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集體陷入沉默，大家都看到艾維拉飛快地垂下眼睛，不讓眾人看到她眼中的難過。一個秀麗少女的臉龐從他們腦海中一閃而過，克裡斯蒂娜，那個被嫉妒蒙蔽心神的女子，為了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向“影”出賣了與她從小一同長大的艾維拉。艾路非自然也猜到大家心中所想，苦笑一下之後繼續說。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教廷的行動才能被‘影’掌握得巨細無遺，同時，這些人還可以引薦其他‘信徒’進入教廷擔任某項職務，沒錯，你們也猜到了，這些所謂的‘信徒’全都是‘影’的親信。我想教廷也到了該來一次大清查的時候了，我保證到時候的結果會相當驚人。”

　　他試圖笑一下，但當他的目光無疑觸到艾維拉痛苦的表情之後，卻怎麽也笑不出來。艾路非轉過視線，繼續說。

　　“至於‘影’會與教廷作對，並不是因為有誰雇傭的原因，這是‘影’自己的選擇。”

　　“什麽意思?”雷因忍不住脫口而出。

　　“因為……”男人低下頭，一抹哀傷從那雙絕美的碧色眼眸中閃過，“因為，‘影子’都是被神遺棄的孩子。”

　　風呼嘯而過。除了那片樹海搖動波濤時發出的沙響，再沒有任何聲音出現在這片空間裡。大家都沉默地望著艾路非，望著他臉上的傷痛與失落，卻不知該怎樣安慰他。艾維拉的眼角噙著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掉落，她輕柔地向前走出幾步，直面艾路非的方向。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說?神明從來不會放棄蒼生，他們庇佑這片大陸……”

　　“那麽種族戰爭的時候他們在哪裡?所有人都忍饑挨餓、苟且偷生的時候他們在哪裡?！西莉雅死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裡！！”

　　咆哮之後，他才驚覺自己正望著那雙水藍色的眼睛，那片美麗如碧藍湖泊的眼眸，在那一霎那熄滅了他眼中憤怒的火焰。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感從他心底油然升起。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他知道她有她自己的信仰，可是一想到西莉雅……他怎能不恨那些高高在上、忽視他禱告呐喊的神呢?

　　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溢滿悲傷。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淚水正順著粉嫩的面頰滑落下。不，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是那麽無辜，就好像當初無辜的西莉雅。他不願將扭曲的怒火施放在她身上，於是強硬地扭過頭，不再看向她的方向。

　　“……誰是西莉雅?”

　　她的聲音從背後輕輕地傳來，可是言語在喉嚨中顫抖，始終無法出口。身後的卡萊恩沉默數秒，才終於站了出來。

　　“西莉雅是他的妹妹，對嗎?你曾經說過，你妹妹已經過世了，卻從沒有告訴我們她是怎樣過世的。我知道這會讓你很痛苦，所以並沒有打算探聽你的隱私，可是現在看來……跟教廷有關，對嗎?”

　　卡萊恩的觀察力依然如此敏銳，艾路非深吸一口氣，用點頭的方式肯定了他的猜想。平靜了一些心緒之後，艾路非才用不那麽顫抖的聲音開了口。

　　“已經過去幾年了?我以為時間會慢慢淡化，可是……每次一想到她，我對教廷的恨意就燃得越旺盛……當年的她，那麽天真那麽善良，就是因為那些所謂的教義、所謂的神旨，被當作魔鬼的化身……”

　　卡萊恩似乎想到了什麽，驚訝地瞪大雙眼:“你、你是指……！”

　　“是的，”金發男人抬起頭來，雙眼裡寫滿傷痕，“西莉雅她……有一雙紫色的眼睛。”

　　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艾路非的話語在他們耳邊回響，仿佛縈繞不去的霧靄，任憑烈風呼嘯，也吹不散這氤氳的籠罩。詫異、恐懼、驚悚、震懾，像一隻只看不見的手死死捏住他們的心臟，讓他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

　　紫瞳魔女，艾路非的妹妹是……紫瞳魔女。

　　難怪他會如此憎恨教廷，雖然泰莉亞說過，關於紫瞳魔女的傳說只是被人歪曲利用了，並不是教廷的本意，然而這一切的確也源自於教廷。所以他才會背棄曾經的信仰，所以他才會加入“影”。

　　眾人的沉默讓艾路非有一絲輕松，至少他不必繼續解釋西莉雅的死因，因為他們都明白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經意間，他的目光又觸到那位少女。 艾維拉難過地側過身，雙手交握在胸前，似乎在為某位消散於雲間的亡靈祈禱。他的心房再次被撥亂，仿佛看到某位少女再次複生，在燦爛的光影之中桀齒微笑。然而他倔強地側過頭，什麽話也沒有說，不知為什麽，他潛意識裡並不想將西莉雅與她長得很像這個事實告訴艾維拉。

　　“‘影’裡的其他人也跟你一樣嗎?”沉默良久之後，凱迪的聲音有些生澀，“他們都是因為……類似的原因才加入‘影’的嗎?”

　　那一刻，少年竟然不可思議地對那些黑夜行走者憐憫起來。他知道失去親人有多麽痛苦，而如果親人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被殘忍地殺害，如果換成是他，他想，也許自己也會走上艾路非選擇的路。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影子”的嗜血和殘忍都是他們本性中固有的邪惡因子，可是現在看來……他們也只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嗎?

　　艾路非沒有點頭，卻回答著:“也許，我不清楚，‘影子’之間不能相互打探彼此的過去，但我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影子’都是被神明遺棄、憎恨神明，或者不信奉神明的人。”

　　“……那麽，現在的你還憎恨神明嗎?”

　　少女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引得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她的方向，艾維拉清亮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綿延的哀傷，仿佛望進她眼中的那一霎那，就會被她的情愫所感染，沉淪在淺淡卻久長的悲哀之中。

　　他安靜地回望，眼神波瀾無驚，許久之後才緩緩張開嘴唇。

　　“是的，我依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