為這是對李益的報復,對不對?”

 盧閏英低頭不作聲,李益又道:“而你呢,居然就讓他們在旁邊看著我的笑話,甚至還去幫他們的忙,讓他們捏住打擊我的理由為把柄。”

 “十郎,當時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些,我絕非有意要使你為難的。”

 “閏英,假如你心中對劉平全無意思,絕不會這麽做的,至少你要在做之前問問我……”

 “我……怕你不同意。”

 “既然知道我不會同意,你為什麽要做?如果你隻是為了我,怎麽會去做那種我不願意你做的事呢?”

 盧閏英被擠得沒有辦法,乾脆抬起頭道:“你,十郎,你一定要我說,你就承認了也沒什麽,我對劉平是有點歉意,看他對我的真情以及為我所作的犧牲,我很感動,看到他接獲一封信的高興,我覺得能夠給他一點安慰,也可以略報一點他的深情,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

 李益冷笑道:“你終於說實話了。”

 盧閏英道:“這沒有什麽不能說的,這總比你跟賈仙兒兩個人偷偷摸摸的好,我是有夫之婦,她又何嘗不是有夫之婦?你們能夠背地裡辟室,我為什麽不能?”

 李益的臉色一沉,目中泛出了殺機道:“你說什麽?”

 盧閏英不知從那兒來的勇氣,抗聲道:“我說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見的,你賴都賴不掉……”

 李益的殺機更盛,可就在這個時候,雅萍回來了。

 她的手中拿著一個大紙包,交給盧閏英道:“這是表少爺交給我帶回來給送小姐的。”

 盧閏英接過來打開一數:“就是這一包?”

 “是的,表少爺神色好象很不對,把這些交給我時,眼睛紅紅的,好象含著眼淚。”

 盧閏英也怔了,李益冷冷地道:“可是沒有還全?”

 盧閏英道:“是……是的,隻有十對……”

 “十封!那就是說還有七封不見了。”

 “我不知道,雅萍,表少爺沒對你說什麽?”

 “沒有,他隻是說,你打開看了就會明白的。”

 李益道:“那張包的紙上寫了些字,也許就是他要說的話。”

 盧閏英連忙抖開那張包的紙,上面果然墨跡淋漓地寫著一段話:“英妹妝次;芳箋失其七,遍尋無獲,想必為家父所收去,以將不利於君虞,累卿至此,實余之罪,無以為報,唯一死以之!”

 盧閏英看了急叫道:“不妙,雅萍,咱們快去!”

 李益道:“你要上那兒去?”

 “到劉家去,勸他別尋短見,然後去問姑丈把信討回來。”

 “他存心要以此造成我的醜聞,會還給你嗎?”

 “不還我就跟他鬧個沒休沒止。”

 “那正好,他正求之不得,事情鬧開了,整個長安都可以看我的笑話,我李君虞綠巾壓頂,不是天大的新聞嗎?”

 盧閏英冷冷道:“十郎,你不必冷嘲熱諷,這沒什麽了不起,你可以用一紙休書,把我休回家去好了,我知道出了這種事,你我也無法相處,隻要你把我一休,再丟人也不會丟到你們李家了。”

 李益冷笑道:“你說得倒輕松,我的母親剛受到貞賢的旌表,我的妻子卻背夫跟人私通,我會不丟臉!”

 盧閏英道:“那也沒辦法,反正這是你奪人之婦的報應,淫人之婦者,人奪汝婦……。”

 李益怒聲道:“你說什麽?”

 盧閏英道:“好話不必說兩遍,你知我知就好了。”

 說完,她急急地奪門欲行。

 李益急追出去,門口有人遞給他一口劍,他接了過來,也沒看清那個人是誰,抽劍就朝盧閏英背後刺去。

 盛怒之下,這一刺的力道何等之足,長劍由盧閏英的背後刺入,盧閏英叫一聲,撲倒在地。

 李益上前翻過她,盧閏英隻吐了幾個字:“十郎!你真狠,居然下得這個手……”

 她沒有再說什麽,因為那截長劍由心口透出,血流如泉,她也只剩了喘氣的份兒了。

 李益頹然地放下她,人也漸漸恢復冷靜,這才看見遞劍給他的浣紗,不禁大怔道:“是你?”

 “是的!爺!夫人隻有一死是最好的歸宿,否則事情鬧大了,對爺的前程將是大礙……”

 “你……你怎麽知道的?”

 “婢子怕她把爺跟賈大姊的事吵出去,廷議還沒什麽,黃衫客那批江湖朋友對爺不會諒解。”

 李益不禁一震道:“是啊!我倒沒考慮到這些……”

 “爺跟賈大姊在此密會,不讓任何人知道,不也是怕這個嗎?爺叫婢子在門口守候,不放任何人前來的,可是夫人來了,硬要進來,而且不準婢子聲張,婢子卻不敢不遵……”

 “你是死人呀,她說什麽,你為什麽要聽?”

 “別人的話婢子自然可以不聽,但夫人的話,婢子怎麽能夠不聽呢,她畢竟也是一家之主呀。”

 李益頓足道:“胡塗!胡塗。”

 浣紗道:“何況婢子想,爺跟夫人是夫婦之親,怎麽樣也不會對爺不利的,誰知道爺跟夫人會鬧成這個樣子呢。”

 李益隻有長歎一聲,擺手道:“算了!算了!今天發生的事,誰也不準說出去。”

 “婢子當然知道,就怕有人……”

 她的眼睛看著雅萍,雅萍早已嚇呆了,連忙跪下道:“爺,婢子已經是爺的人,怎麽會說呢?”

 李益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她不會說的,好了,你起來吧,我們還要辦事呢。”

 他想了一下,把劍拔出來,在盧閏英的咽喉上再拉一下,把喉管割斷,然後道:“雅萍,你千萬記住了等嶽父問起來;你說小姐是刎頸自殺的。”

 “為了什麽原因呢?”

 李益用手一指那些信:“為了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可是老爺要驗屍呢?胸口跟背上的傷口……。”

 “等一會你替她洗洗乾淨。另外換了衣裳,就看不出傷口了,我想他也不敢要求驗屍的,因為我要對外宣布的是暴病身亡。”

 “老爺恐怕不肯如此罷休的。”

 “他不肯由不得他,我不在乎宣出來,因為閏英跟劉平幽會都是在娘家,他如果要鬧,我就先告他一個誘女不貞,助女為淫,倒霉的是他……”

 雅萍不敢再說了,李益道:“這也是為閏英好,難道你願意她死後還落個醜名外揚嗎?”

 雅萍想了一下道:“現在還有個劉家……”

 李益雙手一擊,厲聲道:“劉家!我不對付他們已經夠客氣了,他們還敢對付我……”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盧方在第二天被召了來,乍見女兒的屍體,他臉色一變,可是李益把一切的證據都擲在他的面前,連同劉希侯的那封絕命書。

 因為同時劉希侯在家也服毒自盡了。

 聽了劉希侯自裁的消息,盧方倒沒懷疑盧閏英不是自殺,而李益把劉學鍇也找來了,嚴詰之下,逼他交出了那七封信,否則他就要告他唆使兒子誘奸命婦,居心叵測,真要鬧開來,劉家勢必要一敗塗地,同時更將受人唾棄,而劉希侯的那封寫在紙上給盧閏英的親筆函,更是無法抵賴的證據。

 事情雖然離奇,兩個人同時暴病而死,但是兩家都是有勢力的人家,大家也隻有姑妄信之了。

 當一切都就緒的時候,浣紗在佛堂裡,把霍小玉的那一雙紫玉釵拿出來供在牌位上面,喃喃地禱告道:“小姐!你安息吧,我已經替你盡到力了,除了你之外,誰也不能做李家的主婦的。”

 “小姐!你別怪我狠,我可沒做甚麽,我隻不過在盧家娘子來的時候,悄悄地躲起來,沒有攔阻她也沒有發出警告,通知賈大姐躲避而已,我知道她撞破了賈大姐跟爺的私情,她就一定活不成的!我跟她沒有仇,但是她居然爬到你上面來,那是我不能原諒她的,你不能成為爺的妻子,誰也不準佔那個名位的!現在我可以把你的牌位化掉了,你就是這個宅子的女主人,不再是側室了。”

 嫋嫋的火光,照著了那一雙紫玉鳳釵,發出了耀眼的紅色,紅得像火。

 像霍小玉病重時咯出的血。

 也像盧閏英被殺時噴出的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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