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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吒風雲錄》第8回 人算天算
第八回人算天算

 那衛正人把眾人唬得一楞一楞的,便順理成章地,儼然以帶頭大哥自居。只見

 他轉過身去,與那黃衫女子道:“還沒請教這位師姊貴姓?”那黃衫女子道:“小

 女子姓方。”衛正人道:“原來是方師姊。”黃衫女子道:“不敢。”衛正人道:

 “適才方師姊已然聽到我們這群人的情況了吧?”黃衫女子道:“聽是聽到了,不

 過實在……實在古怪得很……”

 衛正人道:“我們是當事人,內心的疑惑的恐懼,隻怕百倍於方師姊。”黃衫

 女子道:“那是。”衛正人接著道:“不過剛才方師姊也說了,此時此間,這千藥

 門裡的一切,都由方師姊做主,是不是?”那黃衫女子臉上一紅,又出現了剛才忸

 怩的神情,道:“不過我實在這個……是,是,沒錯……”

 眾人聽她回答得怪裡怪氣,簡直是一頭霧水,什麽“不過”,又接著“沒錯”,

 但是衛正人不管那麽多,隻說道:“既然如此,那隻好著落在方師姊身上,為大家

 解決。”那黃衫女子支吾道:“隻要大家肯待在這個地方,不要硬闖進去,一切都

 有得商量。”

 那衛正人抬頭一看,黃衫女子就擋在“不藥亭”之前。按千藥門的規矩,求醫

 者必須越過不藥亭,才算進入千藥門裡,也才算是千藥門的病人。所以黃衫女子此

 舉,似乎別有用心。

 黃衫女子瞧他的神色有異,便道:“衛教頭不必多疑。屋內狹小,穿廊樓閣九

 曲十拐,你們這麽多人進去,一來不能到處走動,彼此挨著不舒服,也不好休息,

 二來要是有人粗手粗腳弄壞了東西,不知要何人擔待。”衛正人微微一笑,算是同

 意她的看法。

 早有千藥門裡的男弟子,在不藥亭面前一旁的土坡上,搭起了草棚。板凳長椅

 數目不夠,倒有一半的人席地而坐。其余的女弟子也沒閑著,燒開了一鍋茶水,一

 壺一壺地往棚子裡送。

 稍事休憩。衛正人複道:“便請眾位英雄輪流上來,將各自的遭遇問題,請教

 這位方師姊。”朱虎道:“讓我先來!”閃身穿出人群,來到黃衫女子面前。黃衫

 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道:“不知有何見教?”

 朱虎道:“我鐵馬幫江副幫主,四天前與朋友在酒樓喝酒,莫名其妙遭到歹人

 暗算,全身發青,四肢僵直,至今昏迷不醒,口中囈語不斷。那下手之人留了一張

 字條,上面寫著:‘此人身中蠍尾針劇毒,七日斃命,天下惟千藥門可解’等字句。

 不但這樣,為怕我們不認得路,字條上還特地畫了地圖。我鐵馬幫地處北,日夜

 兼程,馬不停蹄,三日當可到達,但若是馱了江副幫主,路上隻怕有什麽閃失,所

 以幫主派了我們三個來此求藥。還望方師姊高抬貴手,救我們副幫主一救。”

 那黃衫女子略一沉吟,口中說道:“原來你們是來求醫的……”朱虎道:“今

 日之前,我們實在不知竟有這麽多人跟我們有一樣遭遇。”身手入懷,掏出一張紙

 箋,續道:“那字條在此。”黃衫女子見紙張滿是折痕,顯然數經人手,而且字跡

 工整,不像是臨時編造出來的。

 一個老仆搬來桌椅,讓黃衫女子在不藥亭中就坐,就好像江湖郎中擺攤給人看

 病一樣。那黃衫女子低頭沉思半晌,忽然抬頭說道:“我有一事不明。”朱虎一楞,

 道:“什麽?”

 黃衫女子道:“依你說,貴幫的副幫主是與朋友喝酒時遇到攻擊,那他的朋友

 呢?也中毒了嗎?”朱虎遲疑了一下,說道:“沒聽他提起……”黃衫女子又問道:

 “江副幫主除了中毒之外,可受了其他內傷?”朱虎道道:“就隻中了毒……這要

 緊嗎?”

 黃衫女子道:“這‘蠍尾針’是源自回疆的一種暗器,數十年前傳到中原武林

 時,雖然經過了改良,但是發針的手法卻是大同小異。它顧名思義,發暗器者如同

 蠍子一般,是面對受害者的,也就是說貴幫江副幫主不是背後遭人暗算,而是面對

 面交手不敵受傷。我聽江湖傳說,江副幫主慣用的兵器是藤盾與彎刀,在馬隊當中

 攻擊敵手相當好用,防守也相當嚴密,在武林中算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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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一頓,又道:“這人與江副幫主正面交鋒,而他的武功若傷不了江副幫主,

 那麽實在不可能正大光明地以蠍尾針突破更為嚴密的防守,所以依我看來,這中了

 蠍尾針毒的,應該是貴幫的王幫主吧?”

 朱虎大吃一驚,不知怎麽接口,一旁孫均少見世面,更是驚呼出聲。眾人見這

 二人神態,已知黃衫女子所言不虛。有人更想:“這鐵馬幫幫主王傳家是出了明的

 死要面子,這回中了蠍尾針命在旦夕,竟然還是派了三個弟子出來掩人耳目。”那

 郭典見眾人臉上反應,知道此事再也隱瞞不住。便道:“方師姊神通廣大,令人佩

 服,這是原不該欺瞞,隻是家師交代如此,還望海涵。”

 黃衫女子道:“非是我要說穿此事。隻是千藥門問診用藥,除了切對症狀之外,

 這天候節令、寒暑濕燥還有病人的高矮胖瘦、男女年齡,也都會影響到藥中君臣搭

 配。三位師兄遠道辛勞,若是藥方下得不夠準確,一來一往之間,王幫主的性命縱

 能保住,武功也難複舊觀。”

 郭典道:“方師姊說得是。和著也是老天保佑,叫師姊瞧出端倪,否則我們師

 兄弟三個,幾乎誤了大事。”黃衫女子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其實要瞧出此事

 並不難,這中毒的既然很可能不是貴幫副幫主,還能勞動三位大弟子一起出動的,

 貴幫也剩沒幾人了。恰好貴幫王幫主使的是一對镔鐵短槍,武功雖較副幫主為高,

 但防守上就頗為不及了。而你們的大師兄是王幫主的兒子,這回之所以沒來,是因

 為他要防著幾個二娘生的兒子趁機謀奪家產。而如果中毒是你們的大師兄,這回趕

 到這裡的,便應該是他那心急如焚的老子了!”

 話沒說完,眾人早已交頭接耳,發出陣陣驚歎。朱虎與郭典等人,更是佩服得

 五體投地,連忙拜道:“還請方師姊救我們師父一救。”自有老仆在一旁磨好了墨,

 伺候紙筆。那黃衫女子毫不思索,三兩下工夫援筆寫就,將藥方遞給朱虎。那朱虎

 有點不太相信這事情竟然這麽容易解決,一時看著紙上未乾的墨漬發楞。

 黃衫女子道:“朱兄自可回到北,另找藥鋪抓藥。不過要是不嫌棄的話,在

 我們千藥門裡,不論是蟲蛇礦獸,還是四時本草,凡天生自有,一應俱全。朱兄大

 可不必舍近求遠。”怕他猶豫不能決,又補上一句:“我開的藥引子,一般藥鋪並

 不常見,還是讓我們幫你抓好較為穩當。”

 郭典聽了再無猶豫,忙道:“有勞了!”一名童子從黃衫女子身後走出來,接

 過朱虎的藥方子,領著朱虎而去。孫均道:“郭師兄,我們這也走了嗎?”郭典看

 了衛正人一眼,低聲道:“既然沒事,那還不走。”當下頭也不回地去了。

 眾人見鐵馬幫這麽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難題,人人內心都受到了鼓舞,個個躍躍

 欲試。更何況眼前這位“方師姊”見識卓越,醫術隻怕也早已盡得萬回春真傳。一

 時之間,人人爭先恐後,搶到不藥亭前,七嘴八舌地向這位方師姊講述他們的遭遇,

 端得是比手畫腳仍不足以形容,口沫橫飛尚說不到萬一。黃衫女子瞧得眼花撩亂,

 不知聽誰的好。

 衛正人見場面混亂,自己方才既攬了這領頭的角色,便不得不出面整飭秩序。

 高聲說道:“大家別著急,這千藥門是什麽地方,方姑娘既然已經答允了大家,就

 一定說到做到。大家擠成一塊,方姑娘誰也救不了。”話雖說得有理,但要理出個

 先來後到的順序談何容易?衛正人可管不了那麽多,循著自己的意思,讓遠道而來

 的佔第一個位置,其余類推。眾人中縱有不服者,礙著大多數人都同意這樣的做法,

 倒也不敢在千藥門裡鬧事。

 如此一個一個挨將過去,各將各的遭遇難題一一說給黃衫女子聽。其中有人便

 是直接的受害者,這類的人大都受到內傷,或是被人以奇怪的手法截斷經脈,或是

 掌力侵入五髒六腑,難以拔除。黃衫女子便吩咐留置靜養,以便調理。而其余代人

 求藥者,被害人則大都是中毒,什麽淬毒暗器,什麽毒蟲蛇蠱,少則一樣,多則同

 時身中數種。而不論是哪一種受害人,當場都一概收到紙箋,上頭不但注明所受傷

 毒為何種傷毒,除強調危險性外,奇怪的是,還特別指點到千藥門來找梅映雪。

 所以眾人雖得了解救,但這謎倒底還是一個謎。那黃衫女子仿佛心有旁騖,這

 診治的速度便逐漸慢了下來。不久眼見日頭斜倚西山,卻還有一二十人待在草棚裡

 等候。不料此時黃衫女子站起身來,說道:“各位英雄,小女子體力不濟,今日到

 此為止。明日申時,定再備案候教。”毛延祚一驚,指著湯光亭大聲道:“慢著,

 這裡還有一個病人,非常重要,你……”他一心隻著湯光亭身上的奇怪征狀,自

 己所為何來,反而忘得一乾二淨。但他言猶未了,黃衫女子打斷他的話,道:“每

 一未來求醫的病人,對我來說,都很重要。”說罷,領著老仆,在眾目睽睽之下,

 逕自去了。

 眾人促不及防,雖然一片愕然,卻也無人敢前去追問。一名千藥門弟子走近眾

 人,深深一揖,說道:“委屈各位爺台,今晚就在這草棚裡將就著休息。還有,待

 會兒就會有人將飯菜送過來,請各位爺台就在這附近走動,不要走遠,要是錯過開

 飯的時辰,那就隻好勞煩自己生火起灶。其他要是有缺茶水什麽的,吆喝我一聲,

 我就來了。我叫陳有信,叫我有信就行了。”這人學醫不行,口才卻頗為便給,幾

 年來便負責接待外來訪客。眾人一聽還有飯吃,疑慮漸去,不久便各自聊了開來。

 那衛正人萬萬料想不到此事竟這麽輕松簡單,眼見丁允中就在一旁,隨口說道:

 “丁莊主,你覺不覺得此事大有古怪,令人好生不安。”丁允中想起自己是陪著湯

 光亭前來求醫的身分,便道:“先前聽大家各言遭遇,確是啟人疑竇,但瞧這方姑

 娘盡力救治眾人,言行舉止間,又不似作偽。所以在下倒覺得,令人不安的,應該

 是出手危害大家的那個神秘人才是。”衛正人喉頭咕噥一聲,不置可否,狀似同意,

 又似不同意。

 丁允中又道:“那個神秘人下手傷害他人之後,卻又指點求救之道,甚至所有

 人到達的時間,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所以此人若有圖謀,當在今明兩天之內,否

 則待到明日人群散去,他之前的設計豈不全都徒勞白費?不知衛教頭以為如何?”

 那衛正人有如陷入沉思之中,並不答話。他也知丁允中說得有理,隻不過現在

 的他卻確信,這千藥門裡確實有古怪。原來他在入谷之前,早已暗中吩咐從人,各

 擇險要之處,布置這次所帶來的百斤火藥。這其他人倒也罷了,那蔣師傅跟了他十

 幾年,這十幾年經驗累積下來,幾分機警總是有的,還有那個專門管火藥的黃胖子,

 他們兩個都不是才初出江湖的毛頭孩子,怎麽到現在布置了幾個時辰,連個約定的

 暗號也沒有。衛正人直覺相信他們可能遇到麻煩了,所以千藥門根本脫不了乾系。

 其實丁允中也是覺得事有蹊蹺。但是萬回春顯然已經回到千藥門裡,他既未出

 面,那麽就一定有他的打算。在情況未明之下,自己當然不好有什麽舉措。回頭瞧

 見莫高天獨自坐在一旁,臉上殊無喜怒表情,心中疑問一時難解,便趨近低聲問道:

 “這整件事情有些奇怪,越看是越糊塗了。還有,這萬回春躲進千藥門裡,好像不

 打算出來的樣子,實在不像是他的為人。”

 莫高天道:“我說剛剛那個方姑娘身後,好像躲著一個老人,看他的穿著打扮,

 應該是個打雜役的仆人。不過他老是低著頭,寸步不離的跟著,樣子十分可疑。”

 轉過頭去,與楊景修道:“喂,快刀小子!你說說看,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楊景修道:“瞧那個老仆的身材,與萬掌門是差不多高矮,不過他既然有心幫

 助這些人,卻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實在有違一般常理。我有一個解釋是,一來萬

 掌門不知這些人的來頭,想要先探探大家的虛實,二來策劃這整件事的神秘人還沒

 出現,他若在暗處,就可以先不令自己處於險地,這事情也就好辦多了。”丁允中

 點頭稱是。

 這時湯光亭與林藍瓶、丁家兄妹也都圍了上來。那丁鈴道:“你這是以那個老

 人就是萬伯伯所作的假設。何以見得萬伯伯一定就是那個老仆人呢?”楊景修笑道:

 “我這是按一般常理推斷。他回到門內,先要所有弟子不得聲張,然後自己便扮成

 了仆人暗中控制全場。要是太平無事,他就這麽裝扮下去,而若是有突發狀況,他

 也能夠立刻出面。這是十分合理的做法,但要說有什麽證明,我個人倒是說不出來。”

 丁允中道:“鈴兒,咱們都要行走江湖,這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功夫,自然

 得要再多用功一些。但要像楊少俠這般大膽假設,可就是一種經驗談了。難得這幾

 天我們爺兒三個能夠和你莫伯伯,還有楊少俠這般的人物在一起,機會難得,你們

 得好好學著點。白雲,你明白了嗎?”楊景修忙道:“不敢。”

 丁白雲口裡應了一聲:“是。”心裡卻想:“父親難道已經打算好,他這下半

 輩子,就要這麽帶著我和妹妹一起闖蕩江湖了?”他這幾天來,心裡一直想著這個

 問題。從小以來,他內心裡最大願望,就是成為一個跟自己父親一樣的人物,甚至

 超越自己的父親。那就是在江湖上能夠受人推崇,在鄉裡間能受百姓愛戴,上能報

 效朝廷,封爵蔭第,下能買賣有無,購田置產,最後有權有勢,得名得利,成為一

 個名副其實的一方霸主。

 所以此時,他一想到從此便要過著東奔西跑,居無定所的日子,就怎麽樣也打

 不起精神來。再則,他對林藍瓶有著家破之恨,對湯光亭有殺害未遂之愧,對莫高

 天則有拜師不成之氣,所以他一心隻想早早與這些人分道揚鑣,免得越看越礙眼。

 便在此時,湯光亭忽然大喝一聲:“我知道了,嘿嘿,我知道了!”莫高天道:

 “臭小子,你又知道什麽了。”原來湯光亭不願人家質疑他結拜大哥所作的推論,

 所以他絞盡腦汁猛想,終於讓他發現一個有趣的關聯。連連笑道:“我有一個發現,

 可以證明那個老仆人,就是萬前輩。”

 楊景修喜道:“真的嗎?趕緊說出來聽聽。”湯光亭道:“我先前瞧那個方姑

 娘,忸忸怩怩的,說話一點兒也不大方,可是一談到病況藥理,談到江湖上的人物,

 所使用的兵器武功,卻是滔滔不絕,與她十歲的年歲,也不相仿。後來我想起

 路上丁白雲大哥,談起在歸雲山莊時,萬前輩曾經露過一手功夫,是連莫前輩也不

 知道的功夫,是不是?”

 莫高天若有所思,道:“哦,那是什麽?”楊景修微笑道:“嗯,是腹語術……”

 湯光亭道:“大哥說得沒錯,就是腹語術。”莫高天不以為然,說道:“腹語術就

 腹語術,有什麽了不起的。”

 湯光亭道:“莫前輩,上回你和我送林姑娘來的時候,千藥門的弟子,一開口

 就領我們去見誰來著?”莫高天道:“你當我老糊塗了嗎?上回來的時候,萬回春

 這個老家夥不在,是他的一個徒弟,也就是梅師成的孫女,負責把林姑娘給照顧好

 的。還有,是我送你們兩個來的,不是‘你’和我送林姑娘來的。這樣我夠清楚嗎?”

 湯光亭道:“那可見萬前輩不在千藥門的這一段時間,梅姑娘可能是被指定的,

 有能力代替萬前輩對外行醫的人。否則萬一有個什麽差池,千藥門的百年招牌,豈

 不給毀了。”莫高天道:“你說得不錯,言之有理。”湯光亭續道:“萬前輩是跟

 著我們回來的,所以在他回來之前,千藥門裡一定都還是梅姑娘做主。這一點連那

 個神秘人也很明白,這也就是為什麽,一開始大家都指名要梅姑娘救他們的緣故了。”

 楊景修道:“不過這個梅姑娘今天從頭到尾都沒出現,倒是有點奇怪。啊,兄

 弟,不好意思,你繼續說下去。”湯光亭臉上一紅,道:“這倒沒什麽,可能是萬

 前輩……嗯,這個,他吩咐梅姑娘暫時不要出面吧?”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所

 以萬前輩才會改裝成老仆人,跟在那個方姑娘的身後,一來就像我楊大哥所說的,

 為了控制全局,二來他也非得跟在後面,指點方姑娘的醫術,還有武林軼事。所用

 的方法,就是‘腹語術’啦!哈哈……”想到得意之處,不禁笑出聲音來。

 莫高天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你也還不是用猜的。”

 其實在莫高天與丁允中的心裡,老早就打定了,想要解開這個謎,今天晚上是

 一個關鍵。而且也許萬回春也同樣地做這樣的打算,才會刻意留下明天繼續的尾巴。

 既然是關鍵的夜晚,自然也是危機四伏的。

 這一晚睡到半夜,湯光亭忽然睜開眼睛,趁著假裝翻身,目光一掃,只見不見

 了好幾個人。

 原來他根本也沒睡。打從他一進到這山谷當中,梅映雪的身影,就不斷地出現

 在他腦海裡,屈指一算,今天也不知道該算是第七天還是第八天,不管怎麽說,今

 天晚上,他非得到山上的那個山洞中,去走一走,瞧一瞧不可。

 他悄悄地起身,只見林藍瓶與丁鈴和衣而臥,腳邊躺著丁白雲,除此之外,莫

 高天、丁允中還有他那結義兄弟楊景修都不知去向。其他門派的眾人,則東倒西歪

 地遠遠躺了一地。

 湯光亭心想這樣也好,免得讓人發現,還得多費唇舌。當即躡手躡腳地走出棚

 外,直出十來丈,這才敢放心邁開大步。

 憑著記憶,他不久便尋著上山的路。抬頭但見萬裡無雲,星光燦爛,卻不知不

 覺心跳加速,不安了起來。離開雖然不過才七八天,但憶起當夜的景況,湯光亭仍

 舊心有余悸,而這七八天以來的遭遇,更是生生死死,今夜故地重遊,恍如隔世。

 縱使心思紛亂,歷歷往事雜遝而來,湯光亭腳下卻不敢片刻慢了。便這麽邊走

 邊想,經過了幾處眼熟的地方,彎過山坳,攀上亂石堆,來到了一處山壁平台上,

 眼見身前山壁裂了一道有如遭到利刃劈開,直達山巔的岩縫,一股細細地流泉從岩

 壁裂口流出,便一如他當初初到時的景象。湯光亭細心地檢視山洞前的暗記,確定

 自己終於回來了。

 湯光亭機靈地回頭,左右四處望了一望,在確認沒有人跟蹤他後,忽地一閃身,

 鑽進了山洞。

 山洞裡濕氣彌漫,空氣中飄浮著一種特別的氣味,湯光亭聞著不覺精神為之一

 振,心道:“沒錯,那天就是這個味道。”腦海裡忽然同時浮現出梅映雪在山頂池

 水裡沐浴的情景,還有她那有如白玉一般,光潔白皙,花朵兒一樣的肌膚。

 湯光亭不清楚這個空氣中的味道,倒底是不是也是一種中藥材,否則為何現在

 的他,不僅僅感到呼吸窘迫,血脈賁張,還全身燥熱,汗如雨下呢?

 原來在人的五種感官當中,觸覺是最遲鈍的,而味覺才是最敏感的。其次才是

 嗅覺、聽覺以及視覺。這也就是為何嬰孩一拿到東西,往往便先往嘴裡頭塞,而為

 何我們要背一首唐詩,還是一篇文章,大聲朗誦的效果要比光用眼睛看的好;而如

 果我們聽到一首好聽的歌曲,往往在數年、甚至數十年後,隻要再聽到,不論有無

 歌詞,往日的記憶,總是會立刻浮現。要知道,越靈敏的感覺,往往伴隨著靈敏的

 聯想。這時湯光亭一聞到當日的味道,當時的景況,便自然而然地湧現,身體的反

 應立刻就回到了當時的場景中,情緒也就跟著起伏不定了。

 這與他白天時,走火入魔的情況頗有不同,那是因為毛天祚的地犀通靈丸發揮

 了作用,暫時止住了九轉易筋丸的關系。

 這時湯光亭的眼睛逐漸習慣黑暗,認清了方向,直往當時堆埋梅映雪的地方而

 去。果然複往前行不久,隱隱約約地,仿佛已經能夠見到他所堆放的那一堆石頭了。

 但所謂近鄉情怯,此時的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好的頭,他隻怕當他移開這

 堆石頭之後,所看到的卻是梅映雪永遠沉睡的身軀。他這麽一想,腳下步伐便不自

 覺地慢了下來。

 忽然腳下一絆,湯光亭不小心踢到一塊大石頭,差一點讓他跌跤。還沒來得及

 開罵呢,左腳一滑,卻是一腳踩在石頭邊緣上。他心中頗為不安,急忙往前探去,

 只見那石堆散了開來,中間所圍的土坑裡面空空如也,什麽東西也沒有。

 湯光亭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急忙從懷裡摸出前些天預備好的火折,點起來仔

 細瞧個清楚。在昏暗的火光之下,湯光亭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尋將過去,除了讓他

 更確定這就是當時自己所挖的坑之外,其他什麽也找不到。這時他心裡雖急,腦袋

 卻還清楚:“不會的,如果被野獸叼走了,一定會下血跡,或是足跡爪印什麽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推斷,他擴大范圍,繼續往四處找去。果然始終找不到當時他

 所留下來的衣物,還有梅映雪伴手的獨門兵器,那一條墨索鐵煉。湯光亭不斷告訴

 自己:“看這樣子,阿雪是已經醒了,而且自己脫困走了。”真的嗎?湯光亭殊無

 把握,但他幾日來的朝思慕想,魂縈夢系,這時已令他悵然若失,久久不能自己。

 但既然眼前找不到梅映雪是事實,湯光亭左思右想,他好不容易排除萬難,千

 裡迢迢地趕來赴約,這一趟可不能白來。想起那時自己也是因為湊巧來到這座山洞,

 才從此得與梅映雪締下不解之緣。不免使他心裡產生一個幻想,幻想梅映雪現在也

 許如同當時一樣,正在上面的溫泉裡頭泡澡呢。

 湯光亭越想越覺得有理,而且像她那麽美麗的女孩,全身是泥地從坑裡爬出來,

 哪還沒有想立刻洗掉一身髒汙的道理呢?地上流泉潺潺依舊,有如梅映雪聲聲深情

 的呼喚。湯光亭打定了主意,他要再度順著這山洞裡的瀑布,逆流而上。這與當時

 他身中沸腐湯與五彩花蛛之毒,為了減輕身上的痛楚,才奮力勇往直前的情況不太

 一樣,雖然仍是五味雜陳,但甜蜜之處,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他不知自己內力已有小成,已經不像十多天前剛下山時那般,毫無內功根基,

 所以這回攀岩走壁,勁力到處,身子便輕輕向上騰起。他手腳並用,沒多久便爬上

 了岩頂。抬頭一看,天際星光,一如當時,隻是那一輪明月,如今只剩一半了。

 月圓月缺,聚散離合,從古至今,莫不如此。湯光亭心中忐忑難安,順著水流

 望前走去,幾番轉折崎嶇,反覆折騰,但見眼前泉湧成池,池中泉水波光粼粼,煙

 霧嫋嫋,景物依舊,而人面呢?

 梅映雪還是不在這裡。

 湯光亭最後一個希望破滅,一個屁股坐倒在地,兩眼望著池水發怔。沒來由地

 胡思亂想:“這衣物也拿了,武器也帶走了,看這樣子她身子是大好了。要是真的

 如此,我的利用價值也就沒啦,幹嘛非得嫁給我不可呢?她隻要不張揚出去,在山

 裡面躲上個一年半載,那時老子我早就毒發身亡,剩下一堆骨頭,有誰還知道她曾

 經跟我有過肌膚之親?是她正牌的老公?這種謀害親夫的事情,虧她做得出來,真

 是天下最毒婦人心。”

 又想:“早知道那天就不應該就這麽放過她,這麽抱一抱,親一親也好,我還

 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滿腦子天馬行空,胡思亂想。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希

 望真能夠和梅映雪在一起。

 猶正自怨自艾間,忽然耳邊人聲響起。湯光亭蹴然驚起,想這聲音聽來是個男

 聲,但這時出現的,隻要不是女人隻怕都不是好人。連忙站起身子,拔腿就走,但

 這山洞中根本無處可躲,隻得急急忙忙躲回他原來來的山壁凹縫處,這腳下還不能

 發出聲音呢。

 他身子才剛縮進凹縫裡,男人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回不但更大聲,而且還隱隱

 有回音。隻聽得那男聲說道:“真沒想到那個方小苑竟有這麽一手,你我師兄弟二

 人,這回可都看走眼了。”湯光亭聽著聲音倒挺耳熟,壯著膽子慢慢將頭轉出去。

 他初出江湖不久,偷聽偷看的經驗倒是不少,他側臉探頭,毫無聲息,只見池水的

 另一邊對站著兩個人,面對他這個人的臉,恰巧讓背對他的那個人的頭給擋著了。

 他再將身子緩緩往前探去,只見面對他的那個人眇了一目,右眼部分從眉端往下到

 臉頰烏青一片,眼皮就像是焦掉了一樣,眼珠子也不知道還在是不在。

 隻聽得眇目者接口說道:“不如我待會兒就去把她抓過來,或是乾脆一不做二

 不休……”他面對的那個人說道:“師弟千萬不要輕舉妄動……”臉一側,現出半

 邊臉來,湯光亭一見大吃一驚,急忙縮頭回去。暗道:“難怪聽這聲音耳熟,乖乖

 不得了,這兩個不就是萬小丹和馮雲嶽嗎?那個姓馮的,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那眇目者果然便是馮雲嶽,而背對著他的,確實也是萬小丹。

 原來當日馮雲嶽不慎讓五彩蜘蛛體內毒血,濺到了右眼,當時他的眼睛立刻就

 瞎了,毒液擴散,還波及了眼睛四周圍的皮膚,要不是萬小丹盡力救治,恐怕連小

 命都保不了。湯光亭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傑作,要是他知道此刻的馮雲嶽,恨自

 己是恨得牙癢癢的,隻怕再也不敢待在那裡繼續偷聽了。

 隻聽得萬小丹續道:“今天外頭還來了幾個不請自來的人,其中有一個是歸雲

 山莊的丁莊主,另外有幾個人雖然不知道姓名,不過看那個樣子,就知道絕非一般

 腳色。趁著夜色,他們此時隻怕在谷中到處查探,你這一出去,不正好給他們逮個

 正著?”馮雲嶽道:“師兄的意思是說,這幾個人,是那個臭丫頭找來的幫手?”

 萬小丹道:“是不是那個臭丫頭找來的幫手,我目前還不知道,不過這幾個人

 當中有一個小子,跟他們是一道的。他說他叫湯光亭。”湯光亭心道:“說到老子

 身上來了。”

 馮雲嶽道:“湯光亭?沒聽說過。是哪個門派的?”萬小丹道:“哪一個門派

 不重要,要緊的是,說巧不巧,這位仁兄就是當天與那臭丫頭,一起泡在這個池子

 的那個臭小子。”

 馮雲嶽大叫一聲,說道:“什麽!他終於出現了,好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現在在哪?我若不挖出他的眼睛,扒掉他的皮,實在難消我心

 頭之恨。”湯光亭暗暗心驚,道:“唉喲,我跟你有那麽大的仇嗎?這麽恨我幹嘛?”

 耳裡一邊聽得萬小丹道:“不,當務之急是趕緊逼出那個臭丫頭,明天你不要想別

 的,隻要注意盯著方小苑,別讓她搞新花樣就行了,姓湯的那個臭小子,我會幫你

 看好。隻要看好他,我有把握,臭丫頭一定會現身。到時候臭小子要殺要剮,任憑

 你處置。有我在,你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馮雲嶽沒有答話,接踵而來的是一片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萬小丹道:“你

 想說什麽?沒關系,盡管說出來聽聽。”馮雲嶽道:“沒……沒什麽……”萬小丹

 歎了一口氣,道:“師弟,經過這件事情,你我患難同當,交情又深了一層,有什

 麽事不能跟我說?我知道是我連累害得你缺了一隻眼睛,縱使生命得保,卻也算是

 半個殘廢了。你若怨我,我不怪你,不過我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對一個男人來說,

 一看成就事業,二論文采武功,外貌長相好不好看,那都是其次。”

 馮雲嶽忙道:“這冤有頭,債有主。我的眼睛是誰弄瞎了,我心裡清清楚楚,

 這跟師兄一點關系也沒有。我隻是懷疑……懷疑這個臭丫頭真的會出現嗎?我們花

 了這麽多功夫對付她,也不知道她值不值得。”

 四周又是一陣沉寂。湯光亭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慢慢地又把頭給探出去,隻

 見萬小丹不斷地,緩緩地來回踱步,馮雲嶽站在一旁,隻盯著瞧。

 過了半晌,馮雲嶽接著道:“好了師兄,你也別心煩了,我知道我錯了。”萬

 小丹凝視了他一會兒,說道:“你能明白就好了。”一會兒,又道:“要是沒什麽

 事的話,我回到那棚子裡頭去睡了。總之你記住,明天日落之前,聽我的暗號行事,

 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尤其今天晚上你哪裡也別去,有很多人今夜根本就不打算睡。

 你白天也沒露過面,會讓人家起疑的。”

 湯光亭大吃一驚,原來萬小丹不是躲在一旁窺探,而是混在眾求醫者當中,心

 想:“幸好我晚了你一步動作,否則你豈不是要一路跟蹤我到這裡來,然後躲在這

 裡,偷聽你自己講話。”仔細一想,這事倒不可能發生,不過聽他們話中的意思,

 是要利用自己釣出阿雪來,這事態可就嚴重了。一來,他根本不知道阿雪現在在哪

 裡,既無法通知她說,危險,不要出來,也不知道她倒底會不會主動來找自己;二

 來,也許阿雪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曾打算出面,到時萬小丹與馮雲嶽,不知還會想

 怎麽樣的辦法來對付自己。

 為今之計,最好是能夠寸步不離地跟著莫高天,要不然楊景修也行。

 但是湯光亭心中打的這個如意算盤,先決條件是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

 剛剛聽萬小丹的口氣,好像隻有他才會離開,而馮雲嶽得留下來的樣子。湯光亭傾

 耳細聽,果不期然,隻聽到一個人離去的腳步聲。過了不久,留下來的那個人開始

 在原地奔跑跳躍,忽地兵刃破空,風聲颯颯,竟然練起劍來了。

 湯光亭暗暗叫苦,低聲罵道:“你早不練,晚不練,偏偏挑三更半夜才練,你

 臉上黑了一塊,瞎了一眼怕人家看,難道連你的劍也跟你一樣,怕人家看嗎?”他

 不知道馮雲嶽自從眇了一目,出劍的準頭也有些偏差,之所以半夜練劍,其實是希

 望趕緊補上這個弱點,倒是一個勤勉不懈的人。

 湯光亭哪裡管得了這麽許多,起先看他練劍練得勤快,倒也覺得有趣,似乎也

 有興致學上一學,但偷看久了,一來一知半解,二來馮雲嶽練來練去,都是練那幾

 套,不知不覺倦意襲身,眼皮幾番閉合,終於閉眼的時候愈長,開眼的時候愈短,

 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湯光亭睜開眼睛時的第一個頭就是:“哎呀,完了!”

 他倏然起身,機靈地探出頭去。果見池水四周空空如也,連半個鬼影子也無,

 昨晚在對面練劍的馮雲嶽,這會兒早已不知去向。湯光亭大叫一聲,連忙追了出去。

 岩洞這一頭是湯光亭從未到過的地方,但是現在的他,因為睡覺被打成了狀況

 之外,心中懊惱得很,腳底下隻管使勁地跑。岩洞這頭的路雖然七彎八拐的,但也

 還算平坦,跑起來並不費力。

 好不容易跑出洞口,湯光亭定眼一瞧,原來已是在千藥門的後山上。放眼望去

 林相蒼鬱,草長及腰,倒是頗為隱蔽。抬頭一看,這天雖大亮,但日依東山,當是

 日出未久。隻是他也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了,說不得,也還是隻有快步

 跑下山去了。

 他這一路下坡,速度挺快,卻也跌了幾跤。千藥門腹地廣大,四周頗多植栽,

 什麽花圃菜園,果樹瓜田,畝畝交織錯落,比鄰相接。湯光亭穿過幾處果園,見四

 下無人,還不忘順手牽羊,聊充裹腹。

 不久之後,他終於彎到了不藥亭後面,隻聽得前方隱隱傳來兵刃相交,斥喝呼

 喊的聲音,湯光亭心知情況不妙,便加快腳步趕去,豈知映入眼簾的,與心中所想

 的情況並不相同:只見莫高天在幾個人的合圍之下,徒手放對,左衝右突。圍住他

 的那幾個人連聲吆喝,相互聯絡,彼此救援,這幾下竟然困住了這位當世高手。湯

 光亭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幾個人,正想出聲讓他們罷手,冷不防一隻手從背後伸來,

 捂住了他的嘴,接著背肌一緊,卻是給人封了穴道。

 湯光亭驚惶失措地回頭一瞧,只見擒住他的人頭上罩了一塊黑布,布上挖了兩

 個洞,不知怎麽著,卻隻有露出一隻眼睛。湯光亭想起一個人,不由魂飛魄散,掙

 扎地喊道:“放開我,放開我!”嘴是張了,卻讓那人一個巴掌捂來,發不出聲音。

 那蒙面人嘿嘿幾聲冷笑,說道:“你好啊,我們終於見面了!”

 當時湯光亭偷偷起身離去不久,楊景修惦記著在草棚裡休息的湯光亭,身體狀

 況起起伏伏,為怕有什麽閃失,後腳跟著便回來了。他回來後發現不見了湯光亭,

 心裡十分緊張,轉身悄悄搖醒了林藍瓶。

 林藍瓶睡眼惺忪,半張半閉地問道:“楊……楊大哥,天……天亮了嗎?”楊

 景修看她反應正常,便道:“天還沒亮,沒事,你繼續睡吧。”轉出棚外,在四周

 繞了一圈,並無所獲,便更往谷外尋去。半路上碰到莫高天,兩人便為著湯光亭幾

 乎一夜沒有合眼。

 今天天一亮,楊景修便將湯光亭不見了的消息,告訴眾人。那林藍瓶自從離開

 江南之後,與湯光亭幾乎是朝夕相處,知道他忽然不見了,也是十分憂心。丁鈴安

 慰她道:“妹妹勿慌,湯兄弟為人機靈,又調皮得很,也許他是自己偷跑出去,不

 久就會回來了。”林藍瓶忙道:“誰慌了?我管他呢!”

 正做沒理會處,忽然有人聲自入谷口處傳來,從那音量聽來,人數還不少。負

 責打點眾人起居生活的千藥門弟子陳有信,本在一旁招呼眾人,不久也聽到了聲音,

 連忙跑到土坡上去瞧個仔細。這看著看著,不禁皺起了眉頭,心道:“怎麽還有這

 麽多人呐!”草棚中的眾人隻覺得這下可熱鬧,更有人覺得人越多越好。

 人聲漸近,幾名千藥門弟子迎向前去,不久轉回,其中一個特別跑到陳有信的

 跟前,說道:“這幾個是來找人的,讓他們先到這草棚裡等候,我進去請示一下,

 別讓他們亂跑。”

 林藍瓶瞧著這一批忽然造訪的人漸漸走近,總覺得其中幾個人的臉,好似在哪

 裡見過。忽然這批人中有一個少年衝出人群,急往她這邊過來。林藍瓶一瞧清楚,

 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奔出草棚,與那少年相擁而泣。那少年摸著她的頭,輕聲說

 道:“不怕,不怕。那個糟老頭沒欺負你吧?”林藍瓶搖頭。

 這時後面的人也都接著趕了上來,當先那人是個中年男子,面如冠玉,氣宇軒

 昂。只見他跨步向前,朝著草棚裡頭抱拳拱禮,說道:“晚輩長劍門宋鎮山,見過

 莫老前輩好。”

 原來這人便是宋鎮山,那少年便是林藍瓶的哥哥林延秀了。當日莫高天帶著林

 藍瓶前來求醫時,便在這千藥門中遇見了沈鳳鳴與熊一飛。兩人當時還差一點跟莫

 高天起了衝突,幸而梅映雪出手阻止,這才免了兩人的一場血光之災。隻是也因為

 如此,兩人當夜不敢再留谷中,除了另覓養傷之地,一方面也想了辦法通知宋鎮山。

 當時宋鎮山還留滯在鑄劍山上,雙方經過一番解釋,湯廣成終於明白,就算扣

 著林延秀不放,也無法換回愛子。於是便與宋鎮山商議,由他派出探子幫手,而請

 宋鎮山在一旁予以協助,因為隻要能夠找到湯光亭,林藍瓶也一定在附近。宋鎮山

 想也沒想,一口答應。宋鎮山出發了兩天,跑馬寨才接到沈鳳鳴托人帶來的口信,

 說林藍瓶與湯光亭兩人,很可能都還在千藥門裡。湯廣成聽到這樣的消息,決定要

 親自走一趟,不過他不知千藥門的位置在哪,便在路上尋找宋鎮山等人。前兩天雙

 方人馬會合,便連夜一路趕往千藥門而來。

 這會兒宋鎮山找到了林藍瓶,數日的抑鬱,終於一掃而空。那湯廣成站在宋鎮

 山身後,左右不見兒子的影子,忙道:“在下湯廣成,前些天夜裡,與莫老前輩見

 過面,在這兒問候莫老前輩好。如今林姑娘與林公子都在此間,不知我那不肖的孩

 兒,現在何處?”

 莫高天並不正面答覆,隻道:“林姑娘,老夫問你一句話,你可得老老實實地

 回答。”林藍瓶此時心情已漸漸平複,轉過身來,問道:“不知前輩要問我什麽?”

 莫高天道:“我問你,自從那天送你到這千藥門來,之後幾天到現在目前,老夫可

 曾限制過你的自由?還是我有伸一指之力加諸在你的身上,控制你的行動?”

 林藍瓶回想道:“離開千藥門是我逃出去的,後來到了歸雲山莊卻是薛道長帶

 領的,今天又回到這裡來,是跟著大家一起走的,倒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便道:

 “沒有。”莫高天續道:“林姑娘,你可得想清楚了,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出於自

 願跟著我的。是這麽說的嗎?”林藍瓶道:“我是跟著大家走的,談不上跟不跟著

 你。”

 莫高天道:“跟著誰無所謂。那我再問你一句:‘姓湯的那小子,這幾天在你

 身邊跟前跟後的,像蒼蠅一樣,趕也趕不走。是我莫高天叫他這麽做的嗎?’”林

 藍瓶臉色大窘,尋思:“最近他身子不適,行動不便,自然是哪兒也去不了。可是

 之前他活蹦亂跳的時候,卻是有意跟著我,難道他……難道他真的像莫前輩所說的,

 就算我趕他,也趕他不走?”臉上一陣潮紅,忙道:“腳長在他身上,他愛跟著誰

 便跟著誰,誰說……誰說他是跟我來著?”

 湯廣成一聽,一顆心不禁涼了半截,就連宋鎮山也是大感意外。那林延秀未曾

 見過妹妹有這般忸怩的神氣,不禁動疑,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問道:“妹妹,你沒

 事吧?”

 湯廣成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他見莫高天一付愛理不理的樣子,對自己的

 問題也不正面回答,可以說是相當無禮,但論力論理,卻又拿他無可奈何。隻得轉

 向林藍瓶問道:“林姑娘,我那孩兒,不知是已經離開了呢?還是被人製住了?”

 林藍瓶道:“實不相瞞,我們一直到昨兒個夜裡都還在一起……不,不,不是

 隻有我跟他,而是大家都在一起。可是今天一大早起來,我就沒看到他了,在你來

 到這兒之前,大家都還在找他呢!”

 湯廣成將信將疑。丁允中從草棚走出來,拱手說道:“在下歸雲山莊丁……”

 正想說句話,打個圓場。忽然山坳外人聲響起,喝道:“在這裡了!”三道灰影衝

 進草棚,不說分由,挺劍便刺。棚中一人身形一閃,從這三個人結成的劍陣中穿了

 出去。那幾道灰影大喝一聲,立刻追了出來。

 莫高天喝道:“你們幹什麽!”飛身攔去,伸出右手手指,彈在其中一個人的

 長劍上,當地一聲,那人長劍脫手,直往半空中飛去。莫高天閃身搶上,順手一抄,

 想奪過長劍,驀地兩點劍尖同時遞到他眼前,一點指向他額上的神庭穴,一點點向

 他手背上腕上的陽池穴。這兩下又快又準,配合的天衣無縫。

 莫高天微微吃驚,他藝高人膽大,頭一偏,點向他額上的那一劍,只差半寸,

 從他臉上掠過,接著他右手反手一抓,拂中了用劍指向他右手腕的那個人的右手腕

 的陽池穴上。那人右手一麻,手中長劍幾乎脫手,急忙向後躍開。

 但如此一來,莫高天先機已失,最早失劍的那個人,不但已經趁隙接回自己的

 長劍,而且劍光一抖,馬上替被莫高天拂中手腕的那個人補上空隙。莫高天又驚又

 喜,想這幾人劍術高明,卻不知勁道如何,當下運勁於臂,就往他們倆個身上拍去。

 那兩人的身子雖與莫高天隔空三尺,但這一掌拍來,掌力未到,掌風先至,兩

 人知道厲害,各向左右避開。莫高天哈哈一笑,道:“逃得了嗎?”雙手跟著左右

 探出。那兩人這下避開的身手不算慢,但莫高天的手臂竟有如鬼魅一樣,仿佛突然

 暴長了三寸,指尖都碰到了衣袖。便在此時,另一柄長劍遞到,指向莫高天的背心,

 時機也是恰到好處,使的是圍魏救趙之計。

 這一劍又快又狠,莫高天不得不救,那時雙手招式用老,回轉不便,隻得雙足

 一點,身子往前急竄三尺,接著回腳一踢,化解了來勢。這時那兩人也脫離了險境,

 挺劍護住了另一個人的破綻。

 莫高天哈哈大笑,不再進招,負手而立,向剛剛被他拂中手腕的那人道:“你

 手上的功夫不錯,叫什麽名字?”那人剛剛被他拂中穴道,整隻手臂兀自隱隱發麻,

 此時強忍不適,緩緩說道:“在下無極門門下,道號一清。不知尊駕何人?為何阻

 撓我師兄弟三人辦事呢?”

 莫高天道:“原是無極門的三個雜毛道士,嗯,無極門確實是有那麽兩下子。”

 另一道士見莫高天顧左右言他,喝道:“老家夥要是知道厲害,趁早別替人強出頭

 了,惹上了無極門,可叫你吃不完兜著走。”莫高天瞪了他一眼,說道:“叫我兜

 著走?玄璣這個牛鼻子也來了嗎?”那道士臉色一變,喝道:“放肆!”手腕一動,

 劍光直指。他們這三人所練的劍陣,牽一發而動全身,其余兩人毫不思索,再度揮

 劍圍上。

 驀地一聲清嘯,又是一道灰影急奔而至,說道:“大家住手!永清,不得無禮!”

 一柄長劍伸進劍陣之內。莫高天看這勁道招式,與那無極門三人同出一轍,雄渾狠

 辣,卻又比他們三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人為高,當下大喊一聲:“好,一起上了吧!”

 他經過這幾天的休息,武功恢復了九成,正是技癢難耐,便即潛運內勁,雙掌平平

 向前一推,當先那三人見勢凶猛,不敢抵擋,急舞長劍後躍,後來那人促不急防,

 收起長劍,也伸掌來對。“啪”地一聲,退了三步。

 莫高天正待進擊,後來那人卻趁勢斂劍行禮,說道:“無極門玄璣真人門下弟

 子,道號太清,見過莫高天莫老前輩。”莫高天見他禮數周到,隻好住手。說道:

 “你師父他人好嗎?”太清道:“托你老人家洪福,師父身體康健。”

 眾人見這位叫太清的道士,年紀約已有五十來歲,身材高大,髯長及胸,來時

 大袖飄飄,立時威嚴凝重,若是手中再拿把塵拂,就有點像戲台上唱戲的神仙了。

 最後聽他自報是玄璣真人的弟子,不禁都為之肅然。

 隻聽得他續道:“讓我來給莫前輩介紹一下,我身旁這一位是我陸師叔的徒弟,

 他叫松清。剛才這位他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他叫一清,還有這位是我永清師弟,都

 是我方師叔的徒弟。”莫高天道:“徒子徒孫倒是不少,想倚多為勝嗎?”太清道:

 “不敢。”永清性格急躁,聞言怒目以對。

 一清道:“我師兄弟三人,在無極門中得獲掌門師伯恩準,研習本門三清劍陣,

 向來都是三個人一起上……”莫高天把手一揮,道:“誰跟你說這個?怎麽說話東

 拉西扯的一大堆夾雜不清。我自跟玄璣說話,關你們什麽事?你們都說完了嗎?說

 完了這就請了。”

 太清聽他口氣頗有敵意,也就不再客套,說道:“這千藥門的地方,似乎不是

 隻有莫前輩能來。”莫高天道:“說得沒錯。要是有人受傷了,還可以長住下來。

 我看這個地方挺寬敞,再擠上四個人,想來也不致有什麽問題。”

 永清上臂一動,又想動手,太清伸臂一攔,搖了搖頭。轉頭向莫高天說道:

 “原來前輩正在此處長住,今日貿然叨擾,實在萬分過意不去。隻要我們抓住這姓

 楊的,我們四人即當告辭。他日前輩身體大好,便請到無極門一敘,我們師兄弟四

 人,定當為你擺酒接風,設宴賠罪。”這幾句話說來不卑不亢,既損了莫高天,也

 捧了莫高天。莫高天哈哈一笑,道:“你倒挺會說話的。”

 那楊景修在一旁早已執刀在手,心想:“那日見那陸半劍武功既高,為人也甚

 剛直,早知終有此劫,當日還不如給他擒去的好。這個永清為人陰狠,不是什麽正

 人君子,他既名列三清劍,想來這幾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受萬回春殷殷告誡,要他在七七四十九天之中,千萬不能運功行氣,否則武

 功難保不說,隻怕從此一命嗚呼。但以他的個性,與其落入奸人之手受盡羞辱,不

 如爽爽快快,力戰而死。他往前踏上一步,執刀虛砍幾招,說道:“莫前輩不必為

 晚輩費心,這個亂子是我惹下來的,解鈴還需系鈴人,就讓我陪他們幾個師兄弟過

 過招吧。”

 莫高天扳起面孔,說道:“臭小子往自己臉上貼金。”轉向太清說道:“既然

 你都已打算好,日後要向我陪罪了,今天乾脆,我們把買賣做大一點。我這麽說吧,

 這姓楊的很不巧,也是這兒的病人,根據千藥門的規矩,隻要是千藥門的病人,在

 他還沒出谷之前,任何人是不能來找他麻煩的。所以,你們要抓他走,可以,得先

 問問我。”太清一愣,臉色微變。

 永清與那楊景修道:“姓楊的,你也算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你若真有什麽病

 痛,道爺們也不是趁人之危之輩,等你一等,又有什麽打緊?可若你有意躲在這裡,

 讓人家替你出頭,你倒通知一聲,我們就當江湖上從此沒你這號人物就是了,想我

 無極門也不會再來為難你。如何?”

 林藍瓶見對方咄咄逼人,心中頗為不快,再加上薛遠方雖然幫助她到了歸雲山

 莊,而後卻又幫著宋朝廷來對付丁莊主,這事也讓她覺得反感,對無極門的觀感也

 就有所改變。更何況楊景修受傷是事實,出家人說話冷嘲熱諷,真是太沒有口德了。

 搶在楊景修回答之前,說道:“楊大哥這幾天來,輪流對付你們無極門,最早是陸

 道長,後來還有薛道長他們幾個人圍住他車輪戰,早已受傷不輕。現在在千藥門養

 傷,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能與人動手。你們還是請回吧,距離四十九天之期,眼下

 還有四十七天呢。”

 永清道:“四十七天太久了,哪有這麽便宜的事。”看著林藍瓶的臉,忽然覺

 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猛然想起,說道:“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那天在鎮

 上我陸師叔原本就快抓到姓楊的了,給他逃走之後,你跟著一個傻小子忽然出現,

 看這樣子,他當時是給你們救了。你跟這姓楊的是一夥的。”林藍瓶道:“薛道長

 帶了五六個人圍住他,我可沒那個本事救他。”

 太清道:“小姑娘,你說我們無極門要傷這小子,居然還要我薛師叔帶五六個

 人圍住他,這可能不太對吧?若是如此,姓楊的這小子怎能出現在這裡?我那薛師

 叔和眾位師弟們,他們現在人呢?”

 莫高天一聲冷笑,說道:“那個薛遠方,還有他那個不成才的徒弟,叫什麽善

 清的,哼,他們不自量力,竟敢惹到老子頭上來,我賞了他們一人一掌,這會兒,

 也不曉得見閻王去了沒有?”

 太清大吃一驚,長劍直指,顫聲道:“你說什麽?”同時不時看向林藍瓶與楊

 景修的表情。

 那楊景修根本不知當時發生了什麽事,無從得知此事真偽。而林藍瓶確實見到

 薛遠方從頭到尾,與莫高天可不只對了一掌。後來莫高天擒住善清,給他苦頭吃也

 是實情,也許莫高天就在那時傷了他也說不定。所以他們兩個從臉色上看來,這件

 事就好像是真的了。至於丁允中父子,則因忌恨薛遠方不顧江湖道義,此時見莫高

 天耍得他們一愣一愣的,心中也隻有暗自偷笑,等著一看好戲。

 那松清道:“大師兄,這人胡吹大氣,放眼天下,有誰能夠一掌就傷了我們師

 叔的?他是在惹我們生氣,引我們入他的殼。”莫高天不悅道:“小子,你知道我

 是誰?怎麽知道我沒這個本事?來來來,嘴上說不清,打架定輸贏。”

 莫高天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定非得為楊景修出頭不可。若說其中部分是故

 意為了給玄璣難看,那另一部份可能是為了湯光亭吧?楊景修是湯光亭的結義兄弟,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無極門的人來把他抓走,隻怕他連自己也要恨上

 了,師徒之路,從此越走越遠。至於莫高天為何老是想要收湯光亭為徒,這個恐怕

 是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謎。

 只見永清劍光輕挽,淺抖成圓,擺了一個起手式,說道:“我管你是誰,你胡

 言亂語,今天就算給你一個教訓。”說罷挺劍刺去。

 那永清不識得莫高天,太清卻是認得的。太清還記得大約在十幾年前,在一個

 接近中秋佳節前後的夜裡,恩師玄璣真人從外頭回來,身旁多了一個人,那人跟恩

 師有說有笑,感情十分熱絡,好像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當夜吩咐擺酒設宴,兩人

 喝酒,直到中夜,還不罷休。

 太清還記得那時天色已經很晚了,自己身為無極門大弟子,雖然已經困得要命,

 無奈也還是得陪著伺候。就在昏昏沉沉,差一點睡著的時候,忽然恩師大喝一聲:

 “你說這什麽話?難道我在這幾年所下的苦功都是白混的?”太清被這喝聲倏然驚

 醒,瞌睡蟲全嚇跑了。隻聽那人嗓門也不小,跟著說道:“你下了苦功,我也沒閑

 著,那時你武功不及我,咱倆各自用功,你當然還是比不上我啦,難道我比你年長

 了六七歲,這六七年就是白過的嗎?”恩師聽了,哈哈大笑,說道:“老哥哥!你

 這就有所不知了,如今我接掌了無極門,你知道,這無極門有一門功夫叫:‘天罡

 正一神劍’,威力非同小可,可以說是震古鑠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隻有我,

 我是掌門,我才能夠保管這劍訣,修練這鎮山絕技。到時候別說迎頭趕上你了,就

 是天下第一的寶座,也是……”右手手心向下,五指伸出,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如同探囊取物,非我莫屬了!”那人聽了也是哈哈大笑,指著恩師笑道:“你盡

 管慢慢練,練他個二三十年,首先掛點的是少林寺的妙因老和尚,那時你武功天下

 第二。接著再練個十幾年,等到我死了,那你不就是天下第一了嗎?哈哈!”

 恩師聽到這裡不知不覺動了怒氣,說道:“這套劍法我已經練了三年另兩個月

 了,每練一次,功力就越深一層。你若是不信,咱們這就比劃看看!”太清那時心

 想:“這人年紀確實比恩師年長,目光精湛,炯炯有神,實在是個內家高手,而且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他們既是朋友,何苦兵刃相向?”於是便出去勸和。沒想到

 兩人當時都喝醉了酒,不聽勸不說,嗓門越扯越大。恩師為人死愛面子,那人驕傲

 狂妄,自大成性,正好是一對。當下越說越僵,最後終於動起手來。

 太清想起當時兩人打的那一架,至今余悸猶存。人家說酒醉三分醒,也許兩人

 在白天清醒時,其實誰也不服誰,趁著酒意上身,都想趁機好好較量較量,但是酒

 意也讓人漸漸失去輕重分寸,兩人一番激鬥,終於雙雙掛彩受傷。太清在一旁受到

 池魚之殃,也暈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昨夜的杯盤狼藉早已清理完畢,恩師從此絕

 口不提當晚所發生的事,而那人也始終未再到無極門作客了。

 太清看著眼前這位老者,雖然事隔多年,還是遠遠地一眼就認出他就是當年與

 恩師打得兩敗俱傷的自大老人莫高天。

 他當年便與自己的師父旗鼓相當,不相上下。莫高天的武功如何,自己雖未親

 自領受,但他的師父武功有多高,隻怕這莫高天也就有多高。眼見永清動上了手,

 三清劍陣陣法就算是啟動了,這可與剛剛莫高天為楊景修出頭的情況不同,等於是

 直接向莫高天討教了。

 莫高天武功高強,性格乖戾,此舉是吉是凶,太清殊無把握。但自己的師叔師

 弟,若真死於此人手下,這仇卻是非報不可。眼見莫高天在三清劍陣中似乎依然遊

 刃有余,心想今天如不以武力逼得他認輸,就不能得知薛師叔的真實情況,他日若

 證實了此事,豈不後悔莫及?便向那宋鎮山說道:“宋師兄,你我無極、長劍兩門,

 原系一家,當年長劍門創派祖師,乃是無極門第三代弟子,另立門戶之初,亦嘗言

 道:‘兩派約為兄弟,同氣連枝。’今日之勢,你也瞧見了,希望你別拂逆了前人

 的美意才好。”

 宋鎮山當日得罪莫高天,可以說是出於無奈,今日既然可以趁機化敵為友,無

 論如何他也不想再與莫高天有所衝突。即令無法與莫高天交上朋友,起碼長劍門也

 可以少一個敵人。所以面對太清的請求,宋鎮山頗感為難。可是他也不願意當面回

 絕太清,於是便道:“三清劍陣威力無儔,非同小可,若是再加太清師兄在一旁掠

 陣,就算此人真有三頭六臂,也不能全身而退。小弟不才,向太清師兄討一個便宜

 的差事做,這位姓楊的兄弟得罪了無極門,小弟定當盡力留他下來,讓他至少給無

 極門一個交代。”

 太清見他連楊景修都不願意得罪,當然也就不指望他會出手相助。不過他既然

 說會留下楊景修,倒也是免去了他們還要分心看顧的麻煩,便道:“宋師兄忒謙了!”

 眼見莫高天在三位師弟的劍網當中,左衝又突,絲毫不露敗象,時間一久,隻怕真

 有閃失。提劍說道:“莫前輩是前輩高人,我們若隻以本門劍陣討教,傳揚出去,

 隻怕前輩會被譏諷欺侮小輩。不如我們四人一起領教前輩高招,也好叫前輩不會太

 過費心。”

 莫高天哈哈大笑,說道:“下來吧,偏有你說的。要不然你以為我跟這幾個小

 家夥玩這麽久,為的是什麽?還不快來,讓我等這麽久,真是令人心煩。”太清大

 怒,刷地一聲,揮劍刺去。

 那楊景修不願莫高天為了自己與無極門衝突,自己卻在一旁,像個沒事人一樣。

 便與那宋鎮山道:“久仰宋兄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宋鎮山道:“楊兄

 快刀之名,那才真叫名滿天下,遠近皆知。”楊景修道:“今日這種情況真叫人感

 到尷尬,不過宋兄既然要留住我,那也得拿出個本事才行。這樣吧,我們兩個也來

 練練,留得住我是你的本事,要是留不住我,那我自當改天登門拜訪。”

 宋鎮山萬萬想不到他會主動求戰,微微一怔,說道:“楊兄有傷在身,在下勝

 之不武,不如等到楊兄康復之後,我倆擇期再戰,至於地點方式,任由楊兄選擇。”

 楊景修搖頭道:“時間不能再拖了,地點就是這裡,至於方式嘛,如果宋兄堅持不

 肯佔我這個便宜的話……”頓了一頓,又道:“因為在下不能使用內力,隻要宋兄

 在這劍招之上,不用內勁的話,就不能算是佔我便宜了。不過,要是宋兄不能勝我,

 危急之中,使上了內勁保命的話,那也不能說是宋兄使詐,出爾反爾對不起我……

 好了,廢話少說,進招吧!”說罷揮刀砍出,心想自己這樣做,最起碼可以擾亂無

 極門那四個牛鼻子的心思。

 宋鎮山卻想:“我宋鎮山是什麽人,說這話激我,忒也把我瞧得扁了。”見楊

 景修揮刀而至,當下劍身微側,斜劃而去,刀劍相交,宋鎮山果覺對方刀上毫無內

 力,於是便純以劍招招架。既然兩人都不用內勁,這招數上的精妙之處,反倒得以

 充分發揮,一個是長劍門近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一個是武林中的快速竄出的後

 起之秀,兩人各施所長,各展絕技,緊張凶險之處,絲毫不亞於莫高天與太清他們

 師兄弟之間的混戰。

 那丁允中父子三人,因為薛遠方的關系,對無極門頗有怨懟,心中便自然而然

 地向著莫高天與楊景修,希望他們兩個打贏。林藍瓶卻是夾在中間,頗為為難,尤

 其是宋鎮山,再怎麽說他也指點了自己兩年功夫,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最好是平分秋色,雙方握手言和。

 就這樣,雙方人馬各自交手,那三清劍原本就不易對付,隻要嚴守密防,雖不

 能得勝,也不至於落敗,現在又加上了玄璣的嫡傳弟子太清,想要擊敗他們,簡直

 是難上加難。莫高天自忖,勝負起碼得要在五六百招之後才能出現端倪,自己內力

 悠長,長期耗下去,終究還是自己的贏面多。他打定這個主意,攻守之間,嚴謹有

 度,便如一堵銅牆鐵壁,太清原知這是一場硬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是做長期打

 算。

 便在此時,湯光亭剛好從後山上下來,遠遠地就看到自己父親熟悉的身影,忽

 又見那莫高天與楊景修與人打鬥,還以為是父親請了幫手為難他們,正想出聲阻止,

 卻被那躲在一旁的馮雲嶽逮個正著。

 湯光亭見是馮雲嶽,心裡大叫:“苦也!我昨天躲在一旁偷聽他和萬小丹說話,

 現在換他躲在一旁,趁機抓到我,真是現世報,來得快。”可是他的第一聲呼喊,

 雖被馮雲嶽捂住嘴巴,但還是出了一點聲音。這聲音雖小,但聽在莫高天這種高手

 耳裡,卻與晴天霹靂相去不遠。

 莫高天循著聲音看去,卻見一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從背後押住了湯光亭,正往

 一旁拖去。莫高天大喝一聲:“什麽人?站住了!”正想去追,可是身形一動,那

 三清劍看出破綻,立刻前後包了過來。莫高天掌上內力催動,往前一推,喊了一聲:

 “讓開。”那三清劍劍陣牽動,跟著往後退了三步,合圍之勢,依舊沒變。莫高天

 連推三次,三次都是如此,搞得他不禁想笑,道:“哈,這個陣法當真邪門。”與

 林藍瓶道:“林姑娘,湯光亭那小子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給人抓住了,現在正往你

 前面那個林子去了!這幾個兔崽子纏得我分不開身,你快過去看看。”

 林藍瓶張目望去,果見前方樹林裡人影幌動, 手執配劍,說了一聲:“莫前輩,

 我看到了,我這就追去!”湯廣成道:“林姑娘,等一等,我跟你去!”一前一後,

 發足狂奔,頃刻追去數十丈遠。

 林延秀叫道:“妹妹!你要去哪兒?”他們兄妹好不容易終於重逢,深怕她這

 一去又要分離,也提劍趕上。湯廣成其余的山寨從人見狀,也紛紛追去。那楊景修

 也是相同關心,刀法一變,想要舍了宋鎮山。但那宋鎮山是何等人物,豈是他呼之

 即來,揮之即去的。他見楊景修的刀法忽然顯得急躁起來,便知他的心意,說道:

 “楊兄不必擔心,剛才隨著林姑娘追去的,就是那湯光亭的父親。父親疼愛兒子,

 一定會想盡辦法解救他的。”楊景修心道:“人說宋鎮山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俠義

 為懷,倒是半點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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