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繞回自家院子的時候,爹爹正在院子裡修剪花枝。見了我這個時候出現在家門口,爹爹面上有著難掩的驚訝,似乎在告訴我,他還沒有做晚飯呢。 “你怎麽回來了?”爹爹向我身後望了望。“你夫君呢?”
“我自己回來的。”我應了聲,便去奪爹爹手裡的剪刀。“爹,以後我便回來住了。這修花枝,種種菜什麽的還是像從前那樣由我來做。”
“唉?這是怎麽了。鬧脾氣呢?”爹爹問我,我不回話,只是手下剪刀不停地飛舞。眼見著,一棵棵新發的嫩芽隨著我的剪刀一同飛舞著,爹爹一臉的無奈。
我這是怎麽了。
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可是,還是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麽了。左右,大丈夫的上陣打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更何況,他孔明要做的,是比這上陣打仗還要高端上許多的事情。可是……
“我的女兒啊,你可別再剪了。這好好的一棵樹,還沒長出葉子呢就要被你給剪禿了。”爹爹話裡滿是心疼,拍了拍我的肩,奪過我手裡的剪刀。
“來,有什麽事兒,跟爹爹說,爹爹給你做主。”
……您把孔明當親兒子待,左右,我才是養女,怎麽可能給我做主……
“爹,劉備來請孔明出山了。”我聳拉著肩膀,說道。
“噢。這是件好事。”爹爹捋一捋長髯說道,“馬匹再好,也需伯樂。”
“伯樂?他才不是呢。”說是吸血鬼還不錯,直把人榨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爹爹笑了笑,唇下一把長須抖了抖。“就為這個生氣?”
“嗯。倒不是。他要去輔佐劉備成就大業,我不攔他。可他不同意我一起去。”
“你也要去?”爹爹這句話聲調拔得老高。“你這個女兒家怎麽總跟男子一般想法。若我是孔明,我也不許你去。”
“這有什麽的嗎。誰說女子就不能上戰場了,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回來之後照樣光耀門楣。”說到這兒,我的情緒頗有些激蕩。
爹爹愣了愣,捋一捋長須,緩緩問了句“花木蘭是誰?”
……哦,我忘了,花木蘭是距今兩百多年之後的南北朝人。
“那個,戲本子裡的人。”我輕咳了幾聲,正了正神色。“我會易容,大不了我把自己扮作男人,不會有人看出破綻的。”
“真是胡鬧。”爹爹歎了口氣。“你這個孩子,怎麽嫁了孔明,非但不能安分持家,反而變得這般任性了。”
“我……”我方要反駁,見爹爹一臉壞笑,忽而明白了爹爹這句話的意思。臉皮不禁微微燙了燙。
“我說月英啊”爹爹拍了拍我的肩,“你如何不想想,若你是他,你會帶著夫人去走這深淺不知的路麽。”
哎?
“況且,孔明這個孩子,向來都把事情想得很周全。怕是將來這大業一定,便會返身回隆中來的。你若也跟了去,這個家不就荒了麽。”爹爹語重心長的道。
“唔……沒事嘛,不是還有爹爹麽。”我怯怯的抬頭看爹爹。
“你!”爹爹分外的無奈,衝著我乾瞪了半天的眼睛,終是歎了一句。“你這個孩子。成吧,你向來都與尋常家的女兒不一樣,如今你既這麽決定了,我便也不管你。你若要去,便去吧。”
爹爹衝我擺了擺手。
我怎麽覺得,我們討論這問題的思路有些跑偏呢。
“爹!我不是猶豫我該不該去,而是在生氣孔明不帶我一同去。
”我想了想,又強調道,“哦,那戰場上的事情,多激蕩,多豪邁。不去見識見識,枉來人間走一遭。” “唉,你那個小心思喲,就別來糊弄爹了。你們這新婚就分別,是挺折磨人。”爹爹嘴角勾起個既無奈,又疼惜地弧度,中指指節敲了敲我的腦門。“怎麽就突然愚鈍了。他不帶你去,卻沒有攔著你。你若真想去,還會去不了麽。”
“……對啊。”真所謂當局者迷了。方才我一味鑽進牛角尖不肯出來,如今被爹爹這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孔明不帶我同去又如何,大不了我易容成個男子,去競聘劉備的謀士咯。到時候,容不得他說不。
不過……
“爹爹,這回兒你怎麽同意我自己行動了啊。”
爹爹笑了笑,收拾好剪刀,轉身向屋子裡走去。“這個嫁夫隨夫倒也說得過去。況且,你這個性子啊,若是一個人閑在家裡,還不鬧翻了天。快尋你的夫君去吧。”
“爹!!!”
傍晚吃過飯,我倚臥在院子裡的貴妃榻上,等著孔明。
我想,下午我丟下那句話就離開,他一定會來爹爹家裡尋我。
待到半炷香過後,見門口那兒依舊沒什麽響動,我便尋思著他八成會來尋我的吧。又過了約莫一炷香功夫,我望著天邊那即將燃盡的夕陽余暉,想著,他至少會來看看吧……直至,一輪皓月當空。我抬頭望著這月亮,眼睛酸得有些睜不開了。
忽而,院門口那處傳來小黃狗的吠聲。從這叫聲判斷,是孔明來了。
視線從月亮漸漸下移,直至看到那個人,攜著一路月光而來。臉上,是宛若月暈般柔和的笑顏。
“硯硯。”孔明的眸光對上我的,便輕喚了一聲。
轉了個身,沒有搭理他。
“硯硯。”他走到近前,來拉我的手。
“你怎麽不與那劉備在一處了。”我起身,逼視著他。
“硯硯,你這是生的什麽氣?”他挑眉,問道。
“我生的……”我原本想說,我生的劉備的氣啊,可是這話方一溜到口邊,便覺得哪裡怪怪的,不怎麽好開口,於是被我改成了,“我氣你不帶我一同離開隆中。”
孔明笑了笑,一撩氅衣,在我身旁坐下。
“我又怎舍得與你分離。只是這複興漢室、成就霸業的路,尚不分明。”他說到這兒,面上表情緩了緩。“硯硯,給我十年,輔佐皇叔霸業一成,我便回這隆中來。”
月光洋洋灑灑籠在周身,叫眼前好似蒙了薄紗,我看不清孔明的臉。
為何,他說這話,能說的這般認真又這般冷靜。
我在心中默默地歎了一聲。
彼時,對我來說,一個轉身的時間都嫌太長,何況是十年。十年一到,你回隆中。那個時候的我,還在不在這個時代呢。
“好吧。”我輕聲應道。
“硯硯。”他喚著我的名字,將我抱了抱。“明日早上,我便同劉皇叔一道去新野。”
“我就不去送你了。”我想了想,又道,“雖然,我對你很放心。但是,你也要千萬照顧好自己,若是出了什麽狀況,我就立馬改嫁去。”
不知道是為什麽,我明知道眼前這個功蓋三分國的諸葛孔明,未來會是怎麽樣。我明明準備暗地裡隨著他而去。但是眼下這個離別的時候,心裡還是頗有些不是滋味。
“你怎麽總說這樣的話。”他那望著我的一雙眸子動了動,探過身來,在我的唇上吻了吻。“下午與張將軍也是。你說這樣的話,我總分不清是真是假。”
“是你笨,才會分不清。”我伸手戳了戳孔明的胸口。
他攬我入懷,“是啊。誰叫我遇到你了呢。”
聽了孔明這句話,心裡還是暖了暖。
“哦,這個留給你。”孔明說著,從懷裡取出了一個飾物遞到我的面前。
“這個是……”
這是我那陳家的傳家玉鐲。十多年前,在我給孔明寫那一封情書的時候,被我生生掰作了兩段。一段留給了自己,另一段與情書一道托人送給了孔明作為信物。可惜,我沒有好好保護這個信物。在喬國公府上做小喬丫鬟的時候,我的那一段玉被摔了個粉身碎骨。
此時,靜靜握在我手心的玉鐲不可思議的恢復成了一個圓滿的環。一半是青碧無暇的玉面,而另一半用蠶絲細細包裹。細觀其裡,紋理細密,絲毫無錯。
“呐。這是全部了,你可以拚拚看,一塊都不少。”
一時間,耳邊又響起那日初見時的話語。我站在房門前,他等於台階下。我小心翼翼的打開錦囊,將玉鐲子的碎塊盡數倒進他的手掌裡。那個時候,隻當是完成了一個相見的環節,卻沒想到,他真的會去將玉鐲子一塊一塊的拚好。
“我思索了許久,還是決定將這個鐲子交給你。你要好生收好它,莫再弄壞了。”他柔聲囑咐道。
“嗯。”這一聲,沒進了唇齒間。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