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同學們開始陸續返家,我也不例外。我按通訊錄內我家的電話,先給家裡掛了電話。電話,我不得不再次感歎現代人類的聰明才智,千裡之外的人居然能以一根線而相互通話。有時候我突發其想,在我通曉現代的所謂科學技術之後,再回到我那個年代,也許許多事情都會因我而改變。
我經過了一些麻煩,最後還算是比較順利地回到了家過春節。
我是坐車回家的。路,雖然人們還稱之為馬路,卻見不著一匹馬在那上面奔馳,都是那四個輪子的汽車;還有那長長的鐵路,上面是巨龍一般的火車,氣勢洶湧,人力已改成蒸汽力來驅動。這大地上,就鋪滿了各式各樣的道路,像一張巨大蜘蛛網,天涯海角,無處不達。心遠地自偏,這個時代沒有陶淵明。
出了校門,我更覺得自己是個三歲孩童,顯得非常無知。一開始我感覺害怕,但後來反過來一想,即使是我說自己是從古代來的,又有誰信?而這時,慶幸的是黎浩天平時就是一個默不作聲的人,所以我的舉止言行上不會有太多的漏洞。想清楚這點,也就安心了,行動舉止方面也就表現得坦然多了。
春節,這大陸依然流行的節日,在爆竹聲中我看到曾經看過的喜悅的臉。在家的時候我很少出大門,我告訴我的父母說我的期末考試不理想,所以得補補課。其實我害怕面對他們,白發蒼蒼的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真正的兒子已經死去,一想到這,我總有難以排遣的鬱悶。
寒假期間,我著重看了一些關於科學發展史方面的書籍,另外我還偷偷看了一些以前高中的課本,我得從基礎學起,雖然這對我來說有些困難,但必須克服。
有趣的是,有一門外語仿佛是我必須要會的,那就是英語,據說最早是那日不落帝國的語言,後來成為這個世界上強勢的、流行的語言,雖然我從前涉及過諸如西域諸國、突厥、高麗的語言,但是對於英語,確實是一點概都沒有。大學裡要學這門語言,所以我必須學學,以免鬧出笑話。
我的父母都是工人,都已退休。在家時我能感覺到他們對我無微不至的關心,因為我是他們的驕傲。我覺得很溫馨,因為我是一個孤兒,從來沒有這般感受過父母的關懷。
寒假很短,轉眼就結束了,我和父母告別,很快又回到了學校,開始新的學期生活,而我這時的心態,已完全不同剛墜落在這世間時的惶惶不安了。
三月底的B市終開始綻出一絲春意,偶爾有幾日黃沙敝天,倒添了些塞外的味道,隻是灰蒙蒙中亦能見高樓林立,讓人清晰記得這依然是繁華的大都市。
我一如既往保持著我的孤立姿態,校園內傲然獨行,雖仍是過去的自我封閉,卻由於發自內心的一種信心,整個人宛若脫胎換骨了一般,隱隱有了一種儒雅不凡的男人(不是男生)魅力。
我仍會時常夢起我那個遙遠的時代,夢到我的愛妻,心頭充滿甜蜜和憂傷。多少次我醒來睜開眼的時,臉上總有兩道淺淺的淚痕。
記憶是否永遠深刻?
愛是否能穿越時空?
我不願意去糾纏這些問題了。已經歷過太多分分離離的我,對生活的變故早學會坦然面對。在我的心裡,她們仍然活著,我相信她們在這個時代會另外一種方式延續著她們的生命,她們是執著的和充滿信的。
這一日,我走在校園的主乾道上,迎面正好遇到久未再見的校花。校花穿著一套湖藍色的羊毛裙,裙邊點綴些白蘭色的小花,外罩淺黃的外套,顯得素雅大方,十分的動人。現代女性的美,在我心頭是別樣的滋味,別樣的刺激。校花對我還有印象,衝我點頭示意。
美人在前,我心頭忽然一熱,上前說道:“上次見面,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歷史系大三的黎浩天。”說完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對方也很大方地也伸出了手,柔荑在握,很是溫潤。
校花微微一笑,說道:“我是藝術系的周芸,也譴筧?,很高興認識你!”淺淺的笑掛著臉上,讓人著迷,現代女性的大方、自信喚起我心靈深處久違的衝動。
“哦,真的!”我說:“你就是周芸,久聞大名呀!聽說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真是佩服,有空真要找你切磋一二。”說話時,神情帶著久未有的幾分誇張。
“哪裡呀!隻是一點業余愛好而已,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周芸盈盈一笑。
我看得呆了,不禁脫口要求道:“何時替我畫一張肖像,如何?”
周芸說道:“好呀,我正缺模特了。恩!你的面部很有特點,我就住在7-231,有空找我!”
我心中一喜,說道:“這就說定了!”
看著佳人遠去,我的心情開始雀躍。
我原本以為這學校很大,殊不知卻很小。
兩天后,自稱消息靈通人士的老六吳以神經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旁,說:“聽說前幾天你在路上遇到校花,怎麽樣,進展如何?關於男女攻防之事,我是最清楚不過的,有什麽疑難之處盡管說來,咱給你支招呀。”
我笑道:“你說的這是哪跟哪呀?!”
“嘿嘿,想保密了不是?我知道二哥你是老實持重之人,沒有十分把握是打死也不肯承認的。”老六的語氣有些誇張,見我沒回應,繼續說道:“再說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是已經上了追求校花的最新名單。你可知道追求校花的各系青年才俊,那都可算是校園風雲人物。兩年來,沒人拔得頭彩,現在是一種微妙且均衡的局面,現在加上新來的老兄你,很可能你會成為眾矢之的喲!”
老六煞有介事,一驚一詐的樣子,看在眼裡倒也覺得有趣,我有意逗他,說:“那我應該怎麽辦呢?”
老六好像一下搔到了癢處,得意道:“目前最緊迫地是趕緊成立一個臨時追求幕後團,給你出謀劃策,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老六說得搖頭晃腦。
我笑道:“得了吧你,有那麽誇張嗎?”
老六著急地說道:“老兄你別說不在意,你知道你和校花的那次歷史性的相遇,外面是怎麽流傳的嗎?是校花盛邀你作她的模特,據說還是的,這消息要是傳到你競爭對手耳裡去,可不得了,近來你非得有麻煩不可。”
聽到這,我真是有點哭笑不得,竟然有這樣的事,擱在我們那個時代,如此毀人清白非得出人命不可!我無可奈何地笑道:“讓他們說去,我也不需要什麽智囊團,真正喜歡一個人,追求她就隻有靠自己的心,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東西。”
老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說道:“有你的,看來是愛情的力量呀!我說怎麽覺得二哥這些日子變了很多,有一種無言的氣質透出來,要我是女的,說不定也會有點著迷的。這就奇怪,以前我怎麽就沒覺出來呢?”
我拍了拍老六的肩膀說:“謝謝老六關心。隻是經過了一些事情,悟出了一些道理,覺得做人灑脫一點,自信一點,很多事情就好解決了。”
“對!”老六一拍手說:“是自信。是自信改變了你。”
我說:“是呀,所以我早就說,過去的我早已死去,現在的我是一個新的我,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哦。”
接下來的幾日,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我想老六是太過誇張了。這事本告一段落,卻由於一場賭局把自己推向全校關注的焦點。
這一夜,熄燈後,寢室照例又召開了午夜座談會,大家七嘴八舌地閑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不知怎的老五肖峰說到他的偶像李敖,不禁脫口說道:“我真是佩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想想看,台大四年中一個怎樣孤傲的青年,整天一身長袍,是怎樣的特立獨行?!要是我們這學校,有人,不要說四年,哪怕就是一個月,穿著長袍在這校園裡走動,I就服了”說完,老五還發出誇張的嘖嘖聲。
我說:“得了吧,這算得了什麽。你做身長袍給我試試,我就給你穿一個月看看!”
“是嗎!”感覺老五快從床上蹦起來了,“這話可是你說的!你要給我穿了一個月,這一個學期你的衣服我就包洗了,怎麽樣?大夥,都做證明了,都做證明啦,不要剛說出的話就像縮頭烏龜一樣縮回去了!”
“對呀,對呀,有這麽好玩的事情,二哥,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喲,這樣可有損你在我們心目中的光輝形象喲。”老六唯恐天下不亂地大叫道。
我笑道:“這有何難,不過我有條件,得做兩身,有得換而且合身。在穿長袍的一個月時間內你就得幫我洗衣服,怎樣?”
老五連說:“沒問題沒問題。”寢室裡氣氛空前熱鬧,大家夥一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商量怎麽量製長袍,另一邊又連連要我肯定這事,生怕我反悔。
這事就這麽說定了。過了幾天,老五肖峰果真找來兩件青衫長袍。那天夜裡,大家在寢室裡爭相試衣,拿出一小方鏡子,對著擠眉弄眼的,大家笑作一團。
老五說:“二哥,這可是我轉彎抹角拖人在電影廠借來的,按著你的身碼,你穿穿,看看合不合身?”
我拿過來,穿在身上。這長袍是近代五四的式樣,但穿在身上仍然有種親切感。
寢室裡突然靜了下來,我說:“怎麽呢?不好嗎?”。
老五苦著臉說:“乖乖,這衣服穿在我們身上,怎麽看怎麽別扭。怎麽穿在二哥身上,就透著股儒雅的味道呢?整個就一個人間四月天的翻版嘛!這下衣服估計是洗定了。”
我一拍老五的肩膀說:“我還沒穿一個月了,先別忙泄氣了。”然後很漂亮的一作揖,說道:“大家也用不著用這種崇拜的眼神看著我,我了,就是我,也沒什麽特別的嘛。”
大家齊聲笑罵道:“去死吧你!”
第二天,我正式出場。
我沒想到會引起這麽大的騷動,這下可好,偌大一個主乾道,若我走上去,其他的人就得繞著走,這越發襯托出我卓爾不凡的風范。
路上的人議論挺多,在後面指指點點的,可我全不在意。衣服隻是人外在的修飾,衣服是因穿在你身上而美麗,而不是你因穿這衣服而美麗。不被外物所製,心外無物,自然能卓然超群。若是穿一件衣服,本來無什麽得體與否,隻是自己心裡覺得如是,老覺不安心,必然目光閃爍,猶豫不定,自己覺得尷尬,別人當然也就覺得你尷尬了。
初時,師生眼神中多驚異之色,後也能從一些漂亮妹妹眼神中讀出一點仰慕之情,頓覺有些得意。此剛起,卻想起古代愛妻們,心想若是她們知道我,她們家相公在這個時代花紅柳綠中依然一副浪子不折頭的模樣,不知會做何感想?我想:夢碟定會敲破我的腦殼,如煙那雙美目依然會無限深情地望過來,一直望到我自動跪在她腳下,向她懺悔為止;阿玉倒不會責怪我,唉…………
穿長袍在校園裡飄蕩了近半個月,這一日,路過宣傳欄,看到一則廣告,不禁駐足觀看。
廣告欄上貼了一通知,說是這個星期六晚上在文學院301大教室舉行望月詩社的詩歌朗誦會。我記在心上,心想那晚若是沒事就去看看,沒打想那一去更是把自己拋在了浪尖上。
老五的女朋友丁麗是中文系的,也是望月詩社成員之一。兩人正值熱戀時期,端的是如膠似漆,好的像一個人似的,為此每一個星期每一個固定的晚上,大家夥都會出去給他們騰出一個空間,至於他們折騰些什麽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看完廣告,我溜達回了寢室,正看丁麗正和老五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上,神情很是親昵。我大聲說道:“來晚了,來晚了,否則可以看到一場A片。”(以前我並不知何為A片,在眾弟兄的引誘之下,見識了一兩次,算是大開了眼。)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丁麗兩腮紅紅地罵道:“這世界都沒個正經人了,看你們寢室,連最後一位純真男士都變得這麽油嘴滑舌了。”說完,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模樣。
我一揖到底,說:“弟妹,你有所不知,如今我算是開了竅,熟話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還未說完,丁麗一口就打斷了我:“什麽呀,你們寢室現在一個比一個要怪,看你這身打扮,古不古,今不今的,真以為自己是蟋蟀的哥哥,潘安的弟弟,西門慶的小叔子,東方不敗的……”
“得得得,別說了,再說我還不知道被你損成什麽樣!”我對著老五說:“你看你,也不管管你媳婦。”轉身一屁股高坐在書桌上,翹起個二郎腿,繼續說:“我看你媳婦是嫉妒了,後悔了,當初怎麽瞧上老五,放著風流瀟灑的二哥不追,真真是冤死了!”
丁麗啐了我一口:“你就臭美吧,多少漂亮妹妹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了,吞在肚子裡才放心。”
“呵呵,想不到我什麽時候成了唐僧了,吃到你們肚子裡雖沒有長生之效,美容,倒是有可能的。”
“呸!呸!呸!呸!要吃你的肉才美容,還不美得像豬八戒。”
老五一副笑眯眯的模樣,擺明是坐山觀虎鬥。
我連連擺手,說:“好丁麗,我說不過你,你是刀子嘴也刀子心,砍得我遍體鱗傷,我得去找個妹妹療傷去!”說完,端起飯碗,哼著小曲,跑出了寢室。
吃完飯我獨自一人來到青蘭湖。
青蘭湖是校園內湖,像一塊碧玉鑲嵌在這校園裡,這校園幾乎所有的詩情畫意、愛恨纏綿都發生在這裡。我想離校多年的人回想自己那段如水的大學生活來,記憶裡最清晰的應該就是這一池碧玉般的湖水。
濂溪書院也有這樣的一個湖,那裡發生我的初戀,我的阿玉,那是一場錯位的愛情。
青蘭湖邊楊柳依依,湖面如鏡,湖裡的紅鯉魚隨意遊動;石頭鋪的小路曲曲折折在竹林裡伸展、蜿蜒;幾個人在不遠處或坐或立捧著一本書在那小聲地讀著,我沉靜在這一片難得的靜謐天地中。
良久,月光如水一般侵入我心湖,禁不住激起漣漪陣陣。周圍的一切,一呼一吸,起伏有致,刹那之間,我重新感到那玄而妙之親切感覺,眼前是一副動人徹淨的天地。四處的能量粒子齊齊湧來,一種久違了的舒暢。
可惜,好景不長,一股清風吹來,美妙的感覺如潮水般倏地退去,世界重歸模糊不清。當我擁有這新的軀殼時,也曾試想過恢復我功力,但卻做不到,總是有個瓶頸無法突破。現在功力也隻是從前的十分之一,雖然在這個世界已經是夠駭人的了,但對於一個曾經叱吒風雲,天馬行空的我來說,現在的我等若於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沒辦法,欲速則不達,一切順其自然。強求,從來於事無補。
星期六晚,文學院301大教室。我沒曾想到會是這麽熱鬧,教室裡黑壓壓的都是人。我依然是長袍打扮,從容地走了進去,惹得目光無數。有人小聲地說:“長袍怪哩!”
眾目光中,有幾道眼熟。老五是不用說,護花使者的角色,奇怪的是寢室的其他成員都到齊了。正納悶,一眼掃到台面上忙來忙去的望月詩社的漂亮妹妹們,心裡頓時雪亮,這群王八,有漂亮妹妹看,也不叫我,要不是自己知道,還不一個人晾在圖書館或者寢室裡,一會找他們算帳。說也奇怪,我對眼下這身份是越來越熟絡,好像不要費什麽勁就進入了角色一樣。我越來越相信這世界的黎浩天原本就是另外一個我了。
教室裡亂哄哄的,望月詩社的漂亮妹妹確實多多,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當然還有少量的呆瓜一般的帥哥在那裡做點綴。
丁麗竟是主持,當她走在講台上開始講話時我才發現。
丁麗臉上了一些妝,燈光下,顯得豔麗不可方物,我心裡不禁歎道小五子真是有豔福呀。丁麗一站在講台上,台下頓時安靜,都望著丁麗了,只見丁麗輕啟朱唇,說道:“各位老師,同學,你們好,歡迎你們來到望月詩社一年一度的詩歌朗誦會現場。今天我們很榮幸地請到了中文系著名的賀知節教授,孟起雲教授,大家歡迎!”
大家夥劈裡啪啦地鼓了一通掌,眼看著坐在前排的兩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站起身,回過頭向同學們示意。
丁麗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今天的詩會有兩項內容,先是由詩社成員朗誦詩歌,教授點評;最後大家一起交流探討在詩歌方面的心得,其他的同學也可以上台朗誦自己喜歡的詩歌,歡迎大家踴躍參加!下面由中文系05級劉情同學朗誦,大家歡迎!”
詩是人類最美的聲音,她能跨越國度、時空,我仿佛回到了我的那個年代,那個戰火風雲卻又詩歌不絕於耳的年代。一襲青衫,七弦古琴,輕摸複挑,且吟且唱,若有知己朋友在側,一壺陳年美酒,放歌縱飲,好不快哉!
我正沉浸在回憶當中,不知何時詩會已經進入到了第二個環節,幾位詩人模樣的同學上去朗誦了一下他們的佳作,博得了陣陣掌聲。一片安靜後,丁麗在講台上婷婷而立,掃視全場,目光極具殺傷力,不知怎的在我的面前卻停了停,有些不妙呀,正覺不對,丁大小姐發言了:“各位,今天我們也很榮幸地請到了本校本月度明星榜榜首人物黎浩天同學,長袍怪人!黎浩天同學博古通今,特別是古代文學,詩歌更是有獨特的造詣,下面我們熱烈歡迎浩天同學上台表演!”
“好呀!好呀!”
“熱烈歡迎”
我沒想到我受歡迎的程度竟然這麽深,老五更是笑得像開了花,叫得最歡!我心想,他媽的,這小兩口,定是惱我要罰他們洗一個學期的衣服,伺機報復我。本來這不關丁麗什麽事情,但是老五自己的衣服尚且要丁麗洗,這下還有我的衣服,怎能不惱了他們?看來來自朋友的暗傷古今都要特別注意。
我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種小場面不值一提。相當年吾以小廝身份在孟大才女宴會上舌戰群儒,是何等的威風!
我起身,長衣飄飄,瀟灑萬分地走上講台。我環顧了一下會場,會場頓時靜了下來,好奇地望著我這長袍怪。這樣一個小講台,我站在中央,突然無言,人生不就是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的舞台,不就是提供你上演的一個場所嗎?有時候你是主角,有時候你卻隻是個旁觀。
氣氛越是緊張我心裡卻越發的安寧,我能感覺到在座的每一位輕微的呼吸,能感覺他們的目光都凝集在我的身上。望著講台下裝扮現代的人們,心底突地湧上一縷身在他鄉的愁緒,漸漸曼延全身,這不屬於我的時代呀!我心一痛,聲音不自覺飄了出來,很輕卻很清晰,富有磁性,在階梯教室裡飄蕩,我說:“好,那我就給大家吟誦《離騷》中的一段。”
我緩緩地吟道:“
帝高陽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
……
……”
聲音開始輕緩,有娓娓道來的意味,到後漸漸有些淒苦惆悵。
“長太息以掩泣兮,
民生之多艱!
……
……
屈心而抑志兮,
忍尤而攮詬: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聖之所厚!”
心中想著隻朗誦一段的,可讀著卻無法停下來,仿佛此時的喉嚨已不再是自己的,一股悲嗆之氣充塞胸膛,再無法自抑,大教室裡響蕩著我略帶嘶啞而獨特的聲音。
吟是介乎讀與唱之間的文人表達抒情的一種方式,今人只會讀詩唱歌卻不會吟,然而我已經全忘了這一點,隻想把那種報國無門,世間不勘賢愚,誤解的鬱悶早一些抒發出來,就像屈原複生借我的軀體在傾訴衷腸。
當我吟完最後一句,已經是淚流滿面。環顧四周,比我情況好的也並不多。丁麗更是一副要昏厥過去的感覺,眼睛癡迷地望著我。我忍不住一個機靈,有如冷水淋頭,頓時清醒過來。
許久,終於,教室裡響起雷鳴一般的陣陣掌聲,我連說謝謝,正要下台,賀教授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樣子極是激動,說道:“這位同學,一直以來我都在考證古人如何吟詩,也嘗試過,可都不理想,今天一聞,古韻十足,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看老教授激動得像個小孩子,摸著我的手就像摸著一件罕見的出土文物一樣,一刻也不願撒開。我隨口扯了一個謊,說道:“小時候我聽一個流方和尚這樣吟的,覺得好聽,就向他學了。一時半回還說不清楚,找個時間我到賀教授家去!”
老教授連連說:“不不, 應該我去你那的。”
老教授對我持弟子之禮,在場的同學無不驚訝萬分。賀教授轉過身,面對大家,說道:“今天的詩會很成功,特別是黎浩天同學最後吟詩,極得古風古韻。眾所周知,吟詩作畫,對古人而言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所謂耳濡目染。可是到了現代,這些東西卻漸漸地失傳了。特別是吟,這種方式曾經在士大夫階層是很流行,緣何如今卻知之甚少,一個原因是現代沒有當時的環境和文化氛圍,另一個也是由於吟詩本身是種消遣式的娛樂,極具詩人個人特色,可謂一百個詩人有一百種方式,相關的著作留下來的也很少,所以現在漸漸失傳了。剛才黎浩天同學的吟詩,可謂再現古代名士雅流的風范,真是令人欣慰。”
詩會終於結束了,我在眾位兄弟的簇擁下回到了寢室。老大瞪著我說:“老二,你到底還有些什麽貨色還沒拿出來!”各位兄弟更是七嘴八舌,一副要拷問我的模樣。
我一聳肩說:“其實沒什麽,隻要想想你們在泡妞的時候我在看書就行了,所謂一份耕耘一份收獲。”我極力搪塞,總算是應付過去了,心裡也敲響了警鍾,暗自告誡自己不可太得意忘形,太表現自己,以免無法自圓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