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逐漸趨於正空。 遍地黃沙反射出強烈的光芒,照出天地之間一片熱辣辣的明亮。在紅牙之谷附近的某座山腰上,一支意圖前往傳說中龍族聚集地的隊伍,正在如鏡面反射出的耀眼日光中緩慢前行著。不過唯一不同的是,此時隊伍的間距比往常拉大了不少,而個中原因卻不是因為體力差距的關系。
凱迪和卡萊恩僵硬的表情中帶著難得的敬畏,慢吞吞地跟在奈美娜身後。而那個傳說中的“血色曼陀羅”,一如既往地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絲毫不在意她與同伴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
這種怪異的現象,是從剛才奈美娜的“怪力表演”之後開始出現的,而凱迪也瞬間得出一個結論:如果惹毛她,鐵定會死得連灰都不剩。就連心理素質較好的卡萊恩,在經歷了剛才的一幕之後也沒辦法以平靜的心態自我安慰。就算這個世界上奇人異士多不勝數,但在奈美娜身上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了。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只是一名妖怪獵人、劍術與魔法並用的魔劍士、還有那驚人的力氣,所有一切結合起來,早已超出了卡萊恩的認知范圍。這種力量,在人類當中也只有三大聖者(注:歷史上最有名的三聖者,是第一次種族戰爭中人類獲勝的關鍵)可以擁有,但是為什麽,眼前這個面貌平凡的女子卻能做到?難道……
騎士的面色越發凝重。
難道……她是魔族?
不,不可能!卡萊恩下意識地撫向胸口,那裡的傷痕早已凝結成疤,但劇痛的感覺卻深深刻在記憶裡。他想起她手掌中騰起的柔和光團,那種溫暖的法術,絕對不可能是魔族能掌握的!況且,她身上絲毫沒有邪惡的氣息……
“況且……”卡萊恩不知不覺地說出了聲。
“啊?什麽?”
“沒、沒事。”
看著卡萊恩略顯慌張地搖著頭,原本被曬得昏頭轉向的凱迪也嗅到了一絲可疑的味道。他默默地看了黑衣騎士一眼,又將目光轉向前方的奈美娜,眉間慢慢收緊。
“喂,黑甲蟲。”
“別這麽叫我,臭小子。”
“我管你啊!我只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卡萊恩狐疑地側過臉,深邃的瞳孔中映出凱迪嚴肅的側面。
“雖然不知道你會怎麽看待大姐,但是……我覺得她是個好人。”歌者微微頓了頓,“就算平時對人冷冰冰的,不過她卻肯冒著危險來救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雖然她給人感覺很恐怖,但那都是因為她太過強大,除開這些,她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總之,我是這樣覺得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正是因為她是這樣一個沒有心計的好人,所以我是不會讓你做出傷害她的事情的!如果你想打什麽歪主意還是趁早放棄比較好!”
聽完歌者的敘述,卡萊恩再也忍不住,從嘴角邊裂出一絲笑意。接著,他低聲輕笑起來。
“喂,有這麽好笑嗎?!”凱迪憋紅了臉大吼著。
“不是……只是覺得你有時候真是太白癡了。”
“你說什麽?!”
溫和的光芒在那雙黑眸中閃亮。卡萊恩側望著少年,臉上笑容彌滿。
“其實就算你不說,我的想法也跟你是一樣的。”
“咦?!呃……那、那就好!”
凱迪面色尷尬地移過目光,一聲不吭地低頭走路。很快地,悶人的熱氣又一次籠罩在了兩人四周,將所有交談的yu望完全吞噬掉了。
※※※※
山路向高處無止境地延伸,越接近高地四周的空氣就越炎熱。也許是因為之前對話的關系,凱迪和卡萊恩也不再縮手縮腳地跟在妖怪獵人身後了,只是在長途跋涉之後,體力迅速消耗的他們腳步漸漸跟不上奈美娜,而導致隊伍間距再次擴大。在休息了兩三次之後,前方的妖怪獵人似乎不再打算等他們,便自顧自地加快腳步向前進發,而原本就是死纏爛打跟過來的兩人,此時除了緊緊地跟過去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這樣的跋涉對於體力不算太好的凱迪來說,完全是一場噩夢。然而他卻不知道,真正的噩夢卻在奈美娜驟然停步的那一刻開始。
“大姐你終於肯停下來了5555555~~~~”
頭頂已經被曬出青煙的歌者哭喪著臉趕了上來,但在他站定的下一秒鍾,整個人又瞬間石化掉。
另一塊巨大的岩石,一動不動地躺在路中央。
“啊啊啊啊啊啊~~!!怎麽會這樣~!!這山上哪兒來這麽多石頭啊!!!”
再次受到刺激的凱迪•佩洛斯終於陷入狂暴狀態,眼看他就要紅著眼睛朝那塊巨石撞過去,卻被卡萊恩一下子從身後架住了。
“喂,你冷靜點!”
“我不活了啊啊啊!!到處都是石頭,這還讓不讓人走路啊?!?!”
“好了,你給我冷靜點!”
卡萊恩的勸說完全沒有效果,身前的歌者情緒仍然激動不已。不得已之下,騎士對準他的後腦杓用力一記肘擊,順利地將凱迪放倒了……
妖怪獵人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將手按在岩石上。
“這個不是自然滾落,是人為的。”
“什麽?”
卡萊恩為之一愣,但隨即便也意識到情況不大對勁。他將凱迪扔到一旁之後,冷靜地從腰間抽出了佩劍。
“是什麽人在搗鬼?快給我出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突然從巨石上方傳來一陣讓人汗毛倒立的粗魯笑聲。
“哇哈哈哈哈!!能發覺到我們的存在,看來你們實力還不錯嘛!”
三個黑影出現在巨石之上,刺眼的陽光從他們身後投射下來,拉出三個長長的影子。雖然看不見三人長相,但妖怪獵人和騎士仍然可以看到他們擺出的可笑造型。
“我們就是——!”
“劫富濟貧!為正義而戰的——!”
“弗萊德三兄弟!!”
“……三個笨蛋。”
面對這三個靠攔路搶劫來“實施正義”的強盜,卡萊恩真有點哭笑不得。他無奈地搖搖頭,一把拎著凱迪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走吧,別理他們。”
三個肌肉男的身影瞬間僵硬住。
“老、老大,我們好像被無視了也……”
“臭小子!不想活了?!兄弟們一起上!!”
隨著一聲高呼,三人一齊從岩石上躍起,穩穩地停落在卡萊恩面前。然而他們臉上掛滿不懷好意的笑,卻在身後某人說了一句話之後完全凝固住了。
“是你們?”
一個女子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這聽似平常的聲音,在三兄弟聽來,卻好比夢魘的呢喃,抑或是惡魔的呼喚……
他們機械地扭轉過脖子。
紫發女子冰色的眸中,閃著冷冷的光芒。
四雙眼睛對視。緊接著,三個筋肉男驚恐地大叫著跌坐在了地上,並使勁向後縮去。
“血血血血血血色曼陀羅大姐??!!!您、您怎麽會在這兒?!!!”
“我我我我我們沒有乾壞事啊啊啊!!自從您在馬克裡德‘教導’我們之後我們就決定伸張正義劫富濟貧了啊啊啊!!”
“這這這這這絕對不是搶劫!您要相信如果我們知道是您老人家經過這裡我們死也不會跳出來搶……哦不不!死也不會跳出來‘伸張正義’啊!!”
聽著三人顫抖的申述,奈美娜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看著那塊岩石。
“這石頭是你們弄的?”
“這、這……”
“如果是你們弄的,就幫忙把它移開。我們要到前面山谷去。”
“沒、沒問題!”
三男齊聲回答著,連忙衝上前用盡全身力量去推那塊岩石,期望著能把它推向旁邊的山崖。只可惜,將石頭從山上拗下來容易,要從這幾乎沒有坡度的山道上將它推開,就不那麽容易了。
看著三人臉紅筋漲、滿頭大汗的樣子,奈美娜暗自歎了口氣,然後徑直走到巨石前,一隻手將它往旁邊輕輕地一推,岩石就帶著轟隆轟隆的可怕聲音朝山崖下滾去了……
在今後的日子裡,每當弗萊德兄弟向自己的子孫講述過去的傳奇經歷,這一段場景絕對會讓他們的雙唇發抖。好不容易,他們才從半昏厥狀態中清醒過來,又差點被奈美娜接下來的話再次嚇暈。
“快走,別在炎龍的地盤停留太久。”
三人迅速凍結掉。
“……您說……………龍……??這裡……??”
“你們不知道?”
“不、不知道啊!!”
奈美娜和卡萊恩的臉上立刻掛上了“無知真可憐”的神情。
在實在忍受不了這三個肌肉男鬼哭狼嚎的哭喊聲、以及團抱在一起讓人頗感惡心的姿勢後,奈美娜一手提一個將他們分開來,又重新在地上放定。這一舉動非常奏效地讓他們停止了乾嚎,取而代之的是瞪得快要鼓出來的眼睛。半晌,三人中的老大才吞了吞口水,若有所思地用顫抖的聲音開了口。
“那,那個男人危險了……”
“男人?”
“是啊!”三弟插嘴道,“在遇到您們之前我們劫了個,哦不不,是‘遇到’一個怪男人!那小子不但不配合我們工作(誰配合你們工作啊--),還把我們仨暴打了一頓!”
“那個家夥在打完之後,嘴裡說著‘我的對手又不是你們’,就朝您說的那條山谷去了……可惡!他下手真狠啊!差點把我骨頭打斷……”
奈美娜微微皺起了眉:“往紅牙之谷去了嗎?”
冰色瞳孔中映出遠方那片橙色山地,一股異樣的預感從她心底浮起。來不及細想,她便回頭呼喚起同伴。
“快走,情況好像有些不對。”
“可是……這個怎麽辦?”
說著,卡萊恩指了指仍然昏迷不醒的凱迪。妖怪獵人略微想了一下,朝卡萊恩伸出一隻手。
“給我。”
“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奈美娜一把將凱迪的衣領抓了過來,接著往肩上一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妖怪獵人表情漠然地加快步伐向道路前方走去。在經過弗萊德三兄弟身邊時,她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對了。要打劫的話還是換個地方,這裡的路早就沒人經過了。”
不一會兒,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隨風漫舞的黃沙之中,原地隻留下三個石化的肌肉男,表情空洞地思索著奈美娜最後的一句話……
※※※※
凱迪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伏在奈美娜肩上,隨著她的腳步飛速前進。一時間,單純的少年面色大窘,漲紅了臉連忙叫奈美娜放他下來。見凱迪醒了,紫發女子也就松開了懷抱他的手臂。不過她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已經讓凱迪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別扭之間,他們的目的地也漸漸明晰。不一會兒,一個氣勢宏偉到誇張地步的大山谷赫然出現在三人眼前。與其說是山谷,倒不如說是一座高聳雄偉的山從中間被劈開,垂直的岩壁不停的有碎石滾落,很沒有視覺安全感。
山谷中出人意料的寧靜,安靜得甚至聽不見風吹過的聲音,這種寧靜反而是異常的表現。奈美娜軍團在詭異的氣氛下繃緊了神經。要知道,無論是誰,在面對“次神”級別又不知是敵是友的龍族時,不被嚇得尿褲子就已經很難得了……
奈美娜也不由得從額角流下一滴汗。
“炎龍的領地……”
凱迪隻覺得背後一股陰風刮過,驚得他雞皮疙瘩掉一地。想想看,他的武器已經殘破了,要是再對上傳說中的龍族,那他可真是拿來塞牙縫都不夠。
三個人小心翼翼地向山谷走去,但沒走出多遠,幾乎同時,奈美娜和卡萊恩舉劍冷冷地指向了一塊躺在山脈陰影裡的巨岩。
“什……那邊有什麽……?炎龍嗎……?”凱迪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誰在那兒?出來!”
巨岩方向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那邊的光影似乎微弱地動了動。卡萊恩接著大聲喊了幾句之後,才見一個20來歲、傭兵打扮的年輕人打著呵欠從石頭後走了出來。
“啊呵~~~~吵什麽啊吵!沒見人正在睡覺嗎?!”
灼眼的陽光在亞麻色的頭髮上跳動,折射出無數道金光,更為那張頗有男子氣概的英武面孔增添了幾分英氣。那個青年以一臉“吵我睡覺者格殺勿論”的可怕神情, 面對著三個吵他睡覺的不速之客。
看見兩把對準自己的劍,年輕人的眼神一凜。
“喂!這算什麽意思啊?!招你惹你了?!快給我把劍收起來!”
他憤怒地抬手一指,接著擺擺手,顯示自己並沒有惡意。看到眼前這個男子確實沒有動武的意思,卡萊恩才將劍鋒慢慢垂向地面。但奈美娜的劍仍然沒有移動。
“你是什麽人?”妖怪獵人眼中翻動著危險的光芒,手中的劍也似乎準備隨時揮過去。
“切,有你這麽問人來歷的嗎?咳,算了!看在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計較了!”年輕人活動筋骨般左右擺了擺脖子,“我叫雷因•萊格特,是個流浪漢,這總行了吧?”
“流浪漢?流浪漢會穿著雇傭兵的衣服四處遊蕩?”
“我曾經是個傭兵好不好?喂!把你手中那柄破鐵收起來!知不知道你這樣指著別人會讓人很不爽啊?!”
要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敢用這樣的語氣跟奈美娜說話的話,恐怕也就只有眼前這個雷因的男子。卡萊恩自忖著。
血色曼陀羅默默地垂下了劍。
“你到這裡來幹什麽?不要說是來觀光之類的蠢話。”
“我?”年輕流浪漢用手指著自己,笑容頓時掛滿了臉,“我是來修行的!簡單說,是來打架的!”
“打架?這裡可沒人要跟你打。”
雷因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頂上的烈陽。
“沒有人,有龍啊!”
“…………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