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一陣鑽心的刺痛直把我痛醒。我禁不住打了個激靈,睜開了雙眼。那一刻,我看到了一雙眸光極深的桃花星眸。那一雙眸子的光原本沉得極深,仿若一灘歷了千年的古潭,靜若死水。卻在瞧見我睜眼的那一刻,打眸子深處掀起微不可查的一個震蕩,隨即緩緩旋起一個漩渦,好似一場海嘯即將來臨。 是孔明!我面前的人是孔明!
此刻,我的腦海裡已然沒有了其他意識,我迫不及待的伸出雙臂攬住孔明的脖頸,咬住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感知到,孔明有些遲疑,我卻全然不顧及這些,只是霸道的侵略、佔有著。
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我真的就要以為我們曾經共同經歷的一切只不過是場鏡花雪月,以為我們將被永遠隔絕在兩個沒有交集的時空裡,以為我們就此別離再不會相見。
如今再見到你,不管身處夢裡,還是現實,我都不想放開你,我都不想留下你一個人。
我的霸道侵佔很快得到了回應。孔明小心翼翼地抱著我,似有意避開我的左半邊身子。他忘情的吻著我,安撫一般的撫摸著我的後背。被他這樣吻著,我的心就好像漸漸融化掉了一樣,軟成一片。一不留神,唇齒間便蔓延開了淚水的味道。
有些苦,有些甜。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以為……”我緊緊抱著孔明,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肩窩裡,久久不肯抬起頭。話愈說愈哽咽,直至全說不成句了。
明明,我與他分別不過幾個時辰,但在我看來卻已經足夠叫滄海盡數變作桑田了。
“硯硯……”孔明的手撫上我的頭,我卻任性的搖了搖頭,不想讓他說話。
“不要說話,不要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我會瘋掉的。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別說。”我就這樣抱著孔明,頭一直埋在孔明的肩窩裡,直到沉沉睡去。
若是此生就這樣走到盡頭,該有多好。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身體被挪動了。這幾天的經歷叫我的神經繃得有點緊,方一感覺到身子被挪動,便驀地睜開雙眼想要看個究竟。
我這一睜眼,正對上了孔明的一雙眼睛。他瞧見我,眼裡漫了些笑意,安撫我道,“莫要擔心。船方靠岸,我們換乘馬車回去。”
孔明將我小心翼翼的護在懷裡,棄了船,與趙雲一起上了岸上的一輛馬車。原是,趙雲遣來的這支船裡有急救的創傷藥。我中了暗箭之後,孔明當即給我的傷口做了處理,上了藥。
“還好還好。是趙將軍救了我。”我窩在孔明懷裡,兀自唏噓了一番。我心裡明白,我雖是現下又重新回到了陳情的身體裡,但這一去一回,陳情應該是已經“死”了一回兒了。但看孔明的神情,又似乎不像是知道這一層緣故。所以,我也沒有貿貿然的去與他說這事兒。總之,我現在又回到了這裡,回到了孔明身邊。其他的事情,既是不能馬上弄個明白,不若就暫時放一放吧。
孔明揉著我的頭髮,眉頭微蹙。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與我說起,彼時在船裡,他一直捏著我的手腕,緊緊盯著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我。有一陣兒,他已經感覺不到我手腕上的脈搏了。他也以為,我當時是死了的。卻沒有想到,沒過多久我竟又睜開了眼睛。
我伸出手來,輕輕摩挲著孔明皺起的眉頭。孔明將我的手捉住,握在手心。
“硯硯。”
“嗯?”我望著他依舊皺著的眉頭,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你若此次真的喪了命,
你叫我怎麽辦。”果然是又要開始說教了。但是此刻,他的說教用的卻是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叫我不禁想笑。 “不要笑。”他很認真地打斷了我。於是,我也很認真的憋著笑。
“往後,不許騎馬上戰場。”他的眸光恢復了往日的清凌。一年有余的軍師工作經驗積累下來,孔明的氣場愈發的強大了。這一句話從我的頭頂籠下來,叫一向善於與他胡攪蠻纏的我竟有些不敢造次……
背後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往後還有不知什麽命運在等著我,的確是應當格外小心謹慎些了。
“哦。”我弱弱的應了一聲。
“盡量留在我的身邊吧。”孔明歎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情緒一覽無遺。
“噢……”若是往後一直留在孔明身邊,我當如何挽救龐統殞命落鳳坡呢……想到這裡,我忽而想起一個眼下更要命的人!
“夢寒!”
待到我與孔明、趙雲回到三江口劉琦水寨的時候,夢寒早已經合上了眼睛。我終是沒有來得及與她見上最後一面。
因得我身上有傷,孔明原本不同意我去送葬。但是最後還是拗不過我,叫我坐在四輪車裡,由他扶我一同去給夢寒送葬。
身邊的人漸漸散去,我遲遲不願離開。孔明不放心,便陪我留了下來。我望著那高高堆起的墳,發呆。那個笑起來有兩個好看的酒窩,生氣起來直跺腳的小丫頭,此刻就安安靜靜的躺在眼前的墳下面。多少, 還是不能接受啊。
“真是個笨蛋。我明明囑咐過你的,叫你好生照看自己。整個玄德公的大營裡,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怎麽就……”想到這兒,我揚了揚頭,將要湧出來的眼淚給止住。
“乖。別害怕,不管到了哪裡,都不要輕易放棄,要好好生活……”回想起那日我救夢寒的時候與她說的話,仿若就是昨天的事情……果然,天命不可更改麽。
那晚,甘夫人來看我。將夢寒最後一段日子的事情講給我聽。
“夢寒妹妹已經將你的身份告訴我了。你不用擔心,她不是有意要告訴我的,只因她頻繁談起你來,我覺得奇怪才問的。”甘夫人解釋道。
我點一點頭,表示理解。
甘夫人繼續說道,“最後一段日子,夢寒妹妹常常念叨起你。說你離開了這麽多天,也不曉得差個人送個信兒回來。不知道你會不會帶些有趣的東西回來。”說到這兒,甘夫人噗嗤笑了一聲,隨後神色卻又格外黯淡了些。“她說,不管怎麽樣,你都會帶回來有趣的故事。”
話說到這兒,甘夫人深深歎了口氣。“夢寒妹妹真是個可憐的人兒。有她在,我從來都不會悶的,往後我可怎麽辦。”甘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淚,從袖口裡掏出了兩樣東西。
燈火的映照下,那兩樣物事散發著盈盈彩光。原是兩個繡了好看紋理的荷包。甘夫人將這兩個荷包交到了我的手裡,“這是夢寒快不行的時候交給我的。她囑咐我一定要將這兩個荷包交給你。這是她為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兒和你往後的孩兒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