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劉琦府門前,等了不過五十個數,門便“吱”一聲被推開了。 我尋思著,要如何轉這個身才能顯出我的高深莫測。結果,醞釀了五十個數的這麽一個翩翩轉身,看到的人卻叫我差點失了態。
眼前這個人,個頭不算高,也就將將七尺出個頭的樣子。著了身黃色緞衣,面上生得白淨水嫩,舉止間便看得出,是個頗有些修養的富家子弟。
這人……這人分明就是那日我與孔明在南郡鳳來閣遇到的劉公子嘛!莫不是,這個劉公子其實就是公子劉琦?
這還真是千年等一回,有緣來相會啊!
眼前,劉公子眉間籠著一抹朦朧愁色,與那日在鳳來閣相見之時一般無二。他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愁色終是緩了緩,略一躬身道,“劉琦,見過先生。有失遠迎,望先生見諒。”
這個劉公子,果然就是劉琦!
只是,此番他的嗓音聽上去,略帶一份上了年紀的滄桑感。
“嗯,客氣客氣。”重生之後,各種不適應都能一一適應,唯獨這個寒暄是我如何都適應不了的。我尋思著快些打斷這沒完沒了的開場白,於是上前一步,靠近劉琦耳畔說道,“公子,隔牆有耳,咱們借一步說話。”
“哦,哦。好。”聽了我的話,劉琦似也想到了什麽。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引我進了院子。
這真是庭院深深深幾許。
外面看著並沒有多大的一個宅子,我們拐了又拐,繞了又繞,接著又是一個大拐,終是拐進了一處栽有滿園月桂的庭院。
那一樹一樹的月桂,花開錯落,滿園飄香。
眼下這間屋子,不只是很小,光線屬實還弱得很。我與劉琦分賓主落座,面前僅僅隔著一張不足三尺的小方桌。
一片昏暗中,劉琦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方才我聽管家劉歌來報,又見了先生的留字。實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亡我…….”
“嗯。”我抬眼看劉琦,因得這屋子裡原本光線就暗,加之劉琦又背對著窗戶而坐,這面上表情便有些陰森。以至於,他說這話是什麽神情,我全然辯不出來。但是,從聲音聽去,並非誠心。想來,依他現在的處境,不能輕易信我,也是很尋常的事情。
“吾師乃是雲中仙孫鶴仙人。幾日前,師父命我下山來渡你化劫。他老人家囑咐,你這事兒裡涉及到的幾個人都在一個戶口本裡。哦,就是都在一個家譜裡。旁人本不該參與進去。但是吧,吾師念及你在這件事上屬實無辜,並且你這一條性命又與這漢室興亡息息相關。師父心生憐憫,遂命我下這趟山。另外,我本是不怎麽情願,然,這師命難違……你懂得。”
“噢……這個,恕劉琦見識淺薄……尊師父的名號為何從未聽過。”劉琦略微探過身來,問道。
唔,你果然不信我。
“這個很尋常,你可知道阿縛盧枳帝濕伐邏是誰?”咳咳,這個是死黨柳舒雲曾經犯神經拿來考過我的題目,答案正是觀世音菩薩在梵文佛經中的稱呼。
“……請賜教。”
“就是觀世音菩薩咯。”
劉琦略微愣了愣,隨即後退了幾步,衝著虛空拜了一拜。
“恕弟子劉琦愚昧。”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知道此番你已是驚弓之鳥,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說到這兒,我側了側身,換了個比較隨意的姿勢坐著。“左右,我並不怎麽情願下這趟山。所以,現在我問你,
你是想讓我幫你呢,還是想讓我幫你呢?” “……弟子知錯。請上仙助我。”劉琦又進了一步,向我拜了拜。現下的語氣,聽起來方有些誠懇的意思。
“嗯,那麽便好。眼下說說正事,令尊近來是不是正跟劉備劉玄德走得很近?”我問道。
“走得很近……哦,確實是。”劉琦尋思著,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他就是你的救星,你只要盯準了他便成。”
“……這個,弟子原本也是這樣覺得。”劉琦抬眼偷偷看我。
“嗯,既然你已經知道該當如何,那麽我就……”我起身抖了抖衣衫,佯裝要走。
“唉,唉。上仙留步,上仙休怪……”劉琦慌忙起身,止了我的步子。“弟子的意思是,我也想到現下只有叔父玄德可以依靠。但是須得如何去做,還需上仙提點。”
“嗯……”我佯裝著平一平心緒,回身坐了下來。虛空捋一捋胡須,繼續說道,“近些日子,江東孫權部下破了黃祖,令尊必會召見劉玄德。到時候,你便來找我,我遣計給你,便可得救。”
劉琦想了想,應道,“弟子記下了,必當遵循上仙指點。那個……上仙,我該如何報答您呢?”
“哦,我們那裡做好事向來不留名。你只要心存感激便可。”
於是,我這個上仙,就被安置在了這個外籠月桂芬芳,內裹深閨暗淡的院子裡了。說來,這個院子的結構,很是有些玄機。
它坐落在劉琦宅子的最裡端,整體結構方方正正,布局也很簡單,僅僅只有兩部分,院子中心我住的屋子以及屋外的一圈花園。這個結構的有趣之處正在於此。外面的一圈花園正可以看做一個偏旁部首裡的方框兒,而這個方框兒裡面住著的我則可以看作一個“人”字。合起來,正好就是個“囚”字。
唔,劉琦,你果然還是不放心。不過,這件事上,信與不信於我來說,都沒什麽大礙。
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兩天,我尋思著給這個院子取了個名字,叫作月桂坊。聽起來,挺像做糕點的。
這個劉琦雖是很多疑,但卻是個自來熟。往後這些個我與劉琦一同等待劉備被召見的日子裡,劉琦常來找我討教問題。這問題討來答去,就變成了漫無邊際的閑聊。與此同時,我們的關系也在自然而然間拉近到了一個微妙的程度。
漫無目的的閑聊,話題自不會有多麽的高深,無外乎“你們那裡仙人會不會生病”、“男仙會不會娶二房”、“有木有斷袖……”好吧,問到第三個問題的時候,我屬實被問住了。胡亂答了一通劉琦記者問,他卻忽然表現得欲言又止了。
雖然,我知道好奇害死貓這個道理,但是,眼見著面前這個人快要把自己憋死了順便也要把我憋得喘不過來氣了,我不禁開口問道“公子,你最近這是哪裡不順暢了麽……”
我這話方一問罷,劉琦猛抬頭,一雙眼裡滿滿寫著哀莫大於心死。這樣一雙眼睛,直叫我想起了當年思慕苗大石的小喬……於是,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蔓上心頭。這回兒,那個殺千刀的不會又是我扮的吧……
“你,你,你這是……天晚了,你媳婦該叫你回家吃飯了……”我念叨著,轉身就往月桂坊裡鑽。
卻被劉琦從身後拉了住,“上仙,連你都不願見我了麽。”
劉琦這話說得動情,叫人不禁覺得,你若是繼續往前走,你就是沒有良心的卑鄙之徒。
我去,他們劉家天生都是影帝麽?
“我,我,我沒有不願見你,我這不是尋思著該吃飯了麽。”我邊說,邊戳他那拽著我衣袖的手。
“上仙,方才才用過的午膳啊……”
“……哦。最近比較容易餓,你繼續……”
“上仙,我這心中疾苦,只有你能渡我。”劉琦振振有詞道。
我的額角疼了疼。我來找你,是為了見我夫君,不是來給你當知心大叔的。唉,莫非我這一趟還是沒考慮周全?
我百般無奈,隻得拉著劉琦尋處石階一同坐下。
“好了,你說吧。本上仙聽著便是。”我無奈的盯著頭頂的一朵淡淡的雲,心想著為何還不下大雨。
“上仙……你可認識月老?”
“月老不認識,月英倒是認識。哦,你繼續……”
“嗯……說來,這緣分也真是件奇妙的事情。”
“嗯……”沒錯。這個月英與我,就是緣分使然。
“我發覺,我又初戀了。”
“嗯……唉?”我恍然回神,回頭看了看一旁的劉琦,只見他一張臉上,此刻正是既甜蜜又焦慮,全扭在了一起。
“是哪家姑娘這麽榮幸?我給你說媒去。”
“不,不是姑娘……是個公子。”說到這句,劉琦的頭垂得低了低。
公子……我現在方才悟出,為何那日在鳳來閣,我會覺得劉琦望著我的眼神那般的詭異。原來如此啊。
“上仙會不會嫌棄我?”劉琦抬頭,望著我的臉,滿是真誠以及……期待。
“哦,不會不會。這個,我們那裡也不少見。”我想了想,又道“雖然,本上仙不好這口,但是也不嫌棄。”
“唔,那便好。”這劉琦竟將我的口頭禪學了去!
他仰面半個直角,一臉憂鬱的望著天空,沒有流淚,只是淡淡地道“想來,那日一見,便勝卻人間無數。只是,再難回去了。”
他歎了一歎,與我說道“我竟喜歡上了,只有半日之緣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不會。”這世間的癡男怨女這麽多,你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上仙你真好。”劉琦慧心的笑了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了。”
“怕是再難看到了。”尋思著,那日的面皮左右我已經忘了怎麽畫了,即便想圓你個念想都難了,於是安慰劉琦道“人生若隻如初見,相見不如懷念啊。公子節哀。”
“唉,上仙說的沒錯。即使見了又怎樣。他心裡的人一定是他身邊那個嬌滴滴的小相公。”劉琦獨自歎道。
他身邊那個嬌滴滴的小相公?……啊?
“你喜歡的,難道是那個個子高的,著了身蒼色衣衫,頭戴羅漢巾的……先生?”霎時間,好似有一道雷劈中了我的身子。我一把拉住劉琦的胳膊,問道。
“上仙英明!你竟知道那日那位先生的著裝!”劉琦望我,神情激蕩。
啊啊啊啊啊!我怎麽不知!那是我家夫君啊!好你個劉琦,你竟敢喜歡我家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