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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律》494~495
第494章無情

韃靼可汗耶律的那封國書,讓英宗和蕭太後陷入了苦惱之中。

耶律囚困憲宗的初衷是什麽,無非就是拿捏著胤朝皇帝的性命,向大胤朝勒索討錢要好處。可那時候自己已經被蕭太後和朝臣們推上了寶座,成了新一代的帝王,憲宗成了太上皇,朝廷上上下下將他當成了累贅,再也無人願意理會一個過氣皇帝的生死,更不會做出割地賠款,花錢贖他這種喪權辱國的事情。

可如今耶律不再打著索要錢財贖回人質的旗號,而是以感念天朝友鄰相助之恩,要將北狩的上皇送回。

這是給了大胤朝極大的體面,所以他的臣子們動搖了……

這無疑是英宗震怒的原因。

他怒耶律的陰險,也怒臣子們對自己不夠忠誠擁護。

英宗一個人坐在養心殿的禦座上,黑暗中,他僵硬的身體猶如塑像,空氣中仿佛有森冷的氣息在徜徉。

他握緊了雙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而後從座上起身,打開殿門,徑直去了寧和宮。

陳公公隔著殿門向蕭太後稟報英宗駕臨。

在此之前,蕭太後同樣一個人望天枯坐了一整天。

看著頭頂的蒼穹從白天的燦爛到入夜的冷鷙,蕭太後的心亦如這日與夜的交替,此起彼伏。

她挪了挪僵硬的身體,啞聲道:“請陛下進來吧!”

英宗進入殿中給蕭太後請安,這才發現她神情非常晦暗,心知她必是聽說了早朝的事情。

“母後不舒服麽?怎麽看起來神色如此倦怠?”英宗上前,握住了蕭太後的手,而後震驚道:“母後的手怎麽這麽冰冷?”

蕭太後不及回答,便聽英宗朝陳公公和殿中伺候的婢子怒喝道:“你們就是這樣伺候太後的?一群沒用的東西,朕要你們何用?”

陳公公等人忙跪下磕頭請罪。

蕭太後知道皇帝心裏不舒服,拘著一把火,正沒處可瀉。

她今天心裏想了很多事情,磨心不已,已經夠累的人,不想再添煩擾,便開口道:“陛下莫要怪罪他們,是哀家不讓他們進來伺候的。”

她說完,看英宗強忍著斂了怒氣,便笑問道:“陛下可用了晚膳?”

“還不曾!”英宗答道,聲音澀啞。

蕭太後淡笑道:“那便與哀家一道用一些吧!”說罷,朝陳公公揚手,吩咐道:“擺膳吧!”

陳公公忙應聲下去,不多時,便讓宮婢將膳食擺了上來。

英宗陪著蕭太後用了晚膳,不過母子二人似乎都沒有什麽胃口,滿滿一桌琳琅滿目的菜品,都沒有怎麽動過。

用過晚膳後,蕭太後知道英宗有話要跟自己說,便讓陳公公領著人退出去,只餘自己和皇帝在殿中。

英宗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後才進入主題。

“母後,耶律送來了一封國書,說要將上皇送回來!”

蕭太後沒有擡頭,低低呷了一口茶湯,只淡淡的嗯了一聲,臉上神色自若,不顯波瀾。

“兒子在想,耶律早些年一直拿捏著上皇要挾討好處,而今竟然一改貪婪野心,無條件將上皇歸還,只怕其中有詐。朕臨危授命,掌管大胤朝江山社稷,不得不作深遠考慮,非三思權衡,不敢輕舉妄動!”英宗道。

蕭太後看了他一眼,幽沉的鳳眸裏閃過笑意,不緊不慢道:“陛下所言甚是!”

“這件事朕必然是要暗中命人調查的。上皇既然已經在關外北狩十九餘年,雖然關外苦寒,但朕相信,十九年的生活,想必上皇已經喜歡並且習慣了,就暫時讓他繼續在關外打獵吧!”英宗微胖的臉頰帶著清淺笑意,言辭卻是毋庸置疑的強硬。

蕭太後已經非常明白英宗的意思了。

她原想著既然上蒼給了他這麽一次機會,就讓他回來度過餘生,也算是落葉歸根。是她越發年老了,心不似年輕時那般冷硬無情,還是她心裏多多少少還念著那一點兒骨肉之情?

蕭太後也笑了笑,允了英宗的意思。

她是從朝堂的血雨腥風裏走過來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古天家最無情,在權力面前,從來就沒有兄弟的位置。

……

迎接憲宗還朝的事情,英宗上演了一出拖刀記。

在翌日的早朝上,英宗也是拿昨天晚上在寧和宮與太後說的那番話搪塞大臣們的。他沒有直接了當的表達他不想接憲宗回來的想法,而是說這件事有沒有摻雜耶律的陰謀在裏面,他需要調查。

至於派誰去調查,英宗沒說,大臣們也懂得察言觀色,不敢在這個當口追問。

英宗當了十九年的皇帝,涵養一直很好,就算有時候被朝臣觸怒,大發雷霆之怒,卻也是天子龍威,極少表現得如此暴躁。

曹清覺得這事情倒是不能急於一時,不過迎上皇回朝卻是件極長面子的事情,大胤朝的史記將來是要流傳千古的,出了一個被強擄俘虜終身囚禁的帝王,那是多大的恥辱,如今有機會將這個汙點抹去,那是祖宗庇佑,何樂而不為?

……

下了朝,太子便將身邊的謀士召喚到自己府上。

婢子們給殿中的各位大人上了茶,便乖覺的退了出去,將殿門掩上。

太子的心態並不樂觀,他跟英宗一樣,有著一種憂患意識。

他擰著眉頭,眸子掃向跟前的一張張面孔,問道:“你們對這件事怎麽看?曹清那個老匹夫還是有些重量的,且他說的理由又十分充足,是為國爭光喜事,其他臣子少不得附和,本宮擔心父皇也會有頂不住壓力的時候!”

太子少師沈仲放下茶盞,撚了撚下巴的胡須,沉聲道:“太子殿下不必憂心,只要陛下不鬆口,別說他回不來,就是連陰山的關口,他也踏不進來!”

有其他謀士表示不同意,他認為這件事情定是耶律和憲宗一早就計劃好了,這次上國書陛下不予理會,只怕還會再來。韃靼這樣表現,乃是假意求和,圖謀不軌,可天下百姓不曉得這其中厲害關系,定是以為陛下心胸狹隘,容不得上皇。到時候只怕陛下英明有失,需要早做防範。

這話說中了太子心意,他剛想開口,就聽沈仲大聲怒喝一聲,指著剛剛那名謀士的鼻子,怒斥他危言聳聽,一派胡言,竟敢在背後妄自非議誹謗天子,此乃不忠不義之舉。

這帽子扣得太大,那謀士臉色登時便白了,忙跪下請罪,解釋自己並不是那個意思。

沈仲對太子忠心耿耿,他所思所慮皆從太子利益出發。上次太子不顧自己勸諫,私下命人對惠王的人動手,讓他很是生氣。他覺得太子沒必要非要處處與惠王爭鋒相對,陛下對太子近些年的表現和薛氏一黨的膨大漸漸不滿,未免惹來猜忌,太子應該收斂自身,修身養性,學習為君大道方為上策。

只要太子沒有大過,陛下就不會輕易廢黜他的儲君之位。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也不會有機會授人以柄。至於傳國玉璽,他也認為不必急於一時,那神秘人一直隱在暗處不出現,沈仲覺得自己此前對他的猜測太過輕忽,此後竟有些懊惱不已,因而在第二次收到那人的密信後,他留了心思,不敢再與太子透露半分,生怕太子生性沖動,被人利用。

至於太子身邊的這一群謀士,也要找機會清理清理了,若是任由他們如此教導攛惙著太子行事,遲早要出問題。

太子見沈仲當著自己的面發火,心裏非常不舒服,感覺沈仲太過自以為是,完全沒有將他這個太子放在眼裏。他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手臂一揮,廣袖揚起一個弧度,緊接著,瓷裂聲在殿內響起。

殿內霎時一片靜默。

沈仲睜大眼睛看著太子,而太子也同樣怒意洶湧看著他。

沈仲鬍子抽搐著,唇齒微微開合,無力喊了一聲:“殿下……”

“沈大人好大的火氣!”太子冷笑著,想著沈仲這些年的盡心盡力和勞苦功高,怒意才漸漸消了下去。

“想來是天氣漸漸變得燥熱,沈大人還不大適應!”太子笑了笑,這次笑容真切了一些,頗有些給沈仲下臺階的意思。

沈仲明白,拱手請罪道:“臣剛剛沖撞了殿下,還望見諒!”

“少師嚴重了!”太子讓他們都起來,回到席上做好,這才續道:“本宮有此擔憂,也是想為父皇分憂解勞。少師讓本宮不作為,只讓陛下一人承擔,天下人豈不是要罵本宮不孝?”

沈仲又忙道不敢!

他身為太子少師,是要教太子仁善大德,如何禦臣,學習為君之道的,若讓人曲解自己,說自己所教乃是不忠不義不孝之罪,他萬死難辭其咎。

太子到底還是生他的氣了。

剛剛被罵的那名謀士心中冷笑,沈仲啊沈仲,沒想到你也有今日吧?

太子沒了心情,今日議事是不成了,便讓他們都退了出去,自己在婢子的伺候下,換了身窄袖勁裝,郊外遛馬去了。

……

傍晚,一場暴雨洗刷了整個上京城。

雨勢兇猛,暴雨連成了雨幕,將天地籠罩。

地上被砸得啪啪響,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大雨持續了兩個時辰,直到夜幕低沉,才漸漸收了雨勢。

聽雨聲是夜裏最美的樂章,可蕭太後這個夜晚睡得不太踏實,做了一夜的夢,晨起的時候,渾身沁涼,頭有點兒重。

第495章 帝心

在昨晚那場暴雨的沖刷下,琉璃瓦屋頂和樹梢的積灰消失得一幹二淨,整個世界煥然一新。

院子裏的樹木蔥蘢鬱翠,枝葉上還沾染著未幹的雨露,在朝陽的照射下,泛著璀璨的光芒。

花圃裏落滿了殘枝嫩蕊,笑笑指揮著幾個灑掃丫鬟打掃庭院。

金子換好了衣裳,跟著辰逸雪去了正院給蕙蘭郡主和辰靖請安,回來用過早膳後,辰逸雪便進了內廂看金昊欽送來的卷宗,是個陳年的舊案。

仙居府的府尹趙傳接任後,為了做出點兒政績,便將一些陳年的積案都翻了出來,爭取將之一一破案完結。金昊欽覺得辰逸雪這麽一個聰明睿智的人白白放著,太浪費了,便寄了卷宗給他,讓他順便打發一下百無聊賴的日子。

金子進房間的時候,辰逸雪正伏案整理宗卷,氣氛靜謐和諧,只有沙漏的微響。

金子窩在軟榻上,偷偷瞟了辰逸雪一眼,他面容恬靜,渾身散發著一股子清貴的氣息,俊逸逼人。

“我好看麽?”辰逸雪抿著嘴微笑,眼睛依然看著卷宗。

“好看,迷得本娘子都不願意走了!”金子哈哈笑著。

辰逸雪便放下手中的物事,一把將金子擁入懷中,清幽如泓的瞳眸帶著炙熱的情欲,妖冶而瑰麗。

金子嚇了一跳,忙掙紮了一下,一面道:“我得走了,不然舅娘該等急了!”

辰逸雪看金子緊張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他在金子額頭上小啄了一下,這才放開她,調笑道:“那夫人你先忙去,夫君晚上再好好伺候你!”

金子臉上羞紅了一片,罵了一聲沒正經,起身整理衣衫,喊了笑笑和青青出門,去學士府。

今天是金昊欽和柯子萱互換庚帖下小定的日子。

因金昊欽還在仙居府的府衙任職,且最近衙門公務繁忙、路途遙遠,也趕不回來帝都,只能全權拜託舅舅家代為主持。

劉謙自然是樂意挑起這個擔子的。因外甥女瓔珞與端肅親王府聯姻確實給他帶來好些好處,連著他在翰林院也混得風生水起,想來再進一步也不是沒有可能,再加上上次金子懂事,給了顧氏一大筆的銀子,這讓劉家人上上下下都滿意,覺得沒有白為這兄妹二人操心。

他們嫁得好,娶的好,將來定不能忘了舅舅家的功勞。

顧氏這兩天跟柯府那邊交接洽談,忙得腳不沾地。金子來了後,她又忙拿出禮單,讓金子過目,一面問著是否再添加些什麽。

金子也才剛大婚不過三個多月,哪裏曉得這些,只能笑著對顧氏說:“一切全憑舅娘做主!”

顧氏便笑著應好,領著金子去看自己準備好的小定禮,又喋喋地說了柯府一會兒應該回給他們男方的禮物是些什麽。

金子聽著,不時給幾聲回應。

而後,她去看了翁氏,陪了翁氏說了一會兒話,便準備起身告辭。

顧氏和劉謙留金子吃飯,可金子堅持回去府中吃,顧氏想著金子乃是新婦,且端肅親王府高門大戶,的確是要懂規矩,拿捏好分寸,將公婆伺候好了,這以後在府中的地位才能穩當不受人詬病,因便沒有再堅持,親自送了金子到內門道,看著她上馬車才回正院。

……

這個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蕙蘭郡主自然也聽說了五月二十日那天朝議的事情。聽到韃靼那邊要將憲宗送回的消息,她像個小孩子似的,難掩激動。

十九年了,他被囚禁了整整十九年了啊……

蕙蘭郡主一直以為,此生能再看著他平安歸來,是一種奢望,沒曾想到,上蒼憐憫,竟能發生這樣的奇跡。

她這些天一直在等待,等待著朝堂的動向。

可有時候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

英宗的態度明顯告訴了所有人,他不願意憲宗回來,若有可能,他巴不得這個哥哥死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礙他的眼。英宗身為帝王,為了他自身的權力地位,不顧兄弟情分,蕙蘭郡主可以理解。可蕭太後作為憲宗的母親,竟也能狠心冷硬如斯。難道十九年來,她對就不曾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一絲一毫的內疚麽?

蕙蘭郡主認為這世上再沒有比蕭太後更狠心的女人了。

她可以不要自己的親生兒子,讓他在韃靼人手中自生自滅,她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孫子,只為英宗大位掃除威脅和障礙。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心,如何能偏頗成這樣?

蕙蘭郡主的眼底不自覺間,便氤氳起一層水霧。她感到無奈、無力,還有心疼。

這件事或許還沒有結束,或許將會在英宗的拖延下無疾而終,可蕙蘭郡主還是願意給予期待……

……

二十六那天,柳夫人過來親王府一趟,是來請蕙蘭郡主過去幫著掌眼嫁妝等物什的,蕙蘭郡主推脫不得,只能換了衣裳,跟柳夫人一道去了別院。

蕙蘭郡主之前是娶媳婦,柳夫人是嫁女兒,相對來說,嫁女兒要準備的東西,比娶媳婦兒可簡單多了。

嫁妝什麽的,蕙蘭郡主按照禮單看了一遍,提了幾個添箱的要求,柳夫人一一記下了。

隨後又看了一眼柳若涵的嫁衣,釵鈿禮服,料子是頂好的,只是款式比起金子大婚的那套,就遜色很多。

“怎麽不用今年最時興的款式?語兒給瓔珞設計的那一套,今年好些要大婚的閨閣娘子,都喜歡得緊,毓秀莊就接了好幾樁訂單呢!”蕙蘭郡主說著,眼角便含了笑,想起女兒那鬼精鬼精的模樣,趁著兄長和嫂子大婚的效應,順勢推出新款釵鈿禮服,給毓秀莊又招攬了好大一筆生意,真真是個精明的丫頭。

柳夫人神色有些尷尬,這次的禮服是內務府送來的,她雖然也覺得不夠時興,但看著料子的確是好的,也不好抱怨什麽。

蕙蘭郡主看她的神情,又仔細辨了一遍禮服的針腳,便曉得這禮衣是尚衣局出品的,便笑著繞過這個話題。

直到日落黃昏的時候,蕙蘭郡主才回來。瞧她一臉疲憊的模樣,辰靖便忙吩咐著張媽媽下去張羅浴湯,伺候郡主洗個熱水澡。

蕙蘭郡主洗漱更衣後,精神好了些,便讓丫頭擺飯,跟辰靖一道用了膳。

……

接下來的幾天,上京城風平浪靜,後宮的娘娘們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也各自低調,謹小慎微。月末蕭太後偶感風寒,吃了太醫開的藥後,正漸漸恢複。

惠王進宮探望蕭太後,太後卻不見,這個消息傳出來,讓人微愣,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

太後此前最看重的皇子,是惠王!

難不成惠王腿殘了之後,太後放棄他了?

衆人各懷心思,暗自揣測著各種可能。而作為蕭氏一派核心人物的惠王,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他若想要與太子抗衡,就不能失去蕭太後的支持,不能失去整個蕭氏的支持。

惠王自從殘疾之後,個性漸漸變得多疑起來,他回了府邸,立即派人暗中查找異常之事。

六月初八,晴空萬裏,豔陽高照,炎熱的夏季來臨了。

早朝上,陰山邊關守備再一次送來了摺子,這一次是確定韃靼使臣來朝的日子,並再一次提出商談送憲宗歸朝的事宜。

英宗現在對憲宗這兩個字格外反感,他的態度依然非常冷淡,絲毫不予理會。

朝臣們議論紛紛,這些日子,他們私下聚在一起,便是談論這件事情。從大局上分析,接上皇歸朝,是件洗刷恥辱,為國爭光的大好事,沒有理由不做啊!

此刻除了右相周伯宣和太子黨、惠王黨的那些臣子沒有表明態度外,朝中一直保持中立的臣子們,紛紛表示接上皇歸朝,此舉可行。

就是不可行,英宗也該給天下臣民一個合理的交代啊。上次就說查耶律的詭計,可半個月就要過去了,連一丁點兒消息都沒有,這是說不過去的呀……

王直是禦史臺的二把手,地位僅在曹清之下,人如其名生性耿直,卻是個一根筋,不懂得變通的人。從英宗第一次推脫不加理會接上皇歸朝的事情後,他便在猜測陛下遲遲拿不定主意,猶豫不決的原因。直到今日,韃靼那邊再次提起,英宗依然是這般態度,他便心如明鏡了,英宗不想讓憲宗回來的最大一個原因就是因為皇位。

不過曹清和王直私下也有聊個,他們都不曾又迎接憲宗複辟的念頭,大胤朝如今好不容易大定,經不起折騰,憲宗回來,是全了國體,遵著上皇的禮儀供奉著,度過晚年也就是了,英宗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於是一根筋的王直便執笏上前,恭敬唱道:“陛下天位已定,上皇還朝,亦不複蒞天下事,陛下崇奉之,誠古今盛事也!”

這話一出口,大殿上的衆臣皆倒吸了一口氣,一束束驚訝的目光如鎂光燈一般照在王直身上。

曹清暗叫一聲不好,這是他和王直私下說過的關于陛下的心事,但這個王直竟然公然在大殿上聲明此事,簡直就是愚蠢至極。

這不是公然揭了陛下的心事,打他的臉麽?

雖然這件事衆臣們都心頭透亮,但帝王心術鬼神不言,王直你竟敢捅破,真真是自作聰明啊!

果然,英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從禦座上站起來,垂在面前的冕冠珠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龍威正待發作,空氣中煞氣騰騰,英宗將龍案上還未發回的奏摺抓了一起,一把砸向王直的臉,怒喝了一聲:“放肆!”

衆臣包括王直在內皆伏跪在地,齊聲唱了一句:“陛下息怒!”

王直額頭被砸出了一塊青紫,沒有破相,只是高高的隆起了一個包。

英宗冷冷一笑,目光掃過底下烏壓壓跪了一片的朝臣,以嚴厲的口氣數落了當年韃靼侵犯大胤朝江山的惡行,韃靼人狼子野心,對中原河山垂涎已久,若非如此,又怎麽有當年憲宗的兵敗?他又何須在那艱難的環境下被蕭太後,被衆臣們推上了這個位置?

英宗洋洋灑灑的一席話,既揭露了大胤朝與韃靼沒有什麽和平可言,又再次指出了當年憲宗錯信奸逆,兵敗被俘,險些將大胤朝的萬裏河山葬送,又再次提醒衆臣,當年不是他自己要登上這個帝位,是他們逼著他,讓他在萬難的情況下,去收拾憲宗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去承擔大胤朝萬千黎明百姓的生存安危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朝臣們也嚇了一跳,這一時除了高呼陛下英明,他們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麽。

不過王直這個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倔強,他跪在地上,仰頭睜大眼睛看著一臉鐵青的英宗,依然執笏朗聲道:“天下萬民皆知陛下英明仁德勤政愛民,然上皇被俘,事關乎國體,陛下應早作裁奪,勿使他日悔!”

右相周伯宣也睜大了眼睛,原想著陛下大發雷霆,這廝也該收斂伏低做小請求陛下寬恕,哪知道王直竟敢這麽猛,當衆跟陛下在大殿上掐架……

所有人都為王直的小命捏了一把汗。

太子看著王直的眼神透著一股狠利之色,不過心中對他亦有絲絲欽佩之意。

當衆頂撞天子,是無知無畏,還是故意嘩衆取寵?

他扯出大胤朝的國體,且牽扯到上皇憲宗,若是父皇打殺了他,日後難免落人口實,受人以柄,在將來的青史上留下一個汙點。

英宗見王直剛如此大膽跟他頂嘴,火冒三丈,他剛想喚廷尉將王直拿下,心口卻陡然一陣刺痛,那痛意直達肺腑,仿佛有一雙手緊緊箍住了他的脖子,讓他有了窒息的感覺。

英宗的大手握緊了龍椅的扶手,手指關節因用力過猛而微微泛白。

冕冠擋住了他的神色,且底下的朝臣皆俯首跪著,沒有人發現他此刻的蒼白和異樣。

英宗努力的吸了吸氣,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大殿之中,朝臣們本以為英宗的雷霆大怒會如雨點一般砸下來,卻不曾想沉了一息之後,竟是毫無動靜。

曹清擡頭看了周伯宣一眼,周伯宣此刻正擡起頭,打量著禦座上的皇帝。

英宗已經緩過氣來了,他眯著眼睛倚在龍椅上,正試圖讓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

周伯宣喚了一聲陛下,隨後鬥膽向英宗進言,說禦史王直生性剛正不阿,雖然說話難聽,但他的的確確是忠誠之人,還望英宗息怒,從輕處罰。

英宗睜開眸子,冷冷一笑。

曹清看清了形勢,經過仔細思考後,也借機表明他們這些臣子們的心跡:“陛下聖明,天位已定,寧複有他!”

意思是陛下您的皇位穩穩當當的,就是憲宗回來,也不能動搖半分,絕不會更疊。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是對您忠心耿耿,絕不會有二心。

其他人見狀,忙齊齊執笏參拜,齊聲唱道:“陛下聖明,天位已定,寧複有他!”

這句話是及時雨,英宗悶賭的心情便由陰轉晴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若非擰不過民意,要將憲宗迎回,他定要讓臣子們起誓,只對他一人忠誠到底!

英宗的氣焰下去了,不過那個不帶腦筋上朝的王直,他是怎麽看就怎麽不順眼。

最後為了表示自己是個直言納諫的明君,英宗最終沒有打殺了王直,只在殿中將他訓斥了一頓,命廷尉親自執仗,將那個沒有眼色的老匹夫打了二十杖。

王直這二十杖挨下來,雖然不至於去了性命,卻也夠他躺在榻上歇個十天半個月的了。

早朝過後,英宗傳喚了周伯宣和曹清去養心殿。

大家都知道陛下傳召他們,定是為了商量迎接上皇歸朝之事,這事情陛下的抵觸情緒很大,他們也不想跟著摻和,以後出了力,還要承受被陛下膈應的後果,不值當!因而朝會散了後,那些不用去養心殿議事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氣。

英宗有些肥胖,近些年有心絞痛的毛病,不能大喜大悲有過多起伏的情緒,要控制情志才不會加重病情,這是太醫跟他說的,因而英宗一直很有涵養,就算盛怒也有一個度。可偏偏憲宗這件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一根讓他無法不在意,無法輕提輕放的一件事。他太愛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了,而這一切原本不屬於他,所以他害怕失去,害怕自己臣子不夠忠誠,害怕憲宗還有妄想。

重壓之下,他的情緒到了焦燥,甚至是崩潰的臨界點……

福公公伺候英宗脫下龍袍,換上明黃色的織錦薄緞常服。

英宗在側殿稍事歇息片刻,喝了一盞茶之後才起身去了正殿,接見周伯宣和曹清。

關于迎接憲宗歸朝的事,右相周伯宣的意思是等韃靼使臣到了再面談,若耶律還附帶其他的要求,到時候是否接受再一起斟酌商談。

再一個就是,不能讓韃靼人送憲宗入境,需得他們自己在朝中遴選一個合適的人選,去韃靼將憲宗迎回來,這樣做便可以防範和避免韃靼借送憲宗歸朝暗中做手腳,伺機潛入胤朝國界,發動兵變。

曹清也認為周相國所言甚是。

英宗聽進去了,人選問題,他暫時沒有考慮。今天韃靼將派使臣來朝的事情剛剛確定日子,從出發到抵達上京城這段路程,至少要一個多月兩個月時間。這期間若是還有什麽變故,憲宗能否安然回朝還兩說呢。

說到底,英宗心裏還是存了一絲僥幸的,不過他的陰暗面只稍自己知道,旁人是不能窺探一絲一毫的。

英宗還要批閱奏摺,商討完這件事後,便讓周伯宣和曹清跪安了。

……

朝會之事,蕭太後向來是瞭若指掌的。只是她沒有想到,那些中立派的朝臣們,這一次竟如此給力。

蕭太後感到一絲安慰,這些臣子所言,乃是從國體大局出發,不諂媚溜須,是真正的純臣所為。

她這些日子睡得不好,整夜整夜的做夢。

夢裏,常常出現憲宗年少時稚嫩的面孔。她原以為自己都快要忘記他的模樣了,可夢裏,卻依然如此清晰。

那時候,憲宗是太子,先帝對他嚴格,說他不能養在後宮婦孺之手,將來定會懦弱難當大任。從五歲讀書之後,他便被先帝安置在前朝的宮殿。上午跟著少師讀書,下午便跟著端肅親王去校場操練習武。

先帝對他寄予厚望,他心中是愛這個兒子的,只不過帝王家的父愛,決不會輕易顯露於色。

憲宗雖是蕭太後親生,但因從小不養在身邊,母子關系便有些疏離。對比英宗,蕭太後給他的母愛,實在是少得可憐。

英宗是從小就在蕭太後身邊教養長大的,眉眼酷似蕭太後,更得她的寵愛。她做什麽事情,最先想到的,不是已經貴為太子的憲宗,而是小兒子英宗。

她疼英宗,憲宗是看在眼裏的,那時候常常看到憲宗眼裏閃現出羨慕之色,他也渴望被愛,可自己卻極少用那樣寵溺的眼神看他。

蕭太後整晚整晚,在夢中看到的都是那雙渴望的眼睛,這讓她的心頭有說不出的悶痛。

他能回來,能活著回來,就很好了。

蕭太後如是安慰著自己。

窗外炙陽燦爛,風卷了進來,於濕熱中攜帶著芬芳的花香。

蕭太後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後殿的花園。

攀牆的枝蔓在陽光下搖曳著翠碧濃稠的光彩,碧池邊上的兩株垂柳,細條隨風繾綣,驕陽篩過樹影,在水面上投下斑駁倒影,碧池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她望了一會兒,只覺視線有些模糊,漸漸的,頭腦像被什麽罩住,一陣眩暈混沌。

她握緊了窗沿,搖晃之間,陳公公忙驚訝出身,奔過來扶住了她,一面喊著太後娘娘……

太醫很快便來了,而陳公公,也遣人去養心殿,將太後的情況告訴了英宗。

在太醫剛開完方子,準備退出去的時候,英宗趕到了寧和宮。

太醫是張院使,上次太後偶感風寒也是由他切脈診治的,而英宗的心絞痛毛病,也一直由他調理著,太後和英宗,對他的醫術很是信賴。

張院使給英宗行了禮。

英宗揚了揚手,問道:“太後的病情如何?可是上次的風寒複發?”

風寒不似現代感冒處理那麽簡單,在古代有時候可以要走一個人的性命。

張院使拱手道:“回陛下,太後的風寒沒有複發,太後眩暈,乃是氣血不足、行氣不暢、情志不舒所致。臣已經開了逍遙散,不過還得太後娘娘自己調解,諸事放鬆,病才能好!”

情志不舒?

英宗聽到這話,眉頭微微蹙起,而後擺手,讓張院使悉心照料,自己進入內殿,看蕭太後去了。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話,英宗便將朝會上的事情並後續與右相等臣子議事後的決定告訴蕭太後。

蕭太後依然是淡淡笑了笑,應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只要陛下拿了主意就好,哀家這老婆子是不管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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