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徒兒。”汝弋是這些天裡一直盤踞在我心頭的疑問。既然在旁人那裡都打聽不到關於這個人的消息,不若去向最初叫我聽到這個名字的人問個清楚。 “什麽事?”
“問你一個人。”
“誰?”
“汝弋。”
孫尚香聽了這名字,愣了一愣。
“你怎麽會問到她。”孫尚香面上的笑漸漸退去。
“這些天,從身邊聽來的。”我回道。
孫尚香押一口茶,緩緩說道,“吳侯府內,此人避談已久,你莫要再輕易談及此人。”
她的語氣好似茶杯之上騰起的嫋嫋水汽,極輕極淡,叫我的背後不禁騰起一陣涼意。是如何一個吳侯府避談的禁忌人物會是魯子敬的養女,還“指”給了孔明?這都是什麽邏輯關系……
“是犯了什麽過錯麽。”即便是禁忌,我也還是想問個清楚。
孫尚香雙眉微皺,眸光上挑,“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話罷,她便又垂下頭去,繼續喝茶。
“唉,你既然說了個頭,就好歹把話說完嘛。至少也告訴我為什麽不能提。”最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
孫尚香放下茶杯,再看我時,眼裡略有些不耐煩。
“怎麽樣啊,要不,我與你交換一個秘密。你有什麽想問的,我都告訴你。”心裡許久沒有揣著疑問了。如今,我求真相的欲望簡直要爆棚了。
“你有什麽好告訴我的。我沒有什麽要問的。”話罷,孫尚香右邊嘴角甚為誇張的勾了勾。
我將左手伸出來在眼前晃了晃。我若是一隻貓,現在定要撲過去將她撓上一撓。
孫尚香眼風裡瞟到了我,隨即撲哧笑出聲來。“這吳侯府不比其他地方。你自小或許並沒有受到過過多的禮教束縛,一直自由散漫。吳侯府上的人雖大多都很隨和,但也有自己的禁忌……”孫尚香話說到這裡,原本嬉笑的面容漸漸收斂。“不論是誰,都不能壞了禁忌。特別是你。”
“哎?為什麽特別是我?”
“因為,你與她很有幾分相像。”
再多的,孫尚香就不肯說了。想來,她也有她的難處。能與我說這麽多,已經十分不易了,我便也不再問下去。
孫尚香與我談過這一番話,似乎輕松了不少。整個人沒了昨晚那份凶巴巴的惡女氣質,終是顯露了一個十七,八歲女孩子的活潑伶俐來。她念叨著今日事今日畢,頗為積極的約我晚些時候來學藝。
許是被孔明拖著飯後百步走,早已成了習慣。如今一個人在這吳侯府裡,吃過飯,閑來無事便想出去走走。
出門前,將晚上要做的事情簡要規劃了一下。覺得,反正是要出門,不若,我就帶上教學用的面皮直接登門授課算了。
推開房門,一股冷風直灌進了屋子。
這柴桑的冬天,也不暖和。但是相較冀州的冬天,還是少了幾分冬的味道。自打我離開冀州尋孔明,便再也沒有回去過北方了。
迅速出了屋子,掩上了門。
靠在房門上,合上雙眼。
汝弋,汝弋。
這個名字儼然要成為我的一塊心病了。
連孫尚香都是談及欲言又止。實不知,汝弋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麽人物。
又是一陣風過,好似有什麽落進了眼中,把眼睛磨得生疼。抬起捏了面皮的手,用手背揉一揉眼睛。
就在這個當口,又是一陣極強烈的冷風吹過,手裡忽然一松。
抬眼間,面皮已經隨著這一陣疾風飄悠悠的離我而去。 這一陣風委實是太威武了,直將那張面皮掛上了樹枝方才罷休。
於是,現下的我,仰著頭,望著那一張懸在樹丫上的面皮,愁眉苦臉。無論我是伸直了手臂大跳,還是別的什麽努力,它都在那裡,不肯下來。無可奈何,看來我只能是回屋裡搬個椅子過來了。
我一邊抱怨一邊旋身,正撞上一方棉麻布帶著淡淡酒精氣息擦著我的鼻尖劃過。有些癢,我不禁搖了搖頭。
退一步,正見到孫權取了原本掛在樹上的那張面皮,在手掌裡攤平,仔細地端詳著。
哦?他不是不喝酒麽。
“那是我的!快還我。”我撲過去,想要拿回我的面皮。
孫權並不看我,只是將握著面皮的那隻手臂舉高,正好是我夠不著的高度。
真是過分……他明明已經將面皮取了下來,卻不給我。這不等同於面皮又掛在了另一個樹枝上嘛。而且,這根樹枝還有個要命的名字,叫做孫權。
既然依他和我的身高差,我是斷然無法取到面皮了,便停止了無謂努力,站在原地抱臂看他。
許是見我停了撲騰,孫權也停了原本一直瞧著面皮的目光,轉而投向了我。嘴角,懸著一抹極淡的笑。
“這是什麽?”他將手中面皮舉起。
“哦……是面膜。”我回道。
“面膜是什麽?面具?”
“虧得你還是江東之主呢。連什麽是面膜都不知道。”叫我激一激他,看他是什麽反應。
孫權的眸色其實很淡,許是因為他的膚色較尋常人要更白一些的緣故。但是,這樣一雙淺色的眸子裡騰起的浪潮,亦是巨浪滔天。
“女子的玩物。”許久,孫權哼出這一句來。他這一聲很是任性,許是喝了些酒的緣故。這樣任性的他還是這兩天來,我未曾見過的。他一個反手,將面皮遞了過來。
我從善如流的接過面皮,就往袖子裡塞。“可不是麽。就靠這面膜拯救廣大女子的面子問題了。”
他不語,嘴角笑意似比方才濃了些。這樣子瞧上去,像是有些醉了。
“哦……在老家我還做過脂粉生意。這是預備給小姐送過去的。”即便是真醉了,也得提防著。於是我補充道。
“尚香什麽時候用上這些了?”孫權抬頭望一望頭頂名月喃喃道。
我的面上抽了抽。
“倒是,吳侯夜訪寒舍,有何貴乾啊?”於是,趕緊轉換話題。
“昨夜倉促,與你談的事情隻談了一半,你可還記得?”
昨夜談的事……我思索了片刻,大致將孫權口中的“這件事”鎖定為“唯才是舉”,啊那件事。
“哦,那件事啊。”我正打著哈哈,孫權卻忽而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
“再與我去趟黃泉吧。”這話飄入我耳的時候,他的人已然拖著我邁開闊步朝院子外面走去。
喂!你們孫家人怎麽都喜歡拉著人就走啊。
不知為何,此番酒氣漫身的孫權走在前頭緊緊拉著我的手臂這個動作,叫我心裡很是有些惱火。
我用力晃了晃手臂。
孫權回頭來看我,問道,“怎了?”
“不習慣被拽著走。正常走就好。”
“嗯。”他隻應了一聲,隨即松了手,回身繼續向前走。
可就在這一個轉身間,差點撞到了面前候著的小侍人。
這個小侍人是方才孫權回頭看我的時候出現的。他原本候著的地方距孫權還有個一步之遙。可誰知,孫權這一個轉身,偏偏就向前邁了一步。
不過幸好,他們兩個的表面只是相切,還沒有達到相交的地步。
此時的我,見不到孫權的臉,瞧不見他是個什麽表情。但聞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壓低了火氣,道了句,“不是叫你回去了麽。”
那小侍人滿面為難的道,“回主上,奴婢也很為難……”
“那群迂腐的老頭兒。”孫權罵了一句。“對他們為難,對我就不為難了?”
“奴婢不敢,不敢……”小侍人身子一抖,跪了下來。
孫權沒有再理會他,回身看我的一雙眼,寒光凜冽。
“走。”這一聲,簡直是太有領導范兒了。
他衣袂一抖,繞過小侍人,徑直朝門外而去。
我眼見著,那小侍人鋪到在地,不停地摸淚。再看一眼已然走出門外大老遠的孫權,正是回頭望我。
我這才回過神來,那一聲“走。”怕是對我下的命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