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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第三十一卷兄弟同心之卷(上)
谷縝見他身影伶仃失落,心中頓時翻湧,越自責。一眾人無不悻悻,默然離開風,回到住所,但見溫黛正扶著仙太奴踱出門外,仙太奴雙睛迸裂,回天乏術,今生已成廢人,但溫黛瞧著他,仍是目光溫柔,滿臉憐惜。眾人失落之余,見此情形,心中均是一暖。

 溫黛瞧見眾人,問道:“情形如何?太奴方才聽說有變,執意要來,不料剛剛出門,就遇上你們了。”

 谷縝搖頭苦笑,將前後之事仔細說了,眾人聽說花鏡圓和風憐合葬中,均感訝異,又聽說《黑天書》是由梁思禽帶回西城,流毒後世,都覺不可思議,一時議論紛紛。

 仙太奴忽道:“祖師爺留下此書,確是禍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非聖賢,又孰能無過。”他身為劫奴,此斷語,眾人無不心中釋然,點頭稱是。

 仙太奴又道:“谷縝。”

 谷縝道:“前輩有何指教?”

 仙太奴緩緩說道:“萬歸藏絕代梟雄,深諳權謀之術,比世人更明白‘製人而不製於人’的道理。與他賭鬥,本就極難佔得上風,更不用說一帆風順了。你是少有的聰明人,當知道禍乃福之所倚,福乃禍之所伏,萬歸藏先聲奪人,未必就是壞事;緊要關頭,不能為親情擾亂心思,輸一陣,還可贏回來,心若亂了,那就不用再鬥了。”

 這番話有如醍醐灌頂,谷縝猛然醒悟,拱手笑道:“我方才又氣又急,一時糊塗,多虧前輩指點。”

 仙太奴笑道:“如此說來,你有對策了麽?”

 谷縝道:“萬歸藏拿到線索,必不耽擱,直奔線索指定之處。如今大6上東島弟子不少,我立時飛鳥傳書,讓他們在海濱路邊布下暗哨,瞧萬歸藏到底前往何處。”

 仙太奴歎道:“這法子你想得到,萬歸藏未必想不到。”

 谷縝說道:“事到如今,也沒別的法子,可惜姚晴傷勢耽擱不得,萬歸藏若是快些還好,倘若拿到線索徘徊不定,可就糟糕之極了。”

 虞照皺眉道:“老弟,你這話甚是泄氣。”

 谷縝道:“虞兄放心,除非谷某死了,要麽決不向老賊認輸。”

 虞照笑道:“這話還差不多。”

 谷縝告別眾人,換了一身衣衫,問明6漸去向,與施妙妙一同前往。

 行了一程,來到海邊,遠遠望去,遙見6漸擁著姚晴,向茫茫大海眺望,一動不動,有若兩具石像。施妙妙瞧著二人,眼眶不禁紅了,谷縝知她心意,握住她手,左手將她額邊秀掠起,柔聲道:“好妙妙,別難過,總有法子的。”施妙妙將頭埋入他懷裡,哽咽道:“你,你說話可要算數,他們,他們這樣子,可是真苦。”說著眼淚已流下來。

 谷縝抱著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這時眼角余光所及,忽見遠處礁石間一抹倩影若隱若現,谷縝眼尖,認出正是寧凝。但谷縝一瞧,寧凝已有知覺,一擰腰,寂然去了。谷縝心中暗歎:“大哥和姚晴情投意合,生死與之,只要身在一處,面對再大困境也不覺其苦。真正苦不堪言的,只怕另有其人,唉,怎麽才能想個法兒,解開這寧姑娘的癡念才好。”

 默然一陣,給施妙妙揩去眼淚,笑道:“傻魚兒,怎麽老是哭,一點兒都不像你。”施妙妙聽他一說,方覺此次與谷縝相聚之後,自己無端軟弱好多,一不如意,便是愁腸婉轉,隻盼心上人憐惜。想到這裡,又羞又氣,漲紅耳根,輕輕在谷縝胸前捶了一拳。

 谷縝嘻嘻一笑,拉著她來到礁石邊,叫聲“6漸”。6漸回頭,谷縝爬上礁石,將仙太奴的話說了一遍,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時候,追趕萬歸藏才是正理。”

 6漸猶豫未決,姚晴已笑道:“臭狐狸這話我卻愛聽,6漸,你說呢?”說著秀目放出異彩。

 6漸略一沉默,慢慢說道:“阿晴你放心,我不會輸給萬歸藏那老賊的。”

 姚晴笑靨如花,說道:“這才像句人話。”

 眾人決心一定,6漸即刻安排船隻,當日動身前往中土。施妙妙送到海邊,難分難舍,拉著谷縝只是流淚,埋怨道:“我真羨慕姚姑娘,和6大哥生死都在一起,你這個壞東西,乾嗎不帶我一起去?”

 谷縝一邊給她拭淚,一邊笑道:“姚晴去是不得已,你好端端的,去湊什麽熱鬧。男主外,女主內,那是天經地義的。”

 施妙妙撅嘴道:“這是什麽臭話,我偏要主外,若像你說的,仙碧姊姊也是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去?”

 谷縝皺了皺眉,正色道:“妙妙,別孩子氣。我不是說了麽?如今東島五尊,只剩兩人,葉梵又押送狄希去了獄島。你我要是一同走了,東島群龍無,豈不糟糕。你乖乖地看家,等我回來。”施妙妙欲言又止,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谷縝轉過頭來,見谷萍兒低著頭,一雙妙目也是通紅,便道:“萍兒,妙妙心慈手軟,難以駕馭群雄,你要幫著她些,我可將她托付給你了。”谷萍兒點了點頭,哽咽道:“哥哥,我照顧好妙妙姐,你也一定要回來。”

 谷縝心中刺痛,臉上卻滿不在乎,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但要回來,還要乘著潛龍回來。”谷萍兒想要笑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施妙妙想了想,忽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又拿過一枚千鱗,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手帕之上,血漬殷紅,觸目驚心。谷縝見狀失色,牽過玉手,痛惜道:“傻魚兒,你做什麽?”

 施妙妙深深望著他,輕聲說道:“十指連心,這血是從我心頭流出來的,你帶著這塊手帕,無論是天涯海角,我的心也永遠和你在一起。”

 谷縝拿著手帕,默默看了一會兒,亦從懷裡取出一方手帕,割破食指,滴血其上,交到施妙妙手裡,在她耳邊低語數句。

 施妙妙破涕為笑,狠狠打他一拳,罵道:“壞東西,這當兒還不正經。”

 谷萍兒怪道:“哥哥,你說了什麽啊?”

 谷縝笑道:“問你妙妙姊去。”哈哈一笑,將手帕疊好,轉身向船走去。

 風帆升起,船離沙岸,遠遠駛去,施妙妙與谷萍兒驀地雙雙奔出,雙腳浸入海水,向著大船拚命招手。海船駛出老遠,仍能看到她們的影子,風聲嗚嗚,仿佛不盡哭聲。谷縝站在船頭,望著漸漸模糊的島嶼,心頭空蕩蕩的,悵然若失。這時虞照走來,呵呵笑道:“站著作甚?還不來喝酒。”

 兩人進了艙內,酒過三巡,虞照見谷縝悶悶不樂,也覺提不起興致,一拍桌子,說道:“老弟,不是為兄說你。今日你這樣子可叫人大不滿意。對付娘兒們嘛,心腸一定要硬,你對她們越好,她們越是哭哭啼啼的,你凶一些,才能唬住她們,不敢跟你囉嗦。”

 “你對誰凶啊?”(呵呵~笑~)話音未落,便聽仙碧的聲音遠遠傳來,“灌了兩杯貓尿,又來大吹牛皮。”虞照聞聲色變,頓時變成沒嘴的葫蘆,一聲不吭,低頭直喝悶酒。

 谷縝不覺莞爾,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虞兄平素剛強,遇上仙碧姑娘,卻如老鼠見了貓兒似的。”

 念頭方轉,仙碧已然進來,瞅著虞照,神色頗是惱怒,說道:“這當兒了,你還有喝酒的閑心?”

 虞照脖子一梗:“喝兩杯酒又不會死人,就算喝酒死人,死的也是老子,和你有什麽相乾。”

 仙碧盯著他,眼眶裡淚水亂滾,驀地坐下來,斟一碗酒,一氣喝完,又斟第二碗,望著酒中影子瞧了一會兒,眼淚忽地吧嗒吧嗒落入酒裡。

 虞照隻覺一陣心慌,皺眉道:“你又哪門子瘋?喝酒是好事,你這麽一哭,攪得我也沒心情了。”

 仙碧放下酒碗,眉眼通紅,說道:“姓虞的,你認識我多久了?”

 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說不定。”

 仙碧咬了咬牙,說道:“是二十九年七個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聲,道:“你記這麽清乾嗎?”

 仙碧道:“三十年了,你胡子拉茬的,我,我也快要老了。”

 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盡說晦氣話,你一條皺紋都沒有,怎麽就老了?”

 仙碧以手支頤,幽幽歎了口氣。

 谷縝識趣,知道二人必有體己話兒要說,便笑了笑,喝罷碗中之酒,笑道:“我風景”。說罷起身出門,將虞照丟在那兒,手硬腿硬,面皮僵,坐在桌邊,活似一尊門神。

 走到船尾,谷縝忽見寧凝獨自坐在船舷上,便笑道:“寧姑娘,當心船搖晃,將你拋到水裡去。”

 寧凝淡淡地道:“拋到水裡淹死麽?那也很好。”

 谷縝一愣,歎道:“寧姑娘,你何必這般自苦……”

 寧凝打斷他道:“你別勸我啦,我不會尋死的。說到哭,人生在世,苦的時候總要多些,這麽多年,我也慣了。”

 谷縝無言以對,隻得立在她身後,眺望海景,武器越濃了,落日正向西方沉淪下去,在他身後,桅杆高處,一個雪白的影子迎風凝佇,有如一隻孤零零的白鷹。

 次日清晨,谷縝收到傳書,得知萬歸藏棄船登6,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不知所蹤。谷縝拿到傳書,心中憂急,力催船隻快行。

 到了下午時分,方又接到傳書,得知萬歸藏一行人在南京露面。谷縝得知對頭行蹤,先是一喜,但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對母親不利?這一想更添煩惱,扯足風帆,只是趕路。

 是日傍晚海船抵岸,由東島弟子前來迎接,谷縝詢問之下,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心中頓時疑惑起來,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到底弄的什麽玄虛,便對眾人道:“眼下形勢未明,先去得一山莊逗留一時,探明形勢,再行定奪。”眾人無不憂心忡忡,勉強答應。

 抵達得一山莊,商清影見二子無恙,又聽說谷萍兒瘋病痊愈,返回東島,心中真有不勝之喜。不料谷縝卻道:“媽,此次我們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商清影察言觀色,見眾人神情憂慮,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心知必有大事生,她知道詢問谷縝,必無真話,便將6漸叫到一旁,偷偷詢問,6漸不敢隱瞞,將前因後果說了,商清影聽得面色蒼白,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失神。6漸方要勸慰,忽聽燕未歸來喚,說是谷縝在前廳等候。6漸隻得別過母親,趕到前廳,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6漸識得是那日展示“天孫錦”的桐城商人趙守真,當下拱手作禮。

 谷縝笑道:“大哥,趙兄是來送人參的。”

 6漸轉眼望去,桌子上一字排開,方著數十個狹長木盒。趙守真一一打開,盒中人參粗壯肥腴,散淡淡清香,其中數根粗如兒臂,逼肖人形。趙守真笑道:“聽說6爺急要好參,我這幾日四方張羅,找到一些,這些人參年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只可惜時間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隻得三支,千年參隻得半支,還是從寧王府裡要來的。”

 6漸又驚又喜,心中感激,深深一揖,說道:“趙先生大恩大德,6漸永不敢忘。”

 趙守真忙不迭還禮,說道:“6爺言重了。”

 谷縝笑道:“你兩個就不要虛客套了,趙守真,我來問你,糧食行情如何?”

 趙守真笑道:“兩船入浙六日後,糧價便降了,十日之後,漸趨平穩,而今谷價轉賤,難民紛紛回鄉,隻哭了那些個囤積糧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裡還關了百多號人,都是借債屯糧的。最好笑是其中一個姓沈的奸商,不知他從哪裡得知了糧價下跌是因為谷爺,在大牢裡足足罵了你一夜,說是做鬼也不饒你呢。”說著哈哈大笑。

 “姓沈?”谷縝與6漸對視一眼,問道,“可是姓沈名秀?”

 趙守真一拍大腿,說道:“對,就叫沈秀。這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手段卻最狠,將手中的房產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了糧食囤在城內,不料我方糧食到後,谷價一日間跌了數倍。也活該那小子倒霉,跌價的那幾日,他都不在城裡,也不知去了哪兒。等他回來,四十萬兩銀子的谷子四萬兩也不值了。他見勢不對,卷了細軟想跑,卻被債主堵在城門,一頓好打,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便送到官府,買通了知府,足足打了兩白水火棍,關在牢裡。那沈秀倒也硬挺,到了牢裡還咒罵谷爺,罵了足足一夜,天亮時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覺這廝兩眼瞪著,人已死了多時了。”

 他當作趣事,正說得開心,忽聽哐啷一聲,三人掉頭望去,只見商清影扶著門柱,臉色慘白,地上茶壺杯盤盡皆摔得粉碎,沸水濺在腳背,她也渾然不覺。

 6漸急忙將她扶住,攙入廳中,商清影呆了一會兒,忽地淚湧雙目,幽幽道:“秀兒已經死了?怎麽我都不知道……”

 谷縝道:“媽,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裡,哪知道外面的事。”

 商清影忽地轉身,瞪著他(唉)道:“他臨死都罵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裡懷恨,非害死他不可,你這孩子,怎麽恁地狠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兒……”

 沈秀雖不是谷縝親手所殺,但廢其武功,破其財產,都是谷縝一手做成,歸根結底,還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罵,谷縝竟不知如何回答,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坐下來一言不。

 趙守真老於世故,見狀明白幾分,忙打圓場:“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債主毆打,後挨了官府的棍子,二傷齊,不治身亡,和谷爺全無關系。”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厲聲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什麽?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那些債主必然都是他叫來的,官府也定是他買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兒,分明是恨我……”她望著谷縝,哽咽道:“你既然這樣恨我,何不將我一刀殺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兒?”

 “你自己的兒子?”谷縝忽地拍案而起,大聲道:“我是你兒子?沈秀才是你兒子,我和你有什麽乾系,沈秀就是我殺的,兩百棍還少了,該打一千棍,打成肉醬。”說罷不待商清影答話,拂袖便走,一陣風沒了蹤影。

 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那裡,身子一晃,兩眼翻白,暈了過去。6漸將她抱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趙守真鬧了個沒趣,悻悻告辭。

 6漸抱著商清影回到臥室,注入內力,商清影醒過來,拉住他手,落淚道:“漸兒,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兒子,縝兒、縝兒我不認他了。”

 6漸心裡卻想:“沈秀之死,本是自作自受,媽為這事和谷縝鬧翻,太不值得。”嘴裡卻不便多說,唯唯應了,退出門外,走了十來步,就看見谷縝堵在前面,目光銳利,像要殺人一般,方勸說兩句,谷縝已搶著到:“那婆娘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去給沈秀收屍,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合拖去喂狗,我剛叫趙守真去辦。”

 6漸瞠目結舌,說道:“那怎麽成?”

 谷縝咬著一口白牙,冷笑道:“怎麽不成?她不認我這個兒子,呸,我還不認她這個媽呢。我打小就沒有媽,過去沒有,將來也沒有,老子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說道這裡,眼圈兒一紅,轉身便走。

 6漸追趕上去,叫道:“你去哪裡?”谷縝亦不作聲,步履如風,走出莊外,直奔山莊後山,走到一棵大樹下,谷縝俯下身,從樹下土中挖出一隻楠木嵌玉的盒子,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如滾珠一般,滴在盒面之上。

 “那是?”6漸喃喃道。

 谷縝一抹淚,抽了抽鼻子,說道:“我爹的骨灰。”

 “谷島王的遺骨?”6漸大吃一驚,屈膝躬身,向那盒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問道:“谷縝,你怎麽將骨灰埋在這裡?”

 谷縝心情略略平複了些,歎了口氣,說道:“你往山下看。”6漸轉眼望去,偌大得一山莊盡收眼底。

 只聽谷縝悶聲道:“原本爹的骨灰應該送到東島安葬,可我心想,在這裡他或許歡喜一些,從這裡能看到得一山莊,能夠看到那個女人。若他地下有知,定會日日夜夜看著她,守著她,須臾也不願離開。”

 6漸心中感慨不勝,歎道:“那你又何必再來驚動島王?”

 谷縝恨恨道:“她不認我了,爹還留在這裡作甚?”

 6漸道:“那都是媽說的氣話。”

 谷縝眼眶一熱,說道:“她若那麽說你,你不難過麽?”

 6漸不禁怔住,他本就不善言辭,遇上這般情形,更是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這是,遙見道上一匹快馬向莊內疾馳過來,谷縝不覺“咦”了一聲,站起身來,叫道:“萬歸藏有消息了。”當下顧不得傷心,奔下山去,迎向馬匹。

 6漸方要跟隨,不料谷縝忽又停下,看了手中木盒一眼,目視山下莊園,忽地長長歎了口氣,轉身回到樹下,將木盒從新掩埋。

 6漸默不作聲,靜靜旁觀。谷縝埋好木盒,起身到:“此去凶吉難料,待我回來,在遷葬不遲。”6漸,你不知道,為了此事,我擔了莫大乾系,島上的人滿腹疑竇,逼問我幾次。他們一旦知道,必不容我爹無碑無銘,滯留於此。”

 6漸道:“谷島王心裡,只怕這裡才是最好的地方。”

 “或許吧。”谷縝微微苦笑道,“但總有一日,他還是要回到島上的,歷代島王的魂魄正等著他呢。”

 二人思緒萬千,凝立片刻,方才下山回到莊內,傳信弟子焦急難耐,正在堂前徘徊,見狀遞上一封書信。谷縝展開一瞧,眉頭大皺,吩咐請西城眾人前來商議,6漸問道:“可有萬歸藏的消息麽?”

 谷縝道:“有,還有三個。”6漸心中大奇,這時蘭幽前來,說道姚晴醒了,6漸便尋借口,告辭回房。

 離開谷縝,6漸急喚燕未歸前來,著他火趕往南京城中,務必截在趙守真之前搶到沈秀的屍骸,不可任谷縝唐突,並將屍骸交給商清影,設法厚葬。

 6漸正色道:“人死罪消,無論沈秀有多大罪過,既然死了,就該一筆勾銷。谷縝此事做得不對,他不肯改,我卻不能任他胡來。他若罵你,你隻管推到我頭上。”

 燕未歸點一點頭,施展腳力,一陣風去了。

 6漸望他背影消失,轉身來到姚晴房中,姚晴醒來不見6漸,正脾氣,乍見他進來,心中又喜又怨,紅著眼圈兒道:“你,你去哪兒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歡喜了?”

 6漸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大覺錯愕,說道:“我有事走開一會兒,怎麽就成盼你死了?”

 姚晴道:“你還有道理了?你丟我一個人在這裡,我一著急,豈不就活不成啦?”

 6漸歎一口氣,坐在床邊,拉住她手,凝視姚晴面龐,短短兩三日功夫,眼前少女又已消瘦許多。6漸胸中劇痛,暗暗尋思:“她病成這個樣子,不免脾氣古怪些,無論她罵也好,打也好,我都受著便是。”

 他強笑一笑,說道:“阿晴,你責怪得對,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離開你,只是……”

 姚晴道:“只是什麽?”

 6漸道:“只是我是一個粗野男人,你們女孩兒有些事,我總得回避一二。”

 姚晴聽出玄機,雙頰泛起一絲血色,白他一眼,說道:“那卻另當別論,除此之外,若無我準許,你一步也不許離開。”

 6漸道:“好。”姚晴目不轉睛盯著他道:“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陪著我委屈你了?”

 6漸強笑道:“哪兒會,我歡喜還來不及。”

 姚晴綻開笑容:“這還差不多。”頓了頓,又問道,“萬歸藏有消息嗎?”

 6漸將谷縝的話說了,道:“奇怪了,怎麽會是三個消息?”

 姚晴略一沉吟,忽道:“糟糕。”

 6漸道:“怎麽糟糕。”姚晴道:“若是三條消息,必然出了三個萬歸藏……”

 6漸奇道:“哪來三個萬歸藏?”

 姚晴方要細說,但她氣血至弱,一用心力,便覺眩暈,當下擺了擺手,面如白紙,說不下去。

 青娥見狀,端來參湯,姚晴喝罷,閉目養息一陣,才道:“谷縝召集議事,你帶我去,其中蹊蹺,一去便知。”

 6漸默默點頭,見姚晴要換衣衫,便退出門外。他站在欄杆邊,望著滿園百花凋零,落葉滿地,經風一吹,沙沙輕響,就如一把鈍刀在心上打磨。6漸怔怔看了一會兒,眼淚奪眶而出,順頰滴落,不經意間洇濕一朵殘花。這時忽又聽房中叫喚,他隻得收拾心情,強顏歡笑,轉回房內。

 抱著姚晴來到後廳,只見人都聚齊,正在傳看那則消息,人人面色凝重。仙碧看罷手中紙條,抬頭道:“怎會這樣?西北南三個方向均有萬歸藏的蹤跡,必然是故布疑陣。”

 谷縝道:“看情形,萬歸藏也知道我派人窺視,索性來了個一氣化三清,現身之後,即又消失,叫人無法猜透他的行蹤。目下我方人手不足,無力同時查探三個方向。”

 溫黛搖頭道:“萬歸藏既有隻覺,便不宜再跟,否則跟蹤不得,反誤了性命。”

 谷縝皺眉道:“萬歸藏這一招實在憊懶,逼我三中選一,若是選錯,勢必耽誤時辰……”說到這裡,住口看著姚晴,目有憂色,6漸與他目光一交,忽地臉色蒼白,抬頭望著屋梁,怔怔出神。

 沉寂時許,左飛卿忽道:“萬賊狡獪無比,說不定既不去西方,也不去南方,而是去了東方。”

 “不會。”谷縝道,“萬歸藏縱然狡猾,思禽先生卻不是無趣之人,第一條線索在了東方,第二條線索又在東方,豈非十分無味……”說到這裡,他雙手五指交纏,陷入沉思之中。

 眾人亦各動心思,猜測不定。過了半晌,谷縝忽地慢慢說道:“聰明人行事,起承轉合間,必然暗含某種關聯,決不會天馬行空,漫無目的。我猜思禽先生留下的這五條線索,也一定暗含某種關聯,找到這種關聯,就能猜到萬歸藏的去向。諸位,如果我是思禽先生,為何要將第一個線索藏在靈鼇島上呢?”

 眾人均是一愣,仙碧道:“你不是說過,他是想出人意料。”

 谷縝伏案而起,踱了幾步,搖頭道:“起初我也是這樣以為,但如今想來,趨勢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靈鼇島那麽多石碑,思禽先生為何偏偏在鏡圓祖師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為何不直書‘風’二字,偏要留下謎語,暗指‘眾風之門’?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蹺?”

 仙太奴道:“鏡圓祖師也好,公羊祖師也罷,都與思禽祖師血緣極深。依你之見,難道第二條線索也和血緣有關?”

 谷縝道:“未必是血緣,但與思禽先生定有切身關聯。馬影?馬影!可有什麽地方,既有駿馬,又和思禽先生密切相關?”

 話音方落,溫黛眸子裡光芒一閃,說道:“這樣說起來,倒有些眉目。據我所知,確有一個地方,既與思禽先生有關,又和馬兒有關。”

 眾人無不精神大振,仙碧喜道:“在哪兒?”

 溫黛徐徐道:“鶯鶯廟。”

 仙碧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在西城麽?”

 溫黛微微點頭:“那兒有柳鶯鶯祖師的遺像,遺像旁就是她的寶馬坐騎。”

 “鶯鶯廟?”谷縝眉毛一挑,目視廳外遠空,吐出一口氣,陷入沉思之中。

 東方才白,旭日未升,道上響起馬蹄之聲,特特舒緩,格外清晰。

 一陣清風吹來,6漸周身起了一陣涼意,不覺問道:“阿晴,冷麽?”姚晴趴在他肩頭,探過頭來,在他臉頰邊輕輕吹了口氣,笑道:“傍著你這個大火爐,一點兒都不冷……”話音方落,歇在6漸左肩的那隻白鸚鵡便叫起來:“大火爐,大火爐,6漸是大火爐。”

 6漸臊紅了臉,姚晴見這扁毛畜生將自己的私房話亂傳,也覺氣惱,拍它一掌,喝道:“閉嘴!”白珍珠噗地飛起,落到巨鶴身旁,歪著小腦袋,盯著姚晴甚是委屈。姚晴道:“你還不服?”欲要掙起追打,卻覺渾身乏力,不由伏在6漸背上,微微嬌喘。

 “阿晴!”溫黛走上前來,說道,“你這毛病,須得心平氣和才好。”

 姚晴望著她,眼圈兒一紅,說道:“師父,你真不去啦?你舍得下我麽?”

 溫黛苦笑道:“我也舍不得你, 可太奴雙目失明後,身子每況愈下。我留在這裡,一來照看太奴,二來守護商家妹子,好叫6、谷二位此去心無旁騖。”

 6漸道:“前輩大德,6漸無以為報。“溫黛道:“你無須客氣,此番西行,沙嘖千裡,險山重重,寒風如刀,熱風如燒晴兒的身子必然十分吃力。這幾日她全身經脈已有萎縮之兆。叫人擔心。從今日其,你每天早中晚三此,以真力拓展她全身百脈。一刻也不能松懈,你的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蘊含慈悲佛力,對晴兒的傷大有好處,至於別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晴兒,我也略為放心。”

 姚晴撅嘴道:“我才不要她照看。”溫黛笑了笑,想要勸幾句,但見姚晴倔強眼神,又不知從何勸起,轉眼望去,左飛卿、仙碧、虞照、谷縝。寧凝,五大劫奴,蘭幽、青蛾,一行人鞍馬具備,整裝待,溫黛心口微微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仙碧看到,笑道:“媽,怎麽啦?堂堂地母,可不許哭。”

 溫黛按奈心中傷感,歎道:“媽老了,心也軟了,可不像你這樣沒心沒肝。”還想叮囑幾句。身旁仙太奴忽道:“谷島王,請移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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