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胎,這是你們香港人的叫法?但狼也不是這樣的,你啊!就五歲,脾氣一來,將一家人都殺了,最早幾個警察到你家裡時,據說被嚇得現在還要看心理醫生。但這不能怪你,你天生便不是人,不是嗎?香港政府援引兒童保護條例,沒有人知道真相,除了你養父,他朋友多,聽說後專程將你接回家收養,從此懂性的你,將自己的性情壓得完全扭曲了,你感激他,並不是因為他給你一切,而是因為他接受了你。所以你選擇性忘記了一些事,包括自己的真正來歷.......這麽小的你便能控制自己的靈魂了,真不知公學怎麽會這麽晚才找到你的.......向聲,你還想沉睡到什麽時候?為什麽連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
這番話雖然不響,卻像雷一樣轟中向聲的意識。
向聲站了起來,咆哮道:“你知道什麽?不要以為這樣我便會與你做交易!不會!我不會!”
那聲音笑道:“正如靈魂師會知道世人是多麽愚昧一樣,難道你靈識恢復後沒有覺得以前自己是多麽無知嗎?只要你自己能修煉靈力,沒有靈魂師的身份又怎樣?是狼妖又怎樣?”
向聲說:“我不稀罕靈魂師的身份,但並不代表認同舊身份......哼!你連這個都不知,不配與我談!”
那聲音沉默了一揮,說:“如果在你心目中,狼與人是沒有分別的話,那你現在用手去掘,威力是一樣的,如果你做不到這點,那狼和人的不同就不是客觀上,而是你主觀上的存在。你不認可存在體內的獸性,認為即使你再輪迴為人,它仍會跟著你......可能你是對的,但如果你能無視這個獸性,認同自己是一個真正沒有獸性的人,那你便是了。就算你投胎為狼,你也同樣具有‘人性’,不是嗎?”
向聲不明白那聲音為什麽要點破他,他不是一個大魔王嗎?難道他不是?還是那聲音其實是在引他入歧途?向聲看著已變回人手的左手,想象著它有著和巨大狼爪一樣的無窮威力,然後又一手掘向地下。
冰仍然像豆腐一樣......向聲冷笑了,說:“果然你沒有說錯,狼和人的分別只在我的主觀之中,並非在客觀裡存在著......這樣說來,我既可以是狼妖,也可以是人,兩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反過來說,我既是人,也可以是狼了,是不是?.......所以,你會給我冠上一個身份,極可能就是你同袍兄弟.....是也不是?”
那聲音沒有再響了,再隔了好一大會,也沒有響了,向聲向天冷笑了幾聲,猛然站了起來,便慢慢向地面爬回帳營去,剛剛的思想鬥爭,使他比大戰一場還要累得多,簡直有一股虛脫的感覺。而那聲音這次直至到他睡去前,卻沒有再響了,向聲終於又沉沉睡去。
向聲最需要朋友支持的時候,他發現沒有一個人是他願意傾訴的對象。即使是他養父重生,他也只會在養父面前表示硬朗的一面。
樂天這小子雖然小,但也算是思路清晰的,況且他經常性盲目樂觀,有時倒是不錯的傾訴對象,但要作為學長的向聲的小弟弟這麽深刻的表露心境,本身便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他是高傲的向聲?紅獅暫時可以排除,自己真的摸不清他是真複原了還是假複原,銀姬是女孩更難對她說出口。想來想去,也只有天鷹這亦師亦友的老師了。但向聲還是覺得即使天鷹就在身旁,他也不會對他說出被收養前那些陰暗的記憶,於是他心中竟然剩下的海倫娜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向聲一定不會介意給她知道自己最陰暗的一角。
向聲醒來了,他望向手中的“冰卡”,裡面存放著海倫娜的“單魂體”。
理論上,所有單魂體都是一模一樣的,就像兩顆物理原子一樣,可以完全互相取代。
然而,對向聲來說,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單魂體,即使他知道“不同”隻存在於他自己的主觀之中。 那個聲音再沒有響起,但向聲反而又慢慢回想“他”的話。
眾生平等!這要看放在什麽尺度之前。在面對宇宙毀滅的時候當然是所有物質會回歸到零的狀態了,這便是最終極的平等,因為彼時沒有空間、時間,無差別地擠到一起的粒子從內到至外(如果有內外的話)都是完全一樣。
但如果只是下一場雨,那坐在車內的人與在路上行走人便不一樣了。
向聲自小便是一個存在主意者,他每一刻都要求自己不要做出使自己在未來會後悔的事,而不只是注重起點和結局,他也相信眾生平等,狼和人既然都有靈魂,便都可以修煉靈魂。所以,如果他相信自己每一刻都能恪守“人道”的話,他曾經是狼族的起點便不再重要?紅發人的話其實不無道理。
但他發現要做到每一刻都感覺所做之事從無遺憾的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再努力,結果卻還是現在他這個樣子。既然完美是不可能,那選擇便是必須的了,於是,他決定——聽一聽魔鬼的建議(Offer)。
紅發人的英俊仍然使他有點自慚形穢。他再認真細看之下,越發忘了紅獅是長得怎樣的了。
就在他在這十來米外望著紅發人的時候,紅發人突然笑了,在渺渺銀河中,在不知等了多少年之後,公元2020年的這個南半球的寒冬,紅發人那奪盡天下光華的一笑,在這個漆黑的冰封世界中閃耀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