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夕變幻,那輪金色的太陽在天空中不斷變化著色彩。他記不清楚像這樣望著遠山上的夕陽已有多少時日,隻隱約覺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他都懶得再去計算他們來到這裡有多久了。 每天的生活似乎都是一樣的。起床之後吃早餐,然後檢查一下木屋有沒有什麽地方有破損,以免下雨的時候水漫金山;處理好家裡的事情之後,他便和奈美娜出門尋找線索,有時候一起行走,有時候分頭行動,但最後他們總是在那片合鳶花海會合,仿佛那個絕美的仙境有種神奇的魔力,讓他們不知不覺地都被吸引到了一起。他常常望著駐足在花海裡的她出神,白得讓人心醉的花瓣紛紛揚揚,拂過她紫水晶的長發,拂過她嬌紅的臉龐,拂過那雙晶藍的眼眸。很多時候,他這樣盯著她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她姍姍向他走來,他才羞赧地回過神。
有時候他們會在晚上攜手來到這片花海,淺淡的月光不似白晝裡的太陽那般耀眼,傾瀉下來是那般溫柔。花海裡不再翻騰著閃亮的金粉,取而代之的是四下飛揚的銀色粉末,輕飄飄地浮在花海之上,就好像銀河降落在了這片奇跡之地。合鳶花海似乎不論在一天的哪個時間裡,都有著出人意料的奇異之美,而且最令他們感到驚訝的是,這裡的花朵盛開、衰敗,朝夕更替不間斷,卻從沒有影響到整片海洋的壯美。他們甚至相信,在凜冬來臨之前,這裡都將是這樣一派繁榮的景象。
日子就是這樣平淡卻溫馨地一天一天過去,他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天看著她的臉,每天陪她看白色的奇跡花海,每天枕著對她的思念入眠。他從沒有期待,自己能真正過上這種安寧平和的日子,他習慣了血戰沙場,習慣了軍戈鐵馬,越獄之後則習慣了亡命天涯,習慣了四處躲藏。他的生命似乎只有在年幼時才有過一絲安穩,而這平靜的一切直到父親去世之時又轟然崩塌。
而如今,他所期待的平靜似乎就這樣促不勝防地降臨在他身邊,而且身邊的那個人,竟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天賜予他的恩澤,但這也無關緊要了,只要她在他身邊陪著他,就算他會因此受到天罰,他也不想要放棄現在的生活。他是那麽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時間,那麽珍惜這樣平靜而寶貴的日子,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將會失去這一切。
因為,她從沒有放棄過找到出去的路。
因為她那樣執著地想要尋找到曾經的夥伴,所以他為了她的心願,依然每天努力地奔波著。
他走遍了能走的每一條路,踏遍了每座森林的每一個角落,可是依舊別無所獲。每當這時,沮喪就牢牢地攫住他的心,並不是因為他沒有找到線索,而是因為他又將面對她那雙驟然間失去神采的眼睛。於是,越來越多的時間裡,他開始胡思亂想,他知道這樣的情況會繼續持續下去,他們不會找到任何回去的路,她的眼神依然會在某個瞬間黯淡,然後,他們會花更多的時間生活在這裡。他知道自己應該絕望,可是每每想到這裡,心底卻有一種莫名的激動與竊喜。
剛開始,他被自己這種矛盾的心理嚇了一跳,但漸漸地也就習以為常。他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而在這個奇妙的世界裡,他似乎不用掩蓋他的內心。於是心底那份yu望越發明顯,也只有他才知道,在每次出發搜尋的時候,自己變得越來越漫不經心。
為什麽她非要出去呢?這裡明明是那麽完美的世外桃源,還是說,她對外面的世界就這樣念念不舍?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有著茶金色短發的少年,他的笑容就好像頭頂的太陽那樣燦爛。自己一直認為,凱迪才是那個能真正打動奈美娜的人,因為他的開朗與熱情是那麽罕有,而自己背負了太多,顧慮太多,注定無法留在她身邊。可是現在,一切似乎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多麽期待能陪伴著她,之前那些混亂的想法只不過是自己逃避的借口。而在這裡,在這個安寧的小世界裡,他再也用不著什麽借口了。
當夜色沉沉地降臨時,他總是難以入眠,不光是因為腦海裡滿滿都是她,更多的卻是那幾乎每夜都會出現的噩夢。每個夢境都是那樣相似,黑色空洞的虛空,模糊不清的影子,耳邊傳來雷鳴般的咆哮,好像長著血盆大口的怪獸蟄伏在夜色裡,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引誘他奔向它的方向。他在夢裡尖叫、掙扎,每次醒來都一身是汗。他不知道這個夢有什麽意義,只能每夜每夜地在恐懼與尖叫中度過夜晚。
所以有時候不想睡覺,他也會漫不經心地來到花海,但幾乎每一次他都吃驚地在那裡發現奈美娜的身影。紫發女子背對著他,仰起頭凝視著繁星點點明月皓潔的夜空,安靜得好像月亮女神的雕像。他不忍心打擾到她的靜思,於是遠遠地站著看她,一看就是許久。直到她終於動身準備返家,他才慌張地躲進樹影裡,在她覺察之前飛快地逃回木屋。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也許只是害怕將那個噩夢告訴她。至於原因為何,他無法說清。
就這樣,他一邊期待著每個清晨的到來,一邊害怕著黑夜的降臨,一邊期待著能多些日子與她在一起,一邊害怕著她或是他找到蛛絲馬跡的那一刻。實際上,他甚至開始懷疑如果真的找到任何線索,自己會不會如實告訴她。他的心就這樣每時每刻地在矛盾中煎熬,可是他無法向她提及。
然而他所害怕的一切,還是燎起了點點火星。在某一天黃昏時節,他和她分別從各自的旅途歸來。餐桌上,她一反往常地沉默不語,於是,不祥開始在他心底漫延。他認真地望著她的臉。
“奈美娜,你怎麽了?”
她抬起頭望向他,眼底興奮的光亮讓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卡萊恩,我、我不知道……或許我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可是我不太確定……今晚上我想再去確認一下,你要跟來嗎?”
耳邊悶雷炸響,比噩夢中巨獸的低吼更加震耳欲聾。他眼裡倒映出她欣喜微笑的臉,腦海裡飛速閃過的,卻是這些時日裡他們所一起度過的平靜美好的時光。但那些回憶仿佛在一瞬間被打碎,化成了眼前四下飛濺的破碎光亮。即使內心那樣惶恐不安,他的表情卻平靜如水,太過平靜了,以至於她看到他岩石般的表情時,笑容漸漸收斂。
“卡萊恩,你……不想去嗎?”
“啊?哦,不,我當然會去,只是,”他強顏歡笑著,“只是這個好消息來得太突然了,我一時有些震驚罷了。”
“呵呵,我好像應該早一些告訴你,”她的眼睛像一灣晶亮的湖水,“只是現在我還不太確定,所以晚上想去……”
“我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如果你準備出發了,就叫我一聲吧。”
她的笑容那麽美,美得他想將她的樣子深深刻在腦海裡,美得他不願意去破壞這樣的愉悅。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今天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懼怕黑夜的到來。
但夜晚還是隨著月神的腳步降臨了這個小小的世界。晚餐後到現在,他一直緊繃嘴唇坐在臥室裡。腦海裡翻騰著的,仿佛是炙熱的岩漿,任何一種思緒都將他的大腦灼燒得生疼。心慌、恐懼、不安、焦躁,所有情緒纏繞在一起,好像毒蛇撕咬般啃噬著他的心。他是多麽想阻止她前去,可是他沒有任何理由,而且……而且自己答應過她,會幫她找到回去的路,自己怎麽能食言呢?
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樣子呢?為什麽,現在似乎越來越看不清自己了呢?
突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整個人驚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他的心跳還沒有從狂烈恢復到平靜,奈美娜便打開了房門走進來。
“卡萊恩,該出發了哦。”
“哦,好的。”
他急忙站起身,拚命掩飾著自己的慌張,幸好奈美娜並沒有看出來他的異常,她衝著他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他的房間。
因為太過欣喜,所以……連他在想什麽也顧及不到了嗎……?
悲傷與酸楚在那一刻一齊湧上心頭,他卻拚命微笑著,試圖用這樣的笑容掩埋掉內心的空洞與失落。
夜風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寒冷,即使身體壯碩如他,也在這樣的冷風中打了一個寒顫。他看著前方的她,那麽瘦弱的身軀,她也會感覺到自己此刻的寒冷嗎?她只是不停地向前走著,一邊嘴裡說著什麽,可是他什麽也聽不見,腦海裡的聲音已經充斥滿耳邊。那個聲音低語著,不要離開……
不要離開……
“……不知道凱迪他們現在怎麽樣……”
她的聲音兀然在那一刻穿透了耳邊的低語,直抵他耳膜。凱迪……她嘴裡呼喚著的,竟然是這個名字嗎?為什麽,為什麽你沒有感覺到我的心意呢?不,你明明有感覺的……
他突然頓住了腳步,黑夜完整遮蓋了他的表情。她發現他沒有跟上來,便疑惑地回頭。
“卡萊恩?怎麽了?”
“……為什麽你非要離開呢?”
“什麽?”
她詫異地睜大雙眼,似乎眼前這個男人是完全的陌生人。他終於緩緩抬起頭來,銀色月光冰涼地從那雙漆黑眼眸中透射出來。
“為什麽要離開這裡呢?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麽完美,那麽平靜,沒有紛爭和苦惱。我們在這裡生活得很開心,不是嗎?難道,你就這麽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卡萊恩……!你為什麽……?!”因為震驚,她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他慢慢向她靠攏過去,邊走邊低緩地說著。
“我為你做的一切,難道你都感覺不到嗎?不,我能感覺到,在這裡生活的日子裡,你是那麽快樂,那麽無憂無慮,所以為什麽要回去,繼續經歷那種痛苦的生活呢?”
“我們是神承者,卡萊恩!我們有任務……!”她的聲音因為驚恐開始嘶啞。
“沒錯,我們是神承者,可是神承者就應該背負這種沉重的命運嗎?不,奈美娜,我寧願看到你快樂安寧生活的模樣,也不要看到你被鮮血濺滿全身,不要看到你三番五次地燃燒生命來拯救我們。這裡,這個完美的天堂,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樣愛著它。所以不要違背你的心意,跟我一起留下來,好嗎?”
最後的那一句,他的語氣幾乎是在懇求了。對面的女子神色依然驚詫,久久沒有說話。她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盯著他,仿佛兩柄利劍刺進他的心臟。可是他不在乎,即使心裡再痛也不在乎。他隻想她留下來,和他一起繼續在這裡生活。
她的眼神驟然冰冷,語氣也隨之僵硬。那樣的冷漠,幾乎要變成從前的奈美娜了。他開始恐懼起來,但是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她冷冷地望著他。
“不,卡萊恩,我們必須回去……”
“……告訴我,你愛我嗎?”
她臉上的寒冰在那一瞬間分崩離析,那張冰冷面具炸裂開的下一秒,她臉上隻留下無以言表的震懾。她萬萬想不到他在此刻問出這個問題。
“……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回答我!”
他終於在她面前停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麽接近,他只需向前輕挪一步就能觸碰到她的身體。他凝視著她那雙寫滿震驚的眼睛,想在她回答他的時候分辨出她是否在說謊。很快,他從她眼底看到了退縮,那種讓他心寒不已的退縮,跟往常一樣,她依然不願面對他對她的感情,她依然想逃避。
她輕垂下眼睛。
“卡萊恩,我、我不……”
夠了,一切都夠了。
她還在躲避他的目光,然而下一秒,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禁錮住了她,將她的身體一下子按進了他熾熱的胸膛。那一瞬間,她差點驚叫起來,但叫聲卻被一雙嘴唇堵在了喉嚨裡。
他將自己的唇緊緊貼在她的唇上,狂熱地親吻起來。滾燙的熱量從他的身體、他的嘴唇一波接一波地襲向她,那種迷亂的氣息頓時讓她感覺天旋地轉起來。他像一隻爆發的怒獸,壓抑許久的感情在這一刻迸發而出,席卷著,沸騰著,化作了一股她無法抵抗的灼熱風暴,將她整個身體卷入其中。她感受著他的熱情,他瘋狂的吻,還有他沸騰的體溫,她的口腔裡滿是他的氣息,她的身體也被他的氣息所包圍。這是她從沒有嘗試過的感覺,瘋狂的、炙熱的,像龍卷風一樣不可阻擋,讓她在一瞬間失去所有意識,腦海裡只有他的吻和擁抱。
然而她的理智掙扎著在耳邊嘶叫,要她推開他。她試著做了,動作卻那樣軟弱無力。她的手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力氣卻一瞬間被他灼熱的體溫融化。她心底驚恐不已,不知道接下來他會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知道是時候回報自己內心深處的悸動了。他那麽用力地吻著她,似乎要將這個吻深深地刻進她的記憶裡,就好像她在自己心裡留下的印記那樣深刻。在狂熱的迷情之中,他能感受到她的手正努力地推著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沉。可是……她有著那麽驚人的力氣,如果真的想推開自己,肯定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此刻她的手是那樣無力,不,她不是在拒絕我,不是……
他的手摩挲上她的背,將阻礙他探索的衣物輕而易舉地撕出一條口子,在那一刻她用力地將嘴唇從他的之上扯開,尖叫起來。
“不!”
可是他已經聽不見了,yu望的火焰早就將他燃燒起來。當他滾燙的手指撫上她略顯冰涼的皮膚時,他感覺到她的身體猛烈顫抖著,顯得那樣不安。於是他將動作放輕,他不想讓她感到害怕,他隻想讓她知道,同他在一起是一件多麽讓人快樂的事情。
她的反抗愈發激烈了,可是依然沒有逃離他的擁抱。他能聽到她的喘息聲響在耳邊,好像一首最美妙的旋律……
就在那一刻,另一聲尖叫驟然在他耳邊響起!
『卡萊恩——!』
是那頭巨獸的咆哮,是他無邊黑暗夢境裡他唯一恐懼的聲音,此時那咆哮聲竟然那麽真切、那麽刺耳地如驚雷般在耳邊炸響。流水般的黑暗與冰冷頃刻間將他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熄滅,他本能地松開手臂,於是懷中的女子立刻朝後退去,脫離了他的束縛。
不對……不對!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我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是怎麽了……我到底……!
他呆滯地抬起眼睛,視線裡,那個女子清麗的臉比任何時刻都更加清晰。他看到她眼眸裡的驚恐,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身體,看到她身上那件被自己撕破後背的衣物……不,這不是我做的,這不是我……!
我應該是那個要守護她、保衛她的人,為什麽……現在反而成了傷害著她、讓她恐懼的人了呢?
不——!!
他突然驚懼地轉身,朝著夜色深處倉皇逃去。他不是卡萊恩,而是一個連他自己都看不清的陌生人。他到底是誰……
冰涼的風灌入肺部,讓他呼吸急促起來。可是他不敢停下腳步,不敢再回想她望著自己時那種恐懼而哀傷的眼神,只有奔跑,只有奔跑才讓他感覺到自己依然活著。
當他回過神來時,眼前是一大片被月色蒙上銀色光輝的合鳶花。那麽壯麗如畫的花海,在明皓的銀月下散發著與白晝截然不同的奇特美麗。可是他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他愣怔地慢慢走進那片花海,走進花朵的包圍之內,接著頓住了腳步。銀色的花粉繁星一樣停駐在他身邊,風中濃鬱的花香,讓他幾乎快要昏厥。月色下,黑夜與白色花海那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他久久凝視無法移開視線。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情竟然漸漸平靜下來,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讓肺部填充滿這沁人心脾的花香。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女子的聲音突如其來地從身後傳來,嚇得他慌張轉身。但當他的視線觸到她時,發現剛才她的驚恐已經消失不見。她淡淡地看著他,就好像剛才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他愣愣地望向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應該早點將我所看到的、所想到的告訴你,可是……我害怕一切只是錯覺,讓你跟我空歡喜一場……但是現在,我似乎能更加肯定了。”
“……什……麽?”他的聲音顫抖著。
“在我繼續說明之前,卡萊恩,你必須做一件事。”一邊說著,她緩慢地朝這邊靠近過來,“你必須想起來你到底是誰。”
然而他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黑色眼眸裡,只有她漸漸逼近的身影。
不,不要過來!!他惶恐地往後退去,讓自己遠離她。不要過來!我會傷害你,就像剛才一樣……
可是她聽不見他內心嘶厲的呼喊,依然固執地朝他的方向移來。他渾身發出明顯的劇烈顫抖,呼吸急促不安,這一切他無法控制,就好像剛才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一樣。當那個女子越走越近,他隻覺得自己越來越難控制自己的身體,可是他死死咬著牙,用盡所有力氣與精力讓自己依然僵硬地站在原地。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出此刻他的模樣。黑發頹然地垂在蒼白的面孔旁,一雙原本溫柔迷人的眼睛因為驚恐而失去神采。他從她的目光裡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反而像是看到一個無比陌生的人。他好想尖叫,好想逃走,然而那雙冰一般的眼眸凝視著他,將他的身體與靈魂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她終於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來。下一刻,他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柔軟小手覆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星芒。
“卡萊恩,快想起來,你真正的樣子。”
一股冰涼的力量從她的掌心悠然傳來,瞬間滲透進他的皮膚。她的話像是包裹著某種力量,竟然讓他在那個瞬間心境平和下來。身體裡的火焰被那種冰冷卻舒適無比的力量毀滅殆盡,仿佛只是一刹那的時間,他的思緒從未有過的清晰。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她眼底閃動的動人光芒;他想起他們曾經一起戰鬥的時光;他想起月夜之下,他和她伴著遠方響起的音樂,翩翩起舞……所有的回憶,所有的畫面,瞬息從他腦海中晃過,可是他一個記憶的片段也沒有遺漏。仿佛記憶碎片在一瞬間拚接成了一幅巨大的畫卷,在那畫卷之上描繪的,赫然是他所渡過的人生。
他怎麽能忘記他是誰。他是曾經榮光四射的騎士長,卻淪為四下逃竄的通緝犯;他是被風神所選定的神承者,是解救世界的關鍵所在;他是被其他人所信賴的夥伴,總是在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他是她最堅實的壁壘,是她最堅定的守護者,他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這才是他,卡萊恩·拜德倫。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自從來到這裡之後,還未曾像這樣平靜地深呼吸過。當他再次睜開眼眸時,黑瞳裡亮起的,卻是清澈而堅定的光芒。眼前的她仍舊用那種讓他心醉的目光凝望著他,只是這一次,他能如此輕松地將心底的悸動壓製下去。他也回望著她,緩緩開口。
“奈美娜,我知道我是誰了……”在那個瞬間,他又變成了那個冷靜沉穩的卡萊恩,“我是卡萊恩·拜德倫,世上唯一的、永遠不會改變的卡萊恩·拜德倫。”
覆在他臉上的手倏然落下,女子眼裡頓時洋溢著喜悅的光輝,就連她的聲音都是那樣興高采烈。
“太好了,卡萊恩……你明白過來就好……”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皺起眉,之前他對她所做的一切他依然歷歷在目,這讓他無比羞愧,那時的他,就好像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所籠罩,他真實的靈魂仿佛被隔絕在遙遠的世界彼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對她施暴,卻無力將自己的身體喚醒。而後來那個原本只能在夢裡出現的聲音……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不發一語地看著她。希望她能知道真相。
時過不久,奈美娜也平靜下來,那雙冷漠的眼眸似乎又讓她回到從前。她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愣愣地環視著四周的花海,緊接著,將視線抬高,望向了無邊的夜空。
“我們一直在尋找,尋找異常的現象。我們一直專注於尋找地面上的異常,卻想不到真正的異常,是出現在天上。”
天上?!他也詫異地抬起頭,晴朗的夜空沒有一絲風,但無論明月還是星辰,都同現實生活中一模一樣,他根本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她繼續淡淡地說。
“卡萊恩,當你第一次帶我來這裡的時候,我隻被這片花海的美麗所震驚,在此後的許多日子裡,這樣的美也一直震撼著我,引誘著我。於是在晚上我也偶爾會到這裡來,讓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這裡……有著從木屋那裡所看不到的廣闊天空,因此夜晚更顯得空曠浩淼。我每次都凝視著月亮和繁星,看著明月陰晴變化,看著星辰明滅交替,可是在某天夜裡,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被我們都忽略掉的事。”
她突然收回視線,轉而注視著卡萊恩。
“這裡的星星位置,根本沒有改變。”
星星的位置?他心中不由得一驚,這的確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實上,即使在現實世界裡,他也沒有關注過星辰的走向,那本來就應該是星之祭司的職責,他只需要能從天象中觀察出明天天氣是否晴好就夠了。
可是這樣細微的細節,竟然被奈美娜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但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安靜地等待著她繼續往下說。
“卡萊恩,即使是在結界裡,星辰的位置依然會依照現實世界裡的走向而變換,因為結界根本沒有脫離真實世界。”
“什麽?”他終於無法再沉默,“可是你說這裡的星星……!”
“沒錯,這裡的星星完全不會改變。所以我們並不是在結界裡。”
“不在結界裡??那麽我們在哪裡?”
她突然沉默不語,望著他的眼神裡充滿凝重,好像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即將顛覆他整個世界一般。死寂曼延,不知過了幾萬年的時光之後,她才輕啟朱唇。
“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卡萊恩,難道你沒有覺察到嗎?這裡的一切,無論氣候、溫度、景色,還是那間供我們容身的木屋,一切都是那麽完美,就好像完全地貼合了我們所有需求一樣。它就像是……一個夢想中的家園。”
他怎麽會察覺不到?這裡正是跟他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因此想到將要離開這樣的仙境,他的心竟有如刀割般劇痛。她沒有停下,依然繼續說著。
“沒錯,這裡的一切,只能在夢想之中才能出現。”
她的話音剛落下,他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色有一絲波動,就好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塊,漣漪漸漸蕩漾開,將他眼前的景物攪動起來。一時的驚詫之後,他看到奈美娜依然那樣真切地站在面前,繼續緩慢陳述著。
“卡萊恩,如果這裡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如果這裡的一切都只是我們的夢想,那麽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會依照我們所想象的方式呈現出來。無論那間木屋,還是這片花海……”
那場波動突然又襲了過來,只是這一次更加激蕩,仿佛眼前的花海也因為她的話而支離破碎,白色花瓣紛紛揚揚,如一場從地面飛舞至天際的白雪。他心底突然掠過一絲恐慌,他想阻止她繼續往下說,可是身體卻不停使喚。她的聲音繼續平靜地傳來。
“然而我們無法想象出星辰變幻的方式,因為我們在現實中也從沒有注意過它到底怎樣在變動。所以這裡的星空,才會凝固停止。”
她突然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那份濃重的哀傷從她的眼裡印在了他眼眸中。他內心有個聲音在此刻突然尖叫起來,驚恐無比地朝著她飛撲而去。不,不要說出來!不要!!可是他大腦一片空茫,圓瞪的黑色眼眸裡,愣怔地倒映著她冷豔的臉,倒映出她緩緩而動的雙唇。
“卡萊恩,我們在做夢。我們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夢境裡。”
不——!!
心底的咆哮被突如其來的風撕扯成碎片,融合進了那呼嘯的風聲之中。颶風似乎以他和她為中心,驟然間形成。白色花海、皓潔銀月、璀璨星空、天與地……所有的一切,所有他夢想中最完美的一切,都被這颶風卷入其中。巨大的暈眩感包裹住他整個身體,他眼前不再有完整的景象。他看不見她,看不見光芒,看不見任何事物,眼前只有鬼魅般的黑影在攢動,就像那些每夜都會出現的可怕夢境一樣。 暈眩感越來越濃重,他頓時惡心得想嘔吐起來,可是他在這樣的漩渦之中沒有任何力氣,他的身體無法動彈,就連意識也無法自如運轉。他的肉體與靈魂,只能陷在那巨大的漩渦之中,無力地順著漩渦的方向飛快旋轉……
忽然間,那個夢境裡可怕的巨獸又開始了咆哮。
『卡萊恩……!』
它在低吼,在怒嚎,它要將他撕成碎片。可是他睜不開眼睛,看不見那個要吞噬他的怪物。他本該感到如此恐懼,可是在漩渦之中的他竟然如此麻木。
『卡萊恩!』
在那一刻,那個聲音突然改變了,不再那樣震耳欲聾,不再憤怒駭人,那吼聲之中包含的不是邪惡,更像是……焦慮。
“卡萊恩!”
他聽清了,這一次,他真的聽清了。一直蒙在耳邊的那層薄膜被颶風吹散的那個瞬間,他真切地聽到了那個正在對他大吼的聲音。那是他多麽熟悉的聲音,可是他想不起來那到底是誰。於是他努力地試著睜開雙眼,想撐起那沉重的眼皮,看一看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微弱的光線從眼睛的縫裡投射進來,他視野裡的世界那樣模糊不清,仿佛只有黑白兩種色彩。但在那一刻,他聽到那個聲音忽然間極度興奮地尖叫起來。
“卡萊恩!!他醒了,他醒了!!”
在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他聽到的是什麽聲音了。
那是,來自真實的聲音。
不知為何,淚水在那一瞬間,在眼角凝結成晶亮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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