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聞婧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床上睡得格外歡暢,左翻右跳地窮伸懶腰,覺得我的床就是全世界。其實我的床也的確很大。我隻有兩個愛好,看電影和睡覺,如果有人在我累得要死的時候還不讓我睡覺那還不如一刀砍死我,那樣我一定心存感激。所以我理所當然地把床弄得往死裡舒服,我曾經告訴我媽我哪天嫁人了我也得把這床給背過去。
所以聞婧的電話讓我覺得特鬱悶。在被她電話打碎的那個夢境裡面我拿著個小洗臉盆站在空曠的大地上,天上像下雨一樣嘩啦啦往下直掉錢,我正在下面
接錢接得不亦樂乎。所以感覺上如同聞婧阻了我財路一樣。
我接起電話對她說,你丫個禍害,又阻止我掙錢。
怎麽著,又寫東西呢,我的文學小青年。
我是個寫東西的,沒錯,運氣好歪打正著地出了幾本書,為這個聞婧沒少嘲笑我,這年頭文學青年似乎比處女還讓人覺得稀罕。
我沒搭理她,我說,有什麽事兒你說,廢話完了我接茬睡。
你已經胖得跟豬似的了你還要弄得習性也跟過去啊。現在是下午五點你說你這叫睡午覺還是叫睡什麽?
你丫廢話怎麽那麽多,有什麽事兒你趕緊說。
沒事兒,就找你出來吃飯,三十分鍾後我到你樓下接你。
起床,洗澡,梳妝打扮,大學裡長期的住宿生活把我弄得雷厲風行如同新兵連剛訓練出來的女兵。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聞婧居然說了句真話,我是胖得跟豬似的。看來像我這樣沒日沒夜地睡下去多睡出個三五十斤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兒。臨出門的時候我又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又瘦了,我突然就樂了,敢情我是睡得浮腫了。
我到了樓下聞婧還沒有來,我樂得悠閑看我們社區的大媽剛貼出來的寫著全國各地勞模事跡的報紙,某某某又從天台救下一小孩兒,某某某又熱心地為群眾清理下水道分文不取,我就在琢磨這種事兒天南地北層出不窮而我身邊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呢?上個月下水道堵了,倒是有一個清理工人又熱心又耐心,對待群眾像春風一樣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怎麽能不笑呢,每家住戶給他五十塊錢把他嘴都樂歪了。
正看著報紙聞婧打車過來了,大老遠沒聽見車的聲音倒聽見她的聲音這可真是本事。車子停在我旁邊聞婧打開車門眼珠子甩都沒甩我一下就光蹦出倆字兒“上車”,然後接茬同司機師傅狂侃。上車後我對那位的哥說,怎麽著師傅,您是她親戚呢?的哥蠻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那哪兒能啊,小姑娘能侃。
這我倒沒意見。聞婧走哪兒都一話簍子。聞婧她媽當初給她起名兒的時候就指望著她能文靜點,結果天不遂人願。不過我倒是特別喜歡這種女孩子,有什麽說什麽。我特怕那種半天都說不出話沒事兒就衝著你笑的陰氣沉沉的人,那笑陰得能把你膝蓋的風濕痛給勾出來。
不過在外表上我和聞婧都長得根正苗紅,扔人堆兒裡那絕對倆天天向上的好青年,我們要是裝淑女那叫一裝一個準。不過本不是安靜的處子,生下來就倆脫兔。用顧小北的話來說就是男生一見我們的照片就會想入非非,而見了本人立馬就會想當初為什麽會想入非非。聞婧還特討厭做作的女生,開始的時候她一見著做作的人總是說,小樣兒你裝什麽文靜啊,後來覺得和自己名字沾親帶故的就改口說,小樣兒你裝什麽處女啊。好像在她的眼中女人就分兩種,處女和非處女。從那之後再沒女生在我倆面前做作。不過聞婧這廝也栽過一回,上次和她爸去一飯局,在大堂見一個女的特做作,她就來勁了,說,長得就一副搶銀行的臉還翹個蘭花指扮處女,小樣兒我見著就惡心。那女的立馬臉拉得比什麽都長,而更不幸的是她跑去告訴了她爸,而她爸就是當天飯局買單的人。為這事聞婧她爸停了她一個月的銀子。平時毛手毛腳慣了的聞婧怎麽可能有存款,被訓斥的第二天聞婧立馬跑到我跟前訴苦,義憤填膺的。到最後聞婧說,她丫就知道叫老子出來撐腰,沒勁,我倆就不是這種人。我一聽苗頭不對剛想說什麽她的最後一句話就砸過來了,她說,林嵐這個月我就靠你了。我一聽當時眼睛都黑了,我想我看中的那把網球拍估計是不能買了,說不定還得搭兩件衣服進去。後來聞婧真就轟轟烈烈地刮了我一個月。
我曾經問過聞婧為什麽那麽多人想裝淑女,聞婧說因為好裝唄。我不恥下問問怎麽裝。聞婧說,你隻要把該說我的地方全說成人家,那麽一切好辦。
第二集
車子衝上高架橋,聞婧停止了和那個司機的狂侃。我琢磨著那司機早被她侃昏菜了,現在上了高架橋當然不能拿生命開玩笑,畢竟是一車三命的事兒。趁聞婧閉嘴的時候我打量了她一下,發現今天她穿得格外萬紫千紅。聞婧穿衣服特詭異,隔三岔五地變個造型,我還真受不了她那亦真亦幻的風格。
我說,又不是去化裝舞會你沒事兒扮個火雞乾嗎?
你丫講話真難聽。我是在家憋氣久了出來透透氣,再不出來我就要霉掉了。打扮打扮證明我也是一紅火的熱血青年。
你不用打扮已經很熱血了,什麽事兒少得了你啊。今兒個什麽事把我招出來啊?
不是說了嗎,一大幫子人在家悶得要抹脖子了,再不出來我估計得打車直接拉瘋人院去。
我猛然意識到放暑假已經兩個星期了,我整天在家睡覺看電影上網吃飯睡覺,小日子過得還蠻不錯的,倒沒怎麽覺著日子難熬,相反我覺得自己都悠閑得要成精了。上個學期我過得特順利,那幾個老教授好像約好了似的齊齊給我打高分,我的成績單上打成一片,格外錦繡山河。所以這個暑假我過得特悠閑,想想一開學我就大四了,社會實踐學期,我也是一大人了,想想就倍兒精神。
我正陶醉在我的壯麗前程中,聞婧冷不丁丟句話過來,哎,聽說顧小北新交了個女朋友,今天也帶來。她故意把聲音壓低,弄得跟咱倆鼓搗著殺人越貨的買賣似的。
我挪了挪身子覺得有點不舒服,我說,又沒人捏你脖子你給我正經說話。
我就奇怪了嘿,顧小北交新女朋友你怎麽沒個反應啊。
我有什麽反應,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了。
聞婧沒說話,依然擺出蒙娜麗莎的微笑,我看了覺得特別扭。你要是見著隻火雞這麽對你笑你也別扭。
車子衝下高架橋開進市中心繁華地段,車窗外一片聲色犬馬紙醉金迷。
車又開了十分鍾,我對聞婧說,等會兒要再敢提那些老黃歷的事我就滅了你。
車開到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我抬頭見氣派不凡再抬頭見四星。我問聞婧今天誰買單,聞婧說,白松。頓了一頓她補充說,白松他爸。
其實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白松,隻有他才這麽財大氣粗。白松他爸是政界高官他媽是商界顯貴,他是我們班最子弟的子弟。其實白松本名叫顏白松,隻是每個人第一次聽他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會反問一句:白岩松?於是他以後對誰都介紹自己叫白松。弄得每個人對他都去姓叫名,聽上去特熱乎。
走進大堂的時候我和聞婧就看到了白松他爸。顏伯伯是我爸的朋友也是聞婧她爸的頂頭上司。於是我們兩個特親熱地迎上去左右齊喊“顏伯伯”喊得那叫一個清脆。
顏伯伯倒是泰然處之笑容滿面,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可他身後的那幾個穿著黑色西裝長著民工臉的人表情卻很怪異。於是我聰明地意識到我和聞婧太過熱情了以至於別人會以為我們是不良職業者在跑業務。於是我用眼色暗示聞婧,聞婧冰雪聰明當即把摟在顏伯伯脖子上的手放下來交叉握在身子前面做鵪鶉狀說,顏伯伯,家父一直惦記著您呢,什麽時間有空了您也來家裡坐坐。於是顏伯伯笑得更開心了,後面的西裝民工也松了口氣。冰雪聰明的女孩子自然招人喜愛,這是定理。而像我和聞婧這樣長得漂亮又冰雪聰明的女孩子自然更招人喜愛,這更是真理。不過也難怪那些西裝民工會那樣想,這年頭,用我媽的話來說就是小姐們都一副大學生的打扮,而大學生卻是一副小姐的打扮,乍一看滿城奔走的都是不良職業工人,那叫一壯觀。
第三集
其實今天是顏伯伯在這兒有飯局,白松也跟著來了,他爸問他要不要找幾個朋友來陪陪他。於是白松就將這一票狐朋狗友拉了出來。顏伯伯疼他兒子是出了名的。
電梯門口白松在那兒等人,白色西裝,剪裁合體,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聞婧在大堂中就和他勾肩搭背的,說,今天倒是人模狗樣兒的啊,要結婚還是怎麽著啊?
白松好脾氣地笑著,特有風度地說,這不我請客嘛,怎麽著也得弄個人樣來迎接你們啊。
聞婧說是啊,蠻有人樣的,就是鴨子見了你也會含恨而死。
白松說,好了,不和你貧,誰和你貧誰腦子有病自我找打擊,快上去吧,七樓,雪松廳,顧小北他們都已經到了。
在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白松特神秘地對我們說,我交的新女朋友也在上面呢,等一下介紹你們認識,有你們兩個自卑的呢!
去你的,誰見我和林嵐誰找自卑。聞婧白他一眼,然後電梯門就關上了。
今天怎麽誰都帶女朋友來啊,還都是新的,趕集啊。聞婧特鬱悶地說。
電梯無聲地衝上去。大酒店的電梯確是上上下下的享受。
電梯門一打開我就看見了顧小北,氣宇軒昂,站在門口像一個王子。我大概好幾個月沒見他了,不過看上去他也沒怎麽變。
站在他旁邊那個女的倒是讓我和聞婧來了興致。她站在顧小北身邊就沒消停過,她的大腿以上胸部以下的部位軟得跟蛇似的,左搖右晃弄得春滿乾坤。當她和顧小北一起走過來的時候那個小碎米步踩得那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聞婧在我耳邊笑得天花亂墜,她說,瞧丫裝得多純情啊,和她比起來咱倆簡直是妓女。聽完之後我和她一起大笑,笑著笑著覺得臉上掛不住了,這什麽破比喻啊。我橫了聞婧一眼,虧她那麽聰明。
顧小北走過來向我們介紹,他指著我們說這是林嵐和聞婧,這是李茉莉。
聞婧特熱情,刷地抽出手握過去,動作快得我都覺得她以前沒手,就是突然從腰那兒抽出來的,就跟日本人剖腹自殺抽刀一樣。她笑臉如花地說了句特不人道的話,喲,小茉莉,你看人家這名字起的,一聽就知道是處女。
然後我看到顧小北和李茉莉的臉全白了。我知道聞婧對李茉莉第一印象不好,她就討厭這種做作的女生。不過我覺著她的話也說過了,我這人特善良,善於搞活氣氛,於是我特親熱地把李茉莉拉過來,對她說,小茉莉,你甭搭理她,你的名字聽上去哪能像處女啊。說完之後猛然發覺這也不是什麽好話,顧小北在那兒臉都綠了。
李茉莉臉上訕訕地有點掛不住了,迫於淑女樣子又不好意思發作,隻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我估計她心裡早把我和聞婧兩個人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誰落上這事兒也會覺得是我和聞婧在聯合耍她,可是天地觀音如來佛我可真沒那心。
她在那兒變臉變了一會兒估計緩過來了,然後又特大家閨秀地說,人家不叫小茉莉,人家叫李茉莉。
我猛然想起聞婧告訴過我的要怎麽裝淑女,就是把該說我的地方說成人家就結了,我斜眼去望聞婧,她看了我一眼立馬心領神會,然後仰天大笑,笑得那叫一個喜慶。
顧小北在旁邊拿眼睛橫我,他說,林嵐怎麽著今天你還來勁了?
我說沒沒,就想起一笑話兒。
說完發現小茉莉已經春滿乾坤地走進房間去了。我還真佩服她不跟我倆急。
顧小北說,你說人家一大姑娘站在你面前你聯想什麽不好你聯想起笑話,你這人損不損啊。
我沒搭理他,聞婧說,聯想起笑話說明她長得還夠周吳鄭王的,她要再長得那啥點兒,指不定我們能給你想出黃段子來。
顧小北皺著眉頭橫我們,說,知道你們倆嘴貧,刀子嘴刀子心。
我也不跟你鬧了,顧小北,你眼光也太低了吧,你感情失落要找替補那也不能和林嵐差太遠吧,你不要剛插完一瓶玫瑰立馬就插一罐子青大蔥啊,品位換得也太快了吧。你圖新鮮玩兒另類,可我們還得有個緩慢的接受過程不是。
顧小北斜眼看我,像是我臉上被人畫了個王八,笑得特奸詐,他說,敢情你倆就因為她是我女朋友而擠兌她啊?林嵐你還吃醋呢?
我也斜眼瞪回去,我說你少臭美,追我的人一火車皮都載不完,誰還惦記著那些破事兒啊。我說完之後覺得底氣不足。
顧小北笑得哼哼哈哈的,他說,誰不知道你那破事兒啊,撐死了也就仨。
我突然覺得格外泄氣。顧小北說的仨我知道是指誰,在我和顧小北談戀愛的時候中途曾經出現過三個小插曲,一個是我們學校中文系的一文學青年,估計平時也不怎麽看書,要看也是看那些死了或者老得棺材板敲得叮當響的人的書,有一陣他窮追我,他說現在的女學生就是文化低俗啊,然後他看了我老半天說你還算好點的。我靠,鬧了半天我隻是個稍微好點的。於是我撒丫子跑掉了。要是讓他知道我是一寫書的估計他得去一頭撞死,或者先把我給滅了,怎麽著也得給安定的社會添麻煩。我當然不能屈服於這樣的人,再怎麽說我也是一寫書騙錢的,哦不,寫書掙錢的。還有一個是個體育特招生,一米九多接近兩米,整個一猩猩,他追我純粹是因為人類的本能,這讓我對自己的外貌和身材格外有信心。可是一個男的就因為你長得漂亮而追你,怎麽著也覺得心裡堵,於是也就拜拜了。我和顧小北依然高唱我們的主旋律絲毫不動搖。
最後一個插曲是白松,這個陣仗可鬧大了,也就是因為他,我才和顧小北分的手。
第四集
我說,都過去的事兒了,誰還記著啊。說完瀟灑地揮揮手。
顧小北好像有點沮喪,他說,可我還記得。
我看著顧小北的臉一瞬間覺得特憂傷,誰相信這就是當初疼我疼得全校想要給他立牌坊的模范啊。一瞬間仨人都沒說話,氣氛弄得特傷感。三個人正鬱悶著呢,白松一溜小跑出現在我面前。
林嵐,見著我女朋友沒,李茉莉,人家可是真正的淑女,我厲害吧。白松說話的時候一臉容光煥發。說完擺了個黃飛鴻的造型,還跳來跳去的,小樣兒,整個一大尾巴狼。
我和聞婧聽了這話差點沒背過氣去,顧小北靠在牆上笑得要撒手人寰了。我和聞婧陪著笑笑得跟抽風似的。
白松肯定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不過他也沒問,招呼著大夥就進去了。聞婧說她要先上洗手間,我說我也去。
在洗手的時候,聞婧問我,你心裡真的沒有顧小北了?
我說,真沒了。
聞婧笑笑,她說,你也就蒙蒙我們這種善良的小老百姓,我他媽就裝孫子讓你蒙一回吧,不過自個兒的心可是自個兒疼。說完她出去了。
我站在洗手槽前,半天沒說話。心裡想著聞婧這丫頭的嘴真狠。
我心裡怎麽可能沒有顧小北呢?那可不是說忘就能忘得了的事兒啊。
我和顧小北是高中同學,從高一起我就是個不聽話的學生,因為我和顧小北早戀。那會兒戀得那叫一個純潔,牽一下手都能樂一晚上。我和顧小北第一次牽手的那天晚上我就沒睡著,躺在床上自個兒笑,我媽被我笑得汗毛都立起來了以為我中了邪。第二天顧小北告訴我他也一宿沒睡瞎折騰。不過我和顧小北是全年級最好的學生,老師舍不得罵我們,我的英語老師特年輕,還老逗我說要吃我和顧小北的喜糖。你說說這麽好的老師哪兒找去啊,這才叫園丁,哺育我們啊,而有些老師,整個一農民,我們這些好好的幼苗都被他們摧殘了。本來我和顧小北都要考最好的大學,不過最後幾次模擬考試的時候我發揮得特另類,我家被我弄得要翻過來了。後來就不敢填高了志願,顧小北特別夠人性,把我的志願書拿過來抄了一份,當時我看著他握著鋼筆填寫表格的時候覺得他真是英俊得一塌糊塗。結果我的分數特別爭氣蹦了個歷史最高點,為這個我沒少後悔,不過顧小北倒跟沒事人兒一樣,一個勁兒地安慰我,好像就我一個人墮落到那個傻大學沒他什麽事兒一樣。就因為這個我爸覺得特對不起我,因為當初就是他在我填志願的時候一個勁兒對我說:凡事要穩妥,凡事要穩妥。結果我真考得特別穩妥,超過那個大學錄取線一百多分,歪打正著地弄了個一等獎學金,也算對我慘淡人生的安慰。顧小北也拿了個一等獎學金。順便說一下,他考得比我都好。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在家中的中央地位被奠定了,我爸媽都覺得欠我,我在家就一太陽,就是尼采。
上了大學之後我和顧小北成為所有人戀愛的楷模,其實準確點說是顧小北是楷模,如果在別人眼中顧小北是鮮花,那我肯定就是那插鮮花的啥。因為我品行惡劣。顧小北就說過他從來不擔心我會甩了他跟別的男人跑了,因為除了他沒人能忍受我的牛脾氣。記得在我們戀愛那會兒,我特矯情,老是要星星要月亮的,顧小北都讓著我,我的臭脾氣也被他慣得越來越猖獗。比如在北京零下十幾二十度的大冬天我要顧小北早上跑大老遠去學校外面一家包子鋪給我弄包子當早點。顧小北也笑容滿面地每天早上騎車去買,二話都不說。他每天早上七點半等在我樓下叫我,比倫敦大笨鍾都準時。而我總是在樓上梳妝打扮老半天,磨磨蹭蹭,沒事兒也能找點事兒出來,整個寢室的姐們兒都看不下去了,說林嵐你真該拖去槍斃了。當我下去站在顧小北面前的時候他總是把包子給我說你先拿著暖暖手,然後笑眯眯地看著我。他捧著手哈氣,我看到他的手因為騎車都凍得裂開了,我當時特別心疼,心裡想我一定要嫁給顧小北,帶著我的床嫁過去。
第五集
從洗手間出來我還沉浸在回憶裡,一打開房間的門就聽到震天響的聲音,整個屋子格外鬧騰。我一進去就看到某某某,某某某,一幫子人坐在房間角落的大沙發裡。我們學校高官的子弟特別多,一個比一個能揮霍,真他媽敗類。有人在叫,林嵐,坐過來。
當我走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了姚姍姍,我們學校的校花。她坐在顧小北的身邊,像個珠光寶氣的孔雀。顧小北在削一隻蘋果,削完之後遞給了姚姍姍,而姚姍姍卻說,你幫我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我不好咬。我靠,比我當年都矯情。而顧小北還真就好脾氣地替她把蘋果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於是我知道了,原來顧小北的新女朋友是姚姍姍。
我望了聞婧一眼,她看著我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還附帶了些許的同情。我知道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是在對我說,林嵐這次你可真栽了。
在我們學校追過姚姍姍的人那可真是車載鬥量,而且前赴後繼沒見消停過。我當時聽說有這號人物的時候立馬聯想起百萬大軍衝過封鎖線的場景,而姚姍姍就是那難以攻克的碉堡。一個戰士倒下去,無數個戰士站起來。一個學校被她弄得烏煙瘴氣的。顧小北這小青年真是走運了,竟然死貓撞了隻耗子精。
我在顧小北身邊坐下來,說,小子,能耐了嘿。
顧小北定睛望著我,表情那叫一個嚴肅,跟我爸夢遊似的半晌沒說話。然後把那個蘋果遞給了我。姚姍姍立馬不樂意了,我說你小子膽兒夠肥的,公然在愛人同志面前紅杏出牆。
顧小北好像真在夢遊又轉身把蘋果遞給姚姍姍。姚姍姍接過去的時候表情那叫不樂意,我估計怎麽著一根大梁子也給結上了,估計還是根鋼筋水泥的。我這人特怕和人鬧別扭,可好像天生就特能惹事兒。不過今天這事兒可跟我沒多大關系,人民群眾作證,全是顧小北昏菜了。
我拿眼橫他,他說,全是以前被你欺壓慣了,一坐在你旁邊就覺著自己是奴才。
然後我聽見姚姍姍咬蘋果哢嚓一聲特清脆,我估計她把蘋果當我腦袋了。
吃飯的時候我在方圓兩米的飯桌上空揮舞著我的雞爪子,我在家窩久了,山珍海味得多撈點。況且如果不是跟著老爸老媽混飯局的話也不是經常能來這種老百姓得賣血才能喝碗粥的地方混飯吃的。所以我就不客氣了。仔細想想我似乎從來都沒客氣過。
席間觥籌交錯,轉眼我和聞婧都是三瓶啤酒下去了。不過這隻是牛刀小試。聞婧的爸和我爸是在飯局上認識的,我和聞婧也是在飯局上認識的。我們共同的特點是從小列席父親的飯局,然後酒量好得不像女人。聞婧說,啤酒算什麽,我小時候當水喝來著。曾經有一次我和聞婧被抓壯丁拉去陪她爸的客人吃飯,我和她喬裝她爸的秘書,然後不負眾望放倒了一桌的人。她爸一高興給了我們一人一套化妝品,事後我和聞婧溜去百貨公司看了價格,好幾個零呢,於是立馬興奮異常。
在舉杯慶祝的空隙裡我看到顧小北替姚姍姍夾菜,突然想起當年他在食堂替我吃肥肉時的樣子,當時沒怎麽有感覺,就納悶兒他怎麽老吃也吃不胖。
吃到中途的時候有人提議玩遊戲,魔法屋真心話大冒險。其實也就跟大富翁和《流星花園》學的,也就是一個人選出符合條件的人,另外一個人決定他們的命運。就一整人的把戲。一群人玩得瘋脫了形。結果有一次小茉莉和姚姍姍成了命運操縱人,我和聞婧都心裡一激靈,想這下完了,該報復的都會報復的。她們兩人果然沒辜負我和聞婧的希望,真來勁了。小茉莉在那兒裝純情,說,那就今天在座還是單身的吧。她說話那口氣特單純,好像是在念詩似的。我眼圈一黑心想完了這次落倆丫頭片子手裡。聞婧雖然是單獨來的,可她也是有男朋友的,一廣告界新興的精英。所以我隻有硬著頭皮站起來,然後我對面一滿臉痘子的男生也站了起來。我斜眼看了下顧小北真不是人還在低著頭狂吃,我心裡在呐喊啊,我說顧小北我就要被你女朋友玩兒死了。姚姍姍的確玩得夠狠,對得起她碉堡的形象,她說,那就親林嵐一下吧。
那個男的滿臉通紅,不過我看他的樣子是興奮多過害羞。他身邊一群衣冠禽獸跟著起哄。他也就麻著膽子過來了。我抬頭瞪著他,我說你要再走三步試試,我他媽不滅了你!估計是我眼中憤怒的火焰特別旺盛,那男的很明智地止步了。姚姍姍在那兒繼續煽風點火,說,出來玩就要玩得起嘛,不能玩就不要玩。我瞧著她那樣心裡恨得咬牙切齒的,*我出來玩的時候你還在吃麥當勞呢。姚姍姍又說,那要不就喝酒,違反遊戲規矩的都喝酒。我什麽都沒說把啤酒杯推過去,我心裡想隨便你倒,我還不信你一杯啤酒能把我放倒了。
結果姚姍姍比我想象的都狠,轉身拿了瓶五糧液過來,衝著我的杯子就倒,嘩啦啦跟倒純淨水似的。我心裡後悔得都想自盡了臉上還得裝出大尾巴狼的樣子。我就在琢磨,早知道就讓那男的親一下了,又不少塊肉,青春痘又不傳染。
姚姍姍倒了接近大半杯停住了,然後拿眼睛挑釁我。顧小北終於說人話了,他拿著杯子想要倒掉,說,這就過分了啊。姚姍姍不樂意了,她說,規矩又不是我定的,我有什麽過分的。顧小北看著她,表情已經有些憤怒了。我也不想他難堪,於是端起來一仰頭就喝了。一邊喝一邊想姚姍姍你丫最好燒香告兒佛別落我手裡。
放下杯子的時候我估計我都醉了,不然我怎麽會看到顧小北眼睛裡像鑽石似的五光十色呢。
一直吃到燈火輝煌一大幫子人原形畢露,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也有人在屋角支著頭裝沉思者。我也不知道飯局什麽時候結束的,反正我們走出去的時候顏伯伯那邊聲勢才剛剛起來,估計戰爭還沒開始。
走出飯店的時候也不知道幾點了,反正風吹過來已經沒了暑氣,白天的熱幾乎都散了。一大堆人走得差不多了剩我、聞婧、顧小北小兩口子和白松小兩口子。
白松說,要不去哪兒續攤兒吧。
聞婧立馬來了興致,這廝一到晚上精神好得跟賊似的,一雙眼睛亮得狼見了都怕。我累得都快散架了就說我老骨頭了想回家去。聞婧瞪著我就跟我欠她二百塊錢似的。姚姍姍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林嵐你就去吧,就當是陪陪我。我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怎麽著當時一股惡心就往上翻湧,我想我和你第一次見面而且剛還針尖麥芒地來著怎麽突然就跟相識了五百年似的那麽瓷實啊。隻是我不好說什麽,既然姚姍姍面子都做足了那我怎麽著也得把裡子補上啊。
第六集
兩輛車飛馳在寬闊的大馬路上,朝更加燈紅酒綠的地方開過去。
我在車上弄得暈頭轉向,那開車的司機一直嘿嘿地笑,笑得特內疚,估計他以為我暈車呢。我打開窗戶玻璃讓風吹吹,保持革命清醒的頭腦,我看著坐在我旁邊的姚姍姍,坐得特端正,跟外國首相的夫人似的。
我這人就一狗脾氣,特愛跟人叫板兒,從小跟我媽叫板兒,然後是跟幼兒園阿姨,再然後是等級不同的老師最後是教授。現在好了,跟顧小北的女朋友叫板。我特後悔怎麽就把那麽一大杯白酒喝下去了呢,那可是乙醇呀。我要是不喝她姚姍姍還能把我怎麽著了我還不信了。
車子又衝上高架橋,我從車窗望出去體會著一覽眾山小的感覺,那些燈光紛亂地在下面流淌,如同水一樣一晃一晃地。我覺得頭昏,表情痛苦跟咬著塊黃連似的。那司機估計是從倒後鏡裡見著我的表情了,又是一臉歉意的微笑。我就特想安慰他,我剛想說師傅,沒您的事兒,結果一張嘴剛吃下去的山珍海味全吐出來了,我這個後悔,這吐的可是銀子!
顧小北從衣服裡掏出手帕,藍白色的,同以前一樣,我以前就老嘲笑他,說這年頭用手帕的男的比恐龍都稀罕,然後暢想要不要弄個柵欄什麽的把他圍起來做個稀有動物展,我就穿個小黑皮裙守在那門口跟所有老板娘一樣沾著口水啪嗒啪嗒數錢。顧小北甩都不甩我跟我放屁似的,放屁還影響一下局部空氣指數呢,我整個放了一真空。所以他這個習慣也一直沒改。
我接過他的手帕擦嘴,在那些熏人的酒氣中,顧小北身上的味道從手帕上散發出來,這種味道以前我不斷地在顧小北肩膀上、衣服上、頭髮上、嘴唇上聞到,隔了幾個月了我還記得,就跟昨天一樣鮮活。
聞婧從前面回過頭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姚姍姍,她的表情很嚴肅,她說,沒事兒,林嵐,真沒事兒。我一見聞婧那陣仗差點兒就哭出來。
而姚姍姍那碉堡還是跟首相夫人似的坐得紋絲不動,瞧那樣子別說泰山在她眼前崩了,我估計就喜馬拉雅崩在她面前她也就那樣,死也死成一碉堡。
吐過之後人就好了,我覺得從來沒這麽精神過,跟修行了萬兒八千年的妖精頓悟似的,靈台一片空明澄澈。
聞婧見我好點了立馬精神也好了,弄得好像和我連體似的,兩個眼睛發出森然的光芒。我估計這司機要遭毒手,果然,聞婧這廝拉開架勢和他狂侃,三分鍾之內把話題拉到了道瓊斯指數上。
到後來聞婧更得寸進尺叫司機把車給她開,我琢磨著那司機肯定被她侃昏菜了,而且嚴重昏菜,他要在別的地兒昏那我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拖著四個人在高架橋上昏菜這玩笑就開大了嘿。幸好聞婧沒昏菜,她還知道自己幾兩重,於是她說,師傅,您說笑呢,這上我哪兒敢開啊,我手潮著呢,等下到了一荒煙點兒的地方您再給我試試。
我的心髒真受折磨,剛才差點跳到一百二。
後來車子開到了一特荒煙的地方,那地方跟拍聊齋的外景地差不多。聞婧還惦記著開車那事兒呢,司機師傅這時候特警覺,估計昏菜那勁兒緩過來了,問聞婧,你有本兒嗎?我一聽這話就想,完了完了。聞婧的本兒早就拿了,她爸爸的司機和她關系特瓷實,早些年聞婧就纏著那年輕小司機教她開車,那青年就這麽墮入了聞婧的魔爪,任她把車刮得七葷八素跟梵高畫似的也笑眯眯的,自個兒掏錢給車美容。就這麽著聞婧愣是把本兒給拿下了。
聞婧握著方向盤興奮得跟馬上要結婚似的,一轟油門車就被她弄出去了。我見表盤上碼數已經過了三位數了,立馬滿車找安全帶往自己身上綁,然後一臉嚴肅地看著聞婧把汽車當飛機開。
車越開外面越荒涼別說人連棵樹都不多見,我就在想北京怎麽多這麽塊地出來,不過聞婧見這環境更興奮了,在司機座位上躥上躥下。她說,林嵐,看我技術,還成吧?我趕忙說,那是,這技術好得,凡人哪能開這麽好。我覺得這話說得過了不只一點點,主要是我知道聞婧這人,跟我一樣狗脾氣,我要說她開得不好她指不定再拉三十碼上去把飛機當飛碟開。我轉頭看了看顧小北,他低著頭沒有說話,頭髮垂下來把他的臉遮住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姚姍姍依然是個碉堡,就真跟首相夫人坐飛機似的。
第七集
正當車要飛起來的時候就聽“嘎――”一聲,然後車晃晃悠悠地就停下來了。聞婧握著方向盤顯然還不能接受飛碟變汽車的事實,司機依然昏菜似的在那兒嘿嘿地傻笑。
白松他們的車從後面上來了,停下來問怎麽回事。
一票人在那兒鼓搗了一陣最後白松給他爸打電話,他說,爸,我被撂路上了。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十點了,頭像被賊敲了一樣疼,胃裡空空的,我覺得我可以吃下一頭豬。最起碼也能吃一乳豬。然後我打開,躺在床上琢磨著去哪兒弄一乳豬吃。一邊想一邊流口水,突然電話鈴大作,我看了看發現是微微打來的,然後突然想起今天約了微微去一家廣告公司,於是嚇得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然後就聽到微微在那邊殺豬似的嚎叫跟唱美聲似的:林嵐你放我鴿子啊!
我立馬道歉,又點頭又哈腰的,然後才發現我再點頭哈腰微微也看不到。
掛了電話我起床,快速地弄了個容光煥發,然後下樓打了輛車就往燕莎開,我上車就對司機說,師傅您快點嘿,把汽車當飛機開。那的哥轉過頭來看我那表情豐富得跟看一會說話的蛤蟆似的。
在出租車上我又躺下睡了,我說了,我沒啥愛好,就愛睡覺和看電影,在出租上看電影不太現實,所以我睡覺。
昨天晚上白松的爸爸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不過那個時候我們也沒心思再玩了,於是各自回家。顧小北和白松都特能裝,各自送各自的心上花朵回去。小茉莉依然是一處女羞澀的模樣,白松特沒出息被迷得七葷八素的。姚姍姍依然一碉堡,顧小北站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地面像找錢包一樣,然後他抬起頭,說,我送你回去。姚姍姍莞爾一笑,說,好啊。姚姍姍的確漂亮,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一般看得過眼的女的站在她旁邊簡直就一柴火妞。她那笑容連我都看得熱血沸騰的,我想顧小北這次真撞了一鼠王。
在姚姍姍坐進汽車之後,顧小北回過頭來望著我,然後說,林嵐你就這狗脾氣,不改改以後還有你受的。
我看著顧小北,他的口氣蠻嚴厲的,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卻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如同他洗澡之後柔軟的頭髮一樣溫柔,就像以前我和他談戀愛的時候一樣。不過這怎麽可能呢,他現在是校花的男朋友,標準的護花使者。我絕對是喝高了。
聞婧還沉醉在開飛碟的興奮中,在那兒手舞足蹈的。我坐進白松爸爸的車子,然後倒下來就睡了,我知道顏伯伯會叫司機送我回去的。
回到家我媽問我玩得開不開心,我說很開心,特別開心。我媽看了我一眼然後肯定地說,你不開心。我媽理解的開心就是我要回來給她一五一十地重複我今天做了什麽什麽,幾分幾秒在做什麽,上了幾次廁所喝了幾口水,誰誰誰特窩囊廢而誰誰誰又特牛掰。我沒說話沒興高采烈地回來我媽就覺得我不開心了。沒有,我特別開心。
我去洗澡,我打開熱水器,水嘩啦啦流出來,然後我蹲下來就哭了,開始還哭得蠻小聲跟作賊似的怕我媽聽見,後來把水開大了就放聲大哭了,一邊哭一邊看水流心裡想這得要多少水費啊,於是哭得更傷心。
第八集
當我到達和微微約好的咖啡廳的時候,微微已經站在門口了,那一張臉黑得跟炭似的。我看見咖啡廳的老板站在她身後,愁眉苦臉跟放了兩百塊錢出去收不回來一樣。也難為他了,誰店門口弄微微這麽個黑臉女金剛,哪兒還有生意啊。於是我上去解救了他,我把黑金剛帶走了。
微微開著一輛本田載著我往一廣告公司奔過去,一臉殺氣騰騰地繼續把汽車當飛機開。我十幾個小時內在北京城裡坐了三趟“飛機”,您說這四化發展得多迅速啊。
微微惡狠狠地對我說,林嵐你丫總有一天睡死在床上。
我一聽就樂了,我當然死在床上,難不成我還站著死撒丫子跑著死,這話說得多新鮮啊。我沒說話,衝微微擺著蒙娜麗莎的微笑,我畢竟也是一知識分子,殺人要殺於無形之中,跟無影毒似的。
微微見我那樣先是一愣,然後笑了。我估計她也明白過來了,她說,林嵐你真是一妖精。
見她不生氣了,我就開始細水長流地跟她講昨兒個我是怎麽栽在一茉莉和一碉堡手上的,進一步化解她的戾氣和洗清我的罪孽。當我講到顧小北交了個新女朋友的時候微微的一張臉又黑了,當我講到我特英勇地把那一杯燒刀子一飲而盡的時候,微微一腳急刹,我立馬跟蛤蟆似的從座位上“嗖”的一聲騰空而起咣當撞在擋風玻璃上,最詭異的地方在於我一邊騰空一邊還在歷數姚姍姍那碉堡的罪行,想想我真牛掰。
也難怪微微反應這麽大,微微從小是跟我一起長大的,我一直把她當做我的姐姐。在微微眼中我和顧小北那是手牽著手走向教堂,然後再手牽手走向棺材,死了還得在墓碑上刻“分得開我倆管你叫大爺”的那種人。在以前的各種場合,每次有年輕的帥哥過來和我搭訕的時候,微微都一臉嚴肅地告兒他們:人家可是一結了婚的人。保管立馬跑得沒人。我總是說你丫下次要再擋我紅杏出牆的機會我就滅了你。而顧小北總是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我,一臉的溫柔。而微微這人就是不怕滅,或者她心裡壓根兒就覺得我滅不了她,依然一如既往地阻擋我所有出軌的機會,把男人從我身邊往外面踢,一踢一個準,要中國隊能有那腳法,還不玩兒似的把巴西拽下來。
所以我也沒機會出軌,我和顧小北這輛幸福號列車依然轟隆隆地朝紅毯駛過去。
微微停下車對我說,你丫就讓顧小北這麽欺負你啊。
我沒說話,捂著我的頭,那一大包疼得我還沒緩過勁兒來,微微以為我難過呢,盯著我特嚴肅地說,沒事兒,林嵐,真沒事兒。我一見她那陣仗跟聞婧似的,她倆都是烈火金剛脾氣,偶爾溫柔一下馬都能給嚇死。這不我也嚇死了嗎,嚇得在那兒熱淚盈眶的。
第九集
車開到一特豪華的寫字樓前停下來,我和微微從車裡出來,一製服小青年立馬跑過來幫微微停車,微微從口袋裡抽出一百塊銀子刷地就甩出去了,我看著那叫一個心疼。我打量著微微,渾身珠光寶氣,而且不像姚姍姍那麽庸俗,特有格調特有氣質。光她身上那件刺繡,估計就夠我在電腦上揮舞兩個月的雞爪子。想想以前,我和微微都是學畫畫的,而且她比我有天賦多了,我還在念廣告系的時候,微微已經退學了,她說學校學不到什麽東西,她要單槍匹馬地去社會上闖。兩年過去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吃食堂,而微微則三不五時地拉一票人開車去昆侖順峰這種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山吞海喝,一頓飯的銀子夠我花倆月。不過微微跟我說過,她說別看現在人模狗樣走哪兒都吆五喝六跟一慈禧老太太似的,背後的心酸自個兒知道。其實微微不說我也知道,微微在很多個晚上打電話給我,一聽見我的聲音就哭,止都止不住,哭完了又把電話掛上。如果微微是在風雪中的野菊花,那我整個就一玻璃溫室裡的惡牡丹,還套著一塑料袋防風。
電梯躥上十七樓,我和微微走在走廊裡,微微走得特別氣宇軒昂,我在她背後跟一小秘似的。其實連小秘也不像,瞧我穿一牛仔褲外加一恤,整個一柴火妞。過往人群都對我行注目禮,估計是見過男的帶女秘書女的帶男秘書還沒見過女的帶女秘書的,真新鮮,我估計牽條狗進寫字樓都沒這麽稀罕。
微微對我說,林嵐,你是新人,還沒畢業,我估計月薪最多給你撐到四千,你看成嗎?
我差點摔出去,我說,您這話可把我說傻了,我還琢磨著能不能上兩千呢。其實月薪無所謂,我就鍛煉鍛煉自己,萬一大四一開學學校看我像柴火妞要把我分去邊遠地區,那我還可以借找著落腳地兒了耍大牌不服從分配不是。說完這話我覺得我真虛偽。幸好天上沒雲彩,否則雷早就劈下來了。
進了房間,我看見了今天接待我們的人,一小青年,長得倒蠻英俊的,瘦瘦的,西裝穿得跟平面廣告上的模特一樣,看上去特別乾淨。
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來,微微就跟我介紹,這是陸敘,這是林嵐。我坐在他面前,近看才發現這小子長得特俊俏,眼睫毛比我的都長。我脫口而出,你睫毛膏用什麽牌子的?說完三個人立馬嚇傻了。
我估計是跟聞婧微微她們說多了,一時還沒習慣裝淑女,現在可好。我坐直了身子雙腿夾緊連屁都不敢放,陸敘在那兒咳嗽了一聲,然後對我伸出手,說,我叫陸敘。特有風度。
然後他對微微說,微微您介紹的人我肯定不敢說什麽,用肯定是沒問題,不過月薪我隻能付到四千塊,您看成嗎?
我一聽心裡就踏實了,已經準備站起來走人了,結果微微在那兒坐得跟老佛爺似的,慢悠悠地說,四千可不成,起碼六千。我一聽這話當場血壓噌就上去了。我用手在下面碰了碰微微,她倒好,反踹我一腳,要知道你穿的可是牛皮靴啊,要擱平時我早齜牙咧嘴地撲過去了。
陸敘看著微微,沉思著,微微繼續扮老佛爺,我也在旁邊硬裝大頭蒜,表情跟絕世清高的藝術家似的――其實藝術家不是清高,而是你錢不夠,清高隻是拒絕你的一種最好的手段。
微微見陸敘不說話於是玩得更狠了,她噌地站起來說你慢慢考慮吧,我可沒工夫這樣耗著,說完轉身踢著正步往門口走,我心裡在淌血啊,可是沒辦法,隻能跟在她後面踢正步,不過我沒穿靴子,踢起來沒微微那麽理直氣壯。
微微正要出門手都按門把上了,陸敘突然說,等一下。
我看見微微臉上邪惡的笑容,我知道這廝又勝利了。
陸敘說,其實說實話我們的正式員工剛進來月薪都沒這麽高,既然是微微姐介紹的,那麽不知道可不可以先看看她的專業功底?
微微眼睛一瞪說,你懷疑我啊,我微微什麽眼光,給你推薦過的女的哪個讓你不滿意過了?我聽了這話覺得特別扭,倒好像我是一坐台小姐而微微是我媽媽桑,眼前這個陸敘就是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嫖客。
微微說,我這麽告訴你,我能做出來的東西林嵐就能做出來,以後要有什麽你交代的事兒林嵐做不了我微微立馬打車過來給你做,白給你做,成嗎?
陸敘笑了,笑容特乾淨,像一大學生。
他說,微微姐您這樣說了那就沒問題了,然後他轉過來望著我說,林嵐你隨時可以來上班了。順便告訴你,我是你頂頭上司,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我趕忙握過去,心裡想的是六千塊啊!整整六千塊啊!
第十集
我也是一上班族了,還是一小白領。想想就興奮。這一興奮的狀態持續了好幾個星期,陸敘表揚我說我工作特別賣力,而且創意層出不窮跟黃河泛濫似的。我踢他一腳說你真不會用詞。他跟賊似的嘿嘿笑兩聲,然後又站直了身子搖頭晃腦地特嚴肅地拿上司的身份壓我,整個一大尾巴狼。
每天早上我就乘車去上班,朝九晚五的,隔三差五的還要陪陸敘這個自虐狂熬夜加班。陸敘想不出點子來的時候就特煩躁,跟一獅子似的,用手猛抓頭髮,一個頭亂得跟木村拓哉似的。他不但自虐還要虐我,不準我回家,不過加班費付得特別爽快,我也沒說什麽,就陪著他在那兒浪費光陰。
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工作狀態,特投入,這事發生在我身上真叫一稀罕。我連回家之後都拿著廣告計劃案在那兒想創意,一邊想還一邊自個兒在空中揮舞著我的雞爪子,搖頭晃腦跟一說書先生似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開始的時候我媽特高興,這小老太太說,林嵐你這樣還像個人。您說這話多新鮮啊,那前面二十年我是一木雞還是一石猴啊。可是後來我媽就經不住陸敘的電話轟炸了。陸敘這人真變態,每天晚上深夜準有電話,而且都是挑那種凌晨兩三點,也就是騷擾電話頻繁出現的時段打給我。我媽開始以為我惹著什麽道兒上的人了,老被電話騷擾,準備叫我爸找人去把這事兒給擺平了。我告兒我媽這是公事電話,我媽眼睛瞪出來跟見鬼似的。不過我媽特喜歡陸敘那人,因為上次陸敘來我家拿一文件,我媽聽說是我的頂頭上司,立馬端茶倒水跟伺候一土地公公似的,陸敘這人又特會裝孫子,長得好看秀氣,又溫文爾雅,在我媽心裡的印象分噌地就上去了。我在旁邊直嘀咕,小樣兒,有種你把在辦公室扯著脖子跟我叫板兒那操行給弄出來啊。陸敘趁我媽倒茶的時候衝我特陰險地笑,整個兒一大尾巴狼。
以後陸敘打電話來凡是我媽接的話,那就沒我什麽事了,我媽在電話裡噓寒問暖地跟問候一留學出國的兒子似的。我就在心裡呐喊啊:二十年前從你肚子裡橫空出世的那可是我啊,怎麽沒見著你對我這麽上心啊。我在旁邊咕咚咕咚地喝水,弄出特大的聲響以表示我的不滿。可我媽就當我是一空氣。
在陸敘的無數個深夜電話的襲擊下,我媽終於崩潰了。電話是她最心愛的留學兒子打的她能說什麽啊,她隻是用一種特哀怨的眼神望著我望得我心裡直發毛。我媽說她得了神經衰弱了。其實別說我媽,就連我都有點撐不住了,這一什麽上司啊,跟一吸血鬼似的,比周扒皮還扒皮。於是我就立馬給我媽還順帶給我買了十多盒某某安神補腦液,可這年頭虛假廣告太多了,這些人真他媽黑心。說完之後立馬醒悟我也是一做廣告的,前陣子不還替一滅蚊器材廠天上地下地猛吹了一番嗎,就我弄出來那陣仗別說一蚊子,就一飛機都得給熏下來。
看著我媽那樣我也心疼啊。整天一臉蒼白跟鬼似的在客廳裡飄來飄去,叫她一聲媽隔五秒鍾轉過頭來緩慢地問你“啥事兒”,整個一恐怖片裡的貞子。我想這樣也不是辦法啊,於是跑去跟陸敘反映了情況,要申請一職工宿舍望批準。當時我問得特禮貌其實心裡在摩拳擦掌你要敢不答應我當場把你掛了。陸敘竟然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真爽快。
我回家告訴我媽我要搬出去了,我媽一聽噌地從沙發上蹦起來上躥下跳,撒丫子滿屋飛奔給我收拾東西,動作矯健迅如驚雷,整個兒一女蜘蛛俠,看她那樣兒就差沒說“快點走走了就別回來”了。這哪像一神經衰弱患者啊,整個一神經亢奮。還沒嫁人呢就把我往外趕,這一什麽老太太啊!我突然想起我媽也經常一臉仇深似海地對我說“這一什麽小孩兒啊”。我想這多新鮮啊,孩子又不是我生的您來問我。
第十一集
那天和陸敘去申請宿舍,那個部門女經理特有派頭,比微微都老佛爺。不過還是蠻順利的,那女的從我進去到出來正眼都沒看我一眼,隻告訴陸敘還有一間,六幢。當時陸敘表情特詭異。出來的時候他說,你住我旁邊。我說哦。他說真倒霉。我就不明白了,他說怕我哪天喝高了侵犯他。我當時被那句話弄蒙了,半天才回過勁兒來,這好像是我的台詞吧,咱倆誰是大老爺們兒啊。等我要齜牙咧嘴地撲過去的時候陸敘早就走了。我心裡堵了一上午,真他媽憋死我了。
我就這麽轟轟烈烈地搬家了,我搬家那天弄得整個小區都在地震,主要是我死活讓搬家隊把我那一張驚世駭俗的床也給搬了去。我站在卡車旁邊指手畫腳地叫那些人當心我的一切東西,跟一站在前線運籌帷幄的女將軍似的。社區的大媽拉著我媽的手特激動地說:終於嫁出去了,終於嫁出去了啊!看她那像要熱淚盈眶的樣子就跟她自己終於嫁出去了似的。我媽在旁邊臉繃得跟牛皮鼓似的,半天才咬牙切齒地說,她沒嫁人,就搬出去住會兒。
等忙完搬家的事兒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我累得倒在床上,跟一脫了線的木偶似的一動也動不了。我脖子疼手疼腳疼,就像被人拖進黑巷子給揍了一頓。我躺在床上心裡琢磨著怎麽一時衝動就從那兩百多平米的地兒搬到這幾十平米的破小屋來了呢。
正琢磨著,電話來了,我真是不想接啊,躺在床上裝屍體,可那打電話的人特執著,整死不掛。最後我還是伸出手去接了,動作比電視劇裡垂死的人都慢,還抖啊抖的。電話一接起來聽到聞婧在那邊一聲“嗷――”我立馬眼前一黑,心裡叫得比她都慘烈。
我又雷厲風行地出了門,打了輛車就往錢櫃衝。聞婧打電話給我媽,然後我媽就把我搬家這事兒給告兒她了。一說倒好,聞婧立馬拉了一票人去錢櫃開歌,幾個人一邊唱著馬都能嚇死的歌一邊等著我去那兒買單,美其名曰“慶祝我喬遷之喜”,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我對司機說怎麽慢怎麽開,耽誤了他生意我多付他個起步費,因為我想在車上繼續眯會兒。司機師傅把頭轉過來特迷茫地看著我,估計沒整明白,我從倒後鏡裡看到自己一臉菜色就對他說,師傅,我病了。他還是很疑惑,他說病了往醫院開啊,怎麽還慢悠悠地朝錢櫃開呢,小姑娘不要命啦。我連解釋都懶得跟他解釋了,就說,得,師傅,您愛怎麽開怎麽開。
估計那男的被我嚇著了,怕我真病嚴重了還沒到錢櫃就死在他車上,所以把車開得飛快,我才一眯眼一睜眼立馬車窗外就霓虹閃爍妖孽橫行了。北京的交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通暢的,以前不是老便秘嗎?
我衝進包間,看見聞婧正在那兒啃西瓜,周圍的人有某某某,某某某,反正就是我閉著眼睛也能猜到的那些人。白松和他的小茉莉坐在房間的角落裡纏綿悱惻的,顧小北坐在姚姍姍的旁邊沒說話,一直盯著屏幕,我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我三秒鍾,似乎想要說什麽話但最終又沒說,低下頭繼續看。我用腳踹翻幾個人然後擠到聞婧身邊坐下來,惡狠狠地對她說,你真他媽一妖孽。
說完之後我就躺在沙發上睡覺,真沒勁。睡到一半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睜開眼睛看到顧小北坐在我旁邊。他看著我的臉,很嚴肅地對我說,林嵐,幫我個忙吧。我知道顧小北是不輕易求人的,所以我坐直了身子,想也沒想就說,隻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幫你,什麽事說吧。
其實是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欠了顧小北太多東西,能還點兒我就要還。從高一和他談戀愛一直到大三,六年了,六年裡面顧小北什麽都聽我的,寵著我,慣著我,慣得我毛病。他總是笑眯眯地望著我,一臉的溫柔,眼睛亮晶晶的跟北極星似的。連最後一次我說要分手他都二話沒說地聽我的。分手那天是在他家裡面,他重感冒,戴著我送他的很厚很厚的帽子手套圍巾,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完全就是一東北大興安嶺的老大爺。我說我們分手吧,他點頭,然後他上洗手間,我靠在洗手間的門外面聽到裡面傳出大聲的連續不斷的咳嗽聲,水龍頭的聲音,抽水馬桶嘩嘩的水聲。在那些聲音裡面,我隱約地聽到顧小北低沉的哭泣聲,很輕很模糊,跟他講話的聲音一樣溫柔。
我靠在門上身子一點一點滑下去,眼淚跟長江決口似的往外衝。
那天顧小北把我送到門口,他笑著摸我的頭髮,他說以後你肯定和你的新男朋友吵架跟吃飯似的一天三頓,除了我誰受得了你的狗脾氣啊。我當時望著顧小北的樣子心裡跟刀割似的,如果他當時說不分手,或者隻是說一下“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我絕對撲在他懷裡說不要分開。可顧小北太聽我的話了,電腦刪除文件都還讓你確定一下呢,他直接就把我的話給執行了。
其實我很清楚,如果當時顧小北要我嫁給他,我二話都不說直接跟他去民政局,就怕歲數不夠。
結果顧小北要我幫忙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姚姍姍。他說姚姍姍想要出本書,要我聯系一下我認識的出版社的編輯。我望著顧小北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姚姍姍也在旁邊望著我,她那表情不像是求我幫忙,簡直跟一老板吩咐小秘打文件似的。
我說好,沒問題。
姚姍姍在那兒特不相信我似的,很平淡地說,沒想到你還真幫忙啊,我還真把您看錯了。
我知道她在那兒繞著彎子罵我,隻是我不想理她,一來我太累了,二來看著顧小北全心全意為她奉獻我心裡有點難受。
我什麽都沒說就拿出撥了和我關系最好的那個編輯的電話,電話接通了,我說,劉編輯,是我呀,麻煩您個事兒。
林嵐我的大作家啊,您有事兒盡管說。
我有一姐姐,想出書,您把這事兒幫我辦了成嗎?這可是我親姐姐。
第十二集
掛了電話我看都沒看姚姍姍,閉著眼睛繼續睡了。可是我知道她的臉色很難看。我閉著眼睛還是看見顧小北的臉,憂傷像水似的一漾一漾的。看得我特別難過。我記得以前顧小北在我面前都是笑容滿面的樣子,燦爛得跟朵花似的。
那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小茉莉唱了一首歌,《你是我的幸福嗎》,聽得我特傷感,她一邊唱一邊看著白松,白松跟孫子似的她唱一句馬上回答一句“是的”。估計我是累得傷了神經,回憶層出不窮,以前白松對我的好全部翻箱倒櫃。白松追我的時候知道我的男朋友就是顧小北,可是他還是對我好,每天打電話告訴我要記得吃飯,我走什麽地方他都開車送我,有時候他送我和聞婧去看電影,聞婧又不要他進去,說什麽一個大男人跟著倆婦女看電影太那個,於是他就在電影院門口等,等得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我看著他熟睡的樣子特別難過。我不想接他的電話謊稱我沒錢了,然後我馬上就會發現自己話費裡多了好幾百塊錢。我感冒了躺病床上,他買了大包小包的藥和補品偷偷翻牆進女生寢室,看見同樣翻牆進來坐在我床邊上的顧小北後放下藥和補品轉身悄悄地離開。白松可是我們班最子弟的子弟啊,走哪兒都是一皇帝對誰都頤指氣使的,可是在我面前卻從來沒說過一句脾氣話,從來沒跟我急過,眼睛裡的柔情蜜意和顧小北一模一樣。白松長得不比顧小北差,倒三角的體形修長的腿,一大票女生在他身後尋死覓活的,可是他就是隻對我好。誰的心不是肉長的啊,很多次趁顧小北不注意的時候我都悄悄地掉了眼淚,因為我看著白松離開的背影覺得自己就像我寢室姐們兒說的“真該拖出去槍斃了”。甚至當時我都想過,如果不是先遇見顧小北,我絕對是白松的女朋友了。就在去年的聖誕節,白松約了我最後一次,因為那次我向他最後攤了牌,我實在不忍心白松繼續在我身上耗下去,否則別說別人把我拖去斃了,我自己都要自殘以告天下。那天我對白松說了“我們絕對不可能”,而且反覆強調“絕對”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跟面對敵人逼供似的。那天白松很難過,我看得出來,一米八幾的人了跟個大孩子一樣在我面前眼睛紅得跟一小白兔似的。他表情特別痛苦而嚴肅地問我,他說,林嵐,如果沒有顧小北,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嗎?我當時心裡覺得一陣恍惚,又憂傷又絕望。我點了點頭,然後白松的眼淚刷刷地就下來了。他說他明白了,也就一句話,相見恨晚。他走的時候提出可不可以抱我一下,我當時革命意志特不堅定,一時松動就被他擁抱了,這下可好,一擁抱就出了大亂子。因為我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就看到了白松身後的顧小北,那是另外一個小白兔。我當時特別想有人過來打死我,隻要不打我的臉。
之後的三天我打顧小北的一直沒人接,要不就是直接被掛斷。他也沒來學校上課,我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學校裡覺得跟被拋棄的孤家寡人一樣。越想心裡越氣,於是直接衝到顧小北家對他說分手,本意是想嚇嚇他,結果顧小北格外聽話,這個威脅也就弄假成真,我騎虎難下,估計是騎了一烈性東北虎,於是我和顧小北就這麽成了路人。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幾天顧小北之所以沒有接我的,是因為他的掉了。
小茉莉一曲完了,我還陷在回憶裡,聞婧永遠沒心沒肺的,自己在那兒笑得支離破碎的也不管我是否在憶苦思甜。正當我顧影自憐的時候,她突然塞給我一張紙條,我借著昏暗的燈光折磨自己的眼睛,然後看到了一個畫得很醜的笑臉,和一句。聞婧這人就知道捅水位警戒線的決口,我眼淚當時就往上衝,想要去廁所,手剛放到包間的門把手上,眼淚就嘩嘩地下來了。
回家我上網就把顧小北給我的姚姍姍的小說給發出去了,順便把那首《你是我的幸福嗎》的鈴聲下載了,我換鈴聲的時候聽到那個旋律一遍一遍地響,心裡難過得穿山越海。
第十三集
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忙公司的事情,公司要參加一個廣告大展,指名要陸敘和我去,我心想我沒怎麽在公司拋頭露面怎麽就找上我了呢,後來知道是陸敘把我賣了,他成心不讓我有好日子過,他說林嵐我幫你爭取到了參加比賽的資格,我們兩個共同完成作品參賽。他說的時候聲音特高貴就跟皇帝賞賜小太監似的,要不是公司上司在,我早磨刀霍霍向他去了。
一工作起來就覺得日子過得特別快,跟飛似的,我總是在被一大堆文件埋葬的時候感歎我的青春就這麽被陸敘扼殺在搖籃裡,陸敘總是拿眼橫我,說你一把年紀地講話要不要臉啊。我總是在辦公室裡和陸敘用武力解決問題,一般我比較矯健,動作快,懂得先發製人後發製於人,於是每次都是對陸敘下了毒手之後馬上撒丫子跑到大辦公室去裝模作樣地喝水或者複印文件什麽的,陸敘追出來跟隻獅子似的在我身邊轉來轉去始終不敢下手,他生氣的時候特衝動,跟一幼兒園的孩子沒什麽區別,居然打女人,我再怎麽醜那也能看出我是一女的啊,估計他性別識別能力有問題,把我和他當好哥倆了,可也沒人這樣打好哥們兒的啊,估計沒把我當人。我突然想起聞婧嘴貧時的口頭禪:你再怎麽也得把我當個人不是。
我知道陸敘從小就被父母慣得一身毛病,含在嘴裡怕呼吸不到新鮮空氣,拿出來又怕被沙塵暴吹出雀斑。加之有個很溫柔說話大氣都不敢出的女朋友,所以養成和我一樣的狗脾氣,可是如來佛眼睛是雪亮的,一物降一物,栽我手上算他倒霉,我當初和聞婧以暴製暴來爭取初中合法地位的時候小樣兒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兒泥巴呢。
其實我和聞婧開始明白暴力解決問題最快最有效也是微微教我們的。微微有一孿生妹妹,和她長得那才是真的連爹媽都分不清楚,經常逮著微微叫妹妹,而微微也特別不給她爸媽面子,無論現場有幾個人照樣大聲說“我是姐姐”,跟背唐詩似的抑揚頓挫,弄得她爸媽臉兒都綠了,生出倆孩子自己都分不清,這可真夠新鮮的。在幼兒園的時候微微就開始扮演暴力解決衝突的保護者形象,最大的愛好是和一幫男生騎馬作戰。一次一挺漂亮的小男孩看微微的妹妹長得挺好看的,就走過去拉她的手,說我來了半天了,一個小朋友都不跟我玩,你過來陪我。說話的腔調一聽就知道是跟他老爸學的,將來肯定一者。微微的妹妹哪兒應付得了這陣仗啊,立刻哭著跑去找姐姐,微微見妹妹被欺負了馬上衝過來,一揮手就是一拳打那小男孩眼睛上,立刻擺平了爭端。後來那小男孩成了我的同學,就是特別子弟的白松。在不知道微微有一個妹妹之前,白松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著,他說,我就沒弄明白,一小姑娘打人的方法怎那麽迂回呢,還要先跑開去扮嬌弱哭會兒然後再過來兜臉一拳。
第十四集
那天我在房間裡研究新的廣告創意,我媽打電話來了,噓寒問暖的,我也在想還是物以稀為貴,沒見著我我媽也怪想我的。於是有點自我感覺良好了,談著談著話就往高了處說,我想也沒想就說,媽,您也挺想我的吧,要不我搬回來。我媽估計是被陸敘的電話嚇結實了,一聽這話當即就把電話摔在了地上,我聽到咣當一聲心都碎了。這一什麽老太太啊,我不就隨便說了句我要搬回去住嗎,又不是說我殺了三四個人要跟家窩幾個月,至於嗎?我挺不高興地把電話掛了。估計我媽也覺得做得過了,連打兩個電話過來解釋說她不是那個意思,說我要回來她當然歡迎。我心裡呐喊著這年頭做人真虛偽,差點兒就想說“那好吧我回來”了。
電話響了第三次,我心想這老太太還真沒完了,於是接起來說,媽,我知道了,您真不是那意思。然後就聽到電話裡劉編輯的聲音,他嘿嘿笑了笑說,林嵐,幾個月不見怎麽逮誰都叫媽啊?
我說,哦,劉編輯啊,您好您好,剛跟我媽鬧矛盾呢,您找我什麽事啊?
也沒什麽,就告訴你那本書我們出估計有點兒問題。
什麽問題啊?您可真幫幫我,那可是我親姐姐。
林嵐,你看過她的小說沒?這種東西初中生寫得都比她好,我知道你想幫她,可也不能騙我是你親姐姐啊,你姓林她姓姚,這姐妹可真夠親的。如果你實在要出,那我可以完全從幫個人情上給你出了,可是版稅和印數我最多給到百分之五和五千冊。
我聽了這話心裡在想怎麽跟顧小北交代啊。
掛了電話之後我就坐在沙發上考慮這個問題,最後決定自己幫姚姍姍貼點錢,把版稅升到百分之八,也就幾千塊錢,就當我欠顧小北的。
於是我撥了電話給姚姍姍,我直接告訴她出書的事情可能有點兒問題了,不過我會盡量搞定的。
電話那邊姚姍姍氣定神閑地跟我說,不行就算了,也沒指望過你。然後她竟然把電話給我撂了。我招誰惹誰了。我也把電話狠狠地撂下了。我決定不再管這件事情了。我欠顧小北又不是欠你姚姍姍,你又沒和他結婚憑什麽享受他的福利。
在我撂下電話三分鍾後,顧小北的電話就來了,姚姍姍告狀還告得真快。
顧小北在電話裡說,林嵐,我知道你想要錢,你開個數,隻要不太離譜,我出錢,你幫她把這本書給出了。
我聽了這話心全部涼了,顧小北,我和你一起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天啊,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不了解嗎?我會要你那幾個破錢?
盡管我告訴自己不能哭我為什麽要哭我又沒做錯,可是我的眼淚還是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不知道姚姍姍在顧小北面前說了些什麽,隻是我很心酸地想到以前,隨便什麽人在顧小北面前說我一個不是,他立馬跳起來跟人急。隻是回憶裡的那個顧小北卻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了,音容笑貌,散落天涯。
我聽著顧小北說完,然後擦掉了眼淚,裝著很輕松很平淡其實自己心裡特別難過地說,顧小北,原來我林嵐六年來在你心目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然後我對著話筒大聲地喊:顧小北,你現在五分鍾之內馬上趕到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遲到一分鍾我他媽滅了你!
第十五集
然後我拿著帶給陸敘的我在學校的素描作品就出了門,那是送去作為我的基本功考核用的。我氣衝衝地坐上車跟一母獅子似的朝那個司機怒吼:快點開!那司機嚇得一哆嗦估計他以為我是一女悍匪。
當我衝到那裡的時候顧小北已經到了,姚姍姍也在。他們兩個坐在那兒喝咖啡,顧小北一臉嚴肅低著頭,姚姍姍則特挑釁地看著我。
我走過去掄圓了胳膊給了顧小北一個耳光,看上去勁兒挺大的,其實隻有他和我知道,根本就不疼,你要我真打他我還不忍心。顧小北低著頭什麽話都沒說,隻是眼睛亮亮的。
我說,顧小北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還沒說完姚姍姍跳起來順手給我一巴掌,啪地一聲全咖啡廳的人都聽到了。她還在那兒叫囂,說,林嵐你別真把自己當回事兒,顧小北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打啊!她那一巴掌真夠狠的,矯健敏捷,我想躲都來不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臉立馬就腫了,我懷疑她是一練自由搏擊的。
估計我是被那一巴掌打蒙了,半天立在原地沒動靜,我從小還沒挨過誰的巴掌呢,顧小北都不敢打我你算哪根蔥啊。等我想起來要還手的時候顧小北已經把我按住了,他望著我,眼睛裡面全是哀傷和憐惜,他說,林嵐,夠了。我剛想掙扎,姚姍姍這廝反手又甩我一嘴巴,動作和剛才一樣快,我又沒閃躲過去。然後我就沒勁了,我就任顧小北抓著我的手,最後無力地對他說,放開我,求你了放了我吧。
顧小北一聽我這麽說嚇得手立馬就松開了,我看看他發現他眼淚都出來了,他說,林嵐你別這樣。我什麽都沒說,把被打散的頭髮重新梳理好,然後拿著我的素描想走了。我收拾著我的畫,突然想起聞婧的那句口頭禪:再怎麽著你也得把我當個人不是。我看著顧小北心裡想,你現在把我當個人嗎?想著想著就覺得喉嚨堵得慌,立馬不敢想了,怕哭出來。我不是怕在顧小北面前哭,以前在他面前沒少哭過,靠在他肩膀上鼻涕眼淚都往他身上蹭。主要是我不想在姚姍姍面前哭,那多沒勁呀。於是我轉身就走,走之前我氣沉丹田,特沉穩地對顧小北說,顧小北,你丫真是一孫子!
當我轉過身去的時候,姚姍姍猛地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一杯咖啡迎面撲來。
第十六集
那些咖啡沿著我的頭髮我的衣服我的臉往下淌,滿屋子裡的人都在看我,我竟然沒覺得有多丟人,我隻是覺得心口一陣一陣難過跟刀割似的。那些咖啡徹底弄髒了我的素描,我拿袖子用力地擦也擦不掉。我蹲在地上,終於哭了。其實這些素描都是我和顧小北在一起的時候畫的,我有一張他就有一張,現在我的都沒有了,就跟合同一樣,我手上的合同沒了,再也不能要求顧小北履行他曾經的山盟海誓了。看著那些銀灰色的細致漂亮的陰影明暗我越想越難過,然後突然一隻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回過頭,看到陸敘,他看著我的樣子以為我被人欺負了(其實我也的確被人欺負了),於是撩起袖子就要衝上去,我抱住了他,眼淚流在他一萬多塊的西裝上,我說陸敘,別,別。
然後我拉著他離開了。走的時候我對著顧小北說,我再也不欠你什麽了。
顧小北的眼睛裡像是鑽石,和以前我看到的眼神一樣,充滿光芒,熱淚盈眶。
我和陸敘進了電梯,在電梯裡面我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陸敘在我旁邊手忙腳亂地不知該做什麽,於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方手帕遞給我,我一看見就想起顧小北和他有一個習慣,於是哭得更傷心,陸敘是徹底崩潰了不知道怎麽勸我,靠在電梯牆壁上一聲歎息。
後來陸敘告訴我,那天他見著我哭都嚇傻了,以前一直覺得林嵐會哭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山無棱天地合都不可能。隨便什麽情況下那也是一雷厲風行的新女性。他說那天一見到我蹲在地上哭心裡比被人割了幾刀都難受,於是就想衝過去把那男的給了結了。
我聽了心裡特別感動,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很感動,於是決定你請我吃飯。
陸敘立馬答應然後一仔細琢磨就“嗷――”的一聲慘叫,說又栽我語言陷阱裡了。
第十七集
自從被姚姍姍扇了兩耳光之後,我就很少去想過去的事情了,我總是告訴自己人生是新鮮的,我就是尼采就是太陽,我要過新生活誰擋我誰死。於是那些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事情真的就忘記了。
我和陸敘的參賽廣告如同一匹毛發油亮的小黑馬,殺氣騰騰地衝進了決賽圈。公司也特別開心,準備下點猛藥,把負責評審的那幾個人先用糖衣炮彈轟炸一番,於是就在王府弄了桌飛禽走獸把那幾個人叫了去,也叫了陸敘和我。
本來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晚禮服長裙及地,可是一想晚上免不了被人灌酒,想想自己穿得不食人間煙火跟一仙女兒一樣卻在那兒撩著袖子面紅耳赤地在一大幫男人中間說“咱哥倆誰跟誰啊
喝!”,感覺就跟看見某某在《綜藝大觀》裡說“您瞅那小丫挺的嘿,煽情吧”一樣。於是換了套便於舒展手腳的職業裝。
在樓下看見接我的陸敘,穿得人模狗樣,結婚都可以。我看見他那套幾萬塊的心裡在笑,有種你等會兒別往上滴菜湯。
席間依然是觥籌交錯,我從小與聞婧一起在飯桌上練就一身太極功夫,善於把酒杯在不知不覺中推來推去,以柔克剛,以虛無化真招,這是我父親教我在飯桌上長勝的秘訣。可是陸敘那人真傻,每個人敬他的酒他端過來就喝,我心裡狂叫,你以為那是純淨水啊,眉頭都不皺一下。也不知道他是酒量好三五杯不屑還是人傻被人灌。後來證明了是後者,因為短短半個小時之後,陸敘就對我說,林嵐,我頭好暈啊。
然後我就開始幫他抵擋一杯一杯的進攻,所有人都對我的酒量歎為觀止,隻有我心裡在叫苦,你以為這真是純淨水啊。
其實我不用管陸敘的死活的,隻是突然想起如果他醉倒了我還要把他背回家去,這可就是一超級任務了,我寧願幫他喝酒,喝醉了叫他背我回去。
那些人真是黑啊,一個個跟姚姍姍似的猛灌我,一個個笑容可掬地見縫下蛆。到最後敬酒的理由說盡了什麽“慶祝王府的菜越來越好吃”之類的都弄出來,真是驚世駭俗,我仰頭喝酒的時候心裡想媽的王府又不是我開的你敬我。喝到最後那些人原形畢露,放浪形骸完全就是禽獸樣,桌面上的飛禽走獸和桌下的禽獸打成一片,我在朦朧中像是看了場《動物世界》。
那天晚上飯局散了之後,我和陸敘走了出來,因為我頭昏所以也沒打車,準備散步散回去,陸敘這會兒緩過來了,精神抖擻的,可苦了我,早在飯局沒結束的時候我就偷偷進廁所去把山珍海味給吐出來了,為了能和他們打持久戰。到現在胃裡空得跟遭洗劫似的,想吐都沒原材料。陸敘走到我前面半蹲下來,兩隻手伸到後面來,我說你要乾嗎?他頭也不回地說,上來。我一聽立馬躥到他背上去,慢了怕他後悔。這家夥女人都打當然不會跟君子似的一言出了累死九匹馬都追不到。
那天晚上我在陸敘寬闊的肩膀上睡著了,而且接二連三地做夢跟演連續劇似的,估計我在夢裡又是號啕大哭,鼻涕眼淚全往陸敘幾萬塊的上蹭,因為我在夢裡又想起了顧小北,想起了以前我們一起去四川峨眉山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把我背上山的。那次我特豪邁,J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放著長長的纜車不坐口放狂言要自己爬上去,結果爬到半山腰就不行了死活要顧小北背我,開始顧小北不願意,後來被我暴力解決了。
他喘著粗氣跟一火車似的把我背了上去。他說我這種子弟就知道壓迫善良的小老百姓,他說以後老了得讓我背他算還給他的。我說你傻吧,老了就坐輪椅了,誰還用背的啊,隨便你要去什麽地方我推著你把小北京給逛完了。顧小北一句話丟過來把我噎個半死,他說裝什麽大頭蒜啊有種你推我上峨眉。我衝他一勾拳說你有人性嗎叫一小老太太推你上峨眉。上到金頂之後他躺在床上就不動了,裝屍體,一睡睡了一天一夜,打都打不起來。
隻是當初說著要白首偕老的人,前幾天還抓著我的手讓他女朋友連甩兩個嘴巴,我能不哭嗎?
那天晚上在我的記憶中一直都很模糊,隻有一個細節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就是我吐了,吐在陸敘的上,可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跟吐在一件地攤兒上淘來的破衣裳上一樣,依然背著我健步如飛。我聞著陸敘身上的香水味道覺得有點像我家蝴蝶用的洗發水,很親切,於是我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蝴蝶是我家的小京吧狗,欺軟怕硬跟我一樣,見著陌生小孩兒狂吠把自己當狼狗使,見著陌生的魁梧大漢就跑牆角去拉都拉不出來。
第十八集
之後我就一直忙碌,沒哭過也沒傷心過,隻是偶爾會一下子覺得憂傷,特別是一個人安靜的時候。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我和陸敘依然在辦公室打架,偶爾一起去買菜去他的廚房做飯,因為我不想弄髒我的廚房。
那天我剛剛回家,就接到聞婧的電話,我挺高興的,因為好久沒和她聯系了。我往床上一倒,擺出最舒服的姿勢準備和她電話馬拉松。結果聞婧在電話裡支吾著半天說不清楚一句話,我敢肯定她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兒,正心虛呢。於是我特寬大地說,有什麽事你就說,我絕對不怪你,咱倆誰跟誰啊。
聞婧還是磨蹭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清楚了,其實也就是一句話,顧小北生日,要我去。
我拿著電話一下子蒙了,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顧小北了,甚至差點就忘記了顧小北的生日。我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我問聞婧,是顧小北叫你來當叛徒的嗎?他自己怎麽不來找我?
聞婧在那邊嘿嘿地笑,沒說什麽。
我說,要請客當面邀請別人,讓旁人帶話算什麽,沒誠意。說完我就把電話撂了。
放下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有點兒難過。以前都是離他的生日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我就在琢磨送他什麽東西了,挖空心思變著法兒讓他高興。可是現在呢,連生日都要讓聞婧來提醒我。
正在往事沉痛的回憶中,電話響了,我接起來,聽到顧小北的聲音,他說,林嵐,我過生日,請你一定來,一定來。
第十九集
顧小北生日那天我去得比較晚,我和聞婧一起打車過去的,他請客的地方在一家新開的酒家,氣派非凡,門口奔馳寶馬保時捷停得跟萬國車展似的。顧小北和姚姍姍站在門口,對每一個來的人笑臉相迎,兩人看上去格外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在車上我告訴了姚姍姍扇我耳光的事情,聞婧一聽就從位子上跳起來了,然後開始破口大罵姚姍姍。我看見前面司機師傅臉兒都聽綠了,估計沒想到這麽個文靜的丫頭罵起人來跟沙塵暴似的。最後聞婧罵累了,看著我,摸著我的臉問我還疼嗎。我說當然不疼了又不是昨天打的,她要真給我打到兩巴掌疼一個月的地步,我早叫人把她老窩給推平了。
聞婧說,怪不得顧小北跟孫子似的生日都不敢請你,叫我給你打電話,我還以為他是對你舊情未了呢,真他媽見鬼。
聞婧問我送什麽給顧小北,我說送紅包,實在。聞婧聽了挺傷感的,其實我也挺傷感的。我說送浪漫了送精致了送出水平了那碉堡又不樂意了,估計又要對我下毒手,所以和你們一樣我也送紅包。
下了車顧小北就過來了,姚姍姍也在我面前林嵐長林嵐短的裝得一副跟我特瓷實的樣子,好像他媽扇我兩耳光的人不是她。其實我知道為什麽,顧小北的父母還在面前呢,顧小北的父母做事還要看我爸的臉色呢,何況是姚姍姍這個看顧小北父母臉色吃飯的人,她敢甩臉色給我看?
顧小北的父母很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的,就跟對待自己的孩子似的。其實當初我和顧小北分手的時候他父母就特別不同意,狠狠數落顧小北,以為是顧小北拋棄的我,顧小北也不辯解什麽,一切都照單收了。他爸爸媽媽早就認準了我是他們家的媳婦,分手之後看見我總是對我說等不生小北氣了就回來,準備過門做顧家的媳婦。想著這一切我挺難過的,我用力地握著聞婧的手,她更用力地握著我我知道她怕我哭。
姚姍姍在旁邊見顧小北的爸媽這樣對我有點兒不樂意了,她望著顧小北,顧小北沒有理她,隻是一直望著我,我看到他眼睛裡面全是內疚和溫柔。可是還有什麽用呢,你覺得我們還可以回到過去嗎?我把紅包遞給顧小北,他接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手的顫抖。他肯定想不到我會直接送紅包給他的。
進門的時候聞婧一腳踩在姚姍姍的腳上,可是顧小北裝做沒看見,於是姚姍姍隻能狠狠地瞪了聞婧一眼。她也隻能這樣,她要敢像扇我一樣扇聞婧兩耳光,聞婧當場就會把她給廢了。
飯局開始之前顧小北站在台上對下面的幾十桌的人做生日感言,看著他西裝革履發表演講的樣子我突然就想起當初他站在高中學校主席台上穿著校服競選學生會主席的樣子,而一恍神間,幾年都過去了。
顧小北家的確有錢,每桌飯菜我估計都是兩千塊以上水準的。我和聞婧揮舞著雞爪子決定把痛苦溺死在食物中。
吃了一會兒之後,顧小北過來了,他看著我和聞婧兩個人說可不可以陪他去每張桌子過一圈,敬一下酒,他知道我和聞婧酒量好。聞婧沒說話,照吃不誤,我知道她是故意擺臉色給顧小北看的。我看見顧小北站在那裡很尷尬,於是我站起來說,我陪你去吧。聞婧拉了一下我,說,你他媽昏菜了啊。
我沒昏菜,我隻是知道顧小北酒量不好,怕他被人灌醉了,我就曾被姚姍姍灌得吐了,吐的滋味不好受。
我站在顧小北旁邊,陪著他一桌一桌敬過去,每個人遞過來的杯子我都接過來一飲而盡。顧小北看著我,他對我說,林嵐,你別這樣。我看都沒看他繼續喝酒,我說,沒你什麽事兒。其中一個人在和我喝酒的時候,一個勁兒地誇我漂亮,說顧小北真有福氣,我沒有解釋,顧小北也沒有解釋。恍惚中我覺得自己似乎真的還是顧小北的女朋友,一切隻不過是夢而已。
回到飯桌上的時候聞婧已經替我盛好了一碗熱湯,叫我喝下去,說解酒。我端起碗就喝,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下去,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碗裡我都沒敢告訴聞婧。
聞婧說,你瞧你丫那操行,那小王八羔子一對你溫柔你就又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搖搖頭,抓著聞婧的手說,別說他了,以後不會了,今天就算我欠他的,我還了。
聞婧看著我沒有說話,可是我看到她眼睛裡都有眼淚了。
正說著,姚姍姍走過來了,身邊跟一男的,一臉橫肉跟一民工似的。她走過來,對我說,林嵐啊,剛一圈酒敬下來讓您受累了,我們家顧小北就會給您添麻煩。我心想,顧小北什麽時候變你家的了。
操,*真惡心。聞婧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大聲地吼。然後她望著姚姍姍說,我不是說您,我是說這些個菜,您繼續說。
姚姍姍臉上訕訕的,她說,這不我把我表哥叫過來了嗎,他想敬你一杯,我說人家林嵐剛喝過一圈呢,後來想,林嵐是誰啊,哪兒是那種喝一圈就倒的窩囊廢啊。
我說呢,我怎麽看怎麽像一民工,原來是你表哥,怪不得。聞婧說。
整個桌上的人都聞到火藥味了,我拉拉聞婧,別在顧小北生日上弄那麽難看。
姚姍姍表哥聽著就不樂意了,說,小姑娘怎麽講話呢!
聞婧站起來說,我就這麽講話你拿我怎麽著吧,給你臉了,你丫把我惹急了今天我要你死在這兒。
姚姍姍擋住了她表哥,說,你哪兒惹得起聞大小姐啊,人家父母可是高官。我們是來敬酒的,來,林嵐。說著就把酒杯遞給我。媽的又是啤酒杯裝白酒,不弄死我不爽心啊。
我剛要接過來,聞婧已經搶過去了,她對姚姍姍表哥說,你哪兒配和林嵐喝啊,你先過了我這關再說。於是聞婧一抬頭一杯就下去了。
姚姍姍表哥一看姑娘家喝酒都這麽豪爽立馬來精神了,也是一仰頭就喝下去了,看他們倆的樣子我真覺得他們杯子裡裝的農夫山泉。
短短幾分鍾的時間聞婧已經喝了三杯了,全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聞婧的酒量到底有多大,隻是沒見她喝醉過。可照這樣喝下去,就是一李白那也得喝死。
最後姚姍姍表哥估計撐不住了,擺擺手說了句“女中豪傑”就走了,姚姍姍在那兒低低地罵了句“真他媽窩囊廢”。我把酒杯遞到她面前,問她要不要和我喝兩杯。她很不自然地笑笑然後走了,我衝著她的背影說“真他媽窩囊廢”,說得整桌人都聽見了。我看見姚姍姍都氣得發抖了。
我剛坐下來,聞婧突然伸手緊緊地抓住我,我剛想抬頭問她怎麽了就看見她一臉痛苦的表情,她說,林嵐,跟我一起去洗手間。還沒走到馬桶面前聞婧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的,像是要把膽都給吐出來。我站在旁邊被嚇著了。聞婧一直吐,看著她痛苦的樣子我在旁邊覺得特別難過,我說聞婧我對不起你。
聞婧抬起頭來,對我笑了笑,痛苦的表情依然在,她說,你真傻,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我他媽就是……
還沒說完聞婧就又吐了,我在旁邊心都碎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滾。從小我和聞婧就在一起,每次我惹事兒了聞婧總能幫我擺平了。我是那種特能惹事兒的孩子,用我媽的話來說就是一事兒精,走哪兒惹哪兒,逮誰招誰。可是每次都有聞婧幫我收拾爛攤子。
我走過去抱著聞婧,趴在她肩膀上嗚嗚地哭了。聞婧看我哭了也有點慌了,她就見不得我哭,她以前說過看我哭比看我被人操刀砍都難受。我還記得當時我還罵她你這什麽破修辭啊。
聞婧說,林嵐,沒事兒,真沒事兒。一聽她這樣說我算是徹底豁出去了,在廁所哭得驚天動地的。
從廁所走出來,經過走廊的時候,我看見了顧小北和姚姍姍。姚姍姍的半邊臉紅紅的,好像還腫了起來,她在那兒眼淚汪汪的,看上去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樣子,隻有我知道這副美人皮囊下面是比蛇蠍都蛇蠍的心。
我和聞婧轉身走了,沒理他們,隻是在離開的時候,我心裡在想,顧小北,我們真的誰都不欠誰的了。
第二十集
從顧小北生日宴上回來我就開始發燒,一直昏睡兩天。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回到我爸媽那個家了。我媽告訴我是她把我接回來的,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在那邊發燒說胡話,拿著電話哭,又說不明白什麽事兒,把她都嚇傻了。我看著我媽覺得這小老太太其實挺關心我的,於是樂呵呵地衝她笑。
之後每天都有人來看我,一個接一個,先是聞婧來,跟我猛吹她那天多英勇神武,就跟那個在廁所猛吐的人是我一樣。我說是是是,你最牛掰。
然後是白松,他一來就說這麽大一個人了還生病。這多新鮮啊,難道就隻能小孩兒生病啊。然後白松和我聊初戀,說他的初戀就被我毀了,我現在才知道我是白松真正意義上第一個喜歡的人。我怕他跟我算陳年舊帳就沒敢搭話。於是轉換話題問他怎麽喜歡上小茉莉的。他看著我,想了會兒,特嚴肅地說,你知道嗎,李茉莉和你和聞婧不同,她不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有天和我逛街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家賣布娃娃狗熊之類的店打折,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很猶豫地小聲對我說,白松,你幫我買個娃娃好嗎?絕對不超過五十塊錢。我看著她心裡覺得特難受。當時我就想我一定要讓她過得好點兒。聽了白松的話我對李茉莉的印象一下子都變了。也許她真的從小就被教育為一個淑女,而不是做作呢。對比一下我和聞婧一雙靴子就幾千塊我們真該拖出去斬了。後來白松走的時候我對他說,好好照顧李茉莉。他笑笑說當然。
之後來的是微微,有錢人就是有錢人,大包小包的人參鹿茸熊掌往我家提,東西多得都夠開藥店了,把我媽看得目瞪口呆的。我媽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逢年過節下屬送的東西也不是沒檔次的貨,可也沒見過像微微這麽送東西的。我拉著微微坐在我床邊,我媽端碗雞湯進來,微微自告奮勇地要喂我,喂著喂著自個兒吃起來了,真沒人性。我告訴了微微我和聞婧怎麽遭了姚姍姍那廝的毒手,還沒說完,微微從床邊跳起來,把碗一摔說我去她大爺!我看見我剛買回來的瓷器摔個粉碎噌就從床上蹦起來了,我揮舞著拳頭衝她怒吼:我靠,你摔的可是我的碗!
最後來的人是陸敘,我指使著他幫我又遞面巾紙又削蘋果又倒水的,把他當一小奴才使喚,難得生次病當然充分利用。我看著陸敘聽話的樣子跟一小綿羊似的我簡直覺得那個在辦公室裡追著我毆打的人不是他。那天我又對他講了我和顧小北的事情,當然事件裡的人物名字全部被我換成了。我說得格外興高采烈,口若懸河。說到最後看到陸敘的表情挺怪異的,又難過又嚴肅,還有點兒心疼。我見苗頭不對就不說了,可還是惹禍了,還是大禍,因為陸敘突然說,林嵐,我喜歡你。他說如果沒有人照顧你,你肯定是不把自己當人的。
第二十一集
沒幾天我病就好了,本來就不是什麽大病,我又生龍活虎地去上班了。到了公司,陸敘很驚異我居然恢復得這麽快,前幾天還一副要出病危通知單的樣子,現在居然跑來上班來了。他問我要不要多休息兩天,我說不用不用,我是一野草,雨打風吹天打雷劈野火焚燒,隻要有春風,我就陰魂不散。陸敘說知道貧了那病真好了。
剛坐下來電話就來了,微微打來的,她說新開了家酒吧晚上請客,叫我一定去,說聞婧也在。我說那好,我肯定到。
下班的時候我問陸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酒順便見見我的倆好姐妹。陸敘說沒時間要工作。我說你這人真沒勁,你要結婚那不出半年肯定腦袋冒綠光。說完之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辦公室,一轉過門就在走廊上飛奔,我估計陸敘一時沒整明白。果然,馬上我就聽到了他辦公室裡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大門打開,陸敘追出來要揍我,不過我已經跑進電梯了。
晚上我按照微微“怎麽妖孽怎麽打扮”的指示把自己弄得支離破碎地往酒吧衝。微微新開的酒吧在三裡屯,我告訴她現在三裡屯已經不吃香了,現在年輕人誰還去那兒啊,也就一些中年憤青在那兒耀武揚威把自己當土皇帝。微微格外鄙視我說我不懂行情,她說投資就是要在谷底的時候下猛藥,狠建倉。微微經營的行業光怪陸離什麽都有,開始的時候在廣告界打拚,後來廣告界被她玩兒得一手遮天了又開始插足影視界,然後又把罪惡的黑手伸向舞廳酒吧,就差沒做性產業領袖媽媽桑了。
我打車一路過去,滿眼都是小妖精,耀武揚威地把一個個還沒發育完全的小身板兒暴露在北京的空氣裡面,穿得比我的內衣多不了多少。我坐在車上看著無數新鮮的花朵橫空出世心裡感歎人老珠黃。那天在網上碰見個八七年出生的小女孩兒,我想拉近和年輕人的關系就在那兒裝純情,說我們來聊初戀吧。結果那丫頭打過來一句話“誰還記得初戀啊,我隻記得我的初夜了,你聊嗎”。我差點兒一口水噴在電腦上昏死過去。
第二十二集
微微新開的酒吧弄得跟盤絲洞似的妖孽橫行,我一進去就看見一個大腿女人在台子上領舞,蛇一樣扭來扭去。“大腿女人”是聞婧的叫法,她說這叫借代,以局部代整體,以特征代共性。酒吧裡音樂跟地震似的,每個人說話都跟吵架一樣吼來吼去。
我衝進最裡面的包間,我知道微微她們在裡面。本來我進去隻想著見微微和聞婧的,結果顧小北姚姍姍白松小茉莉以及一大票我不認識的人都在裡面。我當時有點犯糊塗,以為自己走錯了。微微見著我拉我過去在聞婧旁邊坐下來,自己卻跑到姚姍姍旁邊坐下來。聞婧在那兒啃西瓜呢,對我喉嚨裡含糊地吆喝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
姚姍姍對微微畢恭畢敬的,估計她也聽說了微微的大名,學廣告的隻要在社會上有點見識的都知道微微的名字。微微經不住糖衣炮彈一樣在那兒和姚姍姍一口一個姐妹的,看得我直反胃。
聞婧有點看不下去了,她直性子,沒我那麽虛偽。她噌地站起來說要上洗手間。微微也很不會看臉色,說要和她一起去。她們進去的時候聞婧臉色特別差,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變得更加差,我心裡有點虛了,她們倆要吵起來我還真不知道幫誰,手心手背兒的事兒啊。
我不知道洗手間裡發生了什麽事情,反正聞婧火大了,她那個人,什麽都寫在臉上。她站起來把酒杯一摔說,林嵐我走了。
微微也來氣了,站起來說,聞婧你別真把自己當事兒,我是看林嵐的面子把你請來的,你別在我面前耍你的小姐脾氣,我他媽不吃那套。
我就小姐脾氣你怎麽著了吧,你要把我惹急了我他媽跟你丫死磕!你這家酒吧不想開了你就他媽動動我試試。
微微豁地站起來,我看見她臉色變了,我知道她是真生氣了。她說,我今兒個就要動動你,我讓你看看螃蟹*就是橫著走的!說完一甩手一巴掌就抽過來了。
我正在想聞婧這下子肯定一重傷,結果啪的一聲微微反手揮的幅度大了點兒竟然一嘴巴抽在姚姍姍臉上,立馬把她打得目瞪口呆的。不只她,我都目瞪口呆的。
聞婧跳起來,媽的你敢打我,我爸都沒打過我,說完一塊大西瓜就朝微微砸過去,結果一偏,劈頭蓋臉地砸到姚姍姍頭上。我心裡立馬明白過來了,當時就想哈哈大笑,可是既然姐妹兒把戲演得這麽逼真,我也不好啊,於是我也跳了出來裝大馬猴,我說,微微,聞婧怎麽也是我姐妹,你敢抽她!說完我就端起桌上的一匝紅酒,心裡想今兒個誰擋我我滅誰!我剛想潑過去,顧小北站起來了,他拉著我的手,沒說話,可是我知道他是在求我。我當時愣在哪兒,跟一電影定格特寫似的。正僵著呢,微微對顧小北吼:你他媽別仗著林嵐喜歡你就真把自己當事兒,你要敢出手我要你今天出不去這門!顧小北望著微微,他知道微微的脾氣,那可是說一不二,打哪兒指哪兒。他抓著我的手松開了,我當機立斷特別矯健地就把一匝酒朝碉堡那廝潑了過去。
第二十三集
我和微微聞婧用一句“有種出去單挑”跑出來了,走出包間的時候我聽到身後一聲響亮的耳光聲,隻是我不知道是誰給了誰一耳光。我也不想知道了。
出來後聞婧和微微就開始笑,我也跟著笑,覺得心裡特舒暢,微微還在那說我,傻,你乾嗎指著我的紅酒潑,你不知道潑啤酒啊,你那一潑潑掉我幾百塊呢。早知道你要潑,我他媽就在裡面裝顏料了。
生活開始朝一個越來越簡單而明快的方向滑過去,我依然是一快樂的小青年,偶爾做個捧著洗臉盆接錢的夢。生活中惟一讓我覺得不穩定的就隻有陸敘了。
上次他在我家說了喜歡我之後我什麽反應都沒有,躺在床上裝屍體。其實我內心跳得跟鼓似的冬冬冬冬。不過那次之後,陸敘也沒提過這事兒了,我都懷疑是不是場夢。不過後來證明不是,因為陸敘把他那個溫柔多情的女朋友約出來了,要跟她分手,因為他有喜歡的人了,就是我,他說他不能再騙她,既然心裡已經不喜歡她了就要告訴她。我說我又不是你女朋友,陸敘說,你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和她分手,因為我心裡已經背叛她了,我不能騙她。說得特嚴肅,跟瓊瑤對白似的。
那天陸敘打電話叫我去一咖啡廳等他,說要和我一起向他女朋友提出分手。我心裡想這關我什麽事情啊我為什麽要拋頭露面的。電視劇裡的第三者不都是隱藏人物嗎?
陸敘來了,坐在我對面,他叫我等一下,說他女朋友馬上來。那天我穿得很正式,因為聽說他女朋友是個特別溫柔安靜賢惠的女人。我總不能弄成個女狒狒去見她吧。
正喝著咖啡呢,我一抬眼看見聞婧走進來了,我剛想和她打招呼,見她套不倫不類的行頭立馬笑得跟一蛤蟆似的。不過三秒鍾之後我就笑不出來了,我都哭得出來,聞婧也一樣,因為陸敘衝她叫,聞婧,這邊。
那天陸敘緩慢地跟聞婧說了分手的事情,我在旁邊恨不得有人過來打死我,打臉都成。早知道陸敘的女朋友是聞婧,我寧願被砍死也不去招陸敘。我看見聞婧坐在我對面,一句話都不說,我心裡跟被爪子抓似的難受。我想伸手過去拉聞婧,可是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一下子就縮回去了。
那天我都不知道是怎麽結束的,就記得陸敘在那兒口若懸河,我和聞婧在那兒各自心懷鬼胎。
我想,這生活怎麽跟連續劇一樣傻啊。
第二天聞婧跑到我家樓下找我,我趕緊跑下樓站在她面前,我一米七二的個子站在她面前跟一米二七似的。我見兩個人都不說話不是辦法,剛說一句“聞婧,我對不起你……”還沒說完聞婧跳起來掄圓了胳膊給我一耳光,看上去挺重的,其實一點都不痛,就跟我打顧小北一樣,她舍不得打我,就跟我舍不得打顧小北一樣。我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倒寧願聞婧抽我,狠狠地抽我。
她轉身就走了,走之前說了句讓我痛不欲生的話,她說,你從小就喜歡和我搶東西,我哪次都讓你,這次我也讓你。
第二十四集
從那天之後我就呆在家裡,聞婧一直沒來看我,倒是顧小北來了,我倒在他肩膀上使勁兒哭,眼淚鼻涕全往他身上去了。我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覺得像是前世一樣久遠。突然想起姚姍姍每天都是靠在這個肩膀上的,我立馬覺得惡心,我推開他,我說你滾。顧小北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他說林嵐別這樣。好像他就只會說這一句話。我說,你管我怎麽樣,我愛怎麽著怎麽著,看不順眼你滾啊,誰要你在這兒裝好心狐狸啊。顧小北轉身出了我的房間,輕輕地關上了我房間的門。我抓起床頭的那隻碗就朝門砸過去,看著那些碎片我都不知道心疼,前陣子還為了這隻碗和微微發飆呢。
我一直躺在床上,公司也不敢去,我老是覺得自己對不起聞婧,覺得夏天像冬天似的寒冷。開始的時候陸敘每天都在樓下叫我,我對我媽說你要敢讓他進門我就死在你面前。最後一次我衝到陽台上破口大罵,罵著罵著自己就哭起來,陸敘在下面聽到我哭就慌了,他說,林嵐你別這樣。我心裡冷笑,這年頭誰都只會說這麽一句話。我揮揮手說你走吧,說得丟魂兒似的輕得自己都聽不見,可是我那一揮手,一盆花就這麽被我揮下去了。
暑假結束的時候,學校分配實習的指標下來了,我叫我爸動用了他四通八達的人際關系把我弄到上海去了。我不想呆在北京了,我要再呆這兒準掛了。
收拾東西的那天我接到了聞婧的電話,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沒說話,我心裡挺怕的,後來聞婧歎了口氣,她說,你丫說走就走太沒人性了吧。我一聽馬上甩開嗓子哭,因為我知道聞婧這樣和我說話就是原諒我了。我一直哭一直哭,覺得肺都要哭沒了。聞婧在那邊慌得手忙腳亂的,她說,你別哭,別,我他媽聽你哭比看你被人操刀砍都難受。後來聞婧說,你丫真夠狠的,拿盆花去砸陸敘,他被你砸得頭破血流的都不肯走,還是站在樓下等你,後來昏倒了被社區大媽拖醫院去了。我聽了心裡覺得跟刀割一樣。
聞婧說她原諒了我,因為她知道,其實她一直在陸敘面前偽裝著溫柔的女人,即使陸敘和她在一起愛上的也不是真實的她,所以她決定還是自由點兒好。她最後說了句,林嵐,我估計那小王八羔子是真愛你。
第二十五集
我走的那天一票人來送我,跟一出國考察團似的,我看著陸敘不在心裡空得跟冷清的機場候機室一樣。我猜他現在還裹著白紗布躺在醫院裡呢。我對微微白松和顧小北聞婧分別暴力了一會兒,然後就轉身進了通道。我走得真堅決連頭都沒回。
剛要上飛機的時候,我的響了,有短信進來,是陸敘。
“我就站在候機室的後面,你進通道的時候一回頭就可以看見我,我以為你會戀戀不舍的,可是你真的連頭也沒回就那麽走了。”
上了飛機,空姐禮貌地叫我關機了。我關掉的一刹那眼淚奔騰而下跟黃河泛濫一樣。我突然想起了陸敘表揚我的話,“創意層出不窮跟黃河泛濫似的”。
飛機轟鳴著跟一怪物似的衝上了天空,我的頭靠在玻璃上昏昏沉沉的,一直做夢,夢裡掙扎來掙扎去的,夢中我又看見了年少時候的顧小北,微微,聞婧,白松,看見我們高中的時候在學校耀武揚威的就是一幫子該死的子弟,我們在高中校園裡橫衝直撞流血流淚,夢裡的陽光燦爛得一塌糊塗,可是我卻看到憂傷紛紛揚揚地跟飛花似的不斷飄零,不斷飄零,數都數不清。在夢裡我一直沒有見到陸敘,我想不起他的臉。
飛機進雲層,衝撞,我的眼淚揮灑在九千米的高空,真豪邁。
第二十六集
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上海位於海邊所以台風大,我覺得飛機降落的時候晃晃悠悠的,著陸之後也一蹦一跳地跟碰碰車似的。當時我在飛機上的傷感勁兒還沒湧完呢,於是特心灰意冷地想乾脆把這個飛機弄翻得了,我也死得痛快,聞婧微微肯定會為我的死淚流成河,不過顧小北白松和陸敘那三個小王八羔子會怎麽樣我就不知道了。
下了飛機我把開機,刷地進來五條短消息,我握的手都給震麻了,五條短消息全部是火柴發過來的,其中有一條讓我很崩潰。火柴說,媽的你裝什麽處女啊,你丫倒是哼哼哈哈弄出點兒聲響來助助興啊!
火柴是我一初中同學,我和白松微微等人在學校裡橫衝直撞跟小坦克似的誰都不怕,就怕她。像我和聞婧這種看上去特別二五八萬的,其實也就嘴上貧,絕對紙老虎,撐死一硬塑料的,所有的人都說我們是披著狼皮的羊,除了顧小北,他硬要堅持說我是穿著防彈衣的狼,還是一大尾巴狼。微微和我們比起來算是見過世面經過風浪的人,和火柴一比也絕對是小巫見大巫。火柴的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而死,所以她爸就特恨她(真不知道這什麽邏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但火柴從小就特堅韌,跟冷酸靈一樣。一般的小孩兒都是未雨綢繆的,大人的巴掌還沒落下來就扯著嗓子哭,哭得左鄰右舍都驚動了,全部趕過來以為出了什麽大亂子,大人的巴掌也不好意思再落下來了,比如我和聞婧,我們就是這樣的孩子,仔細想一下我們從小就那麽奸詐且天不怕地不懼的,怪不得顧小北整死說我是穿著防彈衣的大尾巴狼。但火柴是打死都不哭的,隻是用一種如劍如刃的目光瞪著她爸,等她爸打累了她就站起來衝她爸冷笑。火柴十五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從此闖蕩江湖,那個時候我和聞婧白松還在初中悠閑地虛度時光。火柴離家時對她爸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他媽就是一傻。
我們高二的時候,火柴回來看我們,剛見她的時候我看她嘴唇紅腫以為她被人打了,後來才知道那是最新款的唇膏,一支夠我花一星期。我們和她勾肩搭背地走在校園裡,遇見曾經的老師,老師很關心地問火柴現在在做什麽,火柴笑臉如花地說做小姐呀。那個老師撒丫子就跑。
在我們大一的時候,火柴又來看我們。這時候火柴已經不做小姐了,做媽媽桑。她揮斥方遒地說,我不再是個受壓迫者了。火柴說她現在在性產業方面混得如魚得水,她說她老用安徒生的名作來讓人記住她火柴姐的大名,我當時還在想怎麽純潔的兒童讀物會和性產業聯系在一起,火柴馬上就解答了,她說她每次自我介紹的時候都說,我就是那賣女孩的小火柴。當時我心裡就想真是一盲流。白松說她雙手沾滿處女的鮮血,而我當時則聯想起火柴往賓館酒店送小姐過去的畫面,跟當年販賣黑奴一樣,都是罪惡的人易。
忘了說了,火柴的本名比處女都處女,叫唐淑嫻。
第二十七集
我從通道口出來,老遠就看見一美女雷厲風行地朝我飄過來,說實話火柴長得越來越好看了,一頭酒紅色的離子直頭髮,一副冰藍色的太陽鏡,一件一看就是精品的吊帶刺繡,想當初她離開我們的時候還是一青蔥歲月的小丫頭,如今已經是一尤物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賊眉鼠眼的男人把眼光在她的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美女就是好,特別是在這個眼球經濟的時代。以前我和聞婧走哪兒都是焦點,不過在火柴面前,算了吧,我心甘情願當綠葉。
火柴衝到我面前,摘下墨鏡,我剛和她用暴力彼此拳來腿往地表達了分別多年的思念,結果她丟過來一句話:操,你丫什麽破飛機啊,沒油了還是怎麽著啊,飛這麽久?她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站在她面前恨不得死過去,周圍的那些男人估計早腦充血了,誰會想到一個美女的外表下是顆悍婦的心靈呢。還是讓我扛了吧。
火柴到上海都大半年了,一點江南吳儂軟語的溫柔沒學會,還是一口京片子。
火柴問,你丫不跟北京呆著,乾嗎跑上海禍害人民來了?
我說,我想首都大眾也不容易,我不能老跟一處禍害人民啊,於是就來了。
我這人嘴也閑不住,一有人跟我貧我立馬接上去。
火柴說,你丫別跟我貧,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我低著頭拉行李,面無表情地說,沒什麽,我就是拿一花盆把一小青年砸醫院裡去了,跑這兒來躲避法律的製裁。
火柴踢我一腳,說,滾你丫的,就你爸和聞婧她爸在北京那張牙舞爪的樣子,別說拿一花盆,你就是拿一火盆把人給砸歇菜了你丫也不用跑啊。告兒我,到底怎麽了。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被顧小北的女朋友扇了兩耳光我覺得很沒面子就躲過來了。我發現我說這句話說得特別順溜。
火柴說,哦。然後就沒下文了。我心裡不由得很佩服她,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啊,比如微微啊聞婧啊,哪個聽了這話不一跳三丈高啊,您看人家火柴,多鎮定。我們這些兒女情長在她眼裡估計都是雲煙,不真實,飄渺,虛幻。我突然發現自己躲避到上海來特沒勁,跟王八似的,被欺負了就知道往殼裡躲,我在這兒傷春悲秋的,顧小北估計在北京過得特歡暢。
我和火柴各自沉默低頭走了一兩分鍾,火柴突然跳起來揮舞著拳頭衝我吼:,林嵐,你說什麽呢!顧小北的女朋友不是你嗎?!
第二十八集
剛走出機場大廳我的就響了,我一看,是陳伯伯。我來上海之前我爸特意幫我找了個人說是在上海照顧我,其實也就是找了個估計挺牛的人,怕我惹事,因為我媽總說我是一事兒精,走哪惹哪。
我接起就問陳伯伯您在哪兒呢,純情得跟朵花兒似的。我估計聞婧聽到我這口氣滅了我的心都有。電話裡那人說,往前看,往前看,看見那寶石藍的車了沒?我甩過臉去就看到一中年男人衝我熱情地揮手。
我拉著火柴跑過去,一個黑色西裝的估計是司機的人把我的行李放進後面的行李箱裡,我過去拉著陳伯伯的手熱情地表達了家父對他的思念以及對以後工作和生活上合作前景的展望,就跟兩國領導見面似的。
我正得意呢,突然心就冷了,徹底冷了,我忘記了火柴站在我後面,她要是一興奮來一句:先生穿得挺光亮的啊,弄個妞吧?我絕對當場死在那兒。不過事實證明我低估了火柴,她也和陳伯伯握手,展望了一下未來,討論了一下時政,跟一女強人一樣。
在車上我有點累,就閉著眼睛躺著,火柴依然和陳伯伯你來我往地,通過他們的談話我又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有眼有珠的人少得可憐,因為陳老頭說了句讓我很不平衡的話,他對火柴說,你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和林嵐是同學吧?我睜開眼發現火柴用一種特複雜的眼光看我,似笑非笑的,我知道她什麽意思,我沒理她。
車一會兒就衝到靜安寺那邊了,滿眼的小洋房,陳伯伯對我說,我在這兒有棟房子,你先住著。我倒是沒什麽感覺,火柴卻吞了口水。我小聲問她怎麽了,她停了很久,最後蹦出幾個字:丫真有錢。
我看著窗外,到處是春深似海的樹木,濃鬱得似乎要流出水來,那些一大團一大團的綠色把整個夏天弄得格外潮濕。樹陰下是各種風情的美女緩緩而行。我想以後我也是一小資了,想想就很快樂,這就是我的新生活啊。
第二十九集
說實話這屋子真夠大的,下面一層是客廳和廚房,上面一層是兩間大得離譜的臥室。別說就我一個人了,我琢磨著估計一匹馬都夠住的了,沒事還能撒丫子跑跑。有錢人就是好。不是老說上海住房緊張住房緊張嗎,新聞聯播淨瞎白話。
送走了那位大爺,我和火柴躺沙發上,一人一句地回憶我們青蔥的歲月,本來我還想套點文化名詞兒抒發一下我對火柴這麽久沒見的思念來著,結果丫就只顧著給我講她辛苦的“創業史”了,末了丫整一句結尾,跟實話實說似的,特精辟,她說:“你看,我就是這麽一火樹銀花的女子,多鬥轉星移啊,多欲罷不能啊,我容易嗎我……”我當時一聽這話血壓噌地就上去了,缺氧,她的成語真是用得鬼斧神工的,我一時還不能接受這種奇幻的風格。火柴說累了,衝我一揮手,“弄口水喝。”我巴巴地滿屋找純淨水,找到了又巴巴地給她送到跟前兒去。
的確,火柴也真不容易,當年離開學校的時候她才多大呀。我躺在沙發上,想著這些年來的事情,我渾渾噩噩地念書談戀愛喝酒混飯局,三不五時地血洗了我爸的錢之後再去血洗燕莎賽特,仔細想想我手裡到底留下了什麽呢?顧小北叛變革命,找了一新鮮的花朵,陸敘被我用一花盆砸醫院去了。微微忙於事業,一女強人,和我這牛仔褲大恤的大學生根本就不是一個階層的,至於聞婧,我硬是在她心上砍出了一條大大的傷口啊,估計現在還在淌血呢。我真該拖出去斃了。
我說火柴,我翻過身頭衝她問道,你不是在北京混得風生水起的嗎,怎麽跑上海禍害人民來了?
火柴說:“我一姐們兒,原來也是一小雞頭,在北京混了好些年了,依然是一小雞頭,丫氣不過,就跑上海來了,來了沒幾天就跟我打電話,口氣那個激動啊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我靠,她還知道哥倫布,這個大文盲,我一聽她講書面語就頭暈。當初小學語文考試,叫寫逝世的同義詞來著,她在試卷上寫了個“歇菜”交上去了,還特得意。
火柴接著說:“於是我就過來幫我姐們兒打基礎,這一來就三個月了,估計再有三個月我就得回去了,北京啊,我首都的人民啊,我可想死你們了。”
看她那特激動的樣兒我又頭暈起來。
火柴說著說著響了。她接起來說:“喂,您好,需要我為您做什麽嗎?”嗲得跟一牛皮糖似的,我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我正要發作,突然火柴的語調就變了,跟罵兒子似的,“滾你丫的,我還當是我親愛的客人同志,你丫接電話你倒是先出聲啊,我姐們兒來了,沒工夫跟你貧,滾你丫的,你才一小雞頭,人家是一作家!好了我馬上來,她要去我就帶著她去好了,估計你丫還沒見過活的作家吧,操,滾蛋……”
火柴接完電話,衝我眉飛色舞的,問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那個來上海創業的姐們兒請客在一家迪廳跳舞。
我忙說,得了吧您忙您的,我還得收拾收拾東西呢。
火柴沒等我說完就打斷我的話,說有什麽好收拾的啊,妹妹我明天就陪你去血洗上海,缺什麽買什麽。我一想這感情多好啊,就同意了。
晚上我斟酌了一下形式弄了個特閃光的吊帶刺繡和一條緊身牛仔褲,配合著我親愛的小姐妹火柴,穿得跟倆親姐妹似的。我估計我媽要知道我給她弄這麽一女兒回去,斃了我的心都有。我坐在火柴白色的小本田上,臉貼著車窗,車玻璃被我搖下了一條縫,上海的夜色帶著些微鹹鹹的濕氣撲面而來。我想,這就是我的新生活啊。
第三十集
我只顧跟著火柴走,也沒注意到了什麽地方,等電梯門一打開震耳的音樂突然響起的時候,我才猛然發現我已經進來了。
我放眼這麽一望,和北京差不多嘛。
火柴拉著我直接衝向一小角落,借著燈光我看到一幫男女,偶爾還聽到一聲“滾你丫的”。我當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北京還是在上海啊,昏菜了吧我。後來火柴告訴我,這一幫子人都是北京城中的禍害,到上海來出差,知道火柴掙倆錢也不容易,那句文化詞兒怎麽說來著,“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於是紛紛跑火柴這兒獻愛心來了,表達表達友誼。
我剛坐下來,對面一男的就對我嬉皮笑臉的,一臉肥肉閃閃發光,我估計丫正發情。果然,他把臉湊過來說,這位姐姐長得真好看。我當時血壓就上去了,激動啊我,您說您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管我叫姐姐,我長得哪兒那麽蹉跎啊。他叫著不惡心我聽著都惡心,說句實話,我寧願他叫我媽。火柴一巴掌推在丫油亮亮的大腦門上,說,滾你丫的,人家林嵐可是一知識分子,一作家,誰他媽跟你狗扯羊皮的啊,操!
火柴剛說完,對面一女的就站起來了,打扮得挺漂亮的,比火柴看上去稍微大點兒,那女的一把拉住我的手,那個激動啊,跟慰問災民似的,吧唧丟過來一句話:“哎呀,您就是那位作家啊,您看看,您看看,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活的作家呢!初中淨在語文書上看魯迅那老頭了。”要不怎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呢,這女的說話跟火柴一個德行。火柴指著那女的對我說,這就是我那來上海創業的姐們兒,柳如絮。我笑臉如花地伸手迎接,心裡想:多好一名字啊,就這麽被糟蹋了。握完手她立馬把服務生叫過來,摸出一疊粉紅色的鈔票,我也沒看清楚多少,“啪”的一聲摔他臉上,“去弄兩瓶最好的酒過來。”本來來之前我聽火柴講柳如絮的“創業史”,覺得她離鄉背井又無依無靠的,日子肯定過得很憂愁,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熱血沸騰的話想安慰她來著,一看她這老佛爺的架勢,我歇了吧我。
酒拿上來了,剛才對面那被火柴推了一巴掌的男的賊心不死,又遞過來一杯酒。我從下飛機開始就一口水沒喝過,於是接過來一飲而盡。我估計那男的本來想灌我來著,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一看我拿酒那架勢他立刻沒屁了。虧他沒見著聞婧,我是把紅酒當可樂喝,聞婧是把白酒當紅酒喝,明顯比我高兩個段數。而眼前這男的,絕對是把紅酒當白酒喝的,輕輕舔一口還他媽齜牙咧嘴的跟喝燒刀子一樣,我真想揍丫!
放下酒杯火柴叫我去蹦會兒,我一想跟這兒坐著看著那男的也添堵,於是就跟著火柴去了。
第三十一集
中國人口真是多啊,我和火柴擠了半天擠進了舞池,剛站穩我一回頭就看見一張抹布一樣布滿皺紋的臉。多蹉跎啊,嚇死我了。這大媽的年紀我目測著最少也四張多吧。怪不得別人說“古老的北京,年輕的上海”啊,真年輕啊。
我剛驚魂甫定,台上的就開始喊口號了,舞池裡的人全瘋了,雙手齊用,緊跟指揮。那說得多好啊,說得真好啊,我懷疑丫是一先鋒詩人。
提到先鋒詩人,我就想起我在大一學期末的那檔子事兒。那時我在學校是學生會宣傳部部長,其實這也和我爸面子大有關系。而顧小北是學校的學生會副主席,所以我和他跟校長副校長一起坐在嘉賓席上看節目。坐在顧小北旁邊的是學生會主席,但學校領導都寵著顧小北,不怎麽買那主席的帳。這主要也是因為顧小北的父母都是縱橫商場的豪傑,每次學校拉讚助都是顧小北出馬,而且都是一萬兩萬地拉回來。如果換作那主席,別說一兩萬了,就是一兩千也得把他給拉歇菜了。而且顧小北拉讚助特別狠,拉完康師傅就馬上拉統一,拉完麥當勞馬上就拉肯德基。那天我左邊是顧小北,右邊是一特蹉跎的副校長,有個節目就是一先鋒詩人朗誦詩歌。瞧丫穿得特樸素,結果一張嘴就甩出一句:女媧啊,您的隱形眼鏡兒,碎了嗎?一臉嚴肅的疑問表情跟大尾巴狼似的。我旁邊的副校長一口茶就噴出來了,那個激動啊,一張嘴一雙手直哆嗦,結果一副粉紅色的假牙撲通掉茶碗兒裡了。我當時一惡心,於是也跟那兒直哆嗦。
擠著擠著我和火柴擠到倆巨海的音箱旁邊,感覺跟地震似的。火柴指指上頭,我心領神會地就跳到音箱上去了。我和火柴居高臨下,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頭頂和舞動的爪子。一束追光打過來籠罩了我和火柴,我望過去,那個燈光師正衝著我們笑呢。火柴立刻扭動腰肢回報他的這束追光。我和火柴奮力地跳著,前段時間熱播的電視劇裡不是有句話嗎:燈光下的人生是最完美的人生。我和聞婧還有火柴都是從小學二年級就學跳舞的,先芭蕾後民族,都是腿長、腳背直、膝蓋小的主兒,憑我們的基本功,全身上下除了頭蓋骨,哪塊骨頭不能動啊。台下那群只會搖頭一臉春心蕩漾的妞兒們,和我們哪是一個段數的啊。燈光師又打了三束追光過來,我回頭看火柴,她特興奮,跟那兒跳飛天呢。以前我和聞婧憑這個飛天舞在北京還拿了不少獎呢!
跳著跳著我感覺一團東西向我倒來,像個人,我用手一推,結果推在一團肥肉上。我定睛一看,一特壯實的大爺赤著膀子上來了,我心裡就在琢磨:就他那噸位,怎麽弄上來的啊?我估計母豬上房都比這容易。丫跳得也特勃發,而且跳得特另類,下半身紋絲不動,上半身直哆嗦。胸口兩團肥肉甩來甩去的。用句特流氓的話來說,丫胸部比我和火柴的都大。
正跳著呢,牛仔褲裡的震了,我摸出來一看,差點從音箱上翻下去,陳伯伯的號碼閃爍在我屏幕上,我估計要讓他知道我在這種混混場所,我在上海的日子就不寧靜了。
我把拿給火柴看,火柴當機立斷把我朝洗手間拖,她說那兒的隔音效果特別好,上次她在那兒打電話給別人說是在圖書館看書別人都信了。
結果衝到門口女洗手間的門被關得死死的,火柴一看男廁裡沒人,就抓著我衝進去了,我哆哆嗦嗦地把電話接起來,然後聽到陳伯伯的聲音,他問我在乾嗎呢,這麽久才接電話,我說洗澡呢。陳伯伯告訴我明天去一家公司面試,他給安排的,到時候過去報上他的名字就一切了,然後告訴了我那家公司的地址和面試時間,我聽了很興奮,因為那是家著名的跨國廣告公司,多少人前赴後繼地往裡衝啊。
掛掉電話我衝火柴特賊地笑,我說銀子!然後揮揮自己的。
正好我和火柴要出門的時候,一個男的突然進來了,他看見我和火柴臉上表情跟吞了隻蒼蠅似的。火柴說,別驚訝,小兄弟,我兒子進來太久了,我來看看他。說完拉著我出去了。我不知道那個男的什麽表情,反正我聽了真想罵火柴。到這兒來玩的人誰可以年輕到當你兒子啊?
第三十二集
早晨的陽光總是美好的,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想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享受著美好的陽光,展示著我美好的歲月,看著無數人滿世界奔走,我會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充實。
這是我在上海的天空下醒來的第一個早晨,本來我昨天把鬧鍾設定到了早上七點,因為我今天有個面試,睡昏過去了我就可以在上海永久地沉睡了。不過我早早就醒過來了,從枕頭下摸出看看才六點,我都有點佩服自己了,昨天晚上玩到那麽晚今天居然還是起得來。
我這人有個壞習慣,晚上睡覺不關,而且喜歡把放在枕頭下面。以前顧小北就老教育我說有輻射,你不想得腦癌就晚上把給我關了放到床之外的地方去。記得有次顧小北還是說這個事情,我就騙他說我關了關了,然後照樣開著機把丟到枕頭下面就睡了。結果半夜被個電話驚醒,接起來就聽見顧小北在那邊跟獅子一樣衝我咆哮:叫你關機關機!聽見沒!本來挺迷糊的我被他一嚇嚇得特精神,於是就睡不著了,起來跑到網上去打《傳奇》。
我記得《傳奇》剛風行那會兒我和顧小北經常手拉著手在裡面遊山玩水,也不動刀動槍的,就在裡面講甜言蜜語。顧小北怕《傳奇》上男的勾引我,硬是給我弄了個男的帳號,用他的話來說,傳奇裡都是些大老爺們兒,人妖都搶手,何況你是一真女的。這話多新鮮呀,我還真是一女的。於是就出現了我和顧小北兩個男武士跟那兒講情話,旁邊的人狂叫受不了兩個破玻璃這種場面。做武士也是顧小北的意思,他說做別的煩,就做武士,會砍人就行。我總是在心裡鄙視他,粗人!其實我背地裡還有個帳號,是個道士。每次我都是看見有隊人馬要攻城了,我就屁顛屁顛地去加入,然後站在背後搖旗呐喊,也不上去打,時不時地丟張小符上去做做面子,順便不時地衝回老大身邊說沒藥了問他要錢。然後要到了就去存起來。我真是奸啊。不過上次我也栽過一回,我看見好像城被攻下了,就興高采烈地往裡衝,結果浩浩蕩蕩出來一大群敵人的隊伍。我嚇得直哆嗦,就狂喊:別殺我,我是奸細,臥底的!結果證明他們的眼睛比較雪亮,還是把我殺了。我躺在地上還不服氣,還在叫,媽的奸細都殺,沒人性。跟顧小北打的時候什麽他都讓我,但是掉了寶物他絕對不讓我,搶得比誰都快,其實他拿到之後賣了錢也是給我用,我就想不明白了為什麽他不直接讓我揀。有次剛把寶物打出來,掉在地上,結果我也死了,我就死在寶物上,我躺在那兒特悠閑,也不退出遊戲,心裡想我不信我躺在這兒你還能揀起來。顧小北站在我旁邊,窮叫你倒是退呀退呀!我心裡冷笑我說我就是不退,反正我死了,有種你就鞭屍。我正得意呢,電話響了,顧小北,他在電話裡衝我吼,林嵐你給我退了!我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得出他一張臉皺起來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我和顧小北在一起的好笑的事情多了去了,隻是現在回憶起來會讓人覺得傷感。望著窗外的陽光我突然想到北京這個時候一定很漂亮,樹木綠綠的,護城河的水也綠綠的,滿天的鳥叫滿地的小京叭跟著老頭老太太的腳邊跑,我突然想起我家的小京叭蝴蝶,順便想了想也許顧小北和姚姍姍正在《傳奇》裡遊山玩水呢。
陽光太刺眼了,不然為什麽我的眼中會有淚水呢?
我坐在床上就這麽在陽光下花了接近十分鍾追憶我的似水年華,我發現我記憶裡最深刻的還是顧小北,笑的,哭的,抱我的,哄我的,那個在大冬天早上騎車幫我買早飯的,那個躲在廁所裡哭泣的顧小北。我這麽多年的青春全部都是從他身上流淌過去的,一切的時光經過他的洗滌之後都帶上了他的味道,我可以逃避照片逃避情書逃避禮物,可是這種味道一直圍繞在我的身邊,揮也揮不散。
第三十三集
等我刷牙洗臉弄好後已經差不多該去那家公司面試了。我打扮得很端莊,用聞婧以前的話來說是我打扮得很處女。我頂著我的處女造型開著火柴借給我的白色寶馬小跑奔馳在上海寬闊的馬路上,帶著如同改造後的社會女青年的心情朝浦東奔過去了。
火柴的車開起來真的很拉風,我是個沒本兒的人,所以開得很保守,我怕哪個交警看我不順眼了把我攔下來要個本兒來看看什麽的,那麽我就歇了。而且我也不敢像聞婧那麽把汽車當飛機開,就是在北京我都不敢,何況是在我鬼都不認識一個的上海。
本來今天火柴要跟著我一起去的,早上她打了個電話過來,鬼似的在電話裡跟我叫,說什麽一定要跟我去,說要發展一下高層的業務。我想著一大清早的,反正也沒什麽事情,就開始跟她在電話裡貧,我說火柴你得了吧,人家一個一個有的是錢,天上飛的水裡遊的,汽車上躺的,馬上騎的,什麽女的沒見過啊,估計你難以打入內部。
火柴說,,就那幫丫挺的,一個一個西裝雞,除了知道道瓊斯和人民幣,丫的他們知道什麽啊……
我當時就想把電話摔下去掛了,不過突然發現是。我就知道不能跟火柴貧,一貧起來準沒完,我不得不打斷了她的話。我說得了我的姑奶奶,您改天去發展事業,我得先把我的事業建立起來,就這樣了啊。
掛掉電話我就在想,幸虧沒帶她去,不然我真的不能保證她會不會在等候面試的時候在大廳裡撒丫子跑業務,我曾經見過火柴敬業的樣子,那是在北京的時候,她還是一小媽媽桑,接待的客戶質量和數量都有限,逮著一個就不會輕易放手。我記得那次火柴特嚴肅地說了句讓我扛不住的話,她一臉大尾巴狼的樣子盯著那個男的說,兄弟,你丫不至於吧,就給兩百?你丫騎匹馬都不止這點錢啊。
真是想想我都後怕。要把火柴弄那兒去,估計我得掛了,陳伯伯估計也扛不住。
第三十四集
到了寫字樓,我乘電梯上去,在電梯裡我想起在北京我跟著微微去面試的情景,那個時候走得多有架勢啊,踢正步,抬頭挺胸的。而一轉眼,我就一個人在上海開始找工作了。要不怎麽總有人說,生活,就是一場戲。比電視劇都讓人跌破眼鏡。
我上網逛論壇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漂亮的簽名檔:我左手拿刀右手拿叉,把生活慢慢享用。當時就覺得是一智者,比我們這種俗人強了去了。
坐在大廳裡等待面試,我身邊一個一個看上去都挺牛的,每個人手裡都是台筆記本,劈裡啪啦狂打鍵盤,看上去跟一作家似的,我都覺得自己跑錯了地方,我又不是來應聘打字員的。還有更牛的在用打電話,用耳機打,我靠,你又不是在開車,裝什麽啊。
剛坐了一會,我就聽到叫我名字了,我趕緊進去,我怕我在外面再多坐會兒會把我坐歇菜了。進去之後我坐下來,面試我的是個估計三張多的男人,滿臉痘痘,一張臉跟荔枝似的,特青春,我心裡就樂。不過我還是裝得挺淑女的,這關系到以後買米買油的事情。
我剛想拿出我以前的平面設計給他們看看,然後順便再對他們介紹介紹我的情況,結果我剛運口氣準備演講,對方吧唧丟句話過來:你北京的吧?
我一聽覺得有點兒不對,我說我是某某學校出來實習的。他很驚訝,說,不是北大的啊?我很謙虛地說不是。心想我的學校也不是一個見不得人的學校啊,再說了,現在的大學哪個不是一樣的啊,抽煙,喝酒,談戀愛,最多的還是曠課睡覺,我就不信在北大睡覺就能把人睡聰明了。
我繼續說,您要不要先看看我的作品啊,我以前也在廣告公司做過的……
我還沒說完呢,他就很粗暴地打斷我,我懷疑他內分泌失調,我都這麽耐心了,你乾嗎擺出一副我欠你兩百塊錢的樣子啊,怪不得一臉的青春證明。他說,廣告誰不會做啊,主要是看文憑,看見沒,看見沒?他揮舞著手上那張簡歷表對我說,剛出去那個人,人家就是複旦的。我偷瞄了那張表一眼,差點沒吐出血來,簡歷上那個人是化學系的!我靠,這是廣告公司還是化肥廠啊?
我算是徹底對這家公司失去信心了,我站起來,準備走,那個人望著我,又叫,你乾嗎你乾嗎?
我靠,我是真受不了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啊,每句話都跟見鬼似的叫。我回過頭去,很溫和地微笑著對他說,不好意思,我走錯地方了,我是學廣告的,我專業不怎麽對口,我要去鋼鐵廠試試,估計他們要我。我知道那家夥被我說得心裡堵,我管你呢,我說了暢快就行。
我剛要走出去,電話就響了,我一看是陳伯伯的,接起來就發牢騷,我說,陳老板,不帶你這麽玩兒你晚輩的吧,這什麽破公司啊……我劈裡啪啦地說了一長串,然後陳伯伯在那邊一聲沒吭,等我停下來了我覺得電話裡靜得跟墳墓似的,說實話我心裡懸得慌,一急就忘記了分寸,把跟微微說話那操行給弄出來了。我琢磨著準得有陣罵。
結果停了兩分鍾,陳伯伯叫我把電話拿給那個面試的人,我也很疑惑地遞過去,那個人更加疑惑地接過來,但聽了一下聲音就立刻立正抬頭挺胸了,跟蓋世太保見了希特勒一樣。那個人一邊點頭說著是是是,臉上一邊一陣紅一陣白的,我立刻就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了,孫子正挨訓呢。於是我又重新坐下來了,把桌上那杯水拿過來哧溜哧溜地都給喝光了。
那個人接完電話把還給我,表情特尷尬,就跟便秘一個表情。他衝著我嘿嘿地笑,我也在那兒裝蒙娜麗莎,我倒要看誰先沉不住氣。結果我贏了,我發現人一旦裝得跟老佛爺似的一般最後都會贏,上次微微也是這麽用罪惡的黑手把陸敘那個小青年給拿下的。
那個人說,林小姐啊,怎麽不早說是陳老板介紹來的啊,你看這弄得多尷尬啊。一邊說還一邊搓手,弄得特誠懇的樣子。
我想了想還是給他台階下,畢竟以後一個公司的,弄得太難看乾嗎呀。我說這都怪我,沒說清楚,真不好意思。
他一聽我這麽說,立刻就不緊張了,然後說,林小姐是高才生啊,月薪方面你放心,四千五,外帶獎金不算,您看合適嗎?我聽了很淑女地點了點頭,心裡笑得恨不能昏死過去。
他對我伸出熱情的雙手,我也趕忙握過去,時光倒流,我想起在北京的日子,現在是在上海,四千五啊!
出了房間,一個秘書帶我簽了幾份合同,然後又看了下具體的福利,還有就是去人事部登記了一下,然後我走了。
開車回家,路上我撥了個電話給我媽,我特牛掰地跟我媽說,媽,我工作搞定了。我媽在那邊一連說了好幾句“太好了”,聽她那口氣挺激動的,我以為她在醞釀什麽經典台詞呢,結果她最後整了一句“陳老板就是有本事!”我差點想把丟出去!
第三十五集
回去之後我打電話給聞婧,她說聽到我的聲音就跟聽見鬼叫似的。我說不至於吧,我去個上海,又不是去伊拉克。
結果聞婧聽了這話就跟聽了什麽一樣,立馬開始跟我怎呼開了,我想我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啊,你又不是伊拉克的。聞婧在電話裡衝我義憤填膺地怒斥我的罪行,歸根結底就是我把北京那幫子人弄得亂七八糟的然後丟下個爛攤子自己跑上海逍遙來了。聞婧告訴我,顧小北從我走了之後每天泡圖書館,很多時候聞婧都看著他捧著一大堆書行走在去往圖書館的路上或者匍匐於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
當聞婧告訴我這些關於顧小北的事情的時候,我的心裡變得有點空蕩蕩的,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我還沒有認識顧小北之前,我就經常看見他捧著很多書去圖書館,那個時候還剛進高中,我看見顧小北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衣米色的粗布褲子走在學校鋪天蓋地的綠陰下,我覺得他長得像是童話世界裡的一個王子。那個時候我和聞婧兩個小丫頭其實蠻色的,看著帥哥就有點找不著北的那種。我說兩個月之內我要把這個人拿下。然後兩個月後,我和顧小北就手牽手地走在護城河邊享受革命同志般親密無間的情感了。
在那兩個月裡面,我在微微和聞婧的指示下,無數次地和他在圖書館偶遇,無數次地碰巧和他出現在同一個食堂的同一張桌子上,無數次地騎著單車從他身邊裙角飛揚地飄過,我當時心想,就算不喜歡我,在我這麽頻繁的露面下也應該記住我這張充滿革命熱情的笑臉了吧。後來在經驗豐富的微微的幫助下,我順利地把顧小北拿下了。現在想想,真是苦肉計啊,微微要我騎著車去撞他,然後無限嬌弱地癱死在他旁邊等著他驚慌失措地抱起我往醫院衝。我就一猛子扎進他懷裡,一輩子不出來了。微微當時很意氣風發,像在指導一場戰爭,她說,撞他,往死裡撞,別怕,你就一輛永久,再怎麽撞也不能把他撞怎的,然後你就在那兒裝屍體,你就隻管躺著,剩下的事情我和聞婧來處理,你就放心在那兒睡。聞婧當時在旁邊也是一大尾巴狼的表情,特真誠地說,沒事兒,微微說撞,準沒事兒。
其實現在想想,那句民間大眾的話怎麽說的來著,從一個人的小時候就可以看見他長大的樣子。想想真有道理啊,微微從小就是那種善於發號施令的人,聞婧就是那種沒大腦,有熱鬧看就特撒歡的人,而我,天生就是那個最倒霉最倒霉的人。
為什麽說倒霉呢,理想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啊。計劃得倒挺好,就撞一下,結果我瞄著他衝過去,一開始他騎得挺悠閑的,當我衝過去的時候他突然加速了,我本來做這事就有點緊張,一看他加速我更緊張,也忘了握刹車,結果兩個人用極快的速度咣當撞上了,我倒在地上,齜牙咧嘴的,疼得叫都叫不出來了。我能感覺到血從裙子下沿著小腿流下來,我估計著肯定摔斷腿了。我回過頭去想叫微微聞婧她們過來,告訴她們不演了,趕快把我送醫院去,不然我跟這兒流血不止的肯定流歇菜了。結果她們以為我演戲忒投入呢,還氣定神閑地在那兒和我打手勢,叫我躺下,躺下。我吸了口氣,然後怒吼:,斷了斷了,還躺!
那倆丫頭看我表情估計真出事了,才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結果聞婧一見血從我小腿嘩啦啦地跟自來水一樣流下來,立馬叫得比誰都響:,你怎麽這操行啊,跟流產似的!我本來就痛得有點頭暈,一聽這話我更缺氧。正不知道怎麽辦呢,顧小北過來一把把我橫抱起來,然後一句話都不說就往校醫院衝,表情特酷。這和我們預想的一樣,多少給我點安慰。我突然想起《大話西遊》的台詞:我想我是猜中了結局,卻沒猜中這經過!
我頭靠在顧小北脖子上,看著他的側面,小夥子真英俊,眼是眼口是口的。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我敢肯定他用香水。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錯了,他從來不用香水,他身上都是洗完澡後沐浴露的味道。當時我就在這種香味裡特幸福地閉上了眼睛,顧小北抱著我往前勇敢地衝,我都忘記了自己還在流血,鮮血沿著我們愛情的道路灑了一地,我和他就這樣開始了我們血淋淋的愛情。想想真挺牛掰的。
在腿斷的日子裡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心,我媽執意要把我接回家休養,我借口說學習不能耽誤,硬死撐著要住在學校,我媽見我那樣差點兒跟我掐起來,不過我很堅定,具有革命黨人的意志,於是我媽那個紙老虎就被我拿下了。
當時我想這個第一次見面印象應該算很深了,我正琢磨著怎麽跟顧小北第二次邂逅呢,他自動送上門了。出院第一天早晨,我就看見顧小北騎著他的那輛漂亮的跑車等在我樓下,他總是穿著白色的衣服,我估計他肯定特自戀,真把自己當王子了。我說你乾嗎呢。他看看我,面無表情地說,送你上課。說完指了指他跑車的後座。看得出來,是新裝上去的,說實話,裝了之後真難看,一輛好好的車,毀了。從那天起,顧小北一直送我送了一個月,在一個月之後我的腿好了,可是他還是送我上課,因為我已經是他的女朋友了,比計劃提前一個月完成任務。那個後座也一直裝在他的車後面,每次看到我就會覺得溫暖,同時小腿隱隱作痛。
現在回想一下,當時顧小北對我的告白真的是一點都不浪漫,根本沒有王子的感覺,反而讓我覺得像個愣頭青。那天我從他車上下來,我說,顧小北,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以後也不用送我了。他看著我,一雙眼睛睜得蠻大的,愣了半天,然後說,我還是送你吧。我說為什麽啊,我又不是真廢了,要不我跳兩下給您瞅瞅?正說著呢,微微聞婧來了,顧小北跟沒事人似的繼續說,要不你做我女朋友吧?說實話我當時心裡很甜蜜,我抬頭看微微聞婧,眼光充滿了哲學意味。其實我是在向她們說,看吧,我說我能拿下吧。結果正得意呢,顧小北說了句讓我吐血的話,他接著說,反正都讓我騎了這麽久了。我不知道是他故意使壞還是他真的就那麽純潔,反正微微和聞婧是笑得又喜慶又下流。我當時心裡就在想,我怎麽交這麽兩個朋友啊。
從那之後我和顧小北就手牽著手走遍了北京城,那些山山水水都見證了我們的愛情,記憶深處一直是在豔陽高照的夏天裡,我們坐在北京各個麥當勞裡喝著一杯可樂,在大冬天裡,我躲在顧小北的大風衣裡,從他領口露出兩隻小眼睛,感歎銀裝素裹的北京真美麗。
第三十六集
當我從回憶裡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聽到聞婧在電話裡狂叫,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眼睛有點兒疼,喉嚨也有點兒,我不承認是我哭了,我的眼淚早在北京就流完了,在姚姍姍抽我兩個大嘴巴的時候,在顧小北按住我的手的時候,在陸敘被我砸進醫院的時候,在我收到陸敘短消息的時候,我的眼淚就流光了。
我掛了聞婧的電話,躺在床上,抱著枕頭,心裡難過。我突然想起陸敘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頭有沒有好,我想起那天晚上喝醉了陸敘把我背回去的情景,想起那件被我吐得花裡胡哨的西裝,我就看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憂傷從地板上飄過去。
說實話,我有點兒想和陸敘打架。我有點兒懷念有個人在辦公室裡扯著脖子和我叫板的時光,可是這一切都遠去了,從今天開始我要像所有那些白領一樣,在辦公室裡扮演奴才或者高貴的冷血公主。
我突然想起陸敘漂亮的眼睛,很多時候,他就是用那雙眼睛睜得大大地瞪我,看著我不說話。
第三十七集
第一天上班我穿得挺整齊的,因為我媽在前一天晚上對我進行了一個小時的教育,這讓我想起以前開學的時候都有學前教育,校長在上面唾沫橫飛。沒想到我脫離了一個魔爪又跌進了另一個魔爪。我媽告兒我說,林嵐,你給我老實點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哼,背了我你就翻江倒海的,陳伯伯隨時都會給我匯報你的情況,要讓我知道你在上海依然是個事兒精,小樣兒你看我怎麽治你。我當時是真想把丟到樓下去啊。你說這什麽老太太啊,一大把年紀了不好好說話,居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說“小樣兒看我怎麽治你”!
放下電話我有點兒鬱悶,不過想想也挺自然的,我估計我的性格就發源於我媽這個偉大的源頭,然後經過千山萬水的流淌就匯聚成了一條澎湃的長江。用我媽的話說,事兒精。對於這一點,聞婧和白松都表示很讚同。惟獨顧小北意見不一樣,我記得當時是在昆侖,我媽過生日,請了聞婧他爸和白松他爸,聞婧和白松都是算做帶來的家屬。我那個時候膽子挺大的,心一橫牙一咬就把顧小北帶去了,心裡琢磨著這也是我的家屬。因為當時我就一心想著早點嫁給顧小北,一到結婚年齡我就是拖也要把他拖到民政局去,夜長夢多的道理我是爛熟於心呀,像我這麽平庸的女人,滿大街都是,所以我決定套牢顧小北,我覺得他肯定是隻潛力股,狠建倉,準沒錯。我媽見到我帶顧小北去的時候眼神很複雜,如同北京那些無窮無盡七彎八拐的胡同。我當時挺勇敢地迎接我媽的目光,裝得挺大頭蒜的,其實也是一隻紙老虎。那天當聞婧和白松都讚同了我媽的意見之後,顧小北弄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說,她怎麽能叫事兒精,事兒精和她比,差遠了!我當時沒怎麽反應過來,等我明白過來,顧小北已經在偷笑了。我當時挺鬱悶的,沒想到我這麽個知識分子也會被這麽一個文盲給拿下了,講話比我都會繞。
第三十八集
到了公司,那天面試我的那個一張臉跟荔枝似的男人站在大門口迎接我,挺熱情的,噓寒問暖。我心裡這個感歎!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徹底的牛,總有比你更牛的人,有錢的能用錢砸死你,有權的能用權玩死你。用眼前這個人來打比喻的話,就是陳伯伯比他牛多了!
公司裡的人和其他以前我見過的外資裡面的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是一張似乎剛從冰箱裡拿出來還沒解凍的臉,有些還帶著霜花。我突然挺想念在北京的工作環境的,起碼還有個陸敘和我打架。這裡的人都是中英文夾在一起說,而且還不用普通話,我一坐下來就聽到我旁邊的那個男的對著電話講了句“格責(這個)”!真讓人受不了。
我收拾了一下我的桌子,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把自己的筆記本放上去就了,然後我從背來的那個大包裡拿出了幾個畫框掛在了我的工作台前,順便拿出了一盆小仙人掌和一個玩具貓,那個貓我很喜歡,色迷迷的眼神和聞婧一樣,看到這個貓我就想起聞婧。等我放完了之後我周圍的男女都用鄙視的眼光看我,我挺無所謂的,我一個一個地鄙視回去。
那個荔枝男人叫張浩,他讓我叫他,我努力地動了動嘴唇,終於叫了聲,叫了之後自己都覺得痛苦。他叫了個看上去挺沉默的男的過來幫我裝軟件。那個男人二話沒說粗暴地打開我的電腦,然後開始塞無數的光盤到我的電腦裡面。我看著我的電腦上的燈不斷地閃爍聽著光盤旋轉的喀嚓喀嚓的聲音,一瞬間竟然覺得有點充實。我突然想起自己的高三了,那個時候我都懷疑自己有自虐傾向,每天就知道做題目,做得天昏地暗的。那個時候顧小北還在我的身邊,很多時候我都是看書,看著看著就躺在他胳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到他的眼睛,有點憐惜又有點責備。我當時沉浸在這樣的目光裡,甚至想一輩子沉淪下去,那該有多好,高考見鬼去吧。
安裝好了之後,那個男人丟給我一摞很厚的書,他說,這些軟件你在下午前自己學會一下,然後從明天開始,你會接手一些平面處理的工作。
說實話我翻開書的一瞬間就徹底喪失了信心了,因為是全英文版的,我突然後悔自己外語當初怎麽隻學到六級而不去學到專業八級呢?
第三十九集
我就這麽開始了我的新工作,在上海這個我不熟悉的地方學著十幾種新的軟件,在翻動書頁的間隙順便喝一口公司裡難喝的咖啡。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北京那個紛繁複雜的城市,那個儲存了我太多感情的城市。遠離了那些我生命裡一直洶湧的人群,遠離了二十多年來我一直賴以生存的土壤。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棵樹,自己把自己連根拔起,然後跋涉了千山萬水,再讓自己扎下根來。可是也隻有我自己知道,在把自己連根拔起的時候,自己有多疼。
等我搞定那一大堆突然出現在我的電腦裡的軟件的時候我才發現已經下午兩點了,我都忘記了吃飯。我剛準備起來吃飯,結果張浩過來通知我開會,我問他什麽事情,他說見製作部的新部門經理。我想了想說好沒問題我馬上來。
其實我真的挺餓的。
所有的人都到齊了,然後那個新上任的部門經理也從會議室隔壁的休息間裡過來了,他進來的時候對大家問了聲好,很謙虛的樣子。我一口水就噴了出來,五雷轟頂什麽滋味!就是我那時的滋味!
那個下午我就望著那個經理滔滔不絕地談他的理想談他的計劃,看著他挽起袖口揮舞著修長的手臂,神采飛揚,看著他乾淨的襯衣,看著他格外漂亮的眼睛和睫毛,看著他眼睛中格外光亮的神采,和望著我的時候特奸詐的目光。
我的心裡一直難以平靜,我發現在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之後,陸敘還是當初的那個樣子,和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乾淨得如同平面廣告上的男模特,看著我的時候一臉奸詐。我覺得很溫暖。
會議結束之後我去休息室衝咖啡,陸敘走過來了。他站在我的面前,低著頭看我,和以前一樣,面無表情,瞪著大眼睛看我。
我望著他,我想要說很多話,可是怎麽都說不出來,這樣的氣氛讓我覺得有點兒矯情,弄得跟電視劇一樣,於是我決定打破尷尬,再怎麽說我也是外界評論的不同凡響的新銳的小說家呀。不能弄得跟台灣那個阿姨一樣。
我照著他的腦袋一巴掌拍過去,我說,你頭好啦?
其實我知道沒好,因為我透過他的頭髮都可以看到那條傷痕,我也可以想見他頭包著白紗布躺在醫院的樣子,說實話我有點兒心疼。
他依然衝著我吼,和在北京那個獅子沒區別,他吼:當然沒好!你丫下手這麽狠!說完衝我的肩膀就是一拳。有點兒疼,可是我覺得很快樂,這是我離開北京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這麽快樂,盡管我和火柴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笑得挺猖狂玩得也挺瘋狂的,可是我的心是懸的,我覺得自己在走鋼絲,現在我看到陸敘了,聽到他的聲音了,他又開始打我了,我覺得寧靜。
我抬起頭,陸敘朝後跳了一下,跟個小孩子一樣,他肯定以為我要開始還手了,按照我以前的脾氣我早撲過去了。可是我沒有,我笑了,笑得特別開心,眼淚都笑出來了。陸敘突然變得很溫柔,一瞬間我錯以為是顧小北站在我面前。我拉著他的領口開始哭,可我不是難過,真的不是難過,就是想哭。我想我是累了,站了這麽久了,累了。
我靠在陸敘的胸口上有點兒想睡覺。我閉上眼睛,那一刻,我多麽希望陸敘是我哥哥啊,親生哥哥!
第四十集
我不知道陸敘是怎麽調動到這公司的,反正我知道他有的是能耐,估計廣告界也被他玩兒得差不多了,跟微微一個德行,是我們業內的禍害。您想呀,這廣大的勞動人民還有多少人掙扎在貧困線以下啊,還有多少孩子在希望著希望工程啊,還有多少像我一樣的祖國棟梁青年在辛苦地面試找工作啊,可陸敘他一聲不響地就從北京跳到上海來,還跳過來當我的頂頭上司製作部經理,您說這不是禍害是什麽?!
不過後來我知道了陸敘過來的一系列經過和其中的千絲萬縷山山水水。那天是在新天地的一家咖啡店裡,我和他坐在那兒等一個客戶,那個客戶車堵高架橋上了,說要晚點兒來。我接的電話,我特春風地跟他講沒關系,我們等著,您慢慢堵,咱們不急。放下電話我挺高興的。我的確不急,難得有個機會可以明目張膽地在上班時間到外面喝咖啡。每天都呆在辦公室裡,冷氣颼颼地吹,整個樓層裡除了我的桌子有點生氣之外,其他人的桌子都乾淨得跟太平間似的。不過好像陸敘這個人還有點情調,他在他那個紅木的巨大的辦公桌上養了隻烏龜,我那天進去給他送文件,一不留神被我瞅到了,要不怎麽說我沒心沒肺了,我脫口而出,嘿這小畜生,長得跟你倒挺像的。說完了想跑都來不及,被陸敘按住暴打了一頓。我被打得齜牙咧嘴的,後悔怎麽進來的時候把門關了,要不然我也讓外面的那些群眾看看,他們的上司是如何與一個弱女子叫板的!
對比呆在辦公室裡的日子,坐在新天地充滿懷舊情調和歐式風格的咖啡廳裡是多麽愜意啊。雖然是九月,可是陽光卻很稀薄,不熱,挺好。趁著空閑,我與陸敘聊天,不知不覺陸敘來上海也一個月了,回想他剛來上海的時候,真好像夢一樣。於是我問他,嘿,陸敘同志,當初你是怎麽跳到上海來的啊,還一跳就是經理級別的,我怎麽就逮不著這樣的好事兒啊?
陸敘望著我,喝了口咖啡,用他那雙大眼睛望著我,說實話他一身西裝坐在這麽有情調的地方的確挺有氣質的,我就看到他後面的兩個漂亮一直在看他。他慢條斯理地跟我講他從北京到上海來的經過。原來他那個時候是要辭職來上海的,公司不答應,正好這邊有個部門經理空缺,可是已經安排人了,於是陸敘就主動要求減薪兩千,條件是公司派他到上海來。陸敘說這些事情的時候特別利落,兩三句就講完了,輕描淡寫,而且還特別溫柔,臉上如同頭頂的陽光一樣金燦燦地流轉,感覺像是一個年輕的爸爸在講故事給自己的小女兒聽,可是誰都知道這些並不是無關痛癢的東西。說實話我聽著陸敘講這些事情心裡挺難過的,我覺得對不起他。北京畢竟是他成長大的城市,說走就走,我知道離鄉背井的痛苦,所以我深深地理解並且尊敬他。那句文化詞兒怎麽說來著,“同病相憐”。於是我決定以後陸敘打我的時候不再猛烈地還手,隻是隨便搏擊幾下表示意思就行。
第四十一集
從陸敘到上海來之後我的生活開始變得比較有趣,因為我和他“同居”了。可是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系。
陸敘剛來上海的時候的確是人生地不熟的,公司給了他一套單位裡的單身宿舍,有一次我因為找他看一份文件,去了他的那個宿舍,然後覺得心裡特不是滋味。那間宿舍隻有十平米,放了陸敘的電腦桌後就剩不下什麽地兒了,陸敘的床鋪在地上,日式的、白色的床單挺乾淨的。一般男孩子的單身宿舍要多亂有多亂,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我和聞婧偷偷進過男生公寓,然後被一大堆襪子和球鞋給刺激出來了,還沒走出門聞婧就大叫惡心惡心!所以看到陸敘的宿舍後我挺驚訝的,居然這麽乾淨。不過說實話我也挺過意不去的,想著自己仗著父親認識陳伯伯就住那麽大一棟小洋樓,再想想陸敘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人居然毫無怨言地住在這種地方,我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狠狠地給自己幾個大嘴巴。於是我就慫恿陸敘出去找房子,然後對他大肆宣揚媒體欺騙群眾,上海住房根本就不緊張,我這人講話特沒譜,因為從我那語氣來理解的話那就是上海到處都是便宜房子,等著人去住!陸敘聽了也沒說什麽,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我說,那好。
後來我就利用一切時間來幫陸敘關注房產信息,上班的時候自然不用說,開了無數的網頁,找到有用的就利用公司的打印機打下來,然後放在文件夾裡送進陸敘的辦公室。他打開文件夾的時候挺憤怒的,我知道他最討厭工作不認真的人,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怕他,我看著他樣子特鎮定,心裡想我是在幫你找房子,小樣兒有本事你就發作!下班回家之後我也在幫他留意,看看有合適的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然後記下來。天地觀音如來佛,我真是一個大善人!
那段時間的每個周末,陪陸敘看房子成了我的一個比較固定的周末節目。其實說是看房子,一般都是上午出去看了一兩家,然後我就耍賴,開始慫恿陸敘去逛街,看電影,購物,等等等等。陸敘這人挺大方的,比較舍得花錢,不過他有自己的原則,就是一定要買名牌,買實用的東西。比如那次我看上個的手提袋,他隨便問了問我說你是不是很喜歡啊?我白了他一眼說廢話。然後他就沒說什麽了,不過出商場的時候我就提著的手提袋踢著正步走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就經常把陸敘誘拐到無數的專賣店裡,在自己早就看好的獵物面前不斷地徘徊,歎氣,然後等著有所斬獲。我從陸敘那兒佔的小便宜多了去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不過陸敘也有牛脾氣的時候,比如他就不喜歡幫我買那些小女生特喜歡的東西。一般電影裡不是老愛演什麽男生為了追女生,於是就買氣球啊,熊啊,熒光棒啊什麽的。每次我一裝純情想弄個這種東西來玩玩的時候陸敘總是拿眼睛橫我,說您一把年紀了扮什麽清純啊。一般我都會用武力解決,要麽我把他打服了,他給我買,要麽我被打敗了,我自個兒掏錢買。不過那種東西玩一會兒就膩,於是我就讓陸敘拿著。每次我看見陸敘一身西裝那麽大塊頭的男人抱著個狗熊走在街上我就樂,而且他滿臉憤怒又不好發作的表情讓我覺得特有意思。
後來找了很久之後我就開始煩。本來要找合適的房子就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了,每次我和陸敘一開口,房東一聽我們的京片子,馬上用三分之一的眼珠子看我們,抑揚頓挫地說:北京的啊?我靠,我心裡就在琢磨,敢情你們上海跟北京有仇還是怎麽的啊!而且那些精明的婦女都是喊出天價來跟你談,那次有家條件不錯的,我們剛一問價格,那女的脫口而出,三萬五一平米,不二價!我靠,我當時心裡就想說滾你丫的,這是你丫曾經蹂躪了好幾年的地方,又不是秦始皇跟這兒窩了三年,你丫當是在賣阿房宮呢!
於是我放棄了,在找房子找了一個月之後依然沒有進展的情況下,我對陸敘說,得了,你直接搬我家來吧,我家寬敞著呢,多匹馬都能住下。
當時是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淮海路,陸敘聽了很長時間沒反應,呆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盯著我,過了很久我都以為他是中風了,他才一臉通紅地特結巴地問我:和……和你住?
我當時就明白過來了,這小青年別看樣子挺乾淨的,滿腦子和別的男人一樣翻湧著色情的東西,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我用特不屑的眼光看著他說,下流!還是火柴說的好啊,她說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那些男人口口聲聲對你說給你下半生的幸福,其實是說給你下半身的幸福!
陸敘又是一臉憤怒地望著我,怒發衝冠地衝我咆哮,我懷疑他上輩子肯定是一獅子,他衝我吼,林嵐,我是考慮到你一個姑娘家,給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好,我下流?我是一真正的東郭先生,好心救了隻白眼狼!
我看著他那樣兒就想笑,東郭先生,你怎麽不說自己是柳下惠啊?
第四十二集
最後陸敘還是搬進來了,一來實在找不到好房子,他的那個小宿舍也實在不能住人。二來那天他跑到我家看了一下,然後目瞪口呆兩分鍾說不出話來。的確,當初我第一眼看到這房子也是這反應。我和陸敘也算是從小在小資環境中產階層中長大的,看了這房子也噴血。在陸敘表情嚴肅地譴責我奢侈譴責我搞特殊化譴責我不知道艱苦樸素譴責了十多分鍾之後,他衝我揮揮手,意氣風發地說,我決定搬進來了。說完衝我特奸詐地笑,兩個眼睛彎彎地,說實話,挺好看的。
雖然我主動讓陸敘住進來了,可是說實話,我心裡沒底兒,我整天就在琢磨如果哪天我媽要知道我在上海同一男的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我媽肯定直接從機場飛過來掐死我,沒跑兒!所以我整天都在防熟人,我對陸敘約法三章:第一,不準帶外人回來;第二,不準接電話;第三,我不在家的時候,有人敲門不準去開。我威脅陸敘說,如果被人知道了我和你住一起,我肯定歇菜了,不過我死了你肯定也活不了!說完我突然想起一電影裡的台詞:我先自殺,再殺你全家,然後我再逃之夭夭。以前香港娛樂圈不是說嘛,防火防盜防記者,我覺得我是在防火防盜防熟人!
第四十三集
說實話我以前還從來沒和別人一起生活過,除了在學校被迫和幾個姐妹們擠在十平米的宿舍裡。而且在我大學的三年裡邊兒,我是隔三差五地就打車往家跑,一回家就一猛子扎進浴缸裡跟跳水皇后似的,我是實在受不了學校那個罪呀,洗個澡要從底樓提水提到宿舍,提得我腰疼。我媽特看不慣我這麽嬌氣,每次都站在浴室外面憶苦思甜地讓我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我媽總是跟我講她比我小的時候就一個人下鄉了,講她在希望的田野上揮灑著火熱的青春,講她如何任勞任怨艱苦樸素,總之一句話就是她當年比我牛多了。我心裡想裝什麽大頭蒜呀,上次我爸還告兒我你當初在農村因為抬不起一筐磚頭而眼淚婆娑呢。不過大部分時候我都隻敢在心裡嘀咕嘀咕。因為記得第一次我就這麽表達了一下我心裡真實的想法,結果我媽破門而入,抓住我的頭就往水裡按,我一不留神被嗆了好幾口水。當年日本鬼子什麽樣啊!我媽走出去的時候還回頭衝我飛了個媚眼,特挑釁地說,小樣兒我還治不了你!我差點兒一頭撞死在浴缸上。
其實和陸敘住在一起也沒覺得有什麽特別嚴重的事情,不過偶爾在我早上穿著睡衣澀著一雙眼睛走進浴室看見個男人赤著上身跟鏡子面前刮胡子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尖叫。不過叫了幾回後也不敢再叫了,因為有次我一叫喚陸敘就在下巴上拉了條長長的口子,那天的情形我記憶深刻,因為陸敘一邊下巴淌血,一邊特憤怒地對我說,長得挺漂亮的一女的,叫起來怎麽跟牲口似的!我當時被鮮血淋漓的畫面嚇傻了,忘記了打他。之後的幾天陸敘一直貼著創可貼上班,小樣兒特滑稽。
和陸敘住久了我發現我並不了解他,一直以來我覺得他就是那種在溺愛的環境裡長大的,沒經過風浪,沒經過挫折,工作起來就沒人性,不懂得情調。可是我發現我錯了。當我看到他坐在地板上帶著耳機聽那些有著妖豔封面的搖滾臉上有著如同孩子般的表情的時候,當我看到他拿著小鐵鍬在花園裡種向日葵的時候,當我看到他的電腦桌上放著盆小仙人掌的時候,當我看著他拿著一本畫冊坐在廚房裡等著爐火上的湯熬好的時候,我恍惚地覺得自己像在看著曾經的顧小北,我忽然發現他們居然那麽相似。
我發現自己還是忘不了顧小北。有時候一閉上眼睛,我就看到小北那張憂傷的臉。在夢裡,他的身邊總是不斷有花落下來,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麽,我不想去找算命的人來幫我解夢。自從上次我去寺廟一個老和尚說我會走財運,結果第二天我的錢包就掉了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那些為我佔夢的人了。
我想,之所以夢見,是因為太想念吧。
第四十四集
生活就這樣一直過下來了,沒什麽波瀾,有時候我都覺得似乎我以後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了。生老病死,草木枯榮,我踢著正步挺牛掰地走向我的三十歲。多豪邁啊。
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我發現陽光已經很刺眼了。其實我很早就聽到電話了,不想接,讓它響。我這人天生適合在惡劣的環境中繼續維持我舒適而安逸的姿勢,比如這種情況,我估計就算你再弄三個電話來一起響,我仍然能睡得口若懸河。不過陸敘不行。我夢中就覺得有人在打我,而且打得特狠,我睜開眼就看到陸敘穿著一睡褲光著上身站在我面前拿枕頭砸我。我當時大腦中就聯想起電視中純潔少女被禽獸玷汙的劇情,我拉著被子護在胸前,“你要乾嗎?!”陸敘沒回答我,眯著眼睛,用手指著那電話。我明白過來了,他估計被電話弄得受不了了。因為我曾經叫他不準接電話的。我看著陸敘一頭亂發跟獅子似的走回他的房間,覺得自己當時有那種想法真的比較下流。
電話是火柴打來的,我一聽到火柴就知道我不能再睡了。我爬起來靠在床頭兒,跟丫在電話裡貧。我說,姐姐,跟哪兒發財呢?
我今兒自我放假呢,林嵐出來陪我溜達溜達吧。你到上海這麽久還沒怎麽逛過吧,整天跟寫字樓裡竄上竄下的,你不累啊?
說實話,有點兒,每天在單位,用十幾種不同的軟件處理無窮無盡的設計,一個平面陸敘非要我拿五種不同的設計出來,很多時候我就埋頭於那些設計畫稿中感歎我的青春流淌,嘩啦啦跟抽水馬桶一樣一去不再回來。
於是我跟火柴說,好啊,今天把你妹妹帶哪兒去啊?
買衣服吧,到上海來之後都沒怎麽見你逛過街,你丫在北京可是每個星期都血洗燕莎賽特啊,怎麽一到上海從良啦?
我說得了姐姐,你別貧了,趕緊過來接我。我收拾收拾,一會兒就行。
掛上電話我就起來了,開始梳妝打扮。別人都說上海的女人隻能用精致來形容,我雖然是一北京柴火妞,可是我畢竟也混到上海來了呀,多能耐啊,而且我是跟火柴小姐出去,再怎麽也不能反差太大呀。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了,陸敘正好起來,睡眼蒙地在浴室裡刷牙。我坐沙發上跟那兒看電視呢,突然看到前陣子我和陸敘做的一個廣告正在播出,說實話,那個廣告挺成功的,商家也樂意往電視台砸錢,所以最近一段時間幾乎每個頻道都能看到我和陸敘偉大的創意。聽到廣告的聲音,陸敘拿著杯子叼著牙刷就出來了,站在我面前,盯著電視看,看了半晌,說了句,真是傑作啊!我當時正在喝水,差點兒想把杯子朝他砸過去。我抬頭看他,發現他還是不穿衣服滿房間亂晃,我也沒管住自己的眼睛,在他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沒辦法,誰叫他身材好,跟模特似的。結果陸敘估計覺得我在看他,於是也回過頭來看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先發製人,我說你以後能不能穿上衣服再出來溜達?他盯著我,純情的大眼睛眨了眨,半晌說,看吧,我不收你錢。我正想從沙發上騰空而起,門鈴響了,我大手一揮,去開門。陸敘就拿著漱口的杯子開門去了,門一打開,火柴笑臉如花地飄了進來。看到沒穿衣服的陸敘,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蒙了,我也蒙了,陸敘也站那兒沒反應跟化石似的。我突然才想起我怎麽能讓陸敘去開門呢!靠!
我醞釀了一下,正想解釋,結果火柴對我劈頭一頓痛罵,她說,林嵐你大爺的,你要叫小白臉也不找我,我是乾這行的啊,什麽男的給你弄不來啊,我手下的那些小弟弟比他帥的比他結實的多得跟兵馬俑似的,你說你守著姐姐我這個巨大的倉庫你還到外面找鴨子,你姐姐我容易嗎,我跋山涉水來到上海,我兢兢業業,我永垂不朽……
我一聽她這麽說一口水差點兒從氣管裡咽下去。倒不是她誤會我招鴨,而是我聽到她說成語我缺氧,中國多麽偉大的文化就這麽被糟蹋了,還永垂不朽呢,我靠!
“姐姐,火柴姐你消停一下,你停一下,”我想插話,可是火柴說話真夠快的,機關槍,我急了,嗓門一吼,“火柴你大爺,你丫嘴給我閉了!”
整個世界清淨了,我真不容易。
我看火柴那樣我也不想和她解釋什麽了,她這個人比較敬業,看見什麽情況都首先用她的專業眼光去分析。我拉著她就出門了,臨出門前火柴還衝著陸敘發話問他是哪個姐們兒手下的。
我把火柴塞上了車,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等火柴把車發動了,我說,你怎麽滿腦子都是黃色思想,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系。
火柴挺輕蔑地看了看我,說,都男女關系了,還純潔,。
我聽了有半晌說不出話來,然後我心裡隻有一個想法,火柴哪兒像文盲啊,我真懷疑她是中文研究生畢業的。
第四十五集
上午大半天火柴帶著我把上海高級的消費地方挨個逛了個遍,從美美,伊勢丹,到恆龍,梅隴鎮,甚至一般小資不敢去的東方商廈都把我領進去了。當我們在梅隴鎮逛的時候火柴問我,她說,這梅隴鎮本來是消費者的天堂,可是小資和中產們都漸漸來得少了,你知道為什麽嗎?我說不知道。火柴說,因為這裡老打折。我聽了一口血含在嘴裡不敢噴。其實我一直都比較怕逛這種地方,以前在北京的時候逛燕莎,雖然也經常血洗商城,但是那畢竟是用父母的錢,而且好不容易買個東西回去都不敢多看,肉疼。像上次我一衝動買了個玻璃水果盤子,七百多塊,我媽差點兒殺了我。我拿在手上都覺得抽筋,當時是怎麽想到要買的呢?還有經常香奈爾的一套衣服,買回去幾乎沒怎麽穿,大部分時間我都穿著牛仔褲大恤在北京城裡展示我熱情洋溢的笑臉,跟一鄉下小妹兒一樣。所以今天我是打定了主意不花錢,免得再肉疼。我要把握和男人看美女一樣的心態,美女可以隨便看,但是沒聽說過看了個美女就要娶回去生孩子的。
不過火柴顯然和我思想不是一個檔次上的。估計在上海這大半年紙醉金迷的生活已經徹底把她培養成了一個超級小資。我看她買一套護膚品需要動用信用卡我就覺得心寒,因為我知道一般她錢包裡都有兩千左右的現金的。這個社會主義的敗類。
走在路上我一邊看美女一邊數落火柴不知道節儉,如同當年我媽說我一樣。我說得很起勁的時候,我們正在路過一個天橋,天橋上有個乞丐正在落魄地看著我。突然火柴的響了,可是她不聽,我提醒她電話響了,她卻挺平靜地指著那個乞丐對我說,是他的,我的沒和弦。我當時一聽血壓就上去了,和弦?!我的還沒和弦呢!這什麽社會啊,要飯的都這麽有錢。火柴看我的樣子,然後繼續對我說,林嵐你不知道吧,上海這樣的乞丐多了去了。上次我路過一乞丐,正好兜裡有一塊硬幣,坐地鐵剩下的,於是我咣當砸丫小飯盆兒裡,結果丫看了看我,說了句,算了吧,你也很困難。。不光上海,我成都的姐們兒告訴我成都的乞丐更牛,都是打車去天橋要飯的,牛吧?
我聽了什麽都不想說,隻是暗下決心一定要去換一個。
吃過飯我和火柴坐在星巴克裡喝咖啡,窗外陽光明媚,窗內冷氣十足,我覺得這樣的生活真的讓人舒服,比起在北京眼淚縱橫的日子,我覺得這樣的平淡是幸福。我這樣對火柴表達了我內心的想法。可是火柴冷笑了兩下對我說,你他媽裝孫子不是不可以,不過自個兒的心可是自個兒疼。我聽了這句話突然覺得心像被一個人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不是很疼,但特別沉重,這讓我難受。因為我突然想起以前,在第一次知道姚姍姍是顧小北女朋友的那天,聞婧在洗手間也是這麽對我說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北京八月流火的夏天,坐在強烈到可以弄瞎人眼睛的光線下,那些以前的事情全部曝光。我覺得有點兒像我小時候喜歡的漫畫《三葉草》,那個時候我就指著黑白對比強烈的畫面對聞婧說,你看這種感覺,像不像所有的事情都曝光在烈日下面?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有文學細胞,可以去做作家了。那個時候我和聞婧還都是扎著馬尾巴的小丫頭片子,穿著白色的小裙子在學校裡橫衝直撞耀武揚威。可是幾年後的今天,我居然真的成了個作家,成了個有點起色的廣告人,也已經從祖國的北部跋涉到了繁華的南方,滄山泱水四季春秋,可是我都差不多找不到以前生命裡的那群人了,那些人的面容都有點兒模糊,除了我眼前的火柴。我不由得有點兒傷感。
火柴和聞婧一樣,都很會看我的臉色。火柴說,怎麽著大小姐,又傷感了?你別一傷感跟這兒開始念詩就成,我就怕聽書面詞兒。
我知道火柴在故意逗我,我也跟她貧,我說你別用成語就成,我一聽你念成語就想自我了斷了。
火柴在我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我突然有點兒小感動,感動自己的這些朋友這麽多年了還是在我的身邊,跟我們當初的時候一樣,一點都不生分,還是這麽瓷實。以前我都聽人說,初中和高中的朋友是最真的,可是還是會隨著時光而變得疏遠。我突然覺得上蒼對我還是比較溫柔。
哎,跟我講講你和小北的事兒,你上次也沒怎麽講清楚。火柴攪拌著咖啡上的奶油,開始盤問我。
於是我跟她講了這一段時間來我混亂的生活,講白松對我的表白,講顧小北和我的分手,講那個碉堡如何用白酒灌我和聞婧,講微微生活的辛酸和風光,講聞婧的男朋友是如何愛上了我,講聞婧怎麽給了我一小巴掌碉堡怎麽給了我一大巴掌。我講完後突然發現,那些曾經我以為完全忘記的東西,其實那麽深刻地刻在我的生命裡,我沉溺在生活中,沉溺在工作中,用最好的演技扮演著堅強的新女性,可是隻有自己知道,我還是那個軟弱的、愛哭的大四的小女孩。
我本來以為火柴會像微微聞婧她們一樣聽完我的故事就大罵姚姍姍然後安慰我,可是火柴沒有,她一句話都沒說,我也不再說話,兩個人悄悄地喝著咖啡,我看著咖啡上的奶油覺得它們化得真難看,像眼淚弄髒的化妝的臉。
沉默了很久,火柴說了一句話,她說,生活根本不能和小說電影比,生活比它們複雜多了。
第四十六集
從咖啡廳出來我和火柴都沒怎麽說話,可能是剛剛的談話太過於沉重,或者傍晚的氣氛太過於寧靜,我走在上海乾淨的街道上看著夕陽塗滿了大街,覺得像奶油塗在麵包上,特溫馨。
當我和火柴溜達到百盛門口的時候,我突然看到百盛門口站了個我熟悉的人,姚姍姍!我當時感覺特不真實,好像我一回憶完那些人然後那些人就出現了一樣。當時我愣在路邊,火柴踢我,她說你丫中邪了?我搖搖頭,特平靜地說,我看見姚姍姍了。火柴也挺吃驚的,她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我說,穿白衣服那個。
結果火柴立馬開始叫,她說,不會吧,不是說是一鼠王長得特妖孽嗎,怎麽感覺跟蛤蟆似的?你看那一口牙,,裡三層外三層,收割機啊!
我一聽有點蒙,再怎麽說姚姍姍也是挺漂亮的呀,怎麽成一蛤蟆了?
我順著火柴望過去,原來她以為我說的是門口穿著白製服宣傳產品那個女的。
不過正當我要指給火柴看的時候,我發現連我自己都找不到姚姍姍了,我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第四十七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我打開門,然後差點兒直接摔進去,我看見陸敘和陳伯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彼此都很端莊,跟國家元首見面一樣。怕什麽來什麽,怕什麽來什麽,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我當時的感覺是萬念俱灰,腦海裡立馬浮現出我媽從北京衝到上海來掐我的場景,嚇得我直哆嗦。我什麽都不奢望了,我隻奢望陸敘開門接待陳伯伯的時候穿著衣服,我就阿彌陀佛了。
不過我馬上鎮定了,我發現我這人和火柴那種人有本質的區別,就是我比較鎮定,善於用馬克思列寧主義分析問題,我在想隻要我不承認我和陸敘是同居,陳伯伯絕對拿我沒辦法,陸敘再笨也不會去承認我和他是同居關系。想到這裡我鎮定了。走過去一張臉笑得跟花似的。
陳伯伯,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啊,你看我都不在家裡。哥,還不給陳伯伯倒杯水來。
我看了看陸敘的表情,他正喝水,一口水含在嘴裡都咽不下去,表情跟吞了隻蒼蠅似的。我也不管了,我要先解除警報再說,我也不管惡心了,一口一個哥叫得特歡暢。
我說陳伯伯,還沒給您介紹呢,這是我表哥,他剛從北京過來看我,我媽老不放心我,就叫我哥過來看看,您說我多大歲數人了,還不放心,我媽那人,真是,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我笑得都快抽筋了,不過沒辦法,我還是得跟那兒裝大頭蒜。
我看陳伯伯臉色沒剛才那麽嚴肅了,笑眯眯地問我,是嗎?呵呵。那是你媽擔心你,怕你在上海不聽話。我也先走了。
送走了陳伯伯,我心裡長長地舒了口氣,關上門我對陸敘說,不是叫你別開門的嗎?今天幸好我聰明,不然我肯定歇菜了。
陸敘望著我,表情挺同情我的,他說,林嵐我告訴你一件事情,說了你可不要哭。
我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我說你說吧,我堅強著呢。
陸敘說,你沒看出陳伯伯表情有點兒不對嗎?
經過他一提醒我也覺得好像陳伯伯臉色不是很正常,剛才也沒注意。不過我覺得我的話沒什麽漏洞啊。我問陸敘,怎麽回事?
陸敘說,你的這個陳伯伯是我最近一個月都在合作的客戶,今天來找我談生意,我以為他不認識你,就直接叫他來這兒了,結果他告訴我這是他的房子……剛你進來,我本來想告訴你的,不過你動作實在太快了,一進來就叫我哥,還硬要說我是剛從北京來的。
我聽了陸敘的話都想哭,我怎麽這麽背啊。
我想,這下肯定死了,我媽估計得從北京追來把我領回去,思想教育是免不了了。我估計還有經濟上的壓力。至少三個月不給我銀子花。
我揮揮手,挺悲壯的,我說算了,我去睡覺了,反正也是死。
我正上樓,陸敘在樓下叫我,他說,我還想跟你說件事情,說了你也不要哭。
我心裡想今天是不是見鬼了,你到底要說多少事情,還要不要我活啊。不過我想估計沒比這事兒更悲壯的了,於是我就說你說吧,反正都死,再鞭一下屍我也無所謂了。
於是陸敘就說了,我聽了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說實話我倒真希望我滾下來,最好能把我摔歇菜了,直接摔醫院去,清淨!人要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
陸敘說的是,今天我接了個電話,是聞婧打來的。
第四十八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總是出現那天聞婧在我樓下打我一巴掌的場景,想起她說“你從小就喜歡和我搶東西,我哪次都讓你,這次我也讓你”時心酸的表情。盡管之後聞婧一直跟我說她不喜歡陸敘了,可是我不傻,喜歡一個人不是說不喜歡就不喜歡的。我知道聞婧心裡很難過,可是她能說什麽呢?但她什麽都不說我更難過。
我翻身起來給聞婧打電話。電話通了,我拿著話筒卻不知道要說什麽,跟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支吾了半天才說句“喂,是我”。聞婧也沒說什麽,兩個人在電話兩邊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聞婧說,林嵐,我知道你要跟我講什麽,沒事兒,我和陸敘已經沒關系了,真的。我一聽就無話可講了,但一思索,不對呀,我和陸敘又沒怎麽著,關系依然如同玉龍雪山一樣純潔啊。於是我一嗓子給聞婧叫過去,我說滾你丫的,你想什麽呢?聞婧也跟我撒潑,她說,林嵐你一離開這小北京就出息了,真前衛,都開始跟男人同居了,你媽知道估計得掐死你。你別忘記了你媽知道你和小北從高中起就談戀愛的時候你媽那臉,跟水母似的,我看著都心寒……
我打斷了聞婧,我知道她一貧起來跟火柴沒什麽區別。惟一的區別是聞婧不說成語,聽上去就如同火柴是個大學生而聞婧是個小雞頭似的,我真覺得這是對中國教育的絕妙諷刺。
我聽聞婧似乎沒事的樣子,於是我也沒那麽緊張了,我就跟她講我在上海的生活,講這一段時間自己是怎麽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匍匐前進的。我也對她講了那天我和火柴在街上看到一對尾戒的事情。那天我和火柴在逛街,突然看到金店裡在賣一對白金的尾戒。那個款式和我現在手上戴的一樣。我摸著自己的戒指差點兒在街上哭出來。因為顧小北也有一隻,這曾經是一對尾戒。我不哭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覺得哭了肯定得弄花我化的妝,本來長得就不好看,一哭就更不得了,怪嚇人的,嚇著別人我良心也過不去,於是就忍了,像歌裡唱的那樣,眼淚往肚裡流。我記得是在我剛進大一的時候,情人節,顧小北站在我們學校門口,站在冰天雪地裡等我。他滿臉通紅地把戒指拿給我,然後還很慌忙地解釋,說這是尾戒,說他沒什麽企圖。說實話我倒真寧願他有什麽企圖,比如來句嫁給我啊什麽的,那麽我就完完全全地把他套牢了,沒跑。我拿在小手指上比劃了一下,太大,於是直接套無名指上去了。我挺無所謂的,結果我戴好後看顧小北,他都快摔下去了,站不穩,跟缺鈣似的。他一張臉紅得跟一小番茄一樣,我都擔心他會不會爆血管。我記得那天他用他白色的長大衣圍著我,兩隻眼睛跟星星似的,在雪地裡顯得特別明亮,一閃一閃地,特別好看,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的那個什麽紅星閃閃放光彩的電視劇。顧小北看著我特認真地說了句話,他說,要是你能戴一輩子就好了。我當時把頭埋在他大衣裡,用句特矯情的話來說就是,我當時覺得很幸福。
聞婧聽了也挺感慨的,她說,她是看著小北和我一起從血淋淋的開始一直走到了沒有告別的結局,這一路看得她都挺感動的,真不知道這世界是什麽樣子,也許老天特他媽愛玩兒,怎麽糟踐人怎麽玩兒。聞婧問我,你還愛小北嗎?我說,愛。聞婧說,那你愛陸敘嗎?我想了想,說,不知道,不過我比較希望他是我哥。聞婧聽了沒說話。我不知道她在電話那邊是什麽表情。於是我岔開話題,我說對了,你知道姚姍姍現在在哪兒嗎?還跟北京禍害人民還是轉移到別的根據地去了?聞婧說,我又不是她姥姥,我哪兒知道啊,你問這個乾嗎?我壓低聲音說,我在上海好像看到姚姍姍了!然後我的耳朵就被聞婧那震耳欲聾的叫聲摧枯拉朽了,她在電話裡跟唱美聲似的叫喚,她說媽的她想怎麽著啊?你都躲到上海去了怎麽還不放過你啊,追殺呢?你丫是不是見鬼了,別逮誰都是姚姍姍啊,那種女人可不多見啊,起碼一千年的道行,你一個人碰見她你還是躲吧,不然估計又得挨倆嘴巴。
我揮了揮手,仿佛姚姍姍那張妖媚的臉就在我面前可以揮散一樣,我說,算了,別說她了,一說我就心跳,覺得跟撞邪似的。聞婧突然說,對了,我跟你講,你還記得上次姚姍姍領來跟我們喝酒的那個民工嗎?就是她嘴裡的那個什麽小表哥。我說記得啊,怎麽了?她說,丫居然是我爸單位開車的,這下好了,看我不弄死他。我說你給我安分點兒,別仗著你爸就欺負別人,人家辛苦開車容易嗎?我隨便教育了聞婧幾聲就把電話掛了。
我走出房間,抬頭就看見陸敘。我警惕地問,你乾嗎?陸敘衝我揚揚手中的杯子,說,喝水。我說,你喝水乾嗎跑到我房間門口喝啊?他挺不可思議地望著我說,是你把飲水機擱這兒的啊!我指著樓下的飲水機說,樓下有,你乾嗎跑樓上來喝?陸敘說,姐姐!我從房間出來,難道我喝口水還要跑下樓啊!他看我的眼神明顯帶著鄙視和不屑,我知道他在像看一個病人一樣看我,這讓我有點兒鬱悶。我指著他一臉肯定的表情說,你肯定是在偷聽我和聞婧講電話,對不對?招了吧,姐姐我還可以……還沒說完我就衝回房間把門關上了,因為我看到陸敘一臉憤怒的表情,我想再不跑我今兒肯定跑不掉一頓打。關上門我依然聽見陸敘在外面說我瘋子。我可以想象他一臉憤怒跟獅子一樣的表情,特逗。躺在床上我就在想陸敘這小子偷聽我向聞婧表達我對小北的感情,下流。其實我不介意陸敘聽到,我更願意他聽到了我說的那聲“我挺希望他是我哥的”。睡之前我又想了想陳伯伯是否要舉報我。想了想後覺得陳伯伯跟我媽比較瓷實,肯定不會袒護我,於是我心裡也橫了,我說反正就這樣了,我媽也挺喜歡陸敘的,有事我把陸敘推出去頂著,我先跑。這小算盤打得挺好的,我媽哪兒是我對手啊,我的腦袋那肯定奔,我媽那一副腦筋,從小就不是我的對手,撐死也就一計算器。於是我特安穩地睡了,估計夢裡笑容也挺甜蜜。
第四十九集
詩人總是說時光飛逝,日月如梭,有時候想想挺對的。當我想到要計算一下日子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都快來上海半年了,周圍都開始洋溢著聖誕節的氣氛。上海比北京西化,當我穿行在滿街的中時我就在想我聖誕節的時候一定也要弄一個尖頂的小紅帽來戴戴,我幻想著自己能像十六歲的時候一樣梳著純情的小辮子抱著個狗熊耀武揚威地走在冰天雪地裡。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的公司比較變態,加班,我聽見一層樓的人都在嚎叫,不清楚的人肯定以為屠宰場搬寫字樓裡來了,新鮮!因為這家公司是外資的,所以那些洋鬼子們比我更痛苦。我這人比較善於安慰自己,我一旦看到比我痛苦的人我就挺樂的,什麽都能承受。晚飯的時候我接到火柴的電話,叫我晚上去她一姐們兒開的歌舞廳,我一聽就哆嗦,我怕又遇見上次的那種上噸位的大叔管我叫姐姐,這大過年的,多刺激人啊,我還是歇了吧。於是我告訴火柴說我不去。火柴問我有沒有安排,我說還沒呢,我想說要不去海邊看日出吧,我剛表達了一下我的意思,火柴咣當就把電話掛了。她肯定以為我瘋了。
下班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我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看見陸敘站在我的工作間前面。他問我,你想去哪兒啊?我說不知道呢,我打算去看日出,去海邊吹吹新一年的風。我說完之後做了個防禦姿勢,我怕他和火柴有一樣的反應,而且他比火柴激烈,是要動手的主兒。結果陸敘低下頭對牢我的眼睛,想了想,說,好吧,我也去。先去吃飯吧。
晚上陸敘請我去吃日本料理,說實話我對日本菜有點兒扛不住,我就對那個豆腐比較感興趣,吃上去跟果凍似的。我吃相不大雅觀,不過陸敘挺有風度和氣質的,我看著他吃飯都覺得是種享受,跟看表演一樣。於是我問他,我說陸敘,從北京到上海來你習慣嗎?問完之後我有點後悔,其實我一直怕面對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我像個鴕鳥一樣一直把腦袋埋土裡,心裡想著愛誰誰,反正我裝不知道。陸敘喝了口清酒,看著那個酒杯,對我說,林嵐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到上海來嗎?我一聽就哆嗦,心裡想這下撞槍口上了。我埋頭吃豆腐,沒敢接他的話。陸敘說,其實我就覺得你像個孩子,永遠不知道怎麽讓自己幸福,別看你平時一副小坦克的模樣,其實我知道你內心一直都挺怕的,你很用力地在生活,用力地抓住你的朋友、父母、愛人,你才覺得自己並不孤獨。我覺得你一個人到上海肯定得哭,所以我就來了。做不成你男朋友,站在旁邊也蠻好。
我猛點頭,跟小學時聽老師念課文時一個表情。我說是呀,不做男朋友多好啊,我真希望你是我親哥。我說完之後看了看陸敘,我看到他對我笑,笑容挺好看的,可是眼睛裡全是飄洋過海的憂傷,很深沉,像我在峨眉金頂看過的那些散也散不開的霧。我看著心裡覺得挺難受的。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上海的晚上很冷,但是我從小是在北京長大的,在北京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我依然在雪地裡撒丫子飛奔,何況是在上海。我和陸敘裹著長風衣圍著長長的圍巾站在路邊上,車子一輛接一輛地呼嘯著從我們身邊穿過去。當一輛蓮花開過去的時候,我撞了撞陸敘的胳膊,我說,那,你最喜歡的車子。陸敘點點頭,他說,我以後也買一輛蓮花最好的跑車,載著你把上海北京給兜完了,然後你想去哪兒我就載你去。他說話的時候口中一大團一大團的白汽彌漫在空氣裡,他哈哈大笑的時候更是如此。我看他笑得挺豪邁的,也沒考慮可行性,我不是說他買不起蓮花車子,畢竟蓮花不是勞斯萊斯,我是覺得他肯定把我當一旅行箱了,想帶哪兒就帶哪兒,我怎麽琢磨著我是個人來著?不過我看著陸敘的笑容覺得挺幸福的,嘿,像我哥。我就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地跟我媽講,我說媽您也不是老太太,再和我爸努把力,幫我生個哥吧。我記得我說的時候我媽在看電視,她特狠心,直接拿遙控器砸我,結果啪一聲遙控器爆掉了,電池也彈出來了,當時我驚呆了,我媽也嚇傻了,我媽愣了一下然後說了句讓我想大義滅親的話,她說,哎呀,你什麽腦袋啊,快把電池揀起來裝上,我看看壞了沒?我當時真想掐她,這一什麽老太太啊,起碼關心下你女兒的頭啊,二十多年前您老肚子裡溜達出來的可不是一遙控器啊!
第五十集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雪了,當我發現的時候雪已經很大了。我突然想起白毛女,那個時候她腦子裡就是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要債的來了。轉眼中國已經變得這麽繁華,我走在上海的夜空下不由得有點兒感慨。這點兒我像我爸,他就老感歎中國發展迅速。我記得我爸說過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話就是他吃飯時看著一桌的飛禽走獸時說的,他說,我怎麽覺著中國像個暴發戶啊。
我和陸敘頂著大雪面無表情地走在路上,身邊的那些情侶和不是情侶的人在怪叫,我開始還有點蒙,後來明白過來了,這是在南方啊,下雪跟地震似的一樣稀罕。不過在平安夜下雪的確挺有氣氛的,我看著黑色夜空上的雪花心裡也覺得很快活。我和陸敘坐在人民廣場的噴泉邊上就聽到我旁邊一女的在感歎,跟念詩似的,吊在她男朋友脖子上,跟個狒狒似的晃來晃去,一邊口裡跟機關槍似的念念有詞,她說,哎呀,雪啊,下雪啦!這真是下雪了嗎?這下的是真雪嗎?這雪是真的嗎?我靠,我有點兒缺氧,丫真該去當一作家,我歇了吧我。
我和陸敘坐在噴泉邊上,彼此都沒說話,噴泉還沒開始噴水,有很多穿著時尚的小孩子在裡面跳舞。周圍的高樓全都開著明亮的燈,以前總是有人形容上海是個光怪陸離的城市,看來蠻有道理的。我就覺得自己像是生活在一列高速奔跑的火車裡,滿眼的色澤滿耳的呼嘯,我突然想起林憶蓮唱的“我坐在這裡看時間流過”。我碰碰陸敘,我說你說點兒什麽吧。陸敘轉過頭來望我,他問,你想我說什麽。我捧著手哈氣,我說隨便,你別跟那個女的一樣弄排比句出來就成。陸敘哈哈地笑,牙齒蠻好看的。我發現一般男孩子的牙齒都比較好看,比如顧小北,比如白松,估計男孩子小時候沒我們那麽愛吃糖。他望著我說,你不是要去看日出嗎?去不去?
我揮揮手,我說我也就隨便說說,這麽晚了你打輛車給我看看,這不是去徐家匯,這是去海邊!哪個司機敢去啊,誰不怕有命去沒命回來啊,看你一臉奸相不是漢奸就是土匪的,誰肯載你去啊,借他仨膽兒,試試。有人敢去我管你叫大爺。
陸敘問,你認識的人誰有車的,借來開開總可以吧。你的那個陳伯伯呢?
我一聽他說陳伯伯我就腳軟,我現在是求神拜佛巴不得他和陳伯伯從此不要再遇見,問陳伯伯借車讓咱倆去海邊,得了,別添亂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說完之後我突然想起火柴,她那輛小跑可以借我開開呀。我一有這想法就比較興奮,拿起電話就打。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起來,我從電話裡就聽到一幫子人烏煙瘴氣的聲音,我握的手都有點兒麻。我問火柴在哪兒,火柴說在一盤絲洞裡,小妖精多著呢。我一聽這修辭倒挺新鮮的。我說我要借車,開去海邊玩兒。火柴在那邊挺驚訝,她說妹妹不帶你這麽玩兒的吧,去海邊?你以為上海的海邊是夏威夷啊?你以為可以看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啊?你以為……我趕緊打住了火柴的話,她一貧起來就沒完沒了,還淨是書面語,頭疼。我說你借是不借啊?火柴沒答我,我聽那動靜像是在跟周圍的一些人說些什麽。過了會兒,火柴說,這樣吧,我也跟你去,媽的這幫人沒勁,還不如和你去跳海,你等會兒,我研究下線路,等下我過來接你們。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想糾正她我是去看海不是去跳海,都沒逮著機會。要跳海我也穿個小泳衣去呀。
掛了電話我對陸敘說,搞定了。陸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挺平靜的。
第五十一集
火柴開車過來接我們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她看見陸敘和我一起,眼神就在我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表情真下流。人乾一行久了都得有職業病,真理!
車朝浦東開過去,我問火柴,我說你認識路嗎?別把一車人拉什麽荒郊野嶺的地兒被土著殺了。火柴回過頭來,特鄙視的目光看著我,她說,人都說胸大無腦,你丫胸也不大啊,智商怎麽那麽低啊,這上海有土著嗎?
一句話噎得我跟吃了三個煮雞蛋沒撈著水喝一樣,堵死我了。我回過頭去看陸敘,他一張臉有點紅,肯定在順著火柴的話聯想,一樣下流!
車一路開過去,高樓大廈越來越少,我看到越來越多起伏的黑色的小山丘,我心裡有點兒慌,我說火柴,你別開錯地兒了,你把地圖給我我翻翻,確定下大方向也好呀。火柴說,沒問題,有我在要什麽地圖啊,我就是一活地圖!我心裡就在嘀咕,我靠,你還活地圖呢,我是寧願相信你是活雷鋒都不願相信你是活地圖。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火柴連教室都跑錯,經常一猛子扎進一教室坐下來,在別人座位上鼓搗了半天,末了還瞅著旁邊的人說“你丫坐錯地兒了吧”。
車終於開到不能前進的地方了,道路前面亂石嶙峋,周圍都是一些平房,有著一些昏黃的燈火。周圍人都不能見一個,我感覺有點兒像聊齋。不過耳邊還是傳來一陣一陣海浪的聲音。從這一點來說,這大方向應該是對了的。火柴挺得意的,靠在她的寶馬小跑上,衝我飛了個媚眼,然後說了句:活地圖,真是活地圖。我感覺跟在拍那個啥好啥啥就好的廣告似的。陸敘倒是挺樂的,他說,火柴你可以來拍廣告了,人又漂亮又會擺,不像某人隻能做幕後,你天生就是台前的料。我聽了有點兒胸悶,陸敘總是這麽說話擠兌我,但你隻能自個兒在心裡琢磨,還不好發作,一發作他準得說你自個兒對號入座鬧的,跟他沒關系。
火柴聽了挺來勁的,她說,真的?那我可要試試了,以後做生意更牛,加個頭銜廣告明星,那錢來得不跟自來水兒似的。
我說得了吧你們兩個,改天接著暢想未來,你們先把海邊給找著了。我剛說完就看見遠處路燈下走來一老太太,挺高興的,終於見了個人,於是我躥上去,仰起我純真的小臉叫了聲“阿姨”。老太太本來走得挺緩慢的,一聽我叫了聲阿姨,仿佛恢復青春一般撒丫子就跑,我眼前一花就沒人了,我懷疑她是搞田徑的,瓊斯。我有點兒茫然,火柴特牛地糾正我,她說,這你就不對了,這年頭,你要叫姐姐。剛說完,又來一老頭兒。火柴自告奮勇地說,這次讓我來。我剛看到她花枝亂顫地走過去特清脆地叫了聲哥哥,那男的也撒丫子跑了。我心裡特舒坦,叫你牛,這下玩兒現了吧,該。
陸敘走過來說,算了吧,咱自己找,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
我說得了吧,人多?這兒就咱仨!
第五十二集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魯迅叔叔不愧是大師。當我站在海邊,看到黑色的海浪洶湧而來又滾滾而去,我在風裡一瞬間覺得傷感。其實我一直都不太喜歡那種小資情調,我覺得矯情,我喜歡看到人們在陽光下真誠的笑臉,聽到人們在被窩裡哇哇的哭聲,我喜歡在網上溜來溜去地看笑話,發水帖,砸板磚,我不喜歡看那些寶貝們書寫的星巴克咖啡新天地外灘還有所有或地老天荒或煙火搖曳的愛情,我喜歡真實,我覺得每個人的感情都很真實,可是還是有太多傻子要沉浸在別人虛構的故事裡,假惺惺地流著眼淚說我胃疼。
你胃疼買四大叔啊,跟這兒裝什麽林妹妹啊。我也曾經看書看電影哭過,可是那都是觸景生情,在別人的軌跡裡看到自己曾經那麽認真那麽虔誠可是卻無比悲涼的足跡,想到自己一路這麽千山萬水地跋涉過來,我就想哭。我記得以前王菲出《寓言》專輯的時候我就特喜歡聽那首《新房客》,每次我聽見她夢囈一樣地唱出“我看到過一場海嘯,沒看過你的微笑”時我就特難過。那個時候我還和顧小北在一起,我向他表達我聽這首歌時的惆悵。那時候我還比較矯情,遠沒有現在這麽灑脫這麽現實這麽庸俗,我滿腦子還是風花雪月的事情。所以我挺愛裝傷感的。可是顧小北總是縱容我,我曾經懷疑丫是鐵了心把我的脾氣往壞裡死命地慣,好讓以後都沒男的可以忍受我,那麽他就把我吃定了。那個時候顧小北說,沒關系,我天天笑給你看,其實我笑起來蠻好看的,我牙齒比你好看。我知道他不經常笑的,他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對誰都是一臉很平靜的表情。所以我看到他露出牙齒對我笑我覺得特窩心。
火柴站在我旁邊也沒有說話,我就看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群魔亂舞。她突然問我,她說,林嵐,啥感覺?
我想了想,挺認真地說,憂愁。
我想起以前中學的時候看過一篇文章,就是講人站在海邊的時候特別容易感懷,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想起自己的高中自己的大一大二,那個時候自己真的是一個忒不知足的女的,呼風喚雨的還整天鬧憂傷。我問火柴,我說你覺得我現在世俗嗎?
火柴歎了口氣,我在她歎氣的一瞬間覺得火柴變了個人。以前我一直覺得她沒心沒肺的,生活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裡,穿行在各種不同的妖精洞穴,嬉皮笑臉地看著男人們下流的,可是這一瞬間我覺得火柴也挺憂愁。是的,憂愁。
火柴說,每個人都會變得世俗,這沒法子改變,那些不願意接受社會改造重新做人的所謂的理想小青年們就是你現在看到的蘇州河邊倉庫裡那些所謂的藝術家們,看上去挺牛的,一開口就跟你談弗洛伊德問你是不是想殺了你爸娶你媽殺了你媽嫁你爸的那些小傻,其實還不是一樣被蹂躪也不能反抗?我接待過無數的這樣的小青年,丫們找小姐,裝得挺清高的,跟你談理想談人生談油畫裡那些的女人一點都勾不起他們的,其實丫們隻是因為沒錢。我一小姐們兒接過一小憤青,搞行為藝術的,丫做完之後就講了一大堆人生啊什麽的屁話,結果末了我姐們兒聽不下去了,說你丫沒病吧,上什麽課啊,給錢了我好走。那小青年說,咱們就沒感情嗎?你就不欣賞我嗎?還問我要錢?這多沒勁啊!然後又開始講。我姐們兒就走了,沒要他錢,走的時候說了句“我他媽終於知道自己不是這個社會上最可憐的人了”。說得多好啊,說得我當時聽了心裡想哭。
我側過頭去,黑夜中我看不清楚火柴的臉,我從來沒聽過火柴這麽嚴肅地講話,所以一瞬間我也蒙了。
那天晚上我們仨就一直坐在海邊的礁石上聊著漫無邊際的閑話吹著翻山過海的牛。我本來想象的海邊應該是有柔軟的白沙,有飛鳥,有倉皇的黑色雲朵,有月光下粼粼的海面。可是這兒隻有黑色的礁石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海,像一個最深沉最詭異的夢魘。我累了就靠在陸敘肩膀上睡,陸敘把他的衣服脫下來披在我身上,我睡醒了就繼續和他們聊天,累了又睡。到後來我都分不清楚自己什麽時候醒著什麽時候是在夢裡,我記得那天我有幻覺,覺得黑色的天空上一直有飛花飄落下來,粉紅的,粉白的,無邊無際。夢中陸敘似乎一直在我旁邊說話,我很努力地想聽清楚,可是卻總是聽不明白,所以我一直搖頭搖頭,然後我恍惚地看到陸敘一張臉,特別憂傷。
第五十三集
從海邊回來我就覺得頭特別痛,比上次撞微微車擋風玻璃上都痛,跟要裂開似的。我估計我海風吹多了,感冒。我摸了下自己的頭,也不知道燙不燙,覺得手跟腦袋一個溫度,估計問題不大。早上陸敘敲我的門,他說再不起來就遲到,扣我錢!我有氣無力地說我病了,不過我還是會去上班的。陸敘在外面聽到我生病,語氣變得比較溫柔,他說,你沒事吧?我說,沒什麽,就有點頭痛,你先去吧,我等下馬上就來。也許是我說話的口氣太輕松了,陸敘真以為我沒什麽,我聽到他咚咚咚地下樓去了。
我掙扎起來,隨便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我穿得特別厚,弄了兩件保暖內衣外面還穿了件羊毛衫最外面我還套了件特臃腫的羽絨服,我琢磨著去南極都成了,這小上海肯定沒問題。我走在街上覺得太陽很猛,有點兒像夏天,我全身都在冒汗,我覺得頭頂似乎有白氣在向上衝,感覺我有點像個特大號的行動電水壺,嗚嗚地冒著熱氣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我記得我媽小時候每次我發燒的時候就用兩床特厚實的棉被把我裹起來,跟個粽子似的,她說出身汗就好。所以我現在挺篤定的。不過周圍的人的眼光看我很奇怪,特別是那些穿短裙子的小姑娘,估計沒看過電水壺跟大街上溜達。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雜志看到他們寫各個城市的人的穿著,說在廣州人勤於煲湯,懶得打扮,拖拉、寬大、累贅的日韓服飾在那兒特別有市場,因為醜得完全不用費腦子。上海女孩子卻有在零下三度穿裙子的勇氣,而且不穿襪子,犧牲自己取悅他人,可歌可泣。
我到公司的時候剛好沒遲到,所以我帶著一種很了不起的目光去和陸敘打招呼說早上好。陸敘什麽都沒說,對我豎了下大拇指,然後就進辦公室了。
我泡了杯咖啡開始看今天的文件,不過頭還是疼,還是覺得全身冒蒸汽跟洗桑拿似的。中途我去拿文件給陸敘的時候就覺得天旋地轉,腳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勁兒。我剛走到陸敘辦公桌前面,就覺得眼前一黑,陸敘那張臉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沒了,我一歪人就栽下去了,頭重重地撞在辦公桌的邊緣上,我靠,那桌子可是大理石的啊!我一撞被撞清醒了,腦袋上那個包讓我想哭。陸敘有點兒慌,起身撞開椅子過來攙扶我,他摸了摸我的額頭,手一碰就縮了回去,還整了一句特沒人性的話,他說,你腦袋怎麽跟熱水袋似的啊,忒燙了吧!我這才明白自己在發燒。陸敘說,不行,我得送你回去。我聽了說,這怎麽行,工作那麽多呀。陸敘說,你裝什麽裝啊,再工作你就得到泥巴裡去了。我說這可不行,不工作沒錢吃飯。陸敘說,你省省吧,你會沒錢?再說我又不扣你工資,讓你帶薪養病好了。我一聽,心裡就舒坦了,我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我雖然生著病,但頭腦還是夠的,我媽說我從小沒大智慧,小聰明特多。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突然想起今天好像要接待從北京來的一個平面模特,這個模特是要為我拍一套平面廣告的,總不能讓人家來了以後找不到人吧。我把這事情跟陸敘說了,陸敘說你別操心了,你的事情我幫你接。
第五十四集
我躺在床上,口裡叼著溫度計,眼睛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特傻。陸敘把我從醫院領回來之後給我倒好了水,在我床邊放了盤水果,然後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額頭之後就去上班了。上了班的人始終不一樣,我回想起以前自己在學校生病的時候顧小北總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我,人家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是久病床前多情人呀。以前我總是想著什麽時候感情淡薄了我就鬧場病,橫了身子把自個兒扔床上跟小北每天大眼瞪小眼,柔情蜜意。可是一晃神兒我就自個兒呆在上海的一棟小別墅裡僵臥孤村徒自哀了。真是點兒背。
我在家一直昏睡,也不敢打電話告訴我媽我生病的事兒,不然我媽肯定飛上海來收拾我,本來她就退休在家,特悠閑,而且一直想管我,她巴不得我永遠是那個在她胳肢窩底下長不大的瘋丫頭,闖了天大的禍她都衝出去替我扛了,然後回家再跟我掐。其實有時候我特崇拜我媽,她才是一真正的坦克!
不知道我睡到了什麽時候,反正醒來窗戶外面都已經黑了。我掙扎著起來,發現頭還是昏,還是走不穩。我坐在樓梯上硬是不敢往下走,我琢磨著一不留神肯定得栽下去,要真栽了那就指不定能不能撈起來一副全屍了。於是我坐在樓梯最上面一級,坐在那兒等陸敘回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所以陸敘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全身都濕了,頭髮一縷一縷的,吧嗒吧嗒往下滴水,我從樓梯上伸出手指著他,我說別動!他剛想邁步,停了下來,望著我,挺迷惑的。我說別進來,滿屋都是水。陸敘又跟咆哮的獅子似的衝我吼,他說,你是一什麽女的啊,我冒雨出去給你買吃的東西,還嫌我弄髒屋子啊?弄濕了又不要你來拖地!我攤攤手,我說是你自己沒打傘的習慣,這不怪我。陸敘這人和我一樣,下雨,下再大的雨也不打傘。
他抬頭望了望我,一副不和我計較的表情。他說我幫你買了瘦肉和蛋,我幫你熬粥。然後我就聽到他在廚房裡叮叮當當的。
陸敘弄了一會兒,就走上來,在我旁邊坐下來,我聞到他頭髮上一股雨水的味道,很清新,我一直都不討厭下雨,我覺得雨後的世界特別乾淨。我撞撞他,我說要不你先去洗澡吧,別像我一樣感冒了。他斜眼看我,笑得挺奸的,說,看不出你還挺關心我的嘿。我說得了吧,我隻不過是怕你也病了沒人照顧我,我講好聽點兒,險惡的用心都要用美好的事物來包裹,明白嗎?陸敘又擺出那副不和我計較的表情,他說,你這個人,無論什麽情況下都要裝得挺牛的。我也很得意,我雙手交叉在胸前,有點兒國家領導的氣質,我說,你不得不承認,我絕大部分時候的確挺牛的。陸敘聽了隻是笑,不說話。
我突然想起今天我撂下的工作,於是我問陸敘,我說今天那從北京來拍廣告的模特到了嗎?你有沒有好好接待人家啊,畢竟咱是老鄉啊。陸敘說,你就別操心了,有我在什麽事情都不會出亂子。陸敘說,對了,你是怎麽認識這模特的?我說,其實我也不認識,是廣告的商家指定的,我估計裡面多少都有貓膩。你是不知道啊,現在北京,有無數的這樣年輕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的女孩子正等著這樣的機會進入影視圈,拍廣告,先混個臉兒熟,一步一步來。隻要認識哪家大老板,不用費什麽勁隨便勾兌一下,事兒就成了。
陸敘說,那女孩子的確挺漂亮的,身材也好。而且和你是同行,也是學廣告的。今天我在跟她講平面創意的時候她也挺專業的,提了很多很好的意見,我在你的方案上做了一些小修改,晚上給你看看。我說不用了,你決定就成,反正你是我上司,你的能力我更沒話講。
我頭疼,不想看這些東西。陸敘說,那就好。不過那女孩子真挺好的,這年頭有能力又漂亮的女孩子不多了。說完拿眼斜我。他每次都來這套,我偏不動氣,我篤定。我也拿話噎他,我說是啊,這年頭這種女的就是招人喜歡,別說那些大老板擋不住,就是年輕的傑出青年那也沒轍,就算是以前對別人說過什麽我不愛別人我隻愛你的那種男人,一樣在她面前歇菜,說完我還拿眼瞟了陸敘一眼補了句,你說是吧?
陸敘不說話,一臉要憤怒又不好發作的樣子。我心裡想這樣的話我也會說,你自個兒琢磨去吧,憋死你。
廚房裡計時器響了,粥好了,我裝沒事人兒似的站起來踢踢陸敘,我說扶我下去吧,我餓了。陸敘站起來,惡狠狠地說林嵐你真是一妖精。天地良心,我媽作證,我確實是個人。
陸敘扶著我剛走一步,他馬上說了句讓我站不穩的話,他說,那女孩子跟你一個學校的,好像和你同一屆,你應該認識吧,好像叫姚姍姍來著。她是不是你朋友啊?我怎麽覺得好像我見過她,但我忘記在哪兒見過她了。
我當時腿一軟差點兒就滾下去見馬克思了,我說我靠怎麽是那女的啊?
陸敘拿眼橫我,林嵐你怎麽說話呢,人家又沒開罪你。
我要能蹦我早蹦起來了,我衝著陸敘吼,你們這些男的一個模樣,見了漂亮女的除了流口水你們一個個北都找不著,被賣了還跟那兒大著舌頭吧嗒吧嗒幫人數錢呢。我靠!
陸敘也火了,他說,林嵐你怎麽跟狗似的逮誰咬誰啊!說完把手一甩,結果就是這麽一甩我就順勢滾下去了,十五級台階,我撞了五下,我特清楚,我摔在地上動都動不了,眼前全是流星。我掙扎起來,沒哭沒叫,而是特鎮定地說了句陸敘你大爺的,說完一陣椎心的痛從我的腳上傳來,我痛得暈過去了。暈過去之前我看見陸敘特慌張地從樓上跳下來,我看見他一張臉跟火燒似的,隱約地我還聞見了廚房裡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我覺得口水流得比眼淚都多,我確實是餓了。
第五十五集
我躺在醫院的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從瓶子裡流進我的手背,聞著消毒水的味道,心裡特憂愁。
誰弄成我這個樣子都得憂愁,我左腳打著石膏,右手綁著繃帶,被扔在床上動都不能動。我盯著坐我旁邊幫我削蘋果的陸敘,我什麽話都不說,我要用我的目光讓他內疚。結果他根本就不敢正眼看我,遞蘋果給我都把眼珠子丟地板上,跟找錢包似的。哼,你也知道內疚!你推我下去的時候不是挺牛掰的嗎?
我已經在醫院躺了三天了,陳伯伯和我公司的幾個同事來象征性地看望了我一下,我想起以前我在北京,別說住院了,就是窩家裡睡幾天那看我的人都跟旅遊團似的,而且人來了還得帶一大堆東西。憂愁,這也忒憂愁了點兒。
每當別人問到我怎麽弄成這模樣的時候,我就特輕松地告訴他們,我說,沒什麽,就是陸敘把我從樓上推下去了,我隨便骨折了一下,沒事兒,真沒事兒您甭操心。一邊說我還一邊拿眼橫陸敘,每次他的臉都特別紅,開始幾次他還小聲解釋說他真不是故意的,後來他不說話了,低著頭默默地承受群眾目光的批判。
陸敘削好了蘋果,遞給我,我想起姚姍姍在顧小北面前特矯情的樣子,我也來勁了,我說你幫我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我不好咬。陸敘哦了一聲然後就開始分蘋果。分好了我吃了一小塊,然後一揮手說弄口水喝。然後陸敘起來巴巴地去給我倒水去了。我想當年老佛爺什麽待遇啊,也就跟這差不多了吧。於是我內心原諒了陸敘,其實壓根兒我就沒生過他氣。
正吃著蘋果,響了,我一看是火柴的,我接起來,就聽到她在那邊說,嘿,妹妹,忙什麽呢?有空嗎,姐姐帶你出去玩兒,給你介紹幾個特牛的搞廣告的大爺。
我說,我在醫院呆著呢,去不了。
火柴挺疑惑的,她問,誰歇了?
我一聽這修辭我就受不了,我說你妹妹我跟這兒躺著呢。
火柴聽了居然開始笑,還笑得特喜慶,她說,這倒真夠新鮮的,你丫居然也會住院。哪家醫院?我過來溜達溜達。
我告訴了火柴醫院地址和我的病房,然後把電話掛了。
沒多久火柴就過來了,一看到我手腳又石膏又繃帶地就開始叫喚,火柴說,喲妹妹,幾天不見怎麽這打扮啊?夠新潮的。昨個兒我在舞廳見一妞,光著膀子就上來了,我當時覺得她挺前衛的,今天看到你,我覺得你丫比她牛多了,真是鬼斧神工,偷天換日啊……
“停!停!”我不得不很粗暴地打斷了火柴展示她扎實的成語功底,因為我看見我旁邊那床的老太太呼吸都有點兒困難了,眼珠子根本找不著,剩一對白眼在那兒翻上翻下的,我估計火柴再說下去能把她說歇菜了。
火柴站在我床尾,衝我打石膏的腳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怎麽弄的啊這?
我痛得齜牙咧嘴的,拿起一個蘋果就砸過去,火柴手一揮就接住了,直接咬了一口。
我再一次地用眼斜著陸敘把我弄成這副模樣的原因陳述了一遍,火柴聽到一半就特激動,又來勁了,她說,陸敘你不是吧你,林嵐對你丫多夠意思啊,這誰的心不是肉長的啊,你丫可夠狠的。你說說林嵐容易嗎?沒名沒分地就跟你窩一小屋子裡,那麽高的樓梯就是一條狗那也得摔死啊,你丫怎麽這麽喪盡天良啊,怎麽這麽奸淫擄掠、永垂不朽啊……
我聽前半段說得挺好的,聽到後面我差點昏死過去,我看了看我旁邊那老太太,得,剛拿下來的氧氣罩又套上了。
我趕緊製止了火柴,我說,得,我明天出院,你改天到我家,我一個人聽你貧,別跟這兒禍害人民了。火柴說那好,我正好晚上也有事兒,我就先走了。我說好好,您忙您的,生意不能耽誤。
火柴走之前丟給我一個信封,我一打開就掉兩千塊錢出來。我說這是乾嗎?火柴很嫵媚地回了個頭,說,咱不想買那些什麽白金黃金的,直接給你錢,實惠。咱不玩兒那些虛的,你想買什麽吃的自個兒買去,或者叫陸敘去。末了還補充一句,咱倆的感情就跟人民幣一樣堅挺!
我琢磨著火柴那句話,暗暗叫絕。
第五十六集
我出院回到家,躺在沙發上,心裡很難過。我也說不上為什麽,就覺得心裡沒底,懸得我發慌。我覺得自己真的比較背,走哪兒都和姚姍姍糾纏不清,我就在想上輩子我是不是操刀把她給剁了啊,這輩子這麽糾纏我沒完沒了的。我知道陸敘已經忘記上次在咖啡廳他見過姚姍姍了,他現在對那碉堡印象特別好。
我發現最近自己一直被一種情緒所籠罩,這種情緒叫憂愁。
出院第二天我早上很早就起來了,我說我要去上班。陸敘聽我這麽說臉一下子就綠了。我當時覺得挺奇怪的,我想我上個班你乾嗎怕成這個樣子啊?陸敘說,得了姑奶奶,您別添亂了,你跟家好好休息,公司裡的事情我會幫你解決的。
我說,這可不行,今天那個廣告就開拍了,而且這個項目上還有很多東西我沒和製作部門講好,我一定要去。
陸敘說,你放心,我肯定幫你做好,你就安心地睡,睡胖了我給你買藥減下來。
看著陸敘很緊張的表情我覺得很奇怪,我說那好吧,我不去了,你幫我請假。
陸敘一下子松了口氣,他說,有我在,沒問題。然後他就出門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越想越不對,乾嗎我說個去上班他怕成那個樣子。於是我決定去公司溜達一圈。我一瘸一拐地出了門,打了車就往公司跑。
第五十七集
我站在辦公室裡,覺得有點兒冷,我在想也許今天沒有開暖氣吧。我就那麽站在辦公室的中間盯著我的工作間盯了三分鍾,跟塊木頭似的動都不動。我看著姚姍姍坐在我的椅子上在我的電腦上動來動去,不時回過頭看一下站在她旁邊的陸敘,笑得格外好看,陸敘也笑得很好看,我覺得他們挺般配的。我剛一這麽想我就覺得我他媽腦子有病,我看見姚姍姍站在誰旁邊我都覺得般配,以前看見姚姍姍站在顧小北旁邊我也覺得般配。
陸敘一抬頭看見我站在面前,臉色變得跟張白紙似的。他挺尷尬地問,林嵐,你怎麽……來了?
我說您真會說話,我來上班來了。不過我遲到了,不好意思,您可以扣我工資。然後我吸了口氣走到姚姍姍面前,我特鎮定地對她說,這位小姐,挺漂亮的,不過你坐錯地方了,這是我的工作間。
姚姍姍站起來,對我笑了笑,我發現她無論什麽時候笑起來都那麽好看,她說,我看到這裡每個人都挺忙的,就隻有這間工作間空著,我以為是哪個家夥偷懶去了,所以我做點東西,沒想到是林大小姐的,我還真猜錯了,看您這又繃帶又石膏的,這哪能是偷懶的人啊,夠勤奮的。
陸敘看著我說,你們認識?
我轉過頭去我說你閉嘴。然後我看著姚姍姍,我說我現在要上班了,麻煩你出去。
姚姍姍看著我,特挑釁地說,你是要做那個廣告的事情嗎?你不用做了,我已經接下來了,我自己設計自己拍,你的創意我剛看了,不錯,不過有幾個地方特幼稚,我看著跟看大風車似的,我就改了,林小姐您可別生氣。
我抬眼看到電腦顯示屏上我的那個廣告設計,構圖和文案統統被改掉了。我突然覺得很心痛,我想起自己沒日沒夜地趕這些設計,忙到餓著肚子不吃飯也在做這些東西,上廁所也在想,我想起陸敘看到我的創意的時候露出的好看的笑容,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特牛。
可是現在,我看到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設計時,我的心跟被洗衣機擰過千百遍的襯衣一樣,絞在一起,特別痛。我突然找到了當初我的那些素描被咖啡弄髒時的感覺,我有點兒想哭,可是我沒有,我忍住了,從上一次我在姚姍姍面前哭過之後,我就發誓我無論如何不能再在她面前哭,我要再哭的話那也太沒勁了。
我回過頭去看陸敘,我說陸敘我要工作。他抬起頭來望我,臉上的表情特憂傷。我突然覺得他變成了另外一個顧小北。可是我記憶裡那個脾氣很臭的陸敘,那個在咖啡廳裡為我挽起袖子想要教訓顧小北的陸敘還是那麽清晰,而眼前的陸敘,卻變得很模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裡充滿了淚水。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陸敘,我,要,工,作。
姚姍姍也站過來,她很挑釁地也對陸敘說,陸主管,這個工作你已經叫我接了,我要繼續做下去。
我們三個站在那裡,我覺得很別扭,我知道周圍那些忙碌的人其實都把耳朵和眼睛放在我們仨周圍,假裝忙碌的背後是一顆窺視好奇的心,看到別人的痛苦,他們才會歡樂。我突然覺得很悲涼,如同北京深深的秋天。
陸敘一直不說話,我和姚姍姍站在他面前,就在等他一個答案。可是陸敘的話差點兒就讓我哭出來,因為他說,林嵐你先回去休息。
我望著他,我說,好,我休息,我徹底地休息。我很自豪,因為我沒哭出來。我多牛啊。
我拿起我辦公桌上的那些我辛苦設計出來的平面設計,我摸著它們的時候覺得特別辛酸。我直接拔掉了電腦的插頭,我說不好意思這筆記本是我的。然後我抱著它們走了出去。
我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我,我也可以想象姚姍姍在我身後發出的動人的笑容,可是我都不覺得丟人,我隻是覺得累了。我用綁著繃帶的手抱著我心愛的電腦和設計,用我打著石膏的腳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我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可是我真不覺得丟人,真不覺得。我就是覺得累。我告訴自己我不要哭,如果我哭我就是一傻,因為不值得。
我站在電梯門口的時候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看到是姚姍姍,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因為我突然想起上次我也是這麽一回頭就是一杯咖啡,我不想再弄髒我的圖。其實我本以為追過來的人是陸敘的,可是他沒有。我覺得很失望。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失望。
姚姍姍看著我,以一個勝利者的姿勢。她說,其實我到上海來沒想過要遇見你,接這個工作我也不知道是你在負責,不過你偏偏遇上我,你們祖上肯定積德不夠。那個上次還要幫你出頭的陸敘現在不是一句話都不敢說。林嵐,上次你潑我的酒我都記著,總有一天我要你加倍的還給我!
我低著頭說,隨便你。我知道我爭不過你,你要什麽我都讓你。你在北京我就來上海,你現在在上海那麽我回北京去。這樣夠了吧。然後電梯到了,我頭也沒回地走了進去。
當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姚姍姍對我說,對了,顧小北很好,在北京幫我寫畢業論文呢,你也可以回去和他敘敘舊。然後電梯門重重地關上了。
走出公司的大廈站在陽光下面,我覺得一切都很刺眼。周圍的人潮格外的洶湧,上海每天都是忙碌的,沒有任何人會停下來為別人的遭遇而傷春悲秋。我的腳有點痛,我知道自己打著石膏走在街上很傻,可是我不想哭,我一定不能哭。
一個小女孩子站在我旁邊,她拿著一個狗熊,看了我很久,然後問我,姐姐,你腳疼嗎?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嗓子堵得特難受,我說,不疼,一點都不疼。
那個小女孩說,姐姐你騙我,你看你都哭了。
我手一松,那些我設計的圖紙全部掉到了地上,電腦也差點兒被我摔下去了。我蹲在地上,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一地。不過我還是很慶幸,因為我沒把我的寶貝電腦摔下去,我的電腦永遠不會背叛我,最多跟我鬧鬧小脾氣沒事兒死個機。我的電腦多好啊。
第五十八集
在下午四點鍾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坐在別墅的陽台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世界,內心充滿了悵然若失的煙霧。我一直在回憶自己這一段時間以來渾渾噩噩的生活,我像夢遊一樣從北京晃到了上海,然後在上海繼續夢遊。我每天躲在那些面孔麻木的人群裡面,像是蝸牛始終喜歡躲在自己的殼裡。我知道自己特別的懦弱,每次遇到什麽讓我傷心的事情我就隻想逃避,為了姚姍姍我逃避到上海來,現在又為了她我逃回北京去,別人不說我自己都覺得丟人。可是我沒辦法,就像以前顧小北說的那樣,我看上去是個挺牛的人,可是內心卻特別軟弱,永遠不知道怎麽去面對那些自己不願意面對的問題,所以他才這麽一直呆在我的身邊,我不想去面對的,他會去。當時我覺得特別幸福,我靠在顧小北背上覺得特別安全。可是現在,我是一個人。我想到這裡覺得很悲傷。其實我有點痛恨自己,每次出點兒什麽事情都是像個鴕鳥一樣把腦袋埋進沙裡,然後看不見就當不存在。微微以前就罵我,她說你丫以為把腦袋埋進去就沒事兒了?把屁股肉最多的地兒留給別人啃,你丫不是傻你丫是一大傻!
四點的時候我決定了我要回北京去。我做出了這個決定之後就回房間開始打辭職信。當打印機哢哢作響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夢醒了,我要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第五十九集
我把辭職信放在張浩面前,張浩明顯看起來比較心虛。其實他不用這麽心虛,因為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和他算帳。我沒心情也沒這個能力,我林嵐是什麽屁角色啊,是誰都可以魚肉的魚肉。
張浩站起來,在我面前特語重心長地說,林嵐,姚姍姍隻是暫時代替你一段時間,你在家養病,根本不需要辭職,而且姚姍姍的能力還不錯,肯定不會把這個項目給你辦砸了,你就放心。
來之前我就決定了不生氣,可是我還是生氣了。我記得白松有次評價我說我是滿分零分,壓根兒就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情緒。說得真他媽對極了!我本來聽什麽都不想發火,可是丫居然說姚姍姍能力不錯!我豁地站起來,猛拍了一下桌子,說實話我有點兒後悔,我的手被震得特別疼,可是我還是得裝大頭蒜,要疼也要等我把該罵丫的罵完了我再自個兒疼去。我說,陸敘腦子發熱你丫腦子也跟著進水是不是?能力?姚姍姍在學校每年被關掉的科目多得夠嚇死你丫的。你丫覺得她漂亮覺得她看著舒坦你盡管用,我沒意見,我乖乖地把辭職信遞上來再吧嗒吧嗒悄悄地走,我屁都不放一個。找這麽個喪盡天良的理由來壓我,你大爺的!我一衝動,把火柴說話的操行給弄出來了。我心裡想我今兒個反正就這麽著了,你丫有種叫保安進來把我放平了。
張浩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到後來整張臉都綠了。估計他還沒被人在公司裡這麽罵過呢。可是幾分鍾之後張浩變得很平靜,就是那種很無奈很無奈的平靜。我當時有點兒不相信這樣的表情會出現在這樣的人的臉上。就如同要我相信大風車裡金龜子一臉天真燦爛的表情出現在新聞聯播裡一樣,難點兒!
張浩站在他辦公室高大的落地窗玻璃前,看著下面的芸芸眾生。他說,林嵐,你覺得他們生活得辛苦嗎?我覺得很辛苦。每個人都很辛苦。這個世界不會符合你所有的想象,甚至連一個你的想象也不符合,可是我們還是得生存下去。其實我知道你的能力,當初陳老板介紹你進來我也挺看不起你的,覺得你和那些子弟們一樣,遊手好閑,腦子裡什麽材料都沒有卻整天講著漫無邊際的大話,我最討厭那種人。不過這幾個月來你的工作讓我覺得我開始的看法錯了。可是姚姍姍是那個大客戶介紹過來的,這裡面的事情我不講你也明白。那個客戶和你的陳伯伯一樣,我們公司每年的利潤差不多都是這幾個大客戶提供的。所以開罪不起。這是我的無奈,也是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的無奈,你懂嗎?
我看著張浩,我覺得他變了個人。我終於發現自己看人的眼光太過簡單,我從來沒有去想面具下面是一張怎樣的面容,我總是直接把面具當做面孔來對待,卻忘記了笑臉面具下往往都是一張流著淚的臉。
我突然釋然了,我覺得特輕松。我說沒事兒,我說反正我也要回北京去了,我到明年六月就正式畢業了,希望有機會我還可以和你一起工作。
笑了,我發現一般成功的男人笑起來都特別好看,沒了平時的嚴肅和圓滑,像孩子,特純真。他說,林嵐我隨時歡迎你到上海來,下次不用陳伯伯介紹我也直接用你。
我對他告別後就轉身離開,當我剛要開門的時候張浩叫住了我。他說,其實當初我要姚姍姍代替你的工作的時候陸敘一直不同意,他一直反對,可是姚姍姍認識的後台太硬。當時也是我逼他的,我說他要不答應我就把你辭了。他不知道我和你的關系,當真了,就答應了。其實當時他和我鬧得比你都凶。你不該說他腦子發熱的。
我伸出去開門的手僵在空氣裡,我突然又覺得自己是傻。我想起陸敘看我離開公司時那張憂傷的臉,我覺得心裡有點兒酸。原來我一直以為最對不起我的人其實一直在幫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走在前面幫我擋風擋雨擋刀槍,當他沒力氣再站立下去了,我被風雨淋到了我被刀槍刺到了,於是我望著陸敘的方向以為是他給我的風雨給我的利刃,於是我對他破口大罵,可是他蹲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望著我,眼裡充滿了憂傷。
我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個兒吊起來鞭打一頓!我抽不死你丫個禍害。
第六十集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冬天的雨總是這樣的寒冷。可是我覺得很溫暖。街上的人都撐起了傘,而我很悠閑地走在雨裡走成一個白毛女。我回到家才發現沒有帶出去,我拿起就看到五個未接電話,全是陸敘的號碼。然後還有一條短消息。陸敘的,他說出來談談,我下午四點半在人民廣場等你。我一看時間,已經七點了。我知道陸敘這人,特執著,一般等不到你不會罷休。上次在我家樓下,等得頭破血流的也不肯離開。我看看窗外的雨,我想陸敘肯定這會兒在雨裡淋著呢。他和我一樣,從來不帶傘的。於是我馬上出了門。
當我看到陸敘的時候,他站在噴泉旁邊一個賣小吃和飲料的小亭子裡,他買了一杯熱橙汁,他捧著那杯橙汁,嘴裡哈著氣,那些白氣讓他的臉變得格外的不真實。我看到他全身的雨水,頭髮上,衣服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跟一個小岩洞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滴水。我站在遠處,我本來想喊他,可是我覺得喉嚨特別堵,我怕我一嗓子把自個兒給喊哭了。我要醞釀一下情緒,等我不想哭了我再喊他。
可是在我情緒還沒穩定的時候,陸敘就看到我了。他剛好把橙汁喝完。他朝我跑過來,站在我面前,低下頭看我。他一句話都沒說,我也不敢看他。夜晚上海的蒼穹是一種血紅色,可是今天的蒼穹卻特別地黑。那些雨水從上面飄下來,在燈光下變得亮閃閃的。不知道為什麽,我聽到鴿子扇動翅膀的聲音。盡管我知道這個時候了鴿子早跟窩裡睡覺了,而且就算沒睡,哪隻鴿子會傻到下雨天出來溜達呢?可是我就是感覺到有無數的鴿子從陸敘背後飛起又落下。那種感覺特別好,我甚至感覺有很多羽毛落下來覆蓋在我們身上。
我還是決定說點兒什麽,盡管這樣的氣氛我實在不是太想說話。我剛想告訴陸敘說我辭職了,可是陸敘卻突然告訴我:“我辭職了。”我看著陸敘我並不驚訝。其實我可以預想得到的。本來他就不應該來上海,他就應該回北京。他是那麽有藝術氣質的一個人,我不希望他呆在上海這個物質的城市被一點一點消磨。我覺得在上海陸敘的笑容都變少了。以前的陸敘老是和我打架,老是笑得露出一整排牙齒,可是來上海的陸敘讓我覺得有點兒像顧小北。不再愛說話愛笑,隻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看得到他開心的樣子。我想他在北京肯定飛翔得更自由。
於是我也笑了,我說我也辭職了。
然後我看到陸敘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覺得他的笑容裡有一些我看不見的憂傷在蕩來蕩去,這讓我覺得很恍惚。我甚至覺得眼前的人是那個愛了我六年離開了我六個月的顧小北。
我說,回去吧,再呆這兒要感冒了。他突然反應過來,然後指著我開始罵,他說你怎麽這麽就跑出來了,傘也不撐一把,你別忘記你手上是繃帶呢。還有腳上,那石膏,那石膏要後天才拆呢。給我回去!說完就過來牽我的胳膊。
我突然很想哭,我靠在他肩膀上,也沒動,可是眼淚一直流。流的時候我還格外小心,我在想他回去要是發現肩膀上突然有塊特別濕會不會因為他寶貝的西裝揍我一頓呢?
第六十一集
我回家後洗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躺在床上跟火柴打電話。我覺得我最牛的地方是我根本不像一個剛剛失業的人。我在電話裡對火柴講我要回北京去了。火柴挺驚訝的,她說,乾嗎回去啊。跟上海呆著不是挺好的嗎,有姐姐我照顧你,上海哪個地兒玩不轉啊?我告訴了她關於姚姍姍和公司裡的一些事情。我講得挺簡單,可是意思還是表達清楚了的,再怎麽說我也是一作家。火柴聽完後挺有感觸的,說沒看出來陸敘那孫子挺有感情的。我本來都打算要掛電話了,火柴又提出要和我一起回去。這下輪到我驚訝了。火柴說她本來也打算再過一兩個月回去的,上海呆久了,挺懷念北京的,既然我要回去那麽她就提前。她問我什麽時候走,我告訴她我後天去醫院拆石膏,拆完就走。她說好,讓我安排一下,我再給你電話。
拆掉石膏那天我感覺自己特矯健,身輕如燕飛簷走壁都沒什麽問題。我在醫院蹦Q來蹦Q去的,陸敘一直拿眼橫我。我管你的,我現在挺歡暢的。我發現人總是要失去了一樣東西之後才發現那樣東西的可貴,於是玩兒命似的補償。
陸敘問我,他說飛機票是明天的,你東西收拾好了沒?
我說都收拾好了,沒問題,明天就可以走了,陳伯伯那邊我也說清楚了。
陸敘說那就好。
正說著,電話響了,劉編輯的。我接起來,他在電話裡對我說,林嵐啊,你那本新書賣得特好,北京都賣瘋啦!你什麽時候回來一趟啊,我幫你組織幾場簽售。我一聽簽售就頭大,可是還得硬扛著,我說我明兒就回來了,回來後給您打電話。那邊一直說好好好,然後把電話掛了。
說到簽售我真的特頭疼。其實我倒不是怕簽售,有時候看看喜歡自己書的那些年輕人覺得挺開心的,我總是在想那些挺牛的作家在簽售的時候一副跟太上皇似的表情,肯定內心畸形。我覺得你能寫點東西還不是因為有人喜歡你,你的衣食父母來跟你要個簽名你架子擺得跟皇帝似的,是不是暈嚴重了?所以我每次出去都挺和藹的,還時不時地跟編輯撒撒小謊然後出去和我的讀者一塊在城市裡四處溜達。可是我有點怕應付記者的那些問題,跟雞似的一直點頭點頭,要在我跟前撒把米,那絕對是隻雞。我記得上次有一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估計也就十五六歲,不過打扮得比我都成熟,我坐在她旁邊跟她妹妹似的,這讓我覺得特丟人。見面會一開始就是主辦方要那個小姑娘講點兒她怎麽走上文學道路的,那小姑娘講得是排山倒海,講自己從小是單親的孩子,長大了也很叛逆,比較個性,後來在朋友和社會的感化下開始找尋自己的理想和愛情。一通話講得特溜。還聲情並茂的。有個遲到的估計是孩子*進來了,我看到她聽得特感動,還說了句“這失足小青年的報告做得真好啊”。我差點兒直接趴嘉賓台上。後來有個記者來問問題,那記者看了看我倆,然後開場白隨便對那個小姑娘說了句,嗯,小姐,我發現您特別深沉。結果那女孩子想也沒想,吧唧丟一句過去,得了哥哥,您別罵我,我知道我傻。我看那記者都快哭出來了,我在旁邊聽了也是一動都不敢動,跟那兒裝蒙娜麗莎。
第六十二集
我掛了編輯的電話後又給聞婧打了個電話,我特興奮地告兒她我要回來了,跟胡漢三一個口氣。聞婧也挺激動的,衝我說,林嵐,你丫快點兒回來,我想死你了。回來後我領你見我的男朋友!
我一聽就覺得天旋地轉,我有點遲疑地看看旁邊一言不發地走著的陸敘,覺得這個世界又要開始鬧騰了。
我和陸敘趴在外灘的欄杆上,身後是陳舊卻依然高貴的沙遜大廈,這裡面出入的都是達官貴人,每天有無數衣著光鮮的人進進出出,參加著各種扮演著各種角色,每個人的面容背後藏著更深的一張臉,而且永遠不是最後一張臉――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張面容,這是他們在這個社會所向披靡的武器。
我和陸敘趴在那兒,跟倆小孩兒似的,特純真。我們望著眼前湧來湧去的黃浦江裡並不乾淨的潮水,心裡其實挺感慨的。一不小心就在上海住了半年,感覺日子過得跟飛似的。對面的建築群是上海人的驕傲,每個第一次來上海的人總是會驚歎於這個城市華麗的面容。
我問陸敘,我說你在想什麽?
陸敘說,我剛想起一個詩人寫的一句詩,他說時光帶走了一切,惟獨沒有帶走我。說完回過頭來看我,江上吹過來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又想起以前他做設計沒靈感時的模樣,一小獅子。
他說,想不想滿上海逛逛?反正就快要離開了。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不了,反正就要離開,也無所謂再去增加更鮮明的記憶。我覺得對這兒的記憶已經很深刻了。
的確,我想我不會忘記自己在上海這半年的生活,每天都要走過的浦東的石頭森林,跟著火柴領略過的上海如同繁星一樣眾多的酒吧,無聲地在地下穿行的乾淨地鐵和無聲地在空中飛過的輕軌,上海陰冷潮濕的冬天,黃浦江面上白天飛過的鳥群和晚上水中倒映的霓虹,這一切像是被濃縮成了一枚紅紅的大頭章,重重地砸下來,在我身上印了個大大的不可磨滅的紅色印記。這個聯想讓我想到豬肉上紅紅的圓圓大章,我就是生活裡一隻快樂而悲傷的豬。我不是蘇格拉底。
第六十三集
我大老遠就看到火柴過來了,挎了個小挎包,什麽東西都沒帶,就跟去周莊玩兒一天似的。我看了看我和陸敘一人兩個巨海的旅行箱我就挺佩服她的,歌裡不是唱滾滾紅塵翻兩翻,天南地北隨遇而安嗎,我覺得火柴就是這樣的人。從北京身無一物地來上海,現在又身無一物地回去,我不得不承認如果火柴是仙人掌那我肯定是牡丹,我隻能呆在那個玻璃的溫室裡小范圍地稱王稱霸,可是我永遠走不出那個看不見的囚籠。這一點上微微和火柴挺像的。其實想起來微微和火柴也很久沒見了,不過當初火柴和微微並不怎麽好,聞婧和我與火柴倒是蠻好的。也許是因為火柴和微微都是太有能耐的人,我想這次回去我一定要讓她們認識,沒準兒她們成了好姐妹。
我說火柴你把這邊的房子和車都賣了?
火柴說這哪兒能啊,房子租了,車給我那姐妹兒開去了,她早就想買輛車了,我那輛車也是八成新的,就轉手賣給她了。剩下的東西就沒什麽了,租我房子的也是我一好姐妹,我說我家裡的東西你直接用就好,那些衣服你想穿也拿去。我反正也帶不走。再說了,時不時的我也可以再回上海啊。
我對她伸出大拇指。
下了飛機,我突然覺得很溫暖。似乎呼吸著北京的空氣都能讓我身心舒坦。我聽著周圍一水兒的北京話我就覺得特親切,在上海呆了大半年了,聽那些嗲得要死的上海普通話聽得我骨頭缺鈣。
我在通道口遠遠地就看到聞婧那丫頭片子了,在人群裡竄來竄去的,把周圍的人擠歪了還拿眼橫人家。要我是她媽我準揍她!
我看看身旁的陸敘,我的行李都在他那兒,他一人推了四個箱子。說實話我還沒想好怎麽站在聞婧和陸敘面前做人。多大一條狐狸尾巴啊,我還真不知道往哪兒藏。火柴比較輕裝上陣,衝在我們前面,一見面就衝聞婧揮了一拳,說,聞婧你老丫的,還記得我嗎?聞婧上下打量了火柴一通,恍然大悟的表情,特興奮地說,“哎呀,火柴!怎麽是你啊?多久不見了,你丫怎麽死上海去了?哎,變了變了,真變了,的確是上海出來的啊,跟我們就是不一樣。”火柴聽了特得意,結果聞婧又整了下半句,“上海是不是特忙碌啊,看把你整得跟四十歲似的,你看看這皺紋兒,跟我媽有一拚!”我看見火柴臉兒都綠了。都大半年了,這聞婧說話一點兒沒變,逮誰說誰,都不知道看臉色。我記得上次聞婧在一飯局上硬要說人家一十八歲的女孩兒拉皮拉得好把皺紋都拉沒了,硬是把人家都說哭了。她看到小姑娘哭了也挺驚訝的,說我沒說什麽呀,怎麽哭這麽傷心啊跟死了媽似的。一句話說完我看見坐小姑娘旁邊的媽也要哭了。
我走過去,看見聞婧旁邊站一男的,我瞅著特眼熟,非常眼熟,可是我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陸敘也走過來了,陸敘看著聞婧,特溫柔地說了句,還好嗎?聞婧在陸敘面前還算比較老實,答了句“嗯我挺幸福的”。我看著聞婧的樣子知道她沒有說謊,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果你現在叫我站在顧小北和姚姍姍面前說我很幸福我肯定說不出口,說出來了也得馬上抽自己倆大嘴巴。我突然發現我在聞婧面前其實和姚姍姍在我面前差不多,一路貨色。我以前把自己看得特清高總是與姚姍姍這種隻有美貌的人劃得特清楚,比當初跟“地富反壞右”劃得都清楚。可是自己想想,我也是那種該拖出去軋了的主兒。
可是我馬上就明白了為什麽聞婧可以這麽笑容滿面地說出“我很幸福”幾個字,因為她拉過她旁邊那個男的,鴕鳥依人地說,這是我男朋友,武長城。
我當時的感覺就是天上飛機掉下來砸機場裡了,這也忒震撼了點兒吧。我剛還在想那男的是誰,立馬聞婧就告訴我這是她男朋友,武長城,我靠,這不是姚姍姍的表哥嗎?!
第六十四集
我終於躺在了自己家的沙發上,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超級窩心。我從未發現自己家是這麽舒適,跟這兒住了二十多年了,以前就老抱怨這不好那不好,離開了大半年之後再回來,覺得跟住總統套房似的。
我爸爸滿面春風地迎接我之後就火速買菜去了,他說一定要親自下廚為我做點菜犒勞我。這倒真的很難得,以前我家是基本不在家開夥那種,家裡想要找瓶醋出來都得找老半天。特別是我高中那會兒,從一個飯局奔赴另一個飯局就是我每天生活的重點。到了大學了,也不是小屁孩兒了,就沒有經常跟著父母混飯吃了。所以我聽到我老爸要做飯我覺得特驚奇。
我爸剛一出門,我媽就坐過來了,要我匯報思想情況。我說您能不能讓我先歇會兒,喝口水,在沙發上橫會兒,成不?
我媽蹺著二郎腿坐得挺端莊抬頭挺胸地對我說,不成!
我也跟那兒躺著裝屍體,不理她。可是我媽道行比我深,一掐就把我掐得騰空而起。我趕緊求饒,說我匯報我匯報。於是我就跟她講我在上海的生活,講我一好姐妹特照顧我,我當然沒講火柴的光榮職業,不然我媽估計得吐白沫子。我還講上海的酒吧真是好啊,講我在新天地認識的那些廣告業的老外一個比一個大爺,講上海物價貴,講一個乞丐用的都比我的好,潛台詞是媽你該給我換了。我講了一大堆,覺得口渴,停下來撈口水喝。
我本來以為我媽肯定特仁慈特母愛地摸著我的頭髮說林嵐你看你在外面,又沒人照顧你,都瘦了。結果我媽站起來,對我大義凜然地說,林嵐,你就沒遺傳到我一丁點兒優秀品質,你說當年你媽媽我,下鄉的時候,多艱苦樸素啊,哪兒像你,在上海整天就知道消費,淨買那些又不好看又不實用的東西,你說說你,啊,黨和人民怎麽養你的……
我心裡就在嘀咕,您二十年把我養成這副模樣,弄了個失敗的產品出來,這倒好,全推給黨和人民,說是他們養的,也不怕黨和人民聽了心裡添堵。
我媽白我一眼,說,你在那兒嘀咕什麽呢?又聽不進去了是不是?我是你媽!所以我才說你,你看我怎麽不去滿大街溜達說別人閨女?你看我怎麽不去說那些穿露肚臍眼兒的小妖精?這是因為我是你媽!
我說那是啊,我這不是沒說什麽嗎?要是別人這麽說我肯定抽丫!
估計我媽被我繞得沒聽明白,繼續訓我,我也是嘴一嘟嚕就把跟火柴聞婧講話那操行弄出來了。還好我媽腦子是台計算器。
我媽接著跟我憶苦思甜,她說:“那天我看人家希望工程的那些小孩子,你看人家,那麽短的一截鉛筆頭,手握著都抖啊抖的,可是人家還是堅持學習知識,努力上進,你就一點兒都不感動?”
“我感動。”
“你就一點兒都不覺得那些小孩子比你高尚?”
“覺得。”
“你就一點兒都不想流下悔改的淚水?”
“我哭得就差沒抽過去。”
“哎,你說黨和人民怎麽養你這麽個孩子啊……”
得,又繞回去了。我就在想我媽什麽時候變得跟火柴似的愛用書面語了,以前怎麽沒發現來著。正說著,我爸回來了,我算是解放了。我從小就跟我爸親,覺得我爸特跟得上時代。其實我媽也挺跟得上時代的,上美容院上得比我都勤,輕車熟路。
我又朝沙發上一躺,衝我媽一揮手,說:“去,幫我爸做飯去。”
我媽這會兒坐下來看電視了,拿一張老年報紙戴個老花鏡在那兒做學問。她從眼鏡兒上方看我,樣子特滑稽,她說:“沒看我正忙嗎?你去。”
我也來勁了,我就愛和我媽叫板,我說:“您什麽時候這麽好吃懶做的呀,以前看您挺勤快的啊。想想,您也是苦出身,也曾經因為挑一筐磚頭挑不起來而流過悔恨的淚水,當時您肯定在想這下好了,挑不過去沒飯吃。黨和人民怎麽養出您這麽個老太太啊,好久沒挑磚了吧……”
“我好吃懶做?我好吃懶做能把你養這麽胖――對了,你怎麽這麽胖?”
“嘿老太太您哪,真不好意思,黨和人民把我養這麽胖的。”
“你忘記小時候喂你奶來著?”
“……”
“哼,沒詞兒了吧,年輕人跟我老太太叫板兒,我過的橋比你踩的路都多,你還欠點兒火候!”
“這話可得這麽說,咱倆誰管誰叫媽?您要叫我媽我也喂您奶。”
第六十五集
我躺在浴缸裡跟聞婧打電話。
大半年沒躺自家的浴缸了,躺起來挺親切的,想想當年我剛上大學的時候,每個星期在學校裡最懷念我家的就是這口缸,想得我流口水。我都不怎麽想念我媽,說起來真該被雷劈的。
其實在從飛機場回來的路上我就想和聞婧好好談談了,怎麽一轉眼姚姍姍的那個民工表哥成了她男朋友了,這事兒也忒離奇了點兒吧,跟聽聊齋似的。不過一路上那麽多人,陸敘又在旁邊,我還真不知道怎麽問。就算聞婧和我是姐妹怎麽問都不會把她給問鬱悶了,可是畢竟還有座長城在旁邊呢。姚姍姍這表兄妹倆,一碉堡一長城,要多牢靠有多牢靠!
電話接通了,是聞婧的爸爸。我問候了一下,表達了一下分開半年的思念,並許下宏偉的願望說過幾天去看望兩位老人家,然後電話被聞婧接起來了。
我說你乾嗎呢?
水裡泡著呢。
這丫頭跟我一德行,我說我也是,窩水裡比窩被子裡舒服。
聞婧說,找我什麽事兒啊,有正事就先說,說完我好跟你貧。
我想了想,挺嚴肅地說,聞婧,你和那姚長城到底怎麽回事兒啊?我有點兒暈。
什麽姚長城,人家叫武長城,誰和那碉堡流著一樣惡毒的血液啊,他隻是她一特遠房的表哥。沒什麽直接血緣關系,你放心,這人比姚姍姍善良了去了,你都不知道他多善良。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躺下來,我知道我肯定要聽一個特漫長特浪漫的故事。聞婧還沒怎麽被這個社會糟踐過,肯定她的愛情要多水晶花園有多水晶花園。
聞婧接著說,剛開始的時候我在我爸公司見著他,我涮過他一回,有次我看到我爸的工作日程上是下午五點要去開會,於是我就四點左右的時候找到武長城,說我要去一地兒,叫他送我去,我說就在附近,一會兒就到。他拍著胸口說沒問題。他在車上還跟我說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他說他妹妹跟他介紹了兩個喝酒特厲害的姑娘,說要來比比,他天生又愛和人喝酒,於是就過來了。他還亮著一對眼睛誇我喝酒真厲害。我心裡想你大爺的我是豁出去一醉了,當然厲害,你倒沒事兒,在廁所裡吐得昏天黑地的人可是我!我指揮著他怎麽荒煙怎麽開,後來都開到了像是農村的地兒了,周圍的房子要多矮有多矮。我看看表差不多他趕不回去了,就說好了你放我下來吧。他看了看周圍說你來這兒乾嗎啊,一個姑娘家,挺危險的。我笑臉如花地說沒事兒,我一朋友住這兒,搞藝術的,在這兒采風呢。我當時心裡就在想,你大爺的,你回去今天不遲到我用腦袋當腳丫子滿大街溜達給你看。我本來想的是等他走了我再打輛車回去,可是等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這地兒連輛計程車都找不到。丫的見鬼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微微,叫她開車來接我,結果她問我在哪兒的時候我才真的歇菜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我大概回憶了一下方向,把行車路線講了一下,微微還是沒搞清楚,其實甭說微微了,我自己都有點兒蒙。北京冬天又黑得特別早,六點鍾天就徹徹底底黑了,我當時也慌了,心裡就開始自個兒跟自個兒播放連續劇,以前看過的那些的什麽少女被一群流氓糟踐啊,什麽荒郊野嶺裡被拋棄的屍體啊什麽的,我當時就在想為了*整那個碉堡的哥哥一下把自己小命丟這兒可真不值得。我當時蹲在路邊,正要想怎麽辦呢,我就看到我爸爸經常坐的那輛紅旗了。盡管我以前無數次地抱怨這車老這車長得醜,可是當時我看見那輛車和車打出來的燈光我覺得比奔馳都好看。我一激動就這麽從路邊“嗖――”地竄出去了,跟一耗子似的,然後我就被撞了,我躺車輪子底下的時候看到擋風玻璃後武長城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我聽到這兒一激動,在浴缸裡差點兒蹦Q起來,要不是想著自己一女的光著身子站浴缸裡不怎麽好看我就站起來說了。我說你怎麽沒告訴我你被車撞了的事兒啊,嚴不嚴重啊,不過看你現在挺矯健的,在機場也沒見你坐個輪椅來擁抱我,估計也沒撞怎的。
聞婧嘿嘿地笑,她說,您聽我繼續說啊。其實我也沒被車撞到,我是被車燈一照嚇得腳一軟就順勢滾車軲轆下面去了,武長城刹車刹得挺及時的,要不我就去找馬克思了。但是武長城挺緊張地,開了車門衝過來,一個勁兒地問我“妹子,妹子,沒事兒吧?”我當時就開始哭,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因為看見他高興覺得自己不會死在那兒了。不過武長城被我哭得挺慌的,一個勁兒地安慰我問我是不是被人劫了,他說誰敢欺負你我非把他嘴抽歪了。回去後我請武長城吃了頓飯,一來我不想欠他什麽,說到底也是碉堡的表哥,二來我的確得感激他,要不是他來找我就算我不出什麽事兒那也得在那荒郊野嶺窩一宿。之後我逮著機會還是整他,有一次凌晨三點多我打電話給他,說我在前等他看升國旗。然後電話掛了我依然窩被子裡睡。結果過了一小時他打電話來了,問我怎麽還沒到,我說我睡覺呢,逗你玩兒的,你要看自個兒看吧。他也不動氣,說嗯,你在家就好,我看你沒來以為你出事兒了,沒事兒就好。我也經常約他去蹦迪,我反正是和一大幫姐妹玩兒,他一個人就坐在小角落裡,穿個西裝,挺老實地看著光怪陸離的一切,他是那種不進舞廳迪廳的人,有女的過去搭訕他一張臉通紅,連忙擺手說有朋友在,樣子特滑稽。我記得我最過分的一次是要他請我吃飯,他也挺高興的,答應了,然後我叫了一大幫姐妹去蹭飯,我選的地兒就是上次我們去的那家西餐廳,就是那個進去一個人不管吃不吃飯都得先交五十的那家,喝湯跟喝血似的。他去買單的時候我聽到他悄悄地對那個服務小姐說,我不要發票,便宜點兒成嗎?當時我聽了心裡挺觸動的,我覺得自己過火了。其實從那麽長一段時間和他接觸,我知道他這個人和姚姍姍根本不一樣,姚姍姍特自私,什麽都為自己想,可武長城不是,特淳樸。盡管沒有陸敘那麽清秀好看,可是特夠爺們兒,特像那種挺拔的漢子。所以後來我也就沒再整他了。再說了,什麽錯誤那也都是姚姍姍犯下的,不關他的事兒。不過每次我去我爸單位的時候看見他,他從大老遠就會過來,站我面前嘿嘿地笑,跟大尾巴狼似的,問我最近好不好什麽的。
我說,那你和武長城怎麽好上的?
聞婧說,我被糖衣炮彈打垮了。
我說,聞大小姐,你別逗我了,你是誰啊,什麽山珍海味什麽綾羅綢緞你沒見過啊,武長城一開車的小民工能造出什麽大炮彈把你打了那才叫稀奇呢。我突然意識到武長城已經是聞婧的男朋友了,我這樣措辭好像不大好。
不過聞婧沒和我計較,她說,嘿嘿,你聽我說下去。有一回我爸出差去天津,把武長城一塊兒帶過去了,走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裡我才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挺依賴武長城的。我在那半個月裡想了很多關於武長城的事情,想著我打電話叫他幫我把電腦搬去修,叫他幫我定歌劇的票,想起他陪我逛街時永遠都是為我提包而且永遠沒怨言,想起他幫我們寢室修水管,一身弄得特濕,頭髮上西裝上都是水,我覺得我在把他當一低等的工人使喚,可是他都不說什麽。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後來我有點兒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到他回來的那天我去他家找他,他看見我挺高興的,他說你等等我給你捎了點兒東西,說完轉身進屋去了,過了一會兒抱著個牛皮紙袋出來。他說,我挺愛吃天津麻花的,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我就給你帶了點兒。我在天津逛了好多地方,找了家最好吃的給你帶回來了。拿去。說完把口袋一把塞我懷裡,然後衝我特憨厚地笑。我當時就哭了,結果我這一嗓子把他哭得手足無措的,他說,聞婧,怎麽了,別哭別哭,哎,都怪我,我不知道你不愛吃這個,我該給你買那些好看的好玩的東西,這種東西太便宜了,我還把它當禮物,你瞧我……我聽了這話更受不了了,趴他肩膀上就哭。其實我自己好久都沒哭過了,從陸敘和你離開北京之後,我就一直過著一種無所謂的生活,對誰都不冷不熱的,不愛哭也不愛貧不愛笑了。可是那天我就想哭,我靠在他肩膀上覺得特踏實。從來沒有過的踏實,連陸敘都不曾給過我的踏實。第二天我去找他的時候他站在我面前,他說他有句話要問我,我說你問。他說,昨天……我都抱過你了,那我算不算……算不算你的……男朋友?當時他那麽大一個塊頭站我面前,一張臉紅得番茄看了都含恨而死,跟個小學生似的。你知道嗎,當時我覺得特幸福。
第六十六集
聽了聞婧的話我很平靜,甚至感覺到一種離我很遙遠的幸福,這種幸福特平凡,可能在很多人眼裡特庸俗,我卻很感動,我覺得我變了,可能聞婧也變了。以前我們都是希望自己的那個王子就是像顧小北像陸敘那樣英俊挺拔的人,有很多的才華很殷實的家庭。可是到現在我才發現,那些麻花所代表的愛情,其實遠比那些水晶花園代表的愛情更為珍貴。
回北京這段日子我幾乎都在陪我爸媽,我發現很久沒和我媽貧嘴一貧起來就沒完沒了的。這老太太比以前更喜歡和我較勁。人都說人越老越像一小孩兒。我媽就是這樣的人。“與人鬥其樂無窮”,真理!
我也沒想過要去找工作,一來我也不想再麻煩微微或者麻煩我爸,二來反正也要過年了,在春節假期結束之前我比較情願這樣虛度我的光陰。睡了吃,吃了玩兒,玩兒累了又睡。
不知不覺就過年了,街上到處都很喜慶。大紅燈籠漂在每一條街上,每一個胡同裡,每家門前,我走在街上的時候想,這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土壤。有時候我回憶起上海的那半年,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那天我對聞婧這樣說,聞婧聽了對我說,其實我們的生活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夢,有時候我們沉溺在夢裡面不願意醒來,我們在夢裡哭了笑了難過了開心了,當夢醒了我們又開始另外一個夢。那些不願意從夢裡走出來的人,就永遠地留在回憶裡。說完聞婧望著我,她說,陸敘是我以前的夢,那個夢很華麗可是不真實,於是我醒了,武長城是我現在的夢,夢很簡樸,可是我感覺特真切。你呢?你還留在顧小北的夢裡嗎?
我沒有回答聞婧,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活在誰的夢裡。我甚至不知道應該稱自己的生活為夢,還是夢魘。
第六十七集
那天我媽問我,她說你回來這麽久了怎麽沒見著你的那些個朋友啊,就只看見聞婧來過幾趟。
別說,我媽要不提醒我我還真忘記了。我整天窩家裡看碟,看那些讓我頭疼的藝術片,看從九四年開始到二○○二年的饕餮之夜,看一個又一個獲獎的廣告,日子過得飛一樣快。我都忘記和我一起回來的陸敘和火柴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北京究竟怎麽生活的,是像我一樣虛度光陰悠閑得快成精似的呢還是繼續在開創他們的事業。至於以前的朋友,更是被置之腦後,我甚至都沒想起微微和白松。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突然特別憂傷。以前我愛說自己憂愁,我覺得憂愁是種特滑稽的情緒。可是憂傷總是讓我覺得有點兒沉重,我單薄的身軀扛不起。
於是我打電話給陸敘,聽到是我的聲音他好像特別驚訝,我說你回北京了怎麽都不找我啊。他說你是不是換了?我打你發現號碼注銷了。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換了後還沒跟人說過呢,怪不得微微白松他們也不找我。我說你怎麽不朝家裡打啊,他說你家打過來不是佔線就是沒人,找都找不到。我聽到他電話裡好像特嘈雜,很忙碌的樣子。我說你在哪兒呢,怎麽這麽鬧騰啊?我聽到他在電話裡說:“我在公司呢,要放假了,特別忙碌,要把手上的活兒處理完了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呢。哎,小張,麻煩你把這文件影印八份,謝謝。對了,我今天做完了就放假了,要過年了,我去看看你爸媽吧。”我說,得了,你這下想起我了,再說,你來算什麽身份啊。陸敘在那邊笑得挺爽朗的,他說,說是你上司,要不說是未來的女婿也成,我不介意。我說,美的你,想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吧你,你什麽時候來啊?他說,就今天吧,今天,我手上還有點兒工作,做完了我就來。我說好吧,那我叫我媽去做飯。陸敘說,你媽做的東西能吃嗎?要是屬於那種把菜做得看不出原材料的水準我看還是出去吃吧,大過年的,別跟胃過不去。我說,你得了吧,禦膳房都沒我媽做得好,你等著流口水吧你。
我把電話掛了。我覺得電話裡陸敘的聲音聽上去很有衝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過年了心情好,反正我聽上去覺得特健康。這才是我印象中的陸敘,精明,笑容燦爛,永遠不會有懦弱的時候。而上海那個憂傷的陸敘,我再也不想見到了,那個陸敘是屬於上海那個天空永遠晦澀的城市的,那個憂傷的陸敘隻存在於我的夢裡,或者說某個人的夢裡。北京的天空裡,才可以看見陸敘那種如同太陽一樣明亮的笑容。
我告訴我媽我說陸敘要來吃飯,我媽問我,哪個陸敘?
我說就是您當初當做寶貝出國兒子的那個陸敘。
我媽說,你這丫頭,怎麽說話呢,我什麽時候有個留學的兒子了。哪個陸敘啊?
我說就是我上司啊。
我媽還是搖頭。
我算服了我媽了,歲數也不大啊怎麽跟老年健忘似的。我說就是那個眼睫毛特別長比我都長的小夥子,到我家看過您那個!
我媽這才恍然大悟。您說這什麽老太太啊,真庸俗,記人都是記人家外貌的。我媽反應過來陸敘是哪個廟裡的和尚之後特興奮,立馬要換衣服出去買菜,說要表現一下手藝。我就特不平衡,我從上海回來都是我爸做飯,您都沒表現一下,現在來的又不是您真兒子,您這麽積極乾嗎啊?
老太太要出門,我堵門口,我說站住,老太太今天您給我招了,我是不是您親閨女?
我媽一驚,說,這丫頭,怎麽說話的啊,你不是我親閨女我養你這麽大啊?
態度放端正點兒,誰跟您嬉皮笑臉兒的啊,老太太,您還是招了吧,當初是不是背著我爸在外頭把陸敘生出來的?要不就是您躲避國家政策,在外頭給我生了個哥,我就奇怪陸敘怎麽感覺跟我哥似的,說,是不是真的,您最好老實點兒……
我還沒貧完呢,我媽就熟練地伸出她罪惡的黑手,把我掐得花裡胡哨的。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陸敘過來了。我乍一看以為他是搬家的,兩隻手提滿了東西,門一打開就朝我懷裡一股腦兒塞過來,然後對我說,你等一下我車裡還有東西我去拿。
我把東西全丟沙發上,大概看了一下,白金啊黃金啊什麽的,還有人參鹿茸,一大堆,全是補品,我估計照這麽吃準得補得一天三次鼻血流得跟黃河似的。我朝沙發上一躺,指揮著陸敘,叫他把東西全放櫃子裡去。我媽在廚房裡聽到我這麽使喚陸敘,拿著菜刀就出來了,衝我揮舞著菜刀罵我不會做人怎麽能讓客人做事呢。我乍一看我媽嚇了一跳,以為她要操刀砍我。陸敘說,沒事大媽,讓林嵐歇著,估計她也累了。我這也是剛下班兒,挺累的,我能理解。
陸敘最會在我媽面前裝孫子,在我面前就挺大爺的。我媽聽了用一種特鄙視我的眼光看我,然後說,她?她下什麽班兒,她每天就跟家裡浪費國家糧食,跟一碩鼠似的,黨和人民就養出這麽一女的。說完轉身進廚房繼續鼓搗去了。陸敘看著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我拿一沙發墊子朝他丟過去,我說你少裝孫子啊,說得挺好聽的,來看我,來看我需要帶這些東西嗎?我自我感覺我的年齡還沒到要喝白金的層次。黃鼠狼給雞拜年!說完我自己也愣了,我都不知道誰是黃鼠狼誰是雞。
陸敘也不理我,西裝外套脫了露出襯衣,我就在感歎大冬天的也穿這麽少,他一邊卷袖子一邊對我說,我不跟你貧,我去幫阿姨做飯。
我說得了吧,你會做飯我就會修房子了。
陸敘說,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然後進了廚房,進去前還回過頭來對我說,我發現你媽比你可愛。
第六十八集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幫陸敘夾菜,我咳嗽來咳嗽去,用筷子把碗敲來敲去的,我媽就當我是一空氣。陸敘看著我,笑得特奸詐,一雙眼睛表達了無窮的意思。
我爸也挺喜歡陸敘的,一邊吃飯一邊和他聊工作方面的事情。我爸說他特欣賞陸敘這種年輕人,對待生活有理想,人生有正確的態度,不像現在很多年輕人,要麽依賴父母,要麽就徹底墮落,每天出入各種酒吧舞廳。陸敘被我爸表揚得有點臉紅,我心裡就在想,有種你也像在我媽面前一樣裝孫子扛著啊,有種你別臉紅。
吃到一半我媽突然說,以前小北也來的,不知道今年什麽時候來。
一句話說完一桌子人都不說話了。我不知道陸敘什麽感受,反正我心裡突然那麽空虛了一下。說實話我都有點想不起顧小北的臉了,隻記得他老是愛穿白色的衣服。可是想起他的感覺卻還是那麽清晰。有些人是一直會刻在生命裡的,哪怕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可是每次想起他,那種感受,卻永遠不會變。顧小北就是刻在我生命裡的那個人。
放下筷子,有點惆悵,我盯著電視,裡面的人都挺歡樂的,穿紅戴綠地蹦來蹦去。可是我不知道顧小北現在在乾嗎,也許還是一個人坐在天橋上不說話,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樣,坐在天橋的欄杆上看下面來來往往的車燈,我一直覺得小北有自閉症。又或許他正在姚姍姍家吃飯,就跟當初在我家吃飯一樣。
我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沒頭緒,於是不想了,越想越難過。陸敘也沒說話,我和顧小北的事他都知道。
吃完飯陸敘去廚房洗碗去了,我媽一直不住口地誇他。我就在想我也不是沒洗過碗啊,當初我洗的時候怎麽沒聽見您說一句好話來著。
陸敘正在洗碗的時候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是聞婧,她告訴我說回來這麽久了,大家要聚一聚。我說誰牽的頭啊,聞婧說,微微啊,人家想死你了,你倒好,電話也沒一個,丫氣得想抽你。我問她什麽時候啊,聞婧說,後天,就在微微的那家酒吧,你叫上陸敘和火柴吧,人多點兒熱鬧。我說好,頓了一下我小聲問,顧小北去嗎?聞婧說,不知道,人是微微約的,估計白松小北都會去吧,大家那麽多年交情了。我說哦。聞婧說,好了我不跟你廢話了,武長城還在洗碗呢,我得去幫他。我樂了,我說陸敘也正在洗碗呢,倆勞模!聞婧沒說什麽就把電話掛了。我放下電話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真不該說,無論聞婧有沒有新的男朋友,也無論聞婧心裡怎麽想,我都不該說那句話。因為我知道那句話特傷人,就跟我聽見姚姍姍打電話跟我說顧小北在她家洗碗一樣。
第六十九集
這幾天北京一連下了好幾場雪,到處白茫茫的,我穿著靴子走在大街上,聽著雪在我腳下咯吱咯吱地我覺得特喜慶。好久沒踩過這麽大的雪了,在上海的雪都是不能積起來的,而且特髒,黑色的。我大老遠就看見陸敘了,戴了頂毛線帽子,圍著厚厚的圍巾站在雪地裡等我。他今天倒穿得挺休閑的,米色的粗布褲子,上面是件白色的大衣,大衣背後還帶個帽子,帽子上有圈白色的絨毛,看上去就像個大學一年級的弟弟似的。平時都看他穿西裝,沒想到他穿起休閑的衣服也挺好看的。模特身材就是模特身材。
正聊著,火柴開著一輛灰藍色的別克過來了。她搖下窗子招呼我們上車。我坐進去,對火柴說,能耐了嘿,才回北京沒幾天呢,又弄輛車,夠牛的啊!
火柴說那哪兒能啊,這是一朋友的,我借來開開。對了,微微的那個酒吧在哪兒,我找不到,你帶個路。我也好久沒見微微了,以前也不是特別熟,就跟你和聞婧熟,跟微微還真沒怎麽打過交道。這次要好好認識,聽聞婧說是個和我差不多的女的?那可夠牛掰的。
我聽了都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聞婧這話也不知道是在抬高火柴呢還是在糟踐微微。
陸敘說,微微一直就特別有能耐,以前和她合作過幾次,微微談合同能把別人給談哭了。一般人和她把合同簽完之後都得哭,說是又要白忙大半年了。你就知道微微的能耐了。我這次回北京,進的是我朋友的一家廣告公司,我朋友在那兒做部門經理,他叫我過去做設計部總監。有幾次也和微微有過聯系,我覺得在她身上可以學到特多的東西。
我想,當初那個還會半夜打電話找我哭泣的微微似乎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風雪中搖搖擺擺的野菊花,而是長成了一株參天的大樹,無論多大的風多大的雪,依然不能對她有絲毫的搖撼。
第七十集
微微酒吧的地段車開不進去,火柴就把車隨便停了個地兒,然後我們仨就朝裡面走。這裡依然是各種小妖精和想要逮小妖精的男人們出沒的地方,滿眼的滿眼的紙醉金迷。聞婧打電話給我,問我到了沒,我說我到了,她說她馬上也到了,叫我在門口等她。我說好。我叫火柴和陸敘先進去,我在門口等一下聞婧,馬上就來。
我是怕陸敘看到聞婧和武長城尷尬,所以叫他先進去,而且陸敘在裡面又不認識什麽人,所以我叫火柴陪他進去。沒等多久,聞婧就和武長城一起來了。武長城還是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我看到他抬頭看了看微微酒吧的裝潢就有點不自在的樣子,的確是那種特老實的男的。比恐龍都稀罕。
微微把最大的那間包間空了出來,我一進門就有服務生把我領著朝裡走,我都有點懷疑是不是微微把今天請的人的照片兒提前發給他們看過,不然他們怎麽能記住這麽多不同凡響的臉呢?
我一進房間就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我看到微微和陸敘火柴坐一塊兒,不知道在談什麽,而白松和李茉莉坐一起,小兩口挺親密的,我在右邊沙發上看到了顧小北和姚姍姍,兩個人沒說話,姚姍姍依然坐得挺端莊的,顧小北埋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我進門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我,可是他什麽也沒說。那一瞬間我就覺得特憂愁。
我一直覺得我把小北忘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道路,就像是曾經分不開的兩個人最終還是分開了各走各的路。我本來覺得這樣的結果其實挺好的,沒必要眼淚一大把鼻涕一大把地說我舍不得你,或者撕破臉大家打得死去活來的,那樣沒勁。我一直覺得我在沒有顧小北的世界裡依然活得很自在,可是在我看到小北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狠狠地抽搐起來。顧小北的那張臉依然彌漫著如同六年前一樣的溫柔,像水一樣乾淨,他挺拔的眉毛,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鼻子,那張吻過我對我說過愛我逗過我哄過我對我笑過的嘴,這張臉在我的夢裡明亮了十六年。我本來以為這張臉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即使出現,那也是一個無關的路人,可是當顧小北滿臉憂傷地望著我,我還是難過得想哭。他總是這樣,永遠這樣,看著你,不說話。以前我很喜歡他這樣的性格,我覺得他不愛說話,什麽事情都放在心裡,包括那些感情,讓我覺得很深沉,像蒼茫的落日一樣深沉。可是如今,我卻突然有點恨他這樣的性格。
我走過去,微微突然站起來,她說,來,林嵐,坐這兒,說完就讓出那個位置然後坐到火柴身邊去了。我一看就想罵她,她本來坐在顧小北和陸敘中間,讓這麽個位置給我安的什麽心啊,我靠。我拿眼去橫微微,微微擺出一副隨便你橫的表情。我早說了,微微根本不怕我,以前我拿眼橫她的時候她就說過,隨便你橫,有種你丫把眼珠子給我橫出來。其實我知道微微是想告訴我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不可能在蝸牛殼裡躲一輩子。可是她不明白,那種乾脆果斷的做事方法隻有她才適合,而我,太軟弱。
也許這就是紙老虎和老虎的區別。
我坐下來,跟坐針氈沒什麽區別。我捧著杯紅酒哧溜哧溜地喝著,也不知道說什麽話。過了很久,顧小北才低低地問我,他說,過得還好嗎?然後他轉過頭來看我,依然是滿眼的憂傷。我說,嗯,不錯,挺好的。我說你呢?他轉過頭去盯著自己的杯子,過了半晌才說,我也不知道。我曾經預想過他的答案無非兩種,而我的感受也就一種。他說過得不好,那麽我很傷心,他說他過得很好,我會更傷心。可是他說他不知道,我的感受也突然複雜起來,是心疼,是憂傷,是恨,是愛,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無意間看到了他小指上還帶著那枚尾戒,心裡恍惚了一下。在眾人不經意間,我悄悄把自己手上的戒指取下來了。我摸著小指上那深深的戒痕,心裡頭刮過一陣風。
微微站起來依次介紹著,她指著白松說這是京城有名的一子弟,白松,這是他女朋友小茉莉哦不是,李茉莉。我發現小茉莉也沒像以前那麽做作了,挺溫柔地坐在白松身邊,一張小臉紅得特可愛。然後微微介紹顧小北,又介紹了姚姍姍。我就在奇怪,當初姚姍姍和微微聞婧鬧得那麽僵,這次怎麽會來。不怕又來被甩兩巴掌?然後著重介紹了一下陸敘,說是廣告界一精英,和她微微是一個檔次上的,說得陸敘差點被酒嗆死。正要介紹火柴呢,火柴刷一下站起來,開始自我介紹,火柴說,我的名字特拗口,也不好記,你們叫我火柴就行,我就是那賣女孩的小火柴,在座的男士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找我,姐姐們也別不好意思,隻要是人,就沒我火柴弄不來的,什麽模樣的我都能找來,再怎麽說我也是一火樹銀花的女子啊,多麽風塵……
我一把過去把她按坐下了,然後灌了她一大杯紅酒。我實在不想聽她賣弄詞匯。
喝到一半的時候微微上廁所,火柴起來說她也去,正好她有點事兒找微微商量。我就在奇怪怎麽兩個人還沒怎麽熟絡就有事兒商量了,真夠新鮮的。
微微回來之後我坐過去問她火柴找她乾嗎。微微告訴我說火柴覺得這兒大老爺們兒挺多的,就沒幾個女的,問我可不可以把她的姐妹們拉這來做生意,保證不給我添亂子,而且還旺場子,我一想我也沒什麽損失,而且她和你又是這麽熟的朋友,於是我就答應了。我說,我聽著怎麽有點兒懸啊?不會出事兒吧?微微看了我眼說,沒事。
那天晚上一群人喝得東倒西歪的,我沒心情,不怎麽想喝,到最後我一個人特清醒,還有顧小北,他也挺清醒的,他一直就不怎麽喝酒。估計快十二點的時候,姚姍姍說她要回去了,顧小北站起來說我送你吧。姚姍姍扭頭就走,好像顧小北送她是天經地義的,好像咱們這一大群朋友也抵不過她一個姚姍姍在顧小北心裡的位置。微微站起來,有點暈。她說,姚姍姍,你丫怎麽這麽掃興啊,一幫子人跟這兒這麽高興,不帶你這麽玩兒的啊。姚姍姍面不改色地說,我家管得嚴,不允許我這麽晚了回去,我媽說女孩子在外面要愛惜點兒自己,不能沒臉沒皮的。一句話掃翻一桌女的,真夠狠的。微微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說,你媽還裹腳吧!,得,姐姐,愛去哪兒去哪兒,這兒也沒人留你。然後又和火柴拚酒去了。李茉莉估計聽了有點兒不舒服,她是那種從小就規規矩矩的女孩子家,的確不怎麽適合到酒吧玩兒。於是她也站起來說要回去了。可是白松這時候已經高了,正和聞婧在那兒玩兒兩隻小蜜蜂呢,我站起來幫白松說話,我說李茉莉,白松估計喝得多了,他就不送你了成嗎?等下我們還得送他回去呢,你就自己小心,打個車回去。我本來想說我給你錢,但是又怕太傷她的自尊心。李茉莉說沒事,然後又看了看白松,小聲說,白松,我走了。可是白松壓根兒就沒聽見,這孫子絕對高了。姚姍姍本來都要走的,見了這架勢於是轉過頭來譏諷兩句,估計是剛被微微罵了心裡堵,她對李茉莉說,別等了,不是每個男的都像顧小北這麽好的,你還是自個兒回家吧,人家也是一大少爺,哪有空送你啊。我一聽心裡就特不舒服,有氣你衝我和微微撒,逮著軟柿子欺負,你丫還是人嗎你。火柴也聽不下去了,陰陽怪氣兒地說了句,我他媽以前老覺得自己嘴巴挺賤的,今兒個算長見識了。姚姍姍聽了直接走了,估計丫也氣得要死。
顧小北低下頭看著我,他問我,他說你還玩兒嗎?我說估計還要晚一些才走。他說,那你等等我成嗎?我送了她再過來。我望著他,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他說,我想和你說會兒話。我點了點頭,心裡空蕩蕩的,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們仨走了之後我們幾個還是繼續喝酒,周圍的音樂很吵,每個人說話都跟吵架一樣吼來吼去。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習慣這種高分貝的地方的,我覺得特安全,在如同海潮一樣的嘈雜聲裡,你的憂傷,難過,仇恨,感情,別人全部看不見,聽不見。
聞婧在那兒擠兌白松,聞婧說,你丫在那兒牛什麽啊,就讓小茉莉這麽一個人回去,你丫回去肯定跪搓衣板兒,沒跑!裝什麽大頭蒜啊,我說你還是追去吧你。
白松說,滾你大爺的聞婧,再怎麽說我也比你們強啊。
我走過去照白松腦袋上推了一巴掌,我說喝高了吧你,怎麽突然逮誰都說比他牛啊,以前怎麽不見你這麽能耐啊?
白松看都不看我一眼,腦袋仰躺在沙發靠背上,揮舞著手裡的酒杯說,我就是比你們倆牛。聞婧你牛?你牛你怎麽讓陸敘那小子甩了屁都不放一個,只知道跟北京哭。我就知道白松會越說越離譜,我剛想製止他,得,說到我身上來了。白松指著我鼻子說,還有你,林嵐,你牛,你牛怎麽對待顧小北不像對待我似的絕情呢?顧小北都有了新女人了你丫還念念不忘的!你牛怎麽被姚姍姍扇了兩巴掌就扇上海去了呢?這會兒又帶著鋪蓋卷兒回來?你牛,你牛你怎麽不像姚姍姍似的幫顧小北生個兒子呢……
白松你大爺!聞婧站起來一匝紅酒就潑過去了,跟我當初潑姚姍姍一樣。微微也站起來,拿一沙發墊子朝丫砸過去。白松突然清醒了,坐直了,一句話也不敢再說。陸敘也站起來,望著我。
周圍突然變得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音樂還是一樣的嘈雜,可是我覺得特安靜,就像站在空曠的荒野上一樣。我就坐在白松旁邊,聞婧那一匝酒有一部分也潑到了我身上。聞婧坐在我旁邊,拿著紙巾幫我擦。那些紅酒沿著我的額頭流下來,流過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流到我的嘴裡。我估計這紅酒變質了,不然怎麽這麽苦澀呢?
我拿過聞婧的紙巾,拂開她的手,我說,白松,剛你最後那句說什麽?
聞婧說,他喝高了,你別理他,來,我幫你擦擦。
滾你大爺的聞婧!還有你,微微,你們都知道的對吧?就我一人是傻!朋友,我交了多好的一幫子朋友啊,我他媽真高興啊!
聞婧伸過手來拉我,她小聲地說你先坐下吧。我一把把她甩開,我說坐什麽坐啊,我他媽站著精神。說完之後一行眼淚從我臉上流了下來,其中有一大顆滴到了那匝紅酒裡。說實話,我心裡很酸楚,比什麽時候都酸楚。我從來沒想過顧小北和姚姍姍是這種關系。盡管我可以很平靜地接受火柴她們的職業,盡管我心裡從來就覺得處女不處女無關緊要。可是這事發生在顧小北身上我還是覺得特別難受。
我記得在我們感情最好的時候,我和顧小北出去旅遊,有次隻有一間房了,我睡在床上,顧小北窩在沙發上。我看著他那麽大一個人蜷在那兒覺得不忍心,就叫他到床上來。他抱著被子走過來,站在床前,跟個孩子似的說,要不要在中間放碗水。
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顧小北的表情,特別乾淨,我是在他的笑容裡睡過去的。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睡在他的手臂上,他的眉毛眼睛在我面前特別清楚。當時我覺得很幸福。是一種乾淨的清澈的幸福。
可是現在白松告訴我姚姍姍幫顧小北生了個兒子!兒子!
我終於坐下來了,我想起我另外一寫書的朋友說的一句話,特樸實,可是特讓人心酸,她說我站得太久了終於累了。我現在才體會到那種感覺。我坐下來的時候就覺得心裡空了,跟賊洗過似的。
我說,白松,你告訴我實話,他們倆到底怎麽回事兒?我說完之後都驚訝於自己的口氣,這麽平靜,好像一個活了幾百歲的人在追憶曾經的年華一樣,帶著頹敗和腐爛的氣味,這讓我覺得厭惡。
白松望著我,眼神挺難過的,我想他現在完全清醒了。聞婧坐在我旁邊,一直握著我的手,我覺得丫有病,我都沒哭她倒哭了,微微和火柴都低著頭沒說話。我望著陸敘,陸敘一雙眼睛紅紅的,我知道他肯定也喝醉了,不然眼睛為什麽這麽紅呢?孫子,有本事喝沒本事扛著!
我說白松你說吧,我沒事兒。白松望了望微微,微微過了半晌點了下頭.
第七十一集
不知道是不是過了十二點暖氣就關掉了,我一直覺得冷,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陸敘脫下他的那件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抓著外套抓得特別緊。
我終於知道了我和顧小北分手後所發生的事情。就在我以為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隻要我高興就可以重新扎進顧小北懷裡一輩子不出來的時候,其實一切都已經滄海桑田了。我像是一隻躲在殼裡長眠的鸚鵡螺,等到我探出頭打量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原先居住的大海已經成為高不可攀的山脈,而我,是一塊僵死在山崖上的化石。
白松說,當初你和小北分手之後其實小北很難過。有幾次我去找他打球都看到他在寢室裡,一個人坐在床上,也不說話也不看書。其實小北以前很自閉,和你在一起之後他外向了很多。可是你離開他之後,他都幾乎不怎麽說話。正好那個時候小北同寢室的一個哥們兒要追姚姍姍,叫小北一起去壯膽。當時我也在,就一起去了。結果那天姚姍姍沒看上小北的哥們兒看上小北了。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喝酒,我本來酒量就不好,喝了一會就倒了,小北的哥們兒心情很鬱悶,因為從那天見面起姚姍姍就沒正眼看過他,幾乎所有的目光和語言都放在小北身上。那哥們兒也喝高了。小北也是一直喝,最後倒了,姚姍姍就送小北回家了。後來的事情也是小北告訴我的,第二天小北醒的時候是在姚姍姍家。兩個人在一張床上,被子下面兩個人都光著身子。小北穿好衣服,姚姍姍醒了,望著他。小北問,我怎麽會在你家。姚姍姍說因為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兒。小北問,我們有沒有發生關系?姚姍姍說有。小北問,你需要我負責嗎?姚姍姍說,當然。然後小北站在原地一小會兒,然後關上門走了。走之前小北說,你要願意就當我是你男朋友,你要不願意就開個價,要多少錢就告訴我。後來姚姍姍說她懷上了顧小北的孩子,再後來打掉了。就因為這樣,小北特遷就她。
第七十二集
我安靜地聽完了白松的故事。真的,我就覺得是一故事,跟電視裡的連續劇一樣傻的故事。我從來沒有想過電視劇裡的情節或者我小說中的情節會發生在我的生活裡,而且是發生在我最心疼的一個人身上。我坐在那兒什麽話都沒說。
聞婧搖搖我的肩膀,她說,林嵐,你要想哭就哭,這兒也沒外人。沒說完她自己倒哭了。
我扯過一張紙巾替聞婧擦眼淚,我說哭什麽,沒什麽好哭的,你看我就不哭。你們知道我得到個什麽啟發嗎?我的啟發就是不能聽白松講故事,他的故事特下酒,你看,我都喝了這麽多了。的確,我面前放了七個啤酒瓶,都是我喝的。
我站起來,我說我要走了,其實我家裡也管得挺嚴的,我媽也說了,女孩子在外面,不能沒臉沒皮的。
我走在北京凌晨的街道上,風特別大,夾著鵝毛大雪往人衣服裡卷。我覺得特別冷,特別是腳,都凍麻了,感覺像是光著腳踩在雪裡,跟針扎著一樣疼。可是我還是不想回家,我也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一路晃蕩著。
我回過頭去,我知道陸敘一直跟在我的背後。我指著他,我說你別跟著我,你該乾嗎乾嗎去!我突然笑了,笑得挺開心的,我說你是不是怕我想不開啊?你放心,我沒那麽傻,可是我告兒你陸敘,你要再跟著我我馬上朝車輪子底下鑽,借你仨膽兒,不信你就試試!
我在路的盡頭回過頭去,陸敘沒有跟過來,可是他還是站在遠處一直望著我,我突然覺得很憂傷,可是我還是不想哭。我覺得自己真的成精了,再大的打擊我都不哭。我就是看著陸敘站在大雪裡望著我有點兒難過,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讓他變得像我每年都要在樓頂上堆的雪人。我突然想起在大學的時候顧小北彈吉他給我聽,他唱夕陽下我向你眺望,你帶著流水的悲傷。而現在,我望著路的那一頭,我卻找不到曾經眼裡出現過的彩虹,隻有大雪,無窮無盡的大雪,唱著悲哀的歌。
第七十三集
不知不覺就走到學校了。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條道上,突然想起前面有張椅子後面顧小北曾經刻過字。我跑過去,路上摔了一跤,我的手在地上磨破了皮,流了點兒血,不過馬上就凍住了。
我本來以為找到那張椅子挺容易的,可是我來回找了好幾遍才找到。我在那張椅子的背後蹲下來,後來乾脆坐在雪地上,我靠在椅子背後,想起以前顧小北在這兒刻字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刻的是“顧小北永遠愛他的老婆大人林嵐”。“老婆大人”四個字還是我逼著他寫上去的,我說我要提前上崗。我記得那天還被管學校環境衛生的小老太太逮了,說我們亂寫亂刻破壞公物。還把我們的自行車給扣了。我當時很生氣,可是顧小北笑著逗我,他說沒事兒,咱倆去讓她訓訓,你也得體諒體諒她,大熱天兒的整天在馬路邊杵著,除了垃圾桶沒第三個這麽倒霉的,她訓完咱們自然會把車還了,畢竟是學校管理人員又不是盜車團夥。當時的顧小北會笑,會說很多話哄我開心,可是現在的顧小北,永遠那麽沉默,一個人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個地方。我想起這樣的顧小北就覺得心裡特別難受。
我轉過去想找那行字,我找到了,然後我發現下面還有一行字,“老婆大人什麽時候回家”。
我摸著那行字心裡抽搐了一下,我甚至可以想見顧小北蹲在椅子背後刻這行字的模樣,我可以想見他刻完之後一個人坐在椅子背後的草地上發呆,周圍有很多的人和很多的車從他身邊穿過去。我突然覺得喉嚨特別堵,我站起來,覺得頭暈目眩的,胃裡的酒突然一齊往上翻湧。我突然就吐了,吐得一塌糊塗,那些殘骸混著液體從我的口裡鼻子裡噴湧而出,刺得我的嗓子特別疼,我覺得難受。不過我覺得很慶幸,我沒在特繁華的地段吐,我沒讓人看見。一個大媽從我旁邊走過去,她看見我跟見鬼似的,腳步都變快了。我扶著椅子站起來,我說大媽您別怕,我隻是有點兒不舒服,真的,您……我還沒說完又吐了。
我坐在椅子上,抱著腳開始哭。我累了,我真的要哭了。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流多少眼淚,我只知道我胃裡能吐的都吐完了。我開始哭得很小聲,幾乎沒有聲音隻是瘋狂地流眼淚,可是後來我覺得喉嚨特堵,我就開始放出聲音哭,最後我幾乎是在吼。凌晨的學校外面幾乎沒什麽人,我的聲音飄蕩在空氣裡,夾在雪花裡,聽起來跟鬼似的。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哭得累了就躺在了椅子上。我的臉挨著那些堆積在椅子上的雪花,我覺得很冷。
第七十四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我媽坐在我的床邊,用手撫摩著我的頭。我看到我媽眼睛裡全是血絲,我就問,我說媽你是不是昨天沒睡?我剛想起身,我媽就給我一巴掌。我當時都蒙了,我看著我媽,我媽眼睛裡大顆大顆的淚水滾出來。
林嵐,你說說,你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呢?一個女孩子喝那麽多酒,吐得全身都是,還睡在雪地裡,要是周圍有什麽壞人怎麽辦?要是凍死了怎麽辦?你說說,媽媽養你這麽大容易嗎?
我看著我媽,其實從小到大,我都沒看過我媽哭,我現在見到了,我終於體會到什麽是聞婧對我說的“我看到你丫哭比被人操刀砍都難受”。於是我也跟著哭,雖然我總是和我媽叫板兒,總是和我媽貧,可是我比誰都更愛我媽。我哭著說,媽,我嗓子疼。
我媽抹了眼淚,說,我拿粥給你喝。你還不知道你發燒了吧?昨天那麽冷的天,就那麽睡在雪地裡,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啊。說完出房間幫我拿粥去了。
我躺下來,眼淚還是一直流。我昨天晚上的記憶很模糊,可是那行字卻格外清晰,“老婆大人什麽時候回家”。顧小北,你覺得現在這個樣子我還能回家嗎?
我一邊喝著我媽拿進來的粥,一邊問我媽,我說媽,昨天是陸敘送我回來的吧?其實我知道,陸敘一直跟在我後面,包括我在沒有人的大街上摔了一跤,包括我吐得一塌糊塗,包括我對著一張椅子流下了眼淚,他都看見了。
可是我媽的回答讓我很詫異也讓我很難受。她說,是小北送你回來的。你回來的時候小北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裹在你身上,他頭髮上眉毛上全身都是雪,跟個雪人一樣,而且你還吐得人家小北一身都是。他凍得嘴唇都發紫了,話都說不出來,我衝了杯滾燙的咖啡給他喝下去,過了五分鍾他才含糊地叫了我一聲大媽,你當時是昏迷不醒,我看著不知道有多心疼。小北是挺好一孩子。如果不是小北找到你,今天我就該在新聞聯播上找你了,新聞標題就是“大學門口凍死一女青年”。我悄悄地把眼淚往碗裡砸,都不敢讓我媽看見。
我兩隻手捧著碗,我就怕我手軟拿不住把碗砸了。我抬起頭,我說,媽,你知道嗎?姚……我一同學,她有了小北的……孩子,打掉了。媽,你說說,你說我能……
我媽突然站起來,站在我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看得出我媽挺激動的,嘴唇都在發抖。過了很久,我媽坐在我旁邊,伸出手放在我頭髮上,她的眼淚都掉下來落我臉上了,我覺得特別滾燙。她說,嵐兒,媽終於知道你為什麽那麽糟踐自己了。媽的心比你都疼。我每次聽到我媽叫我嵐兒我就特別傷心。我媽接著說,嵐兒,其實媽這麽多年看著你和小北走過來的,我知道你和小北都是好孩子,雖然有時候你挺能惹事兒的,看上去也很要強,可是媽知道,你其實一直都沒長大。小北也是個好孩子,每次小北過年到我家吃飯,我都把他當我沒過門的女婿,每次我封紅包給他的時候,我都覺得特別窩心。我看見小北那孩子對你千依百順的,我一直覺得你們是天下最好的一對孩子,可是這次……他怎麽這麽糊塗啊!作孽啊!
媽,你別說了。我和小北什麽都不是了。我晚幾年嫁,我要賴家裡多混幾年飯吃,媽您別趕我……我抱著我媽,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床單上。這是我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在我媽面前哭得這麽難過。以前我什麽事情都隻想告訴小北告訴聞婧微微,我都只在他們面前哭。我望著我媽,我突然間覺得這麽些年來我媽也老了。以前我總是覺得我媽年輕,經常出去人家管我倆叫姐妹,我媽挺得意的我挺火大的。可是現在,我發現我媽也老了,我看得見她的白發看得見她的皺紋,看得見她為我承受的風霜和憂傷。
第七十五集
我一直睡到下午,估計快吃晚飯的時候我聽到有人進來,我想是誰來看我了。我剛掙扎著爬起來,門一開,我就愣住了。我看見顧小北,一雙眼睛紅紅的跟個兔子似的站在我面前。
我指了指床邊,我說你坐吧。我想起以前,小北在我家玩兒的時候,他總是躺在我床上,他這人特愛睡覺,而且老是喜歡躺我床上,拉都拉不起來。任我撓他癢癢對他拳打腳踢他都不起來。我去他家也一樣,躺在他床上,我也不起來。可是每次他都有辦法,他直接在我身邊躺下來抱著我一起睡。我不得不臉紅心跳地躥起來罵他下流。他每次都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笑,還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躺下去。我到現在依然能回憶起顧小北的枕頭上的味道,和他肩膀上的氣息一樣。無數次我就是在他肩膀上昏睡過去,我覺得很安全,因為有老師叫我顧小北會提醒我,有筆記顧小北會幫我做,我覺得格外安心。我總覺得顧小北身上的氣味於我是一種催眠的味道,我可以很輕易地在裡面沉睡。我甚至想過以後結婚了我一定不用白金什麽的,因為我隻要在他身邊,肯定睡得很安穩。我想到這兒,本來挺幸福的,可是我突然想到顧小北曾經和姚姍姍光著身子在床上糾纏了一夜,我就覺得特別惡心,想吐,是真的想吐。我告訴自己不要想,可是腦子裡還是浮現那些惡心的畫面。我甚至為我自己要去想這些東西而感到惡心。
顧小北坐在我的床邊,他抬起頭望著我,他問,你……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不敢看他。我說,你要喝水嗎?我去幫你拿。
顧小北搖搖頭。他說,頭還燙嗎?
我說不了。
然後就沒話了。兩個人就一直坐著。顧小北穿著一件很厚的羽絨服,可是還是一直咳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時地遞紙巾給他擦鼻涕。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我媽進來說叫我們出去吃飯了。我媽看著顧小北,也有點兒不自然,她說,小北……要不要在這兒吃飯?如果換作以前,我媽肯定是直接叫小北出去的。顧小北站起來,說,不了,我回去了。轉身出門前,他最後說了句,林嵐,你好好休息。大媽,我先走了。
當門突然關上的一刹那,我突然哭了,因為我把顧小北的最後一句話恍惚地聽成了“媽,我先走了”。
第七十六集
除夕夜我哪兒也沒去,窩在家裡陪我媽看聯歡晚會。還沒到八點,中央電視台的聯歡晚會還沒開始,我就隨便瞎按了一個台,反正所有的聯歡都挺傻的,不過看著一大群人在那兒甩胳膊甩腿兒的特喜慶。我媽坐在沙發上,不時地對某某某的衣服某某某的模樣發表評論。我覺得我媽有一句評論挺經典的。當那個由於一部特傻的幼稚古裝劇而走紅的某某某出場時,我媽吧唧丟一句出來,她說,這是一什麽女的啊,怎麽長得跟黃鼠狼似的,看得我腰子疼!
正看著電視,電話響了,我接起來,陸敘打來的。他說,我在你樓下呢,可以下來嗎?
我掛掉電話,沒換衣服,穿著拖鞋披了條毯子就跑樓下去了。外面依然在下雪,可是不大。陸敘穿了件黑色的長風衣站在我家樓下的草坪上,感覺像個遠古時代的牧師。他兩隻手提著兩口袋東西。
我說乾嗎呢,想賄賂我爸啊,得先賄賂我。
陸敘沒笑,我有點尷尬,同時也有點疑惑,不知道他怎麽了。之後他望著我,很認真的表情,他說,林嵐,我買了很多煙火,一起去放嗎?
我看著他,覺得他一身黑色像要融進夜色裡去,周圍白色的雪把他映襯得格外憂傷。我說好我去換衣服,你等等。然後我才看到陸敘笑了,像個孩子一樣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米牙。
換好衣服下樓,我說找個地兒吧,總不能在這住宅區裡放吧,沒準兒得把人家房子燒了,這大過年的,多不好。
陸敘說,我對這附近不熟悉,你說吧,要不在你們家樓頂?
我說那不成,要不去我家後面那個運動場吧,估計現在沒小孩會在那兒踢球,都跑去要壓歲錢了。
陸敘笑著點頭。
這天晚上我一直在尖叫,感覺像一柴火妞突然看到了高樓大廈的感覺一樣。我不停地說這個焰火漂亮那個焰火牛掰,還不斷地向那些製造工廠的工人們表達我的尊敬。我說真該叫火柴來看看,她老說自己是一火樹銀花的女子,我讓她見見什麽是真正的火樹銀花。
正說著呢,電話來了,我一看,火柴的。我接起來,說,火柴老丫的,你在哪兒呢?把妹妹我忘記啦?
姐姐我不是那種人,我跟一群姐妹兒在放炮呢,劈裡啪啦,真夠帶勁兒的。正想叫你丫過來呢,你在哪兒呢?
周圍鞭炮聲太大,我拿著電話吼,我說我也在放呢,跟陸敘在一起,我不過來了,你丫別忘記給我壓歲錢。你不是老說自己火樹銀花嗎,這漫天煙花可比你牛多了吧。
兩邊電話裡都是驚天動地的鞭炮聲,火柴也在那邊吼,她說,這可不一定,我告兒你,你姐姐我今天穿的裙子!好了,我不跟你說了,姐姐我上陣去點炮了,平時都是那些男人放炮,今兒個我也要放,放舒坦了我才回去。
我笑了幾聲把電話掛了。然後接著和陸敘點一個又一個的禮花爆竹。
第七十七集
我和陸敘挺厲害的,一個小時就把兩大口袋煙花爆竹給解決了。我和陸敘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手裡拿著安全煙花,看著操場地上零星的紅色火花,我覺得很平靜。我轉過頭去看陸敘,他手裡的煙花發出白色的光,像顆捧在手上的小星星。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光線下陸敘的臉看上去很憂愁。
陸敘對我說,林嵐,你知道嗎,那天我一直跟在你後面。
我盯著手裡的煙花沒說話,我等著他說下去。
我看見你倒在椅子上的時候我特別難受,我想過來抱你回去。可是我剛要走過來,顧小北就來了。我看見他把衣服脫下來裹在你身上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後來你們走了,我坐在那個椅子上,我也看到了顧小北刻的字。我在那個椅子上坐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我在那兒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想了很多在上海的事情,覺得腦子很亂。後來太冷了我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是抱你回去的不是顧小北,是我,那該有多好。
我轉過頭去看陸敘,我發現他也在看我。我剛想說話陸敘突然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我。他的力氣特別大,我覺得身子被他抱得特別疼,可我沒有反抗。我把頭擱在他肩膀上,心裡空空的,周圍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我突然覺得脖子裡一股暖流,我不知道是不是陸敘哭了。我想,一年又這麽過去了。
我低下頭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我發現我拿的煙火都挨到陸敘風衣上了,我趕緊拿開,幸好是安全煙花,不燒東西,否則我肯定躺了,因為我摸著陸敘風衣的材料,肯定價格不菲。陸敘送我到樓下,我說得了你回去吧,你還要陪陪你爸媽呢。別讓兩個老人家呆屋裡等你,快十二點了,回去守歲吧,老人家興這個。
陸敘點點頭,雪地裡,他的笑容特別好看,我看著他的風衣,還是覺得他像遊戲裡的牧師,吟唱著各種讚美祈禱,保護著我的生死。
我回家的時候我媽就數落我,說微微剛來了,一直等你,等了很久等不到,走了。我說她怎麽不打我電話呀,我媽說微微說不用了說不要影響你玩兒。我媽繼續數落我,說,你看人家微微,多好一女孩子,多出息啊。
我拿過沙發上的一個紙袋,打開,是一套化妝品,我在商場裡見過,挺貴的,貴的程度到了一般工薪階層看了會大罵社會不公的那種程度。還有個紅包,我打開來,厚厚的一遝錢,大約是五千塊。我就在笑微微怎麽跟火柴一樣啊,喜歡送人民幣。紅包裡還有張紙,上面是微微寫的字,我挺感動的,說實話,如今地位的微微是除了簽文件和合同外幾乎不動筆的,都是叫秘書用打印機,我估計要她寫幾個字兒跟當年要唐伯虎一幅墨寶一個難度。那張紙上寫著:朋友總是為你擋風遮雪,如果你在很遠的地方承受著風霜,而我無能為力,我也會祈禱,讓那些風雪,降臨在我的身上。
我眼睛又有點兒紅紅的,我看著我媽,我說,媽,我像愛一樣愛你。
我媽看我一眼,特不以為然地說,得了,一看就知道有所圖謀。你就跟黃鼠狼愛雞一樣愛我。
十二點的時候我的和家裡的電話都響起來了,我兩邊一起接發現都能應付得來,因為兩邊的內容都一樣,拜年的,裡是聞婧,電話裡是火柴,倆特聒噪的女的同時強奸我的聽覺,我覺得上天對我的這個懲罰狠了點兒。剛把電話掛了,又響,我一接起來,是白松。他說,你家電話怎麽跟熱線似的啊?我說這主要是因為你們動作比我快,本來我要打你家電話讓你家成為熱線的,沒讓我撈著機會。白松在那邊笑,他說每次你都特有理由。然後他接著說,林嵐,那天的事兒我挺對不住你的,不過後來微微跟我說,這事兒遲早是要說的。我就是想告訴你,很多事情別放在心上,我心中那個林嵐比誰都瀟灑。我說,嘿你是不是還暗戀我呢?白松說你不要直接說出來啊,讓我隱藏一下。我說你放心吧,如果說以前那個林嵐是穿著防彈衣的大尾巴狼,那麽現在這個林嵐就是坐在裝甲車裡穿著防彈衣的大尾巴狼。
掛了電話我覺得很溫暖,我跑過去吊在我媽脖子上對我媽說,媽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我做人挺失敗的,可是我最驕傲的一點就是我這輩子交了這麽一群狐朋狗友。我放開我媽,我媽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她要說一句什麽特精辟的話來輝映我,結果她弄了一句:還好你放得快,差點勒死我!
大年初二那天一大清早的,微微給我個電話,說送我個新年禮物,我說你不是送了嗎?你還嫌送得不夠大啊,是不是要我跪下磕頭你才樂意啊?微微說你別跟我貧,我等下到你樓下接你,今天你就甭安排節目了,姐姐我料理你。
九點多的時候微微到了,我下樓去剛坐進車,就看見火柴和聞婧也在車裡,我說姐姐你是不是覺得大過年的肯定警察們都回家過年了拉著我們去搶銀行啊?要是的話妹妹我上去操家夥,赤手空拳的我心裡還是有點兒虛。
微微說得了吧,少跟我貧,我是帶你去美容,我幫你們仨一人辦了張美容月卡,洗頭洗臉全包了,愛去多少次去多少次,瞧你們一張臉蹉跎得跟大頭菜似的。我微微今兒就讓你們枯木再逢春!
一句話把我們仨都說得挺惆悵的。
“這家美容院是新開的,這老板我認識,他在外邊打的廣告和那些廣告牌都是辦的。我覺得這兒的妹妹們手藝挺不錯的,就介紹你們來了――對了,妹子,就那兒,使點兒勁兒。”微微躺在椅子上,一邊洗頭一邊和我們聊天。
我們四個並排躺在那兒,四個年輕的妹子站在我們身後打理著我們幾個的一頭亂發。
微微接著說,其實今天找你們來還有點事兒麻煩你們,我最近在做一個生意,做成了我大半年不用忙活也可以讓我銀行帳號上的錢跟出租車計價器似的不停地往上翻。可那公司的頭兒特油鹽不進,我本來想用點糖衣炮彈先轟炸一番看看情況的,結果我在丫周圍安排的小地雷告訴我丫錢多得嚇我一跳。我想想我微微也不是沒見過錢的人啊,能嚇我一跳估計怎麽著也賽過一小銀行了。有一次我提著極品宮燕想去刺探下軍情,結果剛走進丫花園我就退出來了,我進去的時候剛好瞅見他家的幾個傭人在花園裡吃燕窩呢。氣得我……後來我想丫會不會愛玩兒呢?我就帶丫去打高爾夫,結果丫在草坪裡站了一會兒,都沒揮杆子,最後整了句沒勁,跑了!我真是拿丫沒辦法,後來我的小地雷告訴我丫什麽缺點沒有,就好色!
“得,微微姐,”火柴的“職業素質”挺高的,一聽到這就明白七八分了,“如果您是要我找女的去把丫撂平了您可找對人了!我火柴是幹什麽的啊!賣女孩的小火柴啊!那可是一火樹銀花的女子!”
我和聞婧聽著她倆的對話都覺得特有意思,以前覺得聽微微講話或者聽火柴講話每句話都能琢磨老半天,現在兩人對著講,記下來能當成語錄學習了。不光我們,洗頭的小妹們都聽得特起勁兒。
火柴接著說:“不是我火柴吹,除了原裝的處女,我火柴什麽女的弄不來啊,海陸空隨便你挑,鐵人三項我都有――妹妹你別激動,輕點兒,你手上那是一顆軟弱女人的頭,不是一蘿卜。”
微微說,那人品位夠高的,一般女的看不上,你不能淨找那種職業特征太明顯、技術太熟練的精銳部隊去,那種女的我也能找來,胸口永遠是左邊裝著春天右邊裝著夏天,熱情似火一摸就叫的那種――妹妹,你別激動,手別抖。要找就要找那種有點兒文化的,念過書的。一張口就能來點兒的那種。
火柴說,這好辦,微微姐你放心,我回去叫丫們念幾本瓊瑤,再讀他幾本兒唐詩宋詞什麽的,再在臉上撲點兒黃色的粉底,保證出來個個都跟李清照似的,人比黃花瘦,在床上都能給你來上一句“為什麽我的眼裡充滿淚水,因為我愛你愛得深沉”之類的――我說妹子,你聽得挺起勁兒的對吧,洗多少時辰了?這頭再洗估計我頭髮得洗褪色了吧?
走出美容院,我們四個站在門口長發飄飄的,那老板看著我們,一臉笑容地說,要是你們四個每天跟我這門口站一小會兒,那可比在電視上打廣告都好使。說得我挺有自信的。
在車上,聞婧說,微微你不是說找我和林嵐也有事兒嗎?怎麽沒什麽動靜啊,就聽見你給火柴下任務了。
微微說,別急,馬上就來了。我估計火柴手下的女的不夠道行,所以我最後一招就是叫你和林嵐去冒充一下――別激動妹妹,聽我說完。不需要你們陪床,你們沒那個經驗,而且也沒那個資本,你和林嵐都是那種穿上衣服還像個女的,脫了衣服就分不出雌雄的那種,不能讓你們揚短避長啊,你們得發揮你們大學生的本事。記住,你們就是一精神妞!和丫們神侃,侃暈了就簽合同,簽完就走人。
微微繼續誘惑,她說,這男的要拿下了我請你們仨去海南玩兒十天!
我和聞婧對了對眼神,做出了決定,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說什麽微微也是好姐妹!
於是微微說那我回去安排一下,然後火柴,我再給你電話。如果你手下那些女的搞不定,那麽林嵐聞婧,你們就是第二套作戰計劃。
我聽著挺熱血澎湃的,感覺跟小時候看黑貓警長布置計劃捕捉食猴鷹似的。
第七十八集
大年初八那天,我和聞婧就被微微的電話招出去了,我和聞婧微微先到,火柴還沒來。我看了看微微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苗頭,微微這幾年修煉得已經喜怒不形於色了,道行特深。我就指望著看見火柴眉開眼笑地過來告訴我和聞婧回去備置行李飛海南了。
過了十多分鍾,火柴來了,一坐下來就開罵:丫什麽男的啊,我派了我姐妹毒海棠去,要知道我海棠妹妹那可是千百個男人流著口水等的尤物啊,而且我姐妹還一咬牙穿著超短裙去的,大冬天的零下十幾度,夠敬業的吧?結果丫根本就不看她一眼,我估計丫不是性無能就是一太監。不是我吹啊微微姐,就是一真太監擱海棠面前,那也得弄得臉上紅霞飛舞。我估計丫也許是一玻璃,要不我弄倆小兄弟去?
微微說,得了,你別添亂了。我就知道一般女的搞不定。說完後特深情地望著我和聞婧。
我和聞婧站在包間門口,心裡特別緊張。微微一直提醒我們,她說,記住了,不要關,情況一有不對立馬打電話通知我,別和他們硬碰硬,用軟的磨他們,磨到我來為止,記住你們是精神妞!沒事兒別把話題扯到上去!
其實微微這番話已經說了很多遍了。我站在門口,依然很緊張,聞婧也挺緊張的,她拉著我,問,林嵐,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在抖啊?
我說你別緊張,弄得我都跟著挺緊張的。
聞婧說,能不緊張嗎?生平第一次當雞,說不定一不小心就得獻身,這可是一件大事兒啊,你以為誰都像姚姍姍那麽能豁出去啊。
我感覺跟進黑社會似的,我和聞婧就是倆臥底。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到我媽。如果我媽知道了我來做這事兒,估計在客廳裡擺滿了刑具都不夠她泄恨的。
微微說,得了,你們別貧了,進去吧,記得我的教誨!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我和聞婧一進去就覺得情況有點兒不對。不是說隻有一不好對付的男的嗎?怎麽坐仨男的啊。我也分不清誰是微微要我們拿下的那個男的了,於是隨便猜了一個走過去坐了下來。其實我是揀了個長得還算端正的男的,古人說,相由心生,錯得再離譜那也得挨著點兒皮毛。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我在哪兒見過我身邊這男的。可是我想了一下,我沒跟這麽牛的人接觸過啊。可憐聞婧,隻能在一賊眉鼠眼的男的旁邊坐了下來。
其實我和聞婧計劃得也比較周詳。一上去就和丫們談美術,這畢竟是我和聞婧的專業,從素描到速寫,再到水粉再到油畫,挨個談一遍發展史,保證夠丫暈菜的,如果還不行,就轉話題談文學,這是我的強項,先古代後現在,先中國再西方,畢竟我也是一寫書的人,我就不信蒙你幾個平時書都不看的男人我還不行。然後再談廣告,把微微天上地下地吹一翻,然後就直奔主題。
本來是這樣計劃的,結果還沒等我談到我的強項文學,剛談到油畫,聞婧旁邊那男的就興奮了,丫說,我就愛看油畫兒,上面那些女的夠敬業的,光著膀子就上來了,豐滿!你看看現在的女的,瘦得跟電線杆子似的,抱著睡一晚上都覺得抱了一骷髏,全身都疼。說完馬上就開始問我和聞婧的三圍,一雙眼睛還在聞婧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看得我心裡毛骨悚然的。
我覺得有點兒不對,於是撒了個謊說上洗手間,一關上門就開始打電話,我發現我的手都在抖,在電話簿裡找微微的號碼找了三遍才找到。等我撥了我才想起來我把微微的電話設為快捷鍵了。真他媽傻。電話一響微微就接起來了,挺著急的口氣問我如何如何是不是出事兒了。我告訴微微我說,你不是說丫根本就是一太監嗎,海棠那種女人中的極品他都不動心,怎麽我和聞婧這種女人中的男人剛一上場丫就開始發情啊,微微,我真不是這塊料,我發現這工種需要高度的沉著和機智,我他媽扛不住啊我,姐姐你快來救救我吧。
微微挺緊張的,她說,林嵐,他怎麽你了?對你動手了?
我說到現在為止還沒,隻是在精神上對我調戲,屬於思想強奸的性質。
微微說,那你再堅持會兒,爭取拿下,如果不行就撤。如果丫進一步對你有所行動,你就撥我的電話,我馬上過來,放心,沒事兒,沒人敢亂來,真的。沒事兒。
聽著微微這麽一口大尾巴狼特真誠的口氣我也沒辦法,挺無奈地把電話掛了。
掛了電話我心裡還是不踏實,於是我又打電話給陸敘,哆哆嗦嗦地把這事兒給陸敘說了,結果他還沒聽完就吼了我一句;林嵐你腦袋是不是被門擠了!然後他就問我在哪兒,我剛告訴他地址,他就把電話掛了,我都還來不及問他要乾嗎。他沒那麽傻去報警吧?如果我被抓進局子裡說我賣淫,那這臉可丟大發了。
我回到包間裡邊,還沒走進去就聽到聞婧一直在說,先生,別,真的,您別這樣……,叫你別摸了你他媽聽不見啊!我一聽就知道出事兒了,我趕緊進去,我看見聞婧站起來,滿臉憤怒。我問怎麽了,聞婧指著她身邊那男的咬牙切齒地說,我想把丫手給剁了!那個男的也站起來,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我都嚇了一跳。那男的估計也被惹得挺火的,不過也是,沒見過婊子對嫖客發脾氣的,今兒估計他開眼了。那男的說,你他媽裝什麽雛啊,老子花了錢了,摸你下雞爪子你怎麽了,等下雞胸脯也得讓我摸了,今兒個大爺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霸王硬上弓!
我知道出事兒了,這局面完全不是想象中那麽回事兒。我悄悄摸出,按了下又按了下綠鍵,我知道微微的電話接通了,於是我挺大聲地說,三位大爺,今天我和我姐妹兒不舒服,改天伺候三位,不過看你們的樣子是不準備讓我們走了是吧。我知道微微聽得見。我剛想繼續說下去,把這兒的危急情況跟微微描繪一下,結果我放在身後的突然被人扯過去了。我回過頭去,三個穿黑西裝的男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身後,其中一男的把我拿過去就掛了,又把我的電池板給摳了出來,才把扔給還給我,媽的真夠毒的。
那尖嘴猴腮的男的說,今天不把你們倆丫頭片子廢了我管你們叫大爺。
我看得出聞婧很慌,她就差沒有癱下去了,這還為我掙了點兒面子。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不能慌,我要再一慌肯定完了。我覺得要從微微說的那特牛的男人身上下手。
我吸了口氣,一般人看不出我心裡挺慌的,我表面上看上去很是平靜。我說誰是唐先生?因為我記得微微跟我講過那老板姓唐。
我果然沒有猜錯,坐我身邊那男的就是。他對我笑笑,說,我是。
我示意聞婧站到我旁邊來,聞婧走過來,躲在我背後,我說,唐先生,你今天要廢了我們倆丫頭,我沒話說,你們六個男的我們再掙扎也沒用。不過我先把話講明了,我和我姐妹兒也不是讓人說廢就廢的主兒,今兒除非你把我和我姐妹兒弄死了,如果弄不死,我告訴你,大家走著瞧。我明跟您說了吧,我們倆不是乾這行的,在小北京也不是沒頭沒臉的人。您想清楚了。
那姓唐的看著我不說話,我心裡特打鼓,我心裡一直在跟自己說一句話,林嵐你要站穩了,別倒下。其實我心裡怕得都要哭了,一想到要被一群長得這麽醜的男的糟蹋,我就想買塊豆腐撞了。不過這會兒,連豆腐都買不了。
我突然覺得這很像我以前看的香港黑幫片兒,以前覺得真好看,刺激,殺來殺去的。可是現在,你要我哭我真能立馬哭出來。
我正在想怎麽辦呢,突然門就被撞開了,我轉過去就看見我後面仨男的被揍躺下了兩個,剩下一個在和陸敘搏鬥呢。
我看傻了,聞婧也看傻了,陸敘轉過臉來衝我們吼,說走啊,倆傻子,快跑啊!說完扯著我的衣領子就把我丟出去了,我回過頭去就看到聞婧也被丟出來了。然後陸敘把門一關,門被堵上了,我踢門,我想把他也弄出來,結果就聽見他在裡面吼,一直叫我們跑,然後就聽見拳擊的聲音和幾聲沉悶的聲響。
我也嚇傻了,拉著聞婧就朝外面跑,一到馬路邊上就攔了輛車,司機問去哪兒,我揮揮手說隨便開,開!
我轉過去看聞婧,聞婧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她拖著哭腔跟我說,林嵐,我以為我完了,肯定完了,哇――還沒說完就開始放聲大哭,我從鏡子裡都看見司機的臉特扭曲特惆悵。
我推她一把,我說你別哭了,現在是陸敘完了,陸敘!
我摸出,一看空白的屏幕才想起電池被丫殺千刀的摳了,我對聞婧說給我,要哭回家哭去!你他媽快給我!
我拿過就撥火柴的電話,我一聽見火柴的聲音就開始說,我說火柴姐姐,你救救陸敘吧,我求你了,這回真出事兒了,你找找你黑道上的朋友,人越多越好,你不來他就完了,妹妹我求你了……還沒說完我的眼淚也流下來了,哽咽得話也講不明白。
火柴在電話裡也挺急的,她說,林嵐你別哭,微微剛打電話跟我講了,我已經過來了,你們在哪兒呢?
我說我們在車上呢。
火柴說,那你們先回去,我保證陸敘沒事兒,我保證給你個完好無損的陸敘,絕對不是缺胳膊少腿兒的,你別哭,啊。
我坐在醫院的走廊上,聞婧靠在白松肩膀上哭。我本來也想哭,可是這會兒我特平靜。微微站在我面前,她看著我不說話的樣子挺難受的。她說,林嵐,你說說話,要不你哭出來。你這樣我難受。
我心裡在冷笑,你當初叫我和聞婧去的時候怎麽不難受。
微微說,我知道你心裡在罵我,可是我微微指天發誓,我要知道姓唐的是那種人我一出門就讓車撞咯!直接撞太平間去!孫子,真他媽夠孫子的!畜生!
我覺得特累,我也不想去管微微到底事先知不知道了。這些年,我知道微微用了很多極端的手段成就了她今天的地位。我也不去想到底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我怕想多了會讓自己失望。我寧願相信微微根本不知道姓唐的要來這手,我也寧願去相信微微依然是我的好姐妹。隻是我現在不想管了,我累了。
我衝微微擺擺手,我面無表情地說你站一邊兒去,別站我面前,我現在看見人煩,你消停會兒讓我靜靜。我沒說不信你。
微微站在我面前沒動,我抬起頭來,我剛想罵她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結果我抬起頭就看到微微氣得發抖,一大顆眼淚從她眼眶裡掉出來,她指著我說,林嵐,我告兒你,你丫別這麽說話,要麽你就抽我,隨便你抽,我他媽躲一下我都不是人,但你別這麽陰陽怪氣兒的說話,你說得不難受我聽著難受,這麽多年的姐妹,你丫為了個男人這麽說我……我看得出微微挺難過的,話都說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就為了陸敘和她較勁兒,我只知道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就看到護士推著頭上血淋淋的陸敘往手術室衝,他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都是血,我想過去給他擦乾淨,結果被一護士一把推開了撞在牆上。我只看到陸敘帶著氧氣罩,頭上的血像自來水一樣往外冒,裹了那麽多層的紗布都被染紅了。陸敘躺在床上被推著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我看了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我覺得一切都那麽可笑。真他媽可笑。
火柴坐在我對面,也沒說話,我從見到她開始她就沒說話,一直坐在那兒沉默。也許氣氛太尷尬,微微和我都是她的姐妹,感情都挺深厚的,所以她也不知道說什麽。隻有白松走過來把微微拉開了,他說微微你先休息,你讓林嵐安靜會兒。
我站在陸敘的病床前面,看著頭上包著紗布的他心裡特難受,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堵在那兒,堵得我話都說不出來。我覺得自己一直在給他帶來災禍,為了我他都包了兩回紗布了。上次還好點兒,這次,還昏睡著沒醒來呢。
不過我已經不擔心了,因為醫生說陸敘腦子裡沒淤血,而且身體裡面也沒受傷,都是些皮外傷,不過頭上縫了八針!
我還記得當手術室的大門打開醫生走出來的時候,我想站起來,卻沒力氣,我覺得腿不聽使喚。我就怕看到像香港連續劇裡的那種蹩腳情節,醫生對我們搖搖頭,然後說我們盡力了。
我看著陸敘熟睡的面容,覺得他真的像個大孩子,衝動,任性,急躁,善良。
白松說,先出去吧,讓他休息休息,醒了就沒事兒了。
我還是坐在走廊上,微微坐在我旁邊,我把手伸過去拉著她的手,我說微微,剛才我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是擔心陸敘,你知道我這人一急就口不擇言的。
微微的眼淚刷就下來了。我抱著微微,從未有過地覺得她需要人保護。在我印象裡她總是扮演著姐姐的角色,無論風霜雨雪,她都衝在前面,替我們扛。
沒事兒就好了,你們倆姐妹也真夠有意思的。白松站在我們面前笑眯眯的。
我說你們家小茉莉呢,怎麽沒跟你屁股後頭啊。
白松說,她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這段時間她一直不舒服,吃什麽吐什麽,頭暈目眩的。
我說你不是讓人家懷孕了吧?
白松說去你的,我到現在為止連她的嘴都沒親過。我挺驚訝的,我說你不至於這麽差勁吧?多大的人呢,怎麽跟初中生談戀愛似的啊,還弄得那麽純情,也不怕自個兒惡心。白松說,沒,我就是怕嚇著她。我說,白松,你腦子沒熱吧,你不是真打算跟她結婚吧?白松說,閉上你的烏鴉嘴,長這麽大沒聽你說過一句好聽的。
正說著呢,一老太太和一老頭子走過來了,估計看我們這兒挺熱鬧了,以為有什麽新鮮事兒呢。那老頭子長得挺威嚴的,一來就問,裡面的人怎麽樣了?就跟一土皇帝似的。
微微站起來說,你哪廟的和尚啊?
我是陸敘他爸爸!
第七十九集
我知道剛陸敘他爸爸一句話就把微微噎得要死,本來我和微微一個反應,而且我是想對那女的下手的,“女尼姑”三個字都已經在我嘴邊上了,我當時也挺新鮮自己有這麽個新詞匯冒出來,有女尼姑估計也得有男尼姑。可是微微比我快了那麽一步,幸虧她快了一步!所以我現在可以在倆老人家面前裝得要多純情有多純情,嗲死人不償命。
陸敘他爸問我怎麽回事兒,我當然不敢說我去結果要被人真槍實彈的時候打電話給陸敘,陸敘為了救我於是就弄成了現在這副操行。我瞎編了個故事說我和陸敘在路上被人打劫了,陸敘救我,結果被歹徒打了。再怎麽說我也是一寫書的!
我安慰著兩位老人家,說醫生說陸敘已經沒什麽事兒了,休息下就行,都是皮外傷,醒過來就生龍活虎的。然後幫倆老人叫了輛車,送他們離開了醫院。
晚上的時候陸敘醒了,我站在他面前,跟孫子一樣等待著挨訓。我事先跟微微講好了,我要撐不住了她過來接我班接著挨訓,反正這事兒她也有關系。結果陸敘醒來看著我,看了很久說,幸虧你跑了,那幫家夥拳腳夠重的,如果是你你早躺了,還好。
我的眼淚包在我的眼眶裡,周圍有太多的人,我不好意思流下來,我借口去幫陸敘倒水,一轉身眼淚就下來了。說實話,我倒寧願他罵我沒大腦罵我腦子被門擠了。也沒有現在聽到他說這句話讓我難受。
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北京的晚上總是很寒冷。今年的春節過得挺驚心動魄的,出乎我們所有人的預料。我抬頭看到火柴,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我現在才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說話了。我問她,我說火柴你怎麽了?
她沒回答我,隻是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去去的車和來來去去的人,風把她的頭髮吹來吹去的,我覺得她像一座寂寞的雕塑。
微微走過來,她說,媽的我這筆生意不做了,操,我就不信我他媽弄不死那姓唐的,明天我就找人把丫給廢了!孫子!
火柴慢慢地轉過身來,望著我和微微,平靜地說,那個姓唐的,是我爸爸。
在一個陰天的下午,我和微微聞婧還有火柴坐在一家星巴克裡喝咖啡。火柴把一份合同拿出來放在桌上,她說我跟我爸說了,他同意了這份合同,你拿去吧,已經簽好字了。
我和聞婧都沒有說話,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後來火柴告訴我們,她說去救陸敘那天,她一衝進門,看見倒在地上腦袋一直冒血的陸敘她就火了,吼了聲姓唐的你祖宗!然後火柴就愣住了,姓唐的也愣住了。
火柴說真不知道這是不是諷刺。以前自己沒有離家出走的時候,他永遠一副沒有出息的樣子,可是我一走,他就變成了大老板。我想我是很倒霉,我跟著誰誰都不能發財。
微微說,你爸爸怎麽答應你簽合同的。
火柴笑了,她說,我就隻對他說了一句話,我說唐斌,如果這合同你不簽,明天報紙上就會有頭條,某某企業的老板的女兒在!我牛吧,哈哈……
我看著火柴的笑容覺得特心酸,因為她不快樂,我看得到她睫毛上凝結的淚水。我一直認為這件事情上受到傷害最大的是我和聞婧,要麽就是陸敘。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件事情上受傷最深的,是火柴。我終於明白,再堅強再沒心肝的人都會有淚水,比如微微和火柴,她們倆的眼淚都被我看見了。也許正是因為她們的眼淚不常看見,所以我會在看見聞婧的眼淚時拍著她的肩膀說別哭,可是在看到她們的眼淚時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們的眼淚讓我覺得凝重,如同外面烏雲密布的陰霾的天空。
微微看著那份文件,說,火柴,我微微欠你個人情,你以後有什麽事兒盡管找我,上刀山下油鍋,我微微皺一下眉頭我他媽就不是人。
陸敘出院後一直沒有提這件事情,好像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可是我覺得內疚,很多次我都想說點什麽,可是看著陸敘我又什麽都說不出來。終於有一次我在電話裡跟他說了,還沒說幾句,他就對我說,林嵐你知道嗎,其實我真的不覺得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我甚至有種特可笑的想法,我想當時你打電話給我而沒有打給顧小北,這讓我覺得特自豪。我倒是寧願挨這麽一下。我頂多就覺得你少個心眼兒,什麽事兒都敢去碰,其實你一直都沒心眼兒的,這我早就發現了。他在那邊笑得很生動也很爽朗,我握著電話沉默了。
春節假期的最後幾天,我一個人特別悠閑,但別的人似乎一直忙。我覺得天底下就我一個閑人,我悶得慌。於是打電話給聞婧,結果聞婧去南京了,去參加一個廣告方面的會議。我找微微,結果微微告訴我她早結束她的假期了,現在忙著呢,腳丫子都朝天了。最後我很無聊地打給火柴,沒事聽聽她念成語也是好的。火柴告訴我說她最近特倒霉,正好心裡煩,出來衝我訴訴苦。
我和火柴約在人大外面的那家茶房裡,我們要了個包間。火柴告訴我說最近她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霉得都掉灰了。我問她怎麽了。火柴說,怎麽了?媽的我手下的三個姐妹接客的時候不小心,被逮進局子裡了,至今還沒給撈出來。還有倆丫頭,居然懷孕了!這浪費我多少資源啊,淨讓那些老雞頭賺去了,。昨天我陪丫們去做人流。
火柴突然壓低聲音說,林嵐你知道我在做人流那兒看見誰了嗎?操,就是白松那女朋友!小茉莉!
我一口茶全噴桌子上了。我靠,白松居然騙我,不是說連嘴都沒親過嗎,是根本就不接吻不前戲直接上床吧!
我問火柴,我說白松去了嗎?
火柴搖搖頭,笑得特神秘。
我特凶狠地罵,我說去他大爺的白松,自己舒坦了,把人家一個人扔那兒,還是人嗎?不行,我得去訓丫個孫子。
我說完就站起來,結果火柴一把拉住我,她說,你聽我說完,說完了估計別說要你訓白松,你連白松的面你都不想見!
我有點疑惑了,我說,這怎麽回事兒?
火柴告訴我,你不知道吧,原來小茉莉,她也是一雞頭!
我手一抖杯子就摔下去了,小姐過來打掃,我連聲說對不起。我望著火柴,我說你丫腦子沒病吧,怎麽看誰都是雞頭啊?你怎麽知道人家是雞頭?做個人流就是雞頭啊?那姚姍姍還是雞頭呢!我靠。我挺激動的,主要是我知道李茉莉不是像我們一樣與社會接觸特別深的那種女孩子,從小就呆在家,和布娃娃玩的那種丫頭。
火柴說你別激動啊,我是確定了才這麽說的。當時我看見李茉莉走進病房躺下來我就挺疑惑的,我第一個想法也是白松把丫弄出事兒了。我正到處搜尋白松的身影呢,結果我看到我以前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兒坐走廊裡。我過去問她怎麽今兒有空到這地兒玩兒啊,不是像我一樣倒霉手下的小雞頭要做人流吧?我姐妹告訴我可不是嗎,她指著裡面的李茉莉說,我跟茉莉說了多少次了,帶套子帶套子,丫就是不聽,這回該了吧!
我聽完火柴說的話後愣在原地,其實我腦子挺清楚的,隻是我不知道做何反應。
火柴問我,她說,林嵐,你說我們要告訴白松嗎?
我趕緊搖頭,我說不成,絕對不成。
火柴說,那好,我可以裝啞巴。可是這事兒遲早會被發現的。
我突然覺得特虛弱,我說算了,該怎麽著怎麽著吧,要發現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反正我們不告訴白松就好。讓他多過幾天快樂的小日子。
我望著窗外,藍天白雲,特別乾淨,可是這麽乾淨的天空下面怎麽會有這麽肮髒的事情呢?這讓我很憂愁。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永遠存在著一些無奈,而這些無奈,你永遠無法改變。
春節一晃就過去了,可是雪還是不停。我覺得今年的雪特別多也特別大。我開始忙著找工作的事情。我不想再找微微幫忙了,陸敘本來也要幫我的,但是我不想再靠他的關系進公司,我不想被別人一直戳脊梁骨。可是我忙了一個星期依然毫無進展。於是我爸幫我打了個電話。我那麽努力都沒有成功的事情就在我爸半開玩笑的口氣裡解決了。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永遠存在著一些無奈,而這些無奈,你永遠無法改變。
我找到工作那天白松給我個電話,說是我找到工作,為了慶祝我在北京的重生,於是他們集體決定我請客。我知道一切都是借口,要我請他們喝酒才是真的。我說成,然後掛了電話後就打給微微說又要問她借場地了。
那天晚上顧小北和姚姍姍沒有來,陸敘公司加班也來不了。隻有白松和李茉莉來了,還有聞婧微微和火柴。在喝酒的時候我都盡量不去看李茉莉,生怕自己的目光泄露了心中的秘密,我就低頭喝酒,反正這紅酒兌得淡,再怎麽喝也喝不醉。
喝到後來他們提議分幫派,喝啤酒,我和聞婧一組,白松和李茉莉一組,火柴和微微一組,白松不服,指著我和聞婧說她們倆酒量跟濟公似的,誰喝得過她們啊,再說了,茉莉又不喝酒。火柴說去你丫的你是不是男人啊,誰叫這兒隻有你一個男的,不服也得服!實在不服就給打服了!結果火柴自我受詛咒,一直輸,微微也跟著喝了很多酒,大罵她不會劃拳。不過喝到一半的時候風水倒過來了,白松連著輸了三盤,火柴一邊倒酒一邊特淫蕩地笑,我估計她早就喝高了。她的酒量撐死也就兩瓶兒。白松說,不成,茉莉不能喝,她不會,我幫她喝了。說完就去拿杯子。火柴一把奪過來,說,操,裝什麽處女啊,丫陪客人喝酒的時候十瓶之內從來沒臉紅過,操,這會兒裝得倒挺像的,我告兒你小茉莉,今兒你要不把這……我聽著苗頭不對,趕忙把火柴手裡那杯酒朝火柴嘴裡灌,讓她下面的話不能再說出來。可是就是這樣,當我轉過頭去的時候,我看到李茉莉的臉突然就白了,跟在水裡泡了兩個時辰一樣。我的心當時就涼了一大半,看來火柴說的是真的。
白松還在笑,笑著笑著笑容就凝固在臉上,我看著那個僵死在他臉上的笑容覺得特別可怕。白松沉下臉來問我,他說,林嵐,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死死地盯著我,看也不看旁邊的茉莉一眼,我讓他盯得直發慌。
我看了眼李茉莉,她咬著下嘴唇,咬得都快出血了。我說,你有病啊,火柴喝高了說的話你都信,腦子進水了吧?昨天火柴還在我媽面前說我出去接客呢,你倒是信還是不信啊?
白松說,那你乾嗎堵著她不讓她說下去?
我算沒詞兒了,我望著火柴,估計她酒也有點醒了。酒後吐真言,我發現什麽事情都是在喝了酒之後昭然若揭的。上次也是白松喝多了,然後讓我面對了一個至今都讓我無法承受的事實,一想起來我就難過。我覺得今天似乎歷史又要重新演繹。
我望著白松,又望了望李茉莉,我把杯子一摔,我說白松,你不相信我林嵐沒關系,你總不能不信李茉莉吧,人家好歹跟了你這麽久!你丫有點兒人性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大爺!
我不管了,我要把這個話留給李茉莉自己去說,要我當著白松的面睜著眼睛裝瞎子實在是有點兒難度,我怕舌頭打結再也解不開。
李茉莉站起來,我看到她眼裡充滿了淚水,她什麽都沒說轉身就出去了。白松低著頭也沒說話,停了一會站起來追出去了。我突然想起當年在學校運動會上白松跑四百米時候的樣子,那個揮汗如雨颯爽英姿的白松在我腦海裡依然那麽清晰,像刀刻下的一樣,成為一幅散發時光香味的木版畫,我在想,當年他是朝著心裡的理想朝著那個輝煌的終點奔跑過去,而如今,他跑向的終點到底是什麽呢?
我望著白松的背影覺得很難過。我不知道以後的某一天我會不會看見白松的眼淚,就如同當初白松在我面前流下的眼淚一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閉上眼,憂傷兜兜轉轉,散也散不開。
火柴沒說話,微微也沒說話,我知道,每個人心裡其實都有很多想法,隻是,誰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生活,就是這樣,永遠佔領著絕對的領導地位。當無數的傻子高呼著自己控制了生活自己掌握了命運,卻沒有看到,生活站在更高的蒼穹之上,露出的譏笑嘲諷的面容。
第八十集
開始了工作之後我覺得生活變得平靜一點了,沒有了前一段時間那些讓我覺得鋪天蓋地的恐懼,似乎一切都進入了以前的軌道裡,所有的列車都平穩地朝前面滑動。微微依然很忙碌,每天出入各種飯局應對各種面孔。火柴依然帶領著姐妹衝鋒陷陣地佔領著男人們的領地。而白松和李茉莉似乎也什麽都沒有發生。我偶爾和陸敘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
可是我很早就聽過一句話,說河流表面的平靜往往催生底層的暗湧。隻是我沒想過這些暗湧會這麽強悍,幾乎淹沒了我的生活。
那天我打電話給聞婧的時候本來是問她周末有沒有空陪我去買衣服的,結果她一接到電話就心急火燎地對我說,林嵐,你怎麽還有心情買衣服啊?微微出事兒了!出大事兒了!
我有點糊塗,我說你慢點兒說,慢點兒,怎麽了?
微微被抓進局子裡去了!
我靠,不至於吧?她沒交稅還是怎麽著啊?
要是真沒交稅就好了,我他媽不用找我爸,我自己都能把她撈出來。丫賣藥被抓了!
藥?什麽藥?我有點兒蒙了。
操,毒品!海洛因!
我當時就傻了,我從來沒想過微微會和這樣的事聯系在一起。在我的觀念裡面,火柴從事的行業就已經遊走在我所能接受的法律底線了,可是現在微微竟然和海洛因扯在一起,這可是真正的和法律對著乾啊!
我說聞婧你別急,我現在就去找顧小北他爸,他爸好像在公安局挺有地位的。沒事兒的,能撈出來。
我聽聞婧的聲音都有點帶哭腔了,的確,我也很怕,這是我長這麽大以來遇到過的最嚴重的事情。這可比姚姍姍和顧小北跟床上睡了一宿嚴重多了。
我掛了聞婧的電話就打到顧小北家,電話通了,是顧小北接的電話,他聽出我的聲音,有點驚訝,我說找你爸爸,快點。我知道顧小北挺疑惑的,可是他什麽都沒問。他知道我的脾氣,我想告訴他的總會告訴他,而我不想說的,一輩子也不會說。
我聽到他爸爸的聲音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傷感,因為以前我去他家的時候他爸爸對我特別好,老是做這個做那個給我吃,而且老愛拉著我和他一起翻小北以前的照片兒。每次我都指著照片裡小時候的顧小北說,多可愛一孩子啊,結果長成現在這副模樣,毀了。
可是我知道現在不是我傷春悲秋的時候,微微還在局子裡呆著呢。
我把事情大概跟小北他爸講了一下,他爸考慮了一下問我,微微到底有沒有做這事兒,林嵐你跟我講實話,如果微微真做了,那我想真做了的辦法,如果她沒做,那麽我想她沒做的辦法。被小北爸爸這麽一問我有點結巴,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按照微微的個性,沒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的。可是事情並沒有明朗,我也不好亂下結論。其實當時我心裡是在想,就算微微真做了,我也得把她給撈出來。我對小北的爸爸說,我說伯伯,微微真不是那種人,我知道,盡管她事業上很好強,可是違反法律的事兒她是不會去做的。叔叔,我不說您也知道局子裡是什麽地方,您照顧照顧,不然微微在裡面受不了的,她再強也是一個女孩子家……我說著說著挺激動的,都語無倫次了。
小北他爸爸對我說,林嵐你別急,你現在就去看微微,問問怎麽回事兒,回頭再告訴我,我再幫你想辦法。你放心,有我在,微微肯定沒事兒。
我掛了電話沒一會兒,聞婧的電話就來了,她說她在我樓下,叫我下去一起去看微微。我穿好衣服就下樓了,還在樓道上就聽到她在樓底下死命地按喇叭,驚天動地的。再急我也就這速度,你總不至於叫我跳下來吧。
聞婧把她爸爸的車開來了,我一出樓梯她就叫我上車。
我坐上去,聞婧問我,給小北他爸爸打電話了嗎?
我說打了,老爺子叫我們先去問清楚怎麽回事兒。你知道怎麽回事兒嗎?
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沒這麽急了。
急也沒用,開穩點兒,不然神仙找到了也沒辦法救微微,還得搭倆小命兒進去。
操,你以為這世界真有神仙啊,我告訴你林嵐大小姐,這世界上真正的神仙隻有金錢和權利,我這次豁出去不要錢不要臉了,我不信把微微弄不出來!
聽了聞婧的話我有點感動又有點憂傷。我知道我們這幾個人是誰出了事兒另外的人都恨不得事兒出在自己身上的那種。可是我也覺得傷感,我突然覺得聞婧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沒心沒肺什麽都不知道跟著我和微微瞎胡鬧的孩子了。
我看著窗外,天很黑,我估計又要下雪。
我坐在長桌子這邊,微微坐在那邊。我看到她眼睛裡都是血絲,肯定一晚上沒睡覺。誰能在局子裡睡得特安穩那才真叫牛掰。
我伸過手去握著微微的手,冰涼冰涼的,我當時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我去過微微的家,那個地方讓我覺得特舒適,巨海的沙發和床,到處都是軟的。可是我知道這裡到處都是硬的。我有點無法想象微微在這兒都能挺下來。
微微低著頭,很小聲地說,是火柴。
我本來有點蒙,可是一看到微微眼裡的淚水我就明白了。我什麽都明白了。我說微微你放心,你肯定沒事兒。真的。我不敢說下去。我覺得這一段時間以來我變得很脆弱,我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坦克,也不是那個受了傷也裝得很牛的穿防彈衣的大尾巴狼。什麽風吹草動都能讓我徹徹底底地難過,這讓我覺得很憂愁。
微微用手攏了攏頭髮,她沒什麽表情,可是我依然看得見她眼裡的淚水,特別晶亮,她說,你看,這個世界上永遠不能欠別人人情,一欠就得還,現世報,特別快。
我回家打電話給火柴,我開始什麽都沒說,火柴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問她,我說微微的事兒你知道了吧。
火柴歎了口氣,她說,其實你打電話來我就知道是這事兒。
我問她,我說是不是你?
火柴說,是。
我沒想到火柴會這麽乾脆,這倒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說你怎麽想到去搞那種東西!你知不知道,現在風聲最緊的就是那個,誰碰誰死!這世上賺錢的路子多了,哪條路上有狼你逮哪條路走,你丫腦子被門擠了啊?!我開始還能保持點冷靜,後來說著說著火就大了。
火柴半晌沒說話,她說,我知道我對不起微微,可是這也得感謝你一心維護的好姐妹小茉莉。
我聽得有點糊塗,我說這關她什麽事?
火柴也有點火了,我在電話裡聽得出來,她說,你以為是誰打電話報警說微微場子裡有人身上有貨的?!操,丫還記著上回我喝醉了跟白松說她是雞的事兒。媽的我他媽最見不得這種人,有本事沒本事承認!又要當婊子又要立貞節牌坊,操,天下哪兒那麽多好事兒啊,她真以為觀音姐姐是她媽啊!
說實話我有點不大相信,我想著小茉莉的處世和談吐,我頂多覺得她做作,小家子氣,氣量小,可是也不至於乾出這樣惡毒的事情。我問火柴我說你怎麽知道是她打的電話?
火柴說,你以為我為什麽沒被當場抓住?就是因為我姐妹聽到丫打電話了,我本來要告訴微微的,可微微那個時候不在,我就隻能自己走,連通知手下那些小雞頭把貨衝進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媽的!我火柴弄不死她小茉莉我不是人!
我說你先別想著怎麽弄死李茉莉,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兒,現在關鍵是怎麽把微微弄出來。
火柴說,你放心,我經驗比你們豐富,你告訴微微,無論如何不要承認知道這件事情,就說不知道那些女的進酒吧來是做毒品交易,公安沒證據,關幾天自己就會放人。
我聽了也不知道說什麽,剛說了句你自己小心然後火柴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我又去看了微微,我悄悄把火柴的話告訴了微微,微微聽了就釋然了,她說我就知道火柴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往火坑裡推,原來是那個茉莉。操。看不出丫夠狠的。
現在的微微突然變得很堅強。其實我知道,什麽風雨都見過的她不會這點事情都扛不住,我想她昨天讓我看見她不輕易出現的眼淚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是被自己的姐妹害了。自己越在乎的人自己就越不能承受她對自己的不好。我曾經強烈而真實地感受過這樣的情感。
我很鎮定地對微微說,你別擔心,我已經跟小北的爸爸說了,他答應去幫你疏通路子,小北的爸爸道兒挺深的,跟一千年妖孽差不多,隻要如來佛不來,基本什麽都可以解決。所以你別擔心了。其實我內心遠遠沒有我表現的那麽鎮定自若,可是我依然要表現得很有把握,因為現在我要再在微微面前弄得跟被火燒了的螞蟻的話,我估計微微該有得憂愁了。
微微看著我,看了很久,她說,林嵐,這段時間裡,我覺得你都長大了。感覺怪怪的,以前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小孩子,我要照顧你,沒事兒還得像訓兒子似的訓訓你,可是一轉眼,我覺得你長大了。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心裡知道,每個人都會成長,隻是看那些能讓我們成長的風雨什麽時候到來而已。
我回家後給小北的爸爸又打了電話,我說伯伯,那件事我問過微微了,真不是她做的,那幾個小姐微微根本就不認識,您一定要幫忙啊。
林嵐你放心,我已經去幫你問了,沒事兒,警察那邊也沒證據,所以本來他們也是打算關幾天就放出來的。我雖然不能直接去叫他們放人,但是我已經婉轉地告訴他們了,他們也是聽得懂事兒的人。你放心,應該這兩天就能出來了。
我聽了很開心,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
小北他爸突然轉了個話題,他問我,他說林嵐啊,好久都沒來家玩兒了,什麽時候來看看你伯伯和伯母啊,今年還沒向我們拜年呢,怎麽著壓歲錢不想要啦?過來看看吧,伯伯我給你弄幾個菜,我好久沒下廚了。
我聽了不知道怎麽說話,我實在是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尷尬的冷場和顧伯伯對我的期待,可是我搜索了腦海裡所有的詞匯竟然都沒有一句話可以現在用出來,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寫過那麽多書是不是瞎編過那麽多故事。
顧伯伯估計知道我不好回答,他也給我台階下,他說,林嵐啊,那你什麽時候有空就過來,沒事來看看我和你伯母,啊。
我說好好。
微微出來那天在酒吧請客,顧小北來了,姚姍姍沒來,我本來想問問怎麽回事的,後來忍住了,我的位置這麽尷尬還是不要問的好,不然別人肯定覺得我有什麽居心或者我的口氣特酸。倒是白松和小茉莉都來了,聞靖武長城火柴都來了。陸敘沒來,他出差去了,到無錫去見一個客戶。
說實話我有點不敢去看李茉莉,我可以想象她那張乾淨的面容和樸素的打扮後面隱藏著另外一個面孔妖嬈身材婀娜的小姐,可是我無法想象她眼睛裡面竟然隱藏了那麽多卑鄙和陰暗的東西。如果她光明正大地找到火柴破口大罵火柴甚至抽火柴兩個大嘴巴,我都不覺得過分,因為的確是火柴把她的身份在白松面前講出來的,無論她有沒有喝醉酒,這是事實。可是她玩的這一手也太陰了,讓我覺得可恥。
我問微微,我說是你叫李茉莉來的嗎?因為是我通知的人,我根本就沒叫白松。微微用眼睛斜了斜火柴,我知道了,這肯定是火柴叫的。我突然想起火柴曾經在電話裡對我說過的“我火柴弄不死她小茉莉我不是人”的話,我突然開始發抖。我不知道等會兒火柴要做點什麽事情出來,說實話我根本就吃不準,微微和火柴做事情我都吃不準,如同我小時候看體操比賽一樣,每當我以為那些甩胳膊甩腿兒的小丫頭們要高抬腿了,結果她們一個小劈叉就下去了,當我的思路跟上來覺得她們會繼續劈叉的時候,她們已經在開始旋空翻了。
所以我拿著杯子,很緊張地注意著氣氛,我像一個久經鍛煉的職業革命黨人面對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變化一樣時刻保持著神經的高度興奮甚至高度緊張。弄得我有點缺氧。可是看看白松依然笑得又露門牙又露大牙的,小茉莉依然靦腆地微笑,微微和火柴依然你傻我傻地罵來罵去,聞婧和武長城簡直當每個人都不存在,彼此凝望望得跟在演連續劇似的。
似乎一直都沒事情發生,我有點沉不住氣了,於是我把火柴微微叫到洗手間去了。我要問問她們。
進了洗手間裡我看了看門人就把門鎖了,我不管外面要憋死多少個女的,但我一定要先把事情弄清楚,再不搞清楚我得跟那兒缺氧而死。
我問火柴,我說你準備怎麽弄小茉莉?
火柴看著我,挺無所謂地說,該怎麽弄怎麽弄。
我聽了差點摔馬桶裡去。這不是屁話嗎?說了等於沒說。
估計火柴看我的表情有點兒憤怒了,於是她跟我說,我準備給丫下藥,微微手下的妹子已經拿飲料去了,我就下裡面。
我聲音有點發抖,我說,白粉?
火柴眉頭一皺,操我他媽沒那麽缺德,就是一類似春藥的東西,有點讓人神智不清楚的東西,我要讓白松看看,這一本正經的毛皮下面裹著的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不行!不知道為什麽,我聽了火柴的話突然吼了出來。
為什麽不行?微微挺認真的問我。
因為……因為……白松啊!你們想過白松的感受嗎?再怎麽說白松也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
微微說,就因為白松是我們從小到大的朋友,所以更要讓他知道。林嵐,你的軟弱其實是在害白松,當有一天白松自己發現真相的時候,他會罵你,狠狠地罵你讓他做了那麽久的傻都不說話,罵你看自己朋友的笑話一看就是三五年!
我聽了微微的話不知道該說什麽,我隻是想到白松看到李茉莉在大庭廣眾下暴露出她的職業特點時的那種憂傷的表情我就覺得心裡空虛得發慌,就是那種什麽都抓不住的恐慌。
不成,還是不成。要告訴也得在沒人的時候告訴,私底下告訴白松,他會……好受點。說到這兒我都覺得心裡發酸。
微微沒說話,可火柴還是堅持。於是我打了聞婧,我叫她到廁所來。她接到電話第一句就是“你這個傻青年,上個廁所也會迷路,我真佩服你”。我說你到洗手間來,快點。說完我就把電話掛了。
我發現聞婧總是和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她也不同意這樣做。不過她倒不是覺得怕白松難堪,而是她覺得這樣的懲罰對李茉莉來說太輕了,聞婧說,灌丫藥沒意思,你覺得丫能做出那種事兒來,她還要臉嗎?這種沒皮沒臉的人丟再大的人她也不在乎,白松沒了還有另外無數的傻男人等著她純真的笑臉。要玩兒她就抽她,狠狠地抽她!就跟當初抽姚姍姍一樣。
從洗手間回來我們誰都沒說什麽,裝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不過當過了一會兒火柴叫小茉莉和她一起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就知道小茉莉肯定完了。本來小茉莉不去的,我估計她也知道這次火柴肯定得玩兒她。可是火柴也挺聰明的,她說,小茉莉,上次我喝醉了,亂說話,你別介意,我幫你買了份禮物,在裡面,走,一起我拿給你。小茉莉沒話說了,知道了是朝鋪滿荊棘的路走那也沒辦法,頂多硬一下頭皮。
回來的時候她兩邊臉都紅紅的,仔細看會發現腫了。我突然有點同情她。我發現我天生同情弱者,所以很多時候我看不得別人被欺負。不過這次我依然覺得是小茉莉自找的。她們兩個出來之後小茉莉一直沒有說話。她一直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眼裡也充滿了淚水或者說是怨恨的光芒。火柴說,茉莉,這份禮物是我精心幫你挑的,你可得好好收著,別忘記了。我看著火柴,她的表情格外嚴肅。
我突然覺得很累很沒勁,就算是教訓了她又能怎麽樣呢,這個世界為什麽永遠充滿了爭鬥呢?我始終想不明白。
我突然很懷念在大學的日子,盡管我現在依然是一個大四的學生,可是也幾乎不回學校了。終日奔走在這個喧囂的社會裡,其實我很想回到學校去,去看看那些曾經在我身邊悄悄生長的自由嵩草,那些曾經站過了一個又一個夏天依然清澈的樹木,那些沉默無言的古老的教室以及長長的走道,那個有著紅色塑膠跑道的運動場,那些日升月沉的憂傷和在每天傍晚燃燒的蒼穹,它們無數次地出現在我的夢裡,沒有聲音,沒有眼淚,悄悄地哭泣。
這讓我覺得惆悵。我記得有個作家曾經說過一句話,我特喜歡,他說,我落日般的憂傷就像惆悵的飛鳥,惆悵的飛鳥飛成我落日般的憂傷。
微微的案子有點不了了之的意思,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所以微微順利地出來了。我打電話給顧伯伯,我想謝謝他,或者按照我老爸的意思對他表示表示,請客吃飯什麽的。我剛說了句謝謝,顧伯伯有點嚴肅地問我,他問我是不是找過另外的人去幫微微這件事情。我恍惚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隻找過顧伯伯啊,其他神仙我也不大認識。但我突然想到估計火柴也在這上面使了點力氣。所以我支支吾吾地沒有明說。可是顧伯伯畢竟是經歷過太多傷痕和榮譽以及爭鬥和退讓的人,所以他告訴我,林嵐,我明確地跟你講吧,插手這件事情的有一些警方正密切關注的人,你少和他們來往。我乖乖地點頭答應然後掛上了電話。
我窩在沙發上想了很多,我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了解過火柴,我一直覺得她就是個什麽思想都沒有的女流氓,不過挺講義氣,可是我現在發現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她。
可是話說回來,我們誰又真正了解過誰呢?誰不是把自己設計好的一張一張面具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做出最好的選擇然後把那張最好的面具給別人看呢?
日子進入二月中下旬了,北京依然還是這麽多雪,我有種感覺是這個冬天似乎永遠不會結束了。我和陸敘走在大街上,看著路邊將化未化的雪,感歎這個冬天的沒完沒了。情人節的時候陸敘本來想找我出去看電影,我借口說外面冷,下雪,不想去。其實我是怕在街上碰見姚姍姍和顧小北,如果上天要讓我們四個在這樣的場合下見面的話――老天我知道我不是什麽好人,可是這樣的懲罰是不是慘了點兒?所以我沒答應陸敘,我就說我工作忙,要加班。陸敘於是說要不去他家。我當時有點想暈過去,因為我還記得我和親愛的聞婧同學在上次的因為扮演“精神妞”而使陸敘受到與精神上的傷害事件中,微微曾經親熱地對陸敘的爸爸問了句“您是哪個廟裡的和尚啊?”真是想想都後怕。於是我顫著聲音問陸敘是要去見他父母嗎。陸敘聽了說你怎麽想那麽多啊,就是在我現在一個人住的那個小公寓裡,我做飯吧,你還沒吃過我做的東西呢。說完之後他又換了種特奸詐而又帶點興奮的聲音對我說,如果你要見我父母也沒問題,我明天就跟他們兩老人家說,把咱倆的事兒給定了!
我說你少跟我扯,誰倆?咱倆?我什麽時候跟你這麽瓷實啊?我沒注意嘿陸敘同志。
不過那天陸敘表現的是挺好的,我看著他在屋子裡跑來跑去的,穿著件白毛衣藍色牛仔褲,大冬天光著腳丫子在地板上跑來跑去的,不過還好暖氣開得足,不然真能凍死他。陸敘弄了一桌子的菜,我吃的時候他在旁邊巴巴地望著我問我好不好吃好不好吃,跟一小學生問成績一樣,我覺得特好笑。平時裡對我耀武揚威的陸敘什麽時候變成這麽溫順的小綿羊了?這倒是挺讓人振奮的,大好河山盡在展望。誰說人的本性不能改變的?
第八十一集
我本來覺得我在北京的生活也就是這樣了,無風無浪地一天一天過,總有一天我會忘記了顧小北,忘記了我與他曾經走過的每一個腳印,我們會在同一個城市互相毫無關系地活著,彼此觀望著對方的幸福。可是在二月就要結束的時候,我覺得天空像是被哪個不知好歹的家夥敲碎了,連同我的生活,一起碎了。
在二月末的那一個星期,我每天都呆在醫院裡,那些無窮無盡的難過,像海嘯一樣吞沒我所有的堅持。那一個星期裡我流的眼淚比我一年的眼淚都多。不只是我,所有的人,包括像武長城這樣堅強的北方漢子,都曾經在我面前和我看不見的背後流了無數次的眼淚。
那天是我和聞婧約好去一個農家型度假村吃雞,聽說那家雞做得很不錯。本來我們也約了微微火柴她們,但她們都走不開。於是我和聞婧就決定我們倆去。當我和聞婧酒足飯飽地從那個窮得鬼都看不見的地方開車回家的時候,我們突然在一個胡同口前面被幾輛摩托車攔下來了。
我剛被攔下來的時候挺納悶的,我以為是警察,於是很緊張地問聞婧帶本兒了沒有,嘴巴裡酒的味道重不重。聞婧跟我說,沒事兒,有我在呢,沒事兒。一副大尾巴狼表情。然後她還特得意地補充了一句,就算把我本兒扣了,我也能請出神仙幫我讓他們丫幾個把本兒乖乖地給我送回來。
結果我發現我想得太天真了,在這種荒無人煙的胡同裡,怎麽可能有警察?就算警察挺慘的日曬雨淋地跟電線杆子似的杵在馬路邊上,可是他們也不會沒事兒吃飽了來這種地兒轉悠啊。
等我發現不對的時候,聞婧也發現了。於是她突然倒車然後轉頭就開。我當時很緊張,我知道遇上犯罪團夥了。以前都在電影裡看開著車被人追殺的鏡頭,我在小說裡也瞎編亂造過,可是怎麽生活中也發生了呢?我用力給自己一個嘴巴,結果我發現這不是夢。
我很慌,我這人一遇到事情就亂,以前聞婧跟我一樣亂,因為有微微在,我們知道微微一個人冷靜就行,我倆可以先亂著。可是現在就剩我和她了,所以她竟然顯得特別沉著。我看著後面明晃晃的摩托車燈覺得很恐怖,心跳快得都有點讓我承受不住了。
最讓我擔心的是我不知道這幫人是想劫財還是劫色,如果是劫財那我停下車來讓他們搶,可是後者就太讓我承受不住了,畢竟我和聞婧就像微微說的那樣,是精神妞,不能像火柴一樣說豁出去就豁出去的,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渴望過歲月的大手把我捏得格外蹉跎。
在一個胡同的轉角處聞婧突然一個急刹車,刹得真死,要不是我扣著安全帶我覺得我都能把擋風玻璃給撞碎了。我剛想罵她傻你快點開啊,等死呢!結果聞婧把我這邊的車門打開一腳把我踢了出去。然後她關上門就開走了。開走之前我聽到她在車裡對我吼“躲起來!”
我身後就是一堆垃圾筐,這裡很黑,沒路燈,所以我鑽進那些竹筐中發現特別安全,可是當我蹲在裡面我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害怕。甚至比上次冒充小姐差點被火柴她爸爸辦了那次都害怕。我抱著腿,看著那些騎車的人一個一個從我的身邊呼嘯過去,看著那些車燈越走越遠,心裡卻越來越慌張。
我摸出,哆哆嗦嗦地給火柴微微白松顧小北陸敘打了電話,從第一個給火柴的電話我就開始哭,我說火柴,你救救聞婧啊,你不救她她就死了,你快來啊……我剛把這些沒頭緒的話說完我的眼淚就像泉水一樣翻湧出來,哽咽得我話都說不出來。火柴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在那邊也很急,聽我說話亂七八糟的她更急,我花了好多時間好多精力來抑製自己的語無倫次終於把事情講清楚了,火柴一聽慌了,我記得她一直在小聲地說,操,*這次完了,完了……我聽到火柴這麽說話我哇地就哭了出來。可是我又不敢大聲哭,怕把那些人引過來。火柴問了我地點,我大概跟她講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講清楚,因為我只知道是在這個胡同裡,但剛才聞婧那麽七拐八拐的我也弄不清楚方向了。
之後我又給另外的人打了電話,同火柴一樣,我並沒有越來越冷靜而是越來越慌張,越來越語無倫次,到最後我打給陸敘的時候,我已經說不完整話了,我就隻記得自己一直在電話裡跟他講,陸敘,聞婧出事了……完了……怎麽辦啊……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出事兒了,出大事兒了……然後我就是沒完沒了的哭。後來陸敘說你現在別講了,自己呆在那兒別動發生什麽事情也別出去,我馬上過來。
我掛了所有的電話,躲在那個黑暗肮髒的小角落裡。我想出去看看聞婧有沒有事情,可是我卻怎麽也不敢站起來。
過了兩分鍾後我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因為我聽到胡同盡頭聞婧的聲音,聞婧一直在罵,開始的時候罵得很凶,然後越罵越小聲,後來變成了求饒,再後來就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其中我隱約地可以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聞婧的哭喊是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淒涼,高高地回蕩在黑色的天空之上,我蹲在那些散發著腐爛味道的垃圾裡抱著自己的膝蓋,越抱越緊,因為我不知道除了自己的這雙腿我還有什麽可以抱的東西。我一直咬著嘴唇怕哭出聲音來,我知道我的嘴唇破了,因為我嘗到血液腥甜的味道。我閉著眼睛,什麽都不想去想,可是眼淚一直流,我卻不敢哭出聲來,巨大的壓抑壓在我的心口上,難過像抽搐一樣一陣一陣地漫過全身。我知道胡同的盡頭全天下最無恥的事情正發生在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身上。可是我什麽都不能做,我隻能蹲在那裡,我甚至在想,如果一刀殺了我,也許會讓我好過點兒。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那些人從我面前開著車走了,整個胡同特別安靜,就像小時候我晚上偷偷起來站在院子裡玩兒時一樣安靜。那個時候我特皮,晚上不愛睡覺,一個人晚上溜到院子裡看星星都覺得特有勁。可是現在,我站在兩邊牆壁都已經斑駁了的胡同裡,我特別難過。我爬起來走過去,我們開來的車的窗戶全部碎了,地上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在那個牆角我看到了聞婧,頭髮很亂,衣服褲子都破了。她的頭埋在膝蓋上,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該怎麽辦。
聞婧。我小聲地叫了一聲,可是我馬上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鬼都難聽。又小聲又抖啊抖的。聞婧沒有理我,她還是抱著腿坐在那兒。我看著心裡難過。以前我每次出事聞婧都替我扛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習慣了在聞婧的保護下生活。我知道哪怕我在外面無法無天,我都有個好姐妹會始終站在我旁邊甚至始終站在我前面。我無恥地習慣了這種照顧,並且看做是理所當然。可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他媽徹徹底底地錯了!我寧願我跟聞婧一起被那些王八羔子給糟蹋了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躲在垃圾堆裡。我有點站不穩,於是我乾脆坐下來,地上的雪很髒,可是我不想去管了。我爬過去,我想摸摸聞婧的頭髮,因為太亂了,我想幫她理順了。可是我一碰到她她就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特別小聲地說,求你了,不要碰我。
我一聽到聞婧的聲音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我靠在牆上,身子都沒力氣了,沿著牆滑下去。我用頭一下一下地朝牆上撞,根本就不疼,我的眼淚鼻涕全都流在我的大衣上,真髒!我他媽覺得我真髒!
第八十二集
不知道什麽時候微微火柴他們都來了,他們站在我面前,我抬起頭,我一看到微微我更傷心,我站起來抱著微微就開始哭,我一邊哭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聞婧她……她……
微微抱著我,特別用力,她說你別哭了,不要哭!我聽得見微微口氣裡咬牙切齒的味道。我趴在微微的肩膀上,我看到火柴的眼淚突然滾落在雪地裡。
火柴說,媽的,除非不讓我知道是誰做的,否則,我他媽不滅了丫全家我他媽就是王八養的!
武長城站在聞婧面前,我看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背影,我覺得他哭了,因為我看到他的肩膀一直抖,停都停不下來,跟一個站在雪地裡凍僵了的小孩子一樣。他把他的大衣脫下來,裹住聞婧,然後把聞婧抱到車上去了。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我看不見他臉上眼淚的痕跡,可是我知道,他肯定哭了。因為他的眼睛裡全是血,布滿了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我看到他的手指緊緊握在一起,關節都發白了。我推開微微,我走到武長城面前,我低著頭不敢看他,我說,你抽我吧,狠狠地抽我吧。以前我第一次見武長城的時候就因為他是姚姍姍的表哥,我就在想如果打起來肯定要跑,不然被這麽魁梧的人掄圓了胳膊甩一嘴巴誰都扛不住,可是在今天,我站在他的面前,我是真希望他能狠狠地抽我,我才會覺得心裡不那麽痛,不那麽壓得我呼吸都難受。
武長城把聞婧抱進車裡之後回過頭來看我,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如我所願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我當時被抽得什麽都看不見,可是我沒有任何怨恨,我隻是告訴自己站穩了不要暈過去。微微和火柴也沒說什麽,隻是微微過來扶住我,我推開了微微,我說我沒事,一邊說一邊把眼淚往肚子裡咽,我不能哭。
聞婧一直躺在醫院裡,我們不敢跟聞婧的家裡講,於是微微就打電話說聞婧和她一起旅遊去了。我每天在家裡跟我媽學煲湯,我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醫院裡陪聞婧,我在單位請了半個月的假,公司老板對我發很大的火,可是我用的是平時加班掙來的假,他也不好說什麽。我每天端著保溫壺朝醫院跑,那些護士總是笑著和我打招呼,她們說,你又來看你妹妹啊?我搖搖頭,我說,是看我姐姐。說完之後我都是馬上轉身就走,我怕我在她們面前莫名其妙地哭出來。我每次去看聞婧都覺得難受,我坐在她邊上看著她沒有表情地睡著,然後望著天花板,我就覺得那首歌唱得特別好,我心如刀割。我眼睛裡總是出現以前那個愛鬧愛貧愛和我拚酒的聞婧,出現那個看不慣別人裝淑女的聞婧,那個在陸敘面前隱忍的聞婧,那個在武長城的身邊終於找到了自己幸福的聞婧。可是我的眼裡充滿了淚水,那些聞婧都變得很模糊,看不清楚。
有時候我喂聞婧吃東西的時候,我的眼淚都忍不住,我總是趕緊擦掉,聞婧看著我哭也不說話,隻是把頭別過去,不再吃東西了。偶爾她會對我笑笑,可是那笑容讓我覺得特別辛酸。
有一天晚上聞婧睡了,我坐在她旁邊。武長城坐在床的另外一邊。他握著聞婧的手。這幾天武長城也一直守著聞婧,幾乎都沒去上班。不過聞婧的爸爸倒不至於沒車坐,單位的司機多了去了。這幾天武長城一直在醫院裡,沒看他笑過也沒看他哭過,他總是一聲不響地穿行在病房和醫生辦公室之間,拿藥,叫護士,買飯,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覺得他身上彌漫著一種堅強的憂傷。
我叫他到樓下去,讓聞婧休息,順便我也想和他談談。武長城看著睡著了的聞婧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草地上坐著,有時候他講,有時候我講。他告訴我,他認識聞婧之後覺得她一點都不是那種蠻橫的小姐,這也是他願意和她在一起的原因。他說每次看到聞婧就覺得是一個長不大的丫頭,特別想照顧她。別看她平時裝得挺牛的,其實她什麽都不知道。武長城轉過頭來望著我,他說,林嵐你知道嗎,聞婧從小就特別佩服你,她覺得你是她的偶像,所以隨便你說什麽她都幫你。她跟我說她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血性的一個人,用著最大的熱情來面對這個生活,所以她喜歡你,願意一直站在你的後面。其實按照她的條件,家裡背景那麽好,長得也漂亮,完全沒有必要跟在你背後讓你的光芒掩蓋她的,可是她還是默默地站在你背後,心甘情願地讓你的光芒掩蓋她的光芒。
我聽了武長城的話心裡很難過。其實我知道聞婧都是一直站在我的背後,有時候我會覺得她這個人沒什麽主見,什麽都要問我,有時候覺得她煩,覺得做人就是應該像微微那樣,要掌握自己的生活才算牛掰。可是每當聞婧無限度地遷就我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內心是一種愧疚和感動,就跟泡在溫水裡一樣。
我轉過頭去,看到武長城眼睛裡全是淚水,我沒說什麽,裝做沒看見。他低著頭看著腳邊的草,眼淚掉了一兩滴下去,我看到他的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我知道這種哽咽的不敢發出聲音的哭泣是多麽地難受。我說,要不,你再抽我一耳光?
他笑了,又有滴眼淚悄悄掉進草裡。他說,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的,那天我太衝動了。我這人勁兒大,估計弄疼你了。後來你不在的時候聞婧跟我講,她說你不該怪林嵐的,那種情況下換了誰誰都不能跑出來,難道你叫林嵐出來和我一起被那些王八羔子……糟蹋嗎?當我聽到她說糟蹋那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心裡像揪著一樣疼,從來沒那麽疼過。小時候隻記得我玩刀子一不小心把我媽的手拉出了一道很長的口子的時候哭得有這麽難過。林嵐,你知道嗎,其實無論發生什麽,聞婧在我心裡都跟小公主似的一樣純潔,真的。
我看著武長城,他含著眼淚的笑容在我看來特別的純真而美好。我突然覺得很感動。我躺下來,我說,我明白,其實聞婧在我心裡一樣,是個最純潔的小公主。
我的眼淚流下來,灌溉了下面這些柔軟的草。不知道來年,會不會開出一地的記憶和憂愁。
第八十三集
那天我正在去醫院的車上,火柴突然打我的,我接起來問她什麽事兒啊,結果她告訴我,林嵐他大爺,我不是告兒你我要去查嗎,,不查不知道,一查真奇妙,不是你和聞婧點兒背遇見流氓了,而是有人叫他們去辦了你們!他大爺的敢動我的妹妹們。我拿著電話有點兒搞不清狀況,覺得自己估計剛睡醒,沒弄懂這字句。我說,停,停,您老慢點兒說,誰們叫誰們辦了誰?我怎麽覺得主語賓語分不出來啊?
火柴在電話裡用一句話總結了我作為小說家的智商,她說:說你丫是傻我都為傻們覺得冤!一句話講到底,他大爺的小茉莉叫一群流氓堵了你和聞婧,你丫跑了聞婧著了道了!現在明白了嗎?!
如果擱以前,我一定會告訴火柴,現在這年頭不流行直接說,應該按照台灣同胞的風行說法叫“’!”可是現在我愣了,如同被打了的避雷針,電流刷刷刷從裡衝進我的耳朵然後迅速佔領我的全身,三秒鍾內我全面淪陷。因為我完全傻了,跟腦死一個檔次。
火柴說你馬上到我家來,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拿著有點茫然。過了一會兒,我回過神來,我對開車的司機師傅說,師傅,您說,這*到底生活是連續劇還是連續劇就是生活啊?然後我看到那個司機的臉刷一下就白了,然後再刷一下就綠了,變色龍!
我叫司機換了方向,往火柴家開去。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聞婧,想我,想我們以前在學校的生活。以前我總是覺得我們這幫子人很牛掰,從小就跟著父母在社會上混,見過風遇過雨,撞過雪崩遭過地震,我以為我們已經看過了所有的世界,可是一個小茉莉突然讓我覺得自己特傻。我突然有種感覺,我二十多年來一直活在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裡面,而同我一起在這個幻覺裡生活的還有顧小北聞婧微微火柴白松陸敘等等等等。我們在夢境裡橫衝直撞撒丫子滿世界奔走,永遠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突然間夢醒了,我看到了自己想象之外的東西。這就是生活。
想到這些,我相當沮喪。
我坐在火柴家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杯水哧溜哧溜地喝著,我不敢說話,隻是看著火柴跟個獅子似的在客廳裡搖頭晃腦地走來走去,我覺得把陸敘弄這兒來就好玩了,倆獅子。
火柴突然轉過來衝我一指,說,你說說,你說說這小茉莉怎麽這麽混啊,姚姍姍都沒這麽蛇蠍啊!因為這麽點屁事兒居然下這麽狠的手,她大爺的!
火柴衝著我咆哮,一臉憤怒的火焰,就跟我就是小茉莉一樣,我都有點怕她突然衝過來掐死我。
我放下杯子,我說火柴你先別激動,你搞清楚了沒啊?別因為你記恨別人就什麽事兒都往人家小茉莉身上撂。
說實話,我始終不怎麽願意相信這件事情是小茉莉做的,因為白松當初跟我講小茉莉問他要一個五十塊的娃娃時候的樣子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面。我不願意相信這樣的女孩子會跟這樣惡毒的心機扯上關系。
火柴照我腦門上推了一下,她很疑惑地問我,你丫腦子沒燒壞吧?你到底是信誰啊?好,你不信是吧,沒關系,我們現在就去找小茉莉,我今天就要看看王八到底有幾隻腳!
說完火柴就把我拖出門了,走在樓梯的時候我在想,王八不是一直都是四隻腳嗎?
第八十四集
火柴把我塞進車裡,然後就撥了白松的電話。我聽到火柴問,白松,李茉莉現在在哪兒?然後火柴說,好,你們兩個在家裡等著,如果你老爺子或者老太太也跟家裡呆著其樂融融的話那我勸你讓他們出去溜達溜達,免得等會兒他們接受不了好萊塢的動作場面!
於是我明白了,小茉莉現在在白松家呢。
車開到白松住的小區門口被攔下來了,我明白,這種全是住著達官貴人的深宅大院當然是不能想進就進的。於是我下去,跟那個門衛說了我要找誰。我剛一開口,然後突然就發現了我爸的知名度居然比我都高,我覺得我在中國范圍呢也算小有點名氣的呀,偶爾寫點小文章那也是挺能打動人的,結果跟我爸比我是沒戲了。因為那個門衛笑眯眯地跟小孫子似的對我說,喲,這不是某某某的女兒嗎?進去吧,進去,我幫你開門,你等著啊,馬上就好。不用說,這某某某就是我那偉大的爸爸的名字。聽得我站在原地有點鬱悶。我在想,以後我也要讓我的女兒這麽牛掰,誰見著她都得說,喲,這不是林嵐的女兒嗎?
白松家住得很奢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據我所知,這個小區裡所有的人都是錢多得權多得都必須深居簡出怕被人偷襲的主兒,每家都是電梯直接入戶的。我和火柴站在電梯裡,彼此沒說話,看著紅色的數字噌噌噌竄到了九樓停下來。
白松開門的時候臉色有點兒不對,他笑得很勉強,我望進去看到李茉莉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可是卻讓我覺得有點高傲,甚至是有點高貴的表情。這讓我覺得很錯覺。
四個人坐在那兒,心懷鬼胎,誰都不先說話。可是我發現火柴一直在用一種特別尖銳的目光盯著小茉莉,而李茉莉也很不卑不亢地面對著火柴。
過了五分鍾火柴突然站起來,她把手裡的包往沙發上一扔,指著小茉莉就說,你他媽還在這兒裝?!你以為這麽悶著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當初沒看出來你這麽惡毒啊,要早知道,我他媽一見你就把你廢了。
李茉莉很平靜,她望著火柴說,你急什麽啊,跟個潑婦似的,我做了什麽讓你們這麽對我指手畫腳的?
我知道李茉莉的態度把火柴惹火了,火柴衝過去一甩手就是一大嘴巴,啪的一聲,我都驚得目瞪口呆的。我長這麽大還沒看過有人使這麽大勁兒抽人的,估計上次姚姍姍抽我都沒這麽來勁兒。李茉莉不再說話,她應該知道火柴的脾氣了,可是她依然用一種特別仇恨的目光看著火柴,我突然覺得這種目光很可怕。
火柴又掄圓了給了她一耳光,她說,有種你他媽再用這種眼神看我!
白松站起來了,他走到火柴旁邊,我知道白松有點生氣,不管是誰,哪怕關系再好的朋友,自己的女人被連著甩了兩個嘴巴,誰都不能不生氣。白松去拉火柴的手,他壓抑著火氣對火柴說,你夠了啊,沒完沒了了是不是,什麽事情不好說非要這麽著啊?
火柴一轉身一耳光衝白松抽過去,她說,滾你丫的!
白松一下子愣在那裡,我也愣了,可是我真沒見過這種場面,我本來想說點什麽,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本來我覺得我對文字已經駕馭得很好了,這個生活已經被我用文字描摹了多少遍了,可是現在我才發現,這個生活永遠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永遠有無數我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突兀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所能做的,隻是對它臣服。我眼睛有點脹,想流淚,可是我知道現在的場合是多麽地不適合矯情和軟弱。
火柴指著白松說,白松,如果你還把聞婧當朋友,把林嵐當朋友的話,那麽今天你就把嘴給我閉了!我要讓你知道,你到底做了多麽久的傻!
白松望著火柴,說,你什麽意思?
火柴很輕蔑地看了李茉莉一眼,我什麽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你戴了無數頂綠帽子在大街上在這個北京城了溜達了大半年!你心裡那個純潔的小茉莉跟我當初一樣,是個純潔無比的小雞頭!
我有點不忍心去看李茉莉,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去看她,她蹲在地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咬得都出血了。其實我心裡在問自己,我們這樣是不是很殘忍。其實我已經沒有答案了。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會像火柴這麽……果斷――或者直接說是殘忍。可是當我想到聞婧的時候,我想到她站在醫院的窗戶前眺望外面深沉得如同夢魘一樣的夜空的時候,她的那些眼淚,就足夠讓我一輩子無法原諒李茉莉。
沒人說話,周圍很靜。白松走到李茉莉面前跪下來,他摸著她的臉問她,是真的嗎?白松的語氣讓我覺得心疼。我記得在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白松在學校也是這麽溫柔地對我說話,好像怕聲音大了會嚇到天上的飛鳥一樣。那個時候的白松喜歡穿運動服,留著短的乾淨的頭髮,下巴上總是留著胡子沒有剃乾淨的青色,他總是奔跑在夕陽下的籃球場上,揮灑著汗水,在夕陽的剪影裡露出明亮的笑容,而且他還威逼利誘要我去幫他買飲料,當我拿給他的時候他還開玩笑地跟周圍的人說你看這是我女朋友,多體貼。周圍太多人我不好意思打他,不是因為我照顧他的面子,而是我怕破壞我扮演的淑女形象。而這麽多年之後,現在面前這個白松,已經穿起了深色的西裝,頭髮光亮,那麽地成熟,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見那個在陽光下露出牙齒大笑的白松了。
李茉莉站起來,她用手整理了一下剛剛散亂開的頭髮。她看著白松,說,是的,火柴說得沒錯,我就是她說的那種……雞頭。我看得出李茉莉用了最大的努力來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知道她現在不敢哭,她不願意在火柴在我面前哭。可是我知道她內心很難受。就像當初姚姍姍一個耳光扇得我幾乎心都碎了的時候,我也沒哭,因為我不想在敵人面前哭,如果姚姍姍不在,那麽我會在顧小北面前流光我一生的眼淚。現在也一樣,如果我和火柴不在,那麽李茉莉肯定會在白松面前流下她現在努力隱藏的眼淚。
可是,能隱藏嗎?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眼淚。我突然發現自己對李茉莉一直都不了解,我以前就一直覺得她是一個文靜而斯文的女孩子,家庭條件不好,沒見過什麽世面,單純而善良。可是現在,我完全分不清楚了。
火柴對白松說,白松,你看清楚,這就是你一直愛的女人。你把耳朵給我豎起來,我還沒說完。你知道聞婧和林嵐怎麽會遇見那些流氓的嗎?就是你面前的這朵茉莉叫人去的。
我拉拉火柴的袖子,可是她還是不管我,繼續說下去。
白松跪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睛埋在他額頭前的頭髮下面,我看不清楚。可是他面前的地毯上有一滴很分明的水跡。
李茉莉走過來,站在火柴面前,她的眼睛很紅。她指著我指著火柴說,對,就是我叫的人。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種大小姐耀武揚威的樣子!當你們花幾千塊去買一些沒有任何用處的衣服的時候,我還在問我的父母要錢來交學費。當你們出入都有轎車接送的時候,我還要騎著自行車回家。這個世界為什麽這麽不公平。對,我是雞,我是妓女,可是又怎麽樣呢!我是靠自己賺錢,我不像你們,在我看來,你們比我更低賤!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因為我面對她的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火柴被惹火了,她說,好,李茉莉,既然你承認了,那今天我不讓你橫著出這個門我他媽給你當馬騎!
說完火柴就開始打電話,我知道她應該是在叫人。我想阻止她,可是我沒有勇氣去搶她的電話。不過我沒有,白松有。
白松搶過火柴的電話,站在我們面前。我以為白松會和我們打一架,然後把火柴的丟到樓下去,再然後通過他爸爸的關系把火柴弄得痛不欲生。可是他沒有,他跪在我們面前。他擦了擦鼻涕,他說,林嵐我對不起你。火柴,我也對不起聞婧。可是你們放過她吧。
我沒話說了,我無法想象當年那個在學校裡意氣風發的男孩子,那個曾經站在我面前似乎可以高大到為我撐開天地的男孩子現在居然為了個女人跪在我面前。
李茉莉哭了,我看到她哭了。開始的時候她還咬著嘴唇隻讓眼淚掉出來,可是最後我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
第八十五集
我和火柴離開了白松的家。走的時候白松依然跪在地上,李茉莉蹲著抱著膝蓋把頭埋在兩腿間,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我看得到她肩膀的抽動。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記得是我把憤怒的火柴拉走的。我不想再糾纏下去。我看到白松那個軟弱的樣子讓我心疼。我走出電梯的時候望著陰霾的天空我在想:為什麽全天下的男人都這麽軟弱?想到後來我自己的頭都開始痛了。
在車上,火柴一直沒說話,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氣,因為今天她說過她一定要把李茉莉弄得比聞婧淒慘十倍。可是有什麽用呢?當初那個在學校裡和我橫衝直撞看到校草流口水的聞婧已經死在那條冗長冗長而又深邃的巷道裡了,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沉沉的夜幕下面,死在我痛苦而扭曲的記憶裡。
後來我到家了,我下車,火柴突然也下車了,她抱了抱我。她說,林嵐,我不生氣。
我躺在床上,眼淚一直流。我一直在想剛才火柴在樓下對我說的話。她說她一直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活得最有血性的一個人,對所有的人都有最大的善良和最大的寬恕。我在用與生俱來的善良對待這個世界上另外一些與生俱來的惡毒。聞婧也一樣。火柴說:“我很羨慕你和聞婧,因為這種血性,在我和微微的身上,早就喪失了。所以我把你們當做我最最親愛的妹妹,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看不得你們受到任何傷害。我看到聞婧哭的時候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難過。”
火柴臉上的憂傷如同霧氣一樣彌漫在我的四周,揮也揮不散。我以前一直就覺得火柴是個粗魯的沒文化的女流氓。可是她讓我徹底感動了。我現在才發現自己看一個人的態度是多麽地傻。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的一個小寓言,是說一隻野獸受傷了,它會悄悄地找一個沒人的山洞躲起來慢慢舔傷口,它不哭不難過,可是一旦有人噓寒問暖,它就受不了了。我想我就是那隻野獸,當我在外面橫衝直撞傷痕累累的時候,我的眼淚都不會流出來,我會一個人小心地躲起來,有時候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望著我的那個和聞婧一樣有著色迷迷的眼神的玩具貓,有時候躲在自己心裡卻在別人面前笑得沒心沒肺,可是我害怕看見小北微微聞婧他們憂傷的臉,我看到他們為我心疼為我難過的時候,我會比他們更難過。
我突然很想聞婧,我想念以前那個在學校裡在食堂裡把肥肉老是往我碗裡丟而且經常丟到我裙子上的聞婧。想那個為了彌補過錯就一個人去大街上逛一整天為了買一條一模一樣的裙子給我的聞婧。想那個看到我笑了不生氣了就又開始往我碗裡丟肥肉的聞婧。
聞婧,我很想你,很想念。你不要不說話了,你笑笑好嗎?
你知道嗎,你笑起來很好看的,我一直都沒跟你說。
我媽在外面敲門,她問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甕聲甕氣地說,媽,我沒有,就是鼻子塞了。一邊說,一邊眼淚掉下來,把被子都打濕了。
新年終於結束了,周圍的喜慶氣氛和充斥眼睛一個多月的紅色開始漸漸稀薄,可是北京依然寒冷,大雪依然如同鵝毛一樣紛紛揚揚地落滿這個古老而又年輕的城市。
聞婧今天出院,大家都去醫院接她出來。可是我知道她並沒有完全走出那個陰影。因為這幾天我一直在醫院裡陪她,她也會看著我笑,和我說話,可是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聞婧了。有些東西是注定一去不再回來的。這讓我覺得傷感。
在醫院的時候白松來了,顧小北姚姍姍也來了,微微和武長城也在,惟獨火柴不在。我打火柴的,可是每次她都直接把我的電話掛了。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很怪,眼皮一直跳。我望了望微微,覺得她臉色很不好。
我問微微,我說你知道火柴去哪兒了嗎?
微微搖了搖頭。
我又試了幾次,可是火柴還是掛我的電話。
於是我對聞婧說,我們先走吧,火柴可能有事兒,來不了。
大家都沒有說話,聞婧現在幾乎沒什麽話了,隻是一直站在武長城的旁邊。姚姍姍在那兒說,不是好姐妹嗎?打架的時候挺積極的,這會兒人都沒有。
我本來心情就特別糟糕,我聽到姚姍姍這麽說話我火就上來了。我發現我對姚姍姍永遠不能冷靜,我對李茉莉都能不動聲色,可是我每次看見姚姍姍就覺得容易生氣。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每次都要用那麽挑釁的語氣和我們每個人說話,難道她真的覺得這樣爭吵很好玩嗎?我望著姚姍姍,順便也望著顧小北,眼裡充滿了鄙視和看不起。
姚姍姍望著我,笑得意味深長的,她說,你望著我也沒用,我說的是實話,火柴沒來接她口中的好姐妹出院又不是我瞎掰的。說穿了,什麽友誼啊什麽姐妹啊都是廢話,事業最重要。
我正想開口罵她,電話響了,我看到一個特陌生的號碼,我以為是我的讀者,就不想接,掛了。可是過了一會兒電話又來了。我接起來我說你是誰?然後我就聽到了火柴的聲音。
我說火柴你在哪兒呢?今天聞婧出院呢!
火柴在電話裡小聲地對我說,,警察正抓我呢!姐姐我跑了!我都不敢用跟你打電話,估計我的已經被監聽了。我暫時不用了,你別打我電話,我要聯系你自然會聯系你。
我被她說得蒙了,怎麽一轉眼就成通緝犯了,上次的事情不是不了了之了嗎?難道又有新問題啊?
我把我的疑問一股腦兒都丟給火柴了。她突然變得很憤怒,而且這種憤怒裡我聽得出夾雜著傷心和難過。她說,這都要謝謝你的好姐姐微微!她把我賣了!局子裡的人問話的時候你猜她怎麽著?她把我全端了出來,我都不知道她把我這兒的事兒捅了多少出去,林嵐我在你面前沒必要遮著掩著,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犯的事兒那要是被抓住估計夠槍斃的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著,可是我沒想到,媽的居然翻在自己姐妹身上……媽的不說了,越說越生氣,我掛了,你自己小心,局子裡有人問你和我的關系你就說和我不怎麽熟,知道沒?我有事兒我會聯系你,我掛了啊。
我拿著電話整個人僵掉了,聽著電話裡嘟嘟嘟的聲音我都不知道掛機。我望著微微,她的臉很蒼白,她不敢看我。我走過去,我說微微你看著我。你告訴我,火柴的事兒是不是你抖落出去的?
微微沒說話,我有點火了,我剛想甩她一耳光,可是我手舉到半空中還是停了。我有點不習慣,一直以來我都把微微當作我的姐姐,要我做出這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還真下不了手。微微看著我的動作也驚呆了,然後她的表情馬上換成了傷心。我知道我徹底傷了她的心,也許她從來都沒想過她一直維護的林嵐有一天會對她揚起巴掌。
聞婧在旁邊也愣了,她走過來拉拉我,我看著她,覺得她是那麽地虛弱,臉色蒼白。我說聞婧你別管,你先休息,我要問清楚一些事情。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抖,我自己都聽出來了。
微微看著我,我看到她眼睛裡的淚水。可是也許她徹底難過了,徹底對我失望了,所以她恢復了她在別人面前的冷靜甚至說是冷酷。我發現終於有一天微微也要用她在商場上的那副所向無敵的面容來面對我了,這讓我覺得恐懼而慌亂,同時還有從內心裡湧動出來的無窮無盡的難過。
微微望著我,不帶任何感情地說,是我說的,怎麽樣?
我心裡很難過,可是我依然要打起精神,我說,你他媽是畜生!
我看到微微的表情像水一樣晃動了一下,她依然面無表情地說,你錯了,我隻是在盡一個公民的職責,把我所知道的說出來。如果這也是畜生,那麽你就連畜生都不是!
我發現我始終不能像微微一樣冷靜,要我像面對一個陌生人一樣來面對我曾經相濡以沫的姐妹,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流淚了,以前我從來不怕在微微面前流淚,因為微微總是支持我,可是現在,我居然是站在和她敵對的位置上流淚了。
微微看到我哭了,她的表情開始沒那麽冷酷。她走過來,望著我,她說,林嵐,我知道你把火柴當姐姐,可是我呢?你是不是也把我當姐姐呢?我為什麽要說火柴的事情,因為局子裡已經找上我了!她手下的兩個小雞頭也不知被誰買通了已經把她賣了,如果我再繼續隱瞞那麽我和她就會一起死,你明白嗎?
我退了幾步,我搖頭,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甚至都不知道誰是錯的誰是對的。
微微說,林嵐,你還不知道這個社會,人總是先考慮自己的。
我搖搖頭,淚水繼續流下來,我說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但是我不是。
聞婧從武長城身邊走過來,她抱著我,她現在不愛激動不愛說話,可是我能感受到她彌漫在身上的憂傷。聞婧變了,徹底變了。或者說是毀了。
微微沒有說話,我知道,她什麽都不能再說了。
姚姍姍站在我的背後,她開始冷笑,我知道,誰看到現在這種狀況都會笑,我自己都覺得特別諷刺,以前那麽好的一群人,現在居然是這個樣子。
姚姍姍說,我算明白了,什麽好姐妹,都是狗屁,大難臨頭各自飛!
微微突然衝過去,我知道她肯定要抽姚姍姍一巴掌,可是我突然拉住了微微,然後我慢慢地走到姚姍姍面前,一巴掌重重地打了下去,耳光聲特別響亮,回蕩在整個病房裡。
顧小北一邊臉紅了,慢慢開始腫起來。當我要扇姚姍姍的時候,顧小北沒有像以前那樣再拉住我的手了,而是站出來幫姚姍姍挨了這一巴掌。姚姍姍站在他背後,用一種挑釁的眼光看我。
我望著顧小北哭了,我倒寧願他像以前那樣拉住我,讓姚姍姍狠狠地抽我,起碼可以讓我痛,讓我清醒。我現在特別希望有人可以抽我,甚至拿刀砍我,我就像是一個沉溺在自虐的快感裡的人一樣,因為現在隻有上的疼痛,才能衝淡我內心那種無窮無盡的痛苦。
我笑了,笑得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往下砸,我說顧小北,你他媽真是一孫子,沒見過女的是不是,不就是為你生了個兒子嗎?你要生我也可以幫你生,隨便什麽時候,你叫我脫我馬上脫得乾乾淨淨的,二話不說。想上床你就給我電話。
我說得很平靜,怎麽低賤怎麽說自己,我不覺得羞恥,我正是要讓自己覺得羞恥,我才可以忘記眼前讓我痛苦的一切。
顧小北眼睛紅了,他對我說,林嵐……你別這樣。
我覺得可笑,好像一切又回到以前,他當初在我傷心難過的時候也是一直說,你別這樣,你別這樣。可是,顧小北,你告訴我我該怎麽樣呢?
我指著顧小北,我說你滾,我今天一定要教訓這個女的。
顧小北拉著我,他說,林嵐,我和姚姍姍……訂婚了。
第八十六集
我走在街上,北京現在已經是冬天的末尾了,可是依然有雪,馬路邊的草地上都堆滿了雪,很乾淨,在陽光下讓人覺得純潔。
我裹著風衣從醫院裡衝出來的時候,聽到微微和聞婧在背後叫我,我沒有回頭,我覺得我最牛的地方就是可以走得頭也不回。在我離開北京去上海的時候,我就是走得這麽堅決,我還記得陸敘在短消息裡對我說,“我以為你會戀戀不舍的,可是你真的連頭也沒回就那麽走了”。
我有點想流淚,可是剛在醫院已經流過太多的眼淚,現在突然站在冰天雪地裡覺得眼睛被刺得很痛。我沿著街走,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從我身邊匆匆地穿行過去,讓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如同上海一樣冷漠。
我抬起頭,然後看到了李茉莉,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的表情和我一樣,充滿了驚訝。
我望著她,我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茉莉說,輪不到你管。
我說,白松的事情我就是要管。一個男人那麽為你付出你都不感動?丫的你是不是人啊?
李茉莉看著我很輕蔑地笑了,她說,甭跟這兒擺出一副關心白松心疼白松的樣子,當初白松那麽為你付出你不也一樣,你不也一樣不是人?
我望著那個男的,我說這是你什麽人?
李茉莉根本就不理我,繼續看著我輕蔑地笑。
我覺得很憤怒,她的那種笑容讓我很憤怒。我想到白松可能還一直以為他的李茉莉已經悔改已經有了深深的內疚。可是沒有。如果白松知道現在他心愛的女人在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裡,我想他肯定很難過。我想到白松那張憂傷的臉我就覺得憤怒,我很久沒看到白松笑了。
於是我衝過去,我想抽她,我剛把手舉起來,李茉莉旁邊那個男的就把我的手架住了,他的力氣很大,我的手腕被他握得像要斷掉一樣疼。
李茉莉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她說,這是還給你和你的姐妹火柴的。別以為上次你們放過我我會感激你們,那是因為白松求情,我要感謝也是感謝白松。你們怎麽對我的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看著李茉莉的眼神,我終於看清楚了她的眼神,充滿了怨恨的惡毒。我突然明白了火柴為什麽一直說我看人看不準。的確,我從來沒有看準過一次。我他媽真是個傻。我突然很想念火柴。我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肯定奔波得很辛苦。
那個男的把我的手一甩,我摔在路邊的雪堆上,那個男的走過來把腳踩在我臉上,然後罵了很多很難聽的話。我的臉被踩進那些肮髒的積雪裡,我覺得很冷,跟針一樣扎著我臉上的皮膚。周圍很多人看,可是卻沒人說話。
當李茉莉和那個男人離開之後我依然坐在雪地上。周圍很多的人望著我,我頭髮上臉上都是雪,我都沒怎麽覺得丟人,我也不站起來,你們想看就看吧,我無所謂。我就是覺得難過,為白松難過,我為他覺得不值得。我抬起頭,望著天空,我覺得天好像有點黑,應該是要下雨了吧。想到這,我鼻子一酸。白松,你個傻,你個徹徹底底的大傻。
我拍乾淨身上的雪,理好頭髮,用紙巾擦乾淨了那個男人在我臉上留下的鞋印子。我坐在馬路邊上,不知道去哪兒,而且我哪兒也不想去。我摸出打火柴的電話,然後聽到電話裡那個終年都是一副死了媽似的女人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天已經黑了,周圍開始亮起了燈。周圍過往的車燈刺得我眼睛疼。我知道北京那幫習慣了夜色保護的人又開始蠢蠢欲動了,每個盤絲洞裡都住滿了妖精。
對面的櫥窗很明亮,裡面站著一年四季都不改變姿勢的模特,他們永遠沒有煩惱。在櫥窗的前面,顧小北匆匆地跑過去。
我本來以為自己看到顧小北會突然地就哭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身影已經不再讓我感到憂傷了。我記得以前我和他約會的時候我總是遲到,每次我看到顧小北安靜地站在人群裡等我,如同一棵不說話的沉默的樹,我的內心總是充滿了那種夾雜著憂傷和喜悅的寧靜的幸福。多少年來我已經習慣了穿越那些古老的沉默的胡同那些悠長的街道那些蒼白的人群往前跑,一直跑了六年。因為我知道路的盡頭總有笑容燦爛的顧小北在等我,這讓我勇敢。可是現在,當我義無反顧地奔過去之後,我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顧小北了。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在童話書上看到的一句憂傷的話:“他站在北風的後面,可我卻找不到。”
也許天氣太冷了,我被凍壞了,我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想,訂婚了也好,蠻好。再怎麽著也比娶我好。我記得在大二的時候我有一個愛好就是在上課的時候趴在桌子上流著口水不斷地問顧小北,咱倆什麽時候結婚。我當時就是一個挺花癡的小丫頭片子,看了顧小北這麽多年了,很多時候看著顧小北我依然想流口水,心裡想這種比恐龍都稀罕的男的怎麽就被我吊上了呢?我真牛啊。而顧小北總是看也不看我地專心做筆記――其實是在幫我抄筆記,我比較懶,不喜歡抄筆記,他被我問煩了就說:等等,別著急,娶你,需要勇氣。如果不是教授在上面講得很有激情的話我肯定跟他掐起來。我長得再怎麽抽象那也是眼一閉牙一咬就能下定決心娶過門去的呀。後來有一次我去顧小北家無意間看到小北的日記,上面寫到關於結婚的事兒,小北寫到:我想我和林嵐結婚的時候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現在這樣一個自閉而不愛說話的大孩子,我會穿著整齊的白色西裝開著最好的汽車去接她,在她家門口擺滿玫瑰,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幸福。當時我看到這些話心裡特甜蜜,估計口水又流了一地。當時我想,顧小北的字寫得真漂亮啊。
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難過。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走,我想生活還是要繼續的,我依然要做個牛的人。我要和聞婧微微火柴一起,在北京繼續玩得如魚得水……當我腦海裡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突然就難過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樣。我覺得有人拿把刀直接捅到了我的心裡。我突然就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因為我知道,我們這群人再也回不去了。聞婧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和我勾肩搭背地走在大街上流著口水看帥哥,微微再也不會在過年的時候跟打發她侄女似的打發我壓歲錢了,火柴再也不會在我面前沒完沒了地說書面語言說她是一個多麽火樹銀花的女子。
我摸出,找了找才發現我隻能打給陸敘。當我聽到陸敘的聲音的時候我就開始哭,他的聲音什麽時候聽起來都那麽乾淨那麽穩定,像是他在冬天溫暖而有力的手。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牽過他的手,印象中曾經感受過他的手的溫度和力量,可是我怎麽都想不起來了。我對陸敘說,陸敘……剛叫出他名字我就說不下去了,開始哭。
陸敘有點慌了,他問我怎麽了,我聽到他焦急的口氣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很傻。於是我穩定了一下,我說陸敘我們出來喝酒,我在等你。
第八十七集
是我和陸敘以前常去的一個酒吧,在我們以前公司的附近。很多時候我和陸敘加班晚了,我們就進去喝酒,聊不著邊際的胡話吹著飛向太空的牛。
這裡的老板是個從英國來的廣告人,後來不想再創作了,於是開酒吧,這裡幾乎都是做設計的人,平面的,影像的,每個人都很有意思。我和陸敘在這裡認識了很多的人,我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可愛。以前我和陸敘來的時候都喜歡找他們說話,可是今天,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我不想和人說話。我面前擺滿了小瓶兒的啤酒,我哧溜哧溜全喝光了跟喝水似的。
陸敘來的時候我已經喝了四瓶了,可是依然看得出陸敘眼是眼口是口的,所以我沒醉。我又叫了一打來,我指著陸敘的鼻子說喝,我喝多少你喝多少。今天誰喝得少誰是王八。
陸敘拿過我手裡的酒問我,他說,你怎麽了?
我說沒怎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很厲害的,這麽久了都沒怎麽喝過,今天出來找你喝酒,就跟你們男的久了沒找女人就會出去偷情一樣。我說了這些平時我打死都說不出來的話之後我都不覺得臉紅,我突然覺得這種自我糟踐很有味道。
陸敘有點火了,他說,林嵐你有事兒說事兒,別以為糟踐自己就可以報復得了你的仇人,你隻能報復那些關心你的人們。為你傷心的只會是愛你的人,傷害你的人現在不知道躲在哪兒大牙都笑掉了。
誰們?誰們關心我?去你大爺的。
我去你大爺的,誰?我!陸敘在我頭上敲了一記,跟訓兒子似的訓我。
我望著他,心裡有點感動,其實我現在就想有人可以罵罵我。我突然有點想我媽,每次我媽罵我的時候我雖然總是嘴上頂回去,我心裡卻覺得溫暖,甜蜜,甚至有種寵溺的味道。
我笑了,我說,我不是報仇,我沒怎麽,我高興,顧小北終於找到歸宿了,以前我就總是想他這個人如果沒人照顧他他肯定得孤獨一輩子,不過現在好了,我多年的夙願實現了,我也替他高興。就跟香港澳門回歸一樣高興,都是多年的夙願呀……
我沒講完就被酒嗆得七葷八素的,我攤出手問陸敘要手帕。陸敘把他的手帕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心裡突然空虛了那麽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原來這個世界上用手帕的男的並不是隻有顧小北一個。
你到底怎麽了?你說顧小北找到歸宿是什麽意思?
我拍拍陸敘的頭,我說沒什麽意思,小北和姚姍姍終於訂婚了,高興吧,我就特別高興。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沒和小北訂婚嗎?就因為我怕小北沒前途,他那個人太軟弱了,我是個享樂主義者,盡管小北的父母都挺有錢的,可是祖先怎麽教育我們來著?坐吃山空!你看我不是遇上你了嗎?多麽上進多麽有能力的一個好青年啊,又被我套牢了。本來我想如果顧小北沒人要我還挺內疚的,現在好了,有人照顧他了,我能不高興嗎我?你說說我能不高興……咳!咳!
我又被酒嗆到了,我突然在想我是不是叫錯了酒,怎麽這麽烈呢?我嬉皮笑臉地對陸敘說:我他媽叫的是啤酒還是白酒啊,嗆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別人還以為我跟這兒哭呢!好玩兒吧。
陸敘拿起酒,仰著頭喝了一瓶下去。看得我目瞪口呆的。他把空酒瓶往桌子上一砸,他說,林嵐你要比誰更會糟踐自己是吧,來啊,我也會。今兒誰都不要回去了。*都喝死在這兒。
我望著陸敘,他的眼睛紅紅的,我突然哭了,我說你大爺的陸敘,你凶什麽凶,我找你出來安慰我,可是你和那些傻一樣,全天下的人都欺負我,媽的我惹誰了我?
陸敘過來抱著我,他說林嵐你乖,別鬧了。我把頭埋在他的脖子裡,覺得特別累。我知道我的眼淚全部流進他脖子裡去了,幸好這屋子裡開著暖氣,要不估計他衣服裡都得結冰了。我剛才的堅強全部都碎掉了,和我胸腔中那塊小小的東西一樣,都碎掉了。我帶著哭腔問,陸敘,你說說,姚姍姍真的比我好嗎?小北為什麽不要我呢?
我隱約地覺得陸敘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後他把我抱得更緊了,都有點讓我不能呼吸了。他說,沒有,我覺得你挺好的,就是這脾氣,改改,不要什麽事情都想自己扛著,也不要在別人面前總是表現你堅強的一面,其實你很脆弱,真的很脆弱,你就知道跟別人面前裝大頭蒜,然後自個兒回家哭去。林嵐,這樣做人會很不開心。
我聽了陸敘的話眼淚一直流。我覺得頭昏昏沉沉的,我估計我喝醉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陸敘的肩膀上,覺得眼淚似乎無窮無盡,這真夠喜慶的,以前都沒發現自己跟個水庫似的,看來女人是水做的,盡管我是個長得沒有姚姍姍那麽水靈的女人,可是社會判斷我還是一個女的。
那天晚上陸敘喝多了,因為當我喝完一小瓶啤酒想要伸手去撈桌上的酒的時候,才發現桌子上擺滿了空瓶子,我記得自己隻喝了九瓶左右,估計剩下的都是陸敘喝的,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跟兔子似的,臉也很紅,整個一小番茄。那天晚上陸敘說了很多胡話,因為我也高了,所以沒怎麽記得住,我就記得他一直在重複一句話,他說,你相信嗎?你相信嗎?我很想問他到底要問我相信什麽,可是問死了他也還是不知道。我也不管了,又叫了酒一起喝。我想人生一百年反正是死,喝死得了。
晚上兩點酒吧就關門了,我和陸敘走出來,我覺得頭重腳輕的,我知道明天早上起來肯定頭跟賊敲過一樣往死裡疼,不過我也不想管了,我現在就想把自己隨便擱哪兒給放平了,我要橫了。陸敘說,我開車來的,車在那邊,過來。
我看陸敘那個樣子,站都站不穩,我說你得了吧,讓你開等於自殺,本來我就沒受到大得可以讓我去自殺的挫折,這樣死了估計別人有的說了,姚姍姍那老丫的肯定得說我是被拋棄了想不開,估計丫捅出去報社就得寫“新一代暢銷小說家林嵐被男人拋棄自尋短見”,我靠,那人可就丟大了。
我把陸敘砸進車子後排,讓他躺在那兒,然後我到前面去開車,我綁好安全帶就出發了。我的頭很痛,嗓子也很痛,眼睛花,頭暈,沒方向感,反正什麽事兒倒霉我就來什麽。我在三環上奔馳,覺得跟在銀河上跑似的。
剛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我和陸敘面前擺滿了啤酒瓶兒。陸敘是徹底地昏過去了,在後面發出幸福而沉重的呼吸聲。我以前看到過一句話,好像是說,所謂的幸福,就是在哪兒都可以安靜地睡著。
想到這裡,我眼裡又充滿了淚水。前面的路都變得模糊了,嚇得我趕緊抹掉淚水,結果當我再看清楚路的時候,我發現前面已經沒路了,是欄杆。
第八十八集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裡了。我頭上纏著紗布,覺得胸口跟被石板壓著一樣充滿了沉悶的劇痛。嗓子像燒一樣疼。我轉過頭看到了我爸和我媽,我媽一雙眼睛腫得跟金魚似的,我媽本來面無表情的,看我醒了,立馬趴到我身上哭了。我看著我媽起伏的肩膀心裡覺得很難受。我媽還是打我,她還是給了我一耳光,可是很輕,跟撫摩我一樣,可是正是這種耳光讓我覺得格外難受。我媽說,林嵐,你說說,你怎麽總是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我把頭轉到另外一邊,我不敢看我媽,我轉過去就看到了聞婧微微,還有顧小北的爸爸,可是顧小北不在,我張了張口想問,可是沒問出來,想想還是算了。小北的爸爸說,沒事兒,醒過來就沒事兒了,小北他……他在外地呢,正趕回來。我說,和姚姍姍在一起吧?小北的爸爸沒回答我,臉色很尷尬。我挺平靜的,我一切都看開了。
我剛閉上眼睛,突然我想到陸敘當時和我一起在車上,我一下子坐起來,結果感到天旋地轉,一下子特別惡心,於是張嘴就吐了,雪白的床單被我弄得特別髒。
我媽臉都白了,她說你乾嗎呢?躺下啊!祖宗!
我抓著我媽問,我說陸敘呢,陸敘呢?我問得很急,都有點結巴了。
然後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我看著他們蒼白的臉覺得身體裡的力氣全部流失了。我指著聞婧,我說你告訴我,你他媽快告訴我啊!以前我在我爸爸媽媽,或者小北的父母面前,從來不會說一句粗話,可是現在,我真的是控制不了了,我覺得我的一雙爪子冰涼冰涼的。
聞婧顯然嚇到了,她有點結巴,她說陸敘他……他……
我突然沒力氣了,我躺在床上,我說,死了。是不是?我很平靜地說完,然後眼淚流下來打濕了我的枕頭。
我媽說我,這孩子,怎麽說話呢?還沒死,不過隻是情況很危險而已,你們兩個都已經昏了兩天了,現在你醒了,陸敘還沒……
我媽還沒說完我就掙扎起來,這次我學聰明了,慢慢地起來,然後慢慢地走,這樣頭不會暈。我對著想要拉我回床上僵臥孤村的人說,沒事,我去看看陸敘,看看就回來,您覺得我都這樣了我還能到處溜達嗎?放心,沒事兒。
我站在陸敘的病房外面,隔著玻璃窗戶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他。他的頭上包著幾層紗布,很乾淨,隱約可以看見裡層的紗布都染紅了,我也不知道是血還是紅藥水。我想起來了,當我撞上欄杆的時候,雖然我的安全帶隻是隨便系了一下,不怎麽緊,可是還是保護了我,我隻有頭和胸腔撞在方向盤上,頭流了點血,痛暈過去了。可是陸敘卻從後面直接飛上來撞在擋風玻璃上。他的頭當時就耷拉在我的面前,我記得他當時的血流下來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望著眼前的陸敘,心裡很難受。他像是睡著了,眼睫毛長長的像我小時候在童話書上看到過的那些乾淨漂亮的男孩子。可是我知道,他現在也許痛得要死,難受得要死。可是他還是這麽安靜,也許他正在從夢魘中走出來,但也有可能,他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掘出的那個深深的陷阱。
我趴在玻璃上看陸敘,跟小學的時候參加學校組織的參觀革命博物館的時候一樣虔誠,過往的人走過的時候都會看我一眼。我心裡在想以前那個會笑會說話會和我打架的那個陸敘多好啊。
我在淚眼蒙中,看到陸敘醒了,他對我笑,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我想,這幻覺真他媽折磨人。我擦幹了眼淚,可是我發現陸敘還是在對我笑,我愣了兩秒鍾,然後跟瘋了似的朝值班護士的房間跑,我全身都很痛,特別是胸,可是我還是覺得開心,高興,我幸福的淚水一路灑過去,這讓我覺得高興。
第八十九集
護士也很高興,就跟他兒子醒了似的。這護士挺年輕的,可是長得的確不怎麽樣,尤其笑起來,一口的牙齒就跟當初火柴說的那樣裡三層外三層,整個一收割機。我覺得她還是比較適合冷美人的造型,一笑傾城對她來說難點兒。
我站在陸敘旁邊抹眼淚,陸敘看著我,裂開乾燥的嘴唇對我笑,眼睛裡是那種深沉地像落日一樣的感情。我算是明白了,我再對不起誰我也不能對不起陸敘。我覺得陸敘長大了,以前剛接觸他的時候覺得他比顧小北白松他們成熟多了,不只是比他們大兩歲而已,我看著陸敘整天西裝革履的再看看當時衣著時尚的顧小北和白松,我是覺得陸敘特別成熟,甚至感覺有些衰老。後來我發現,其實陸敘和他們也一樣,就是個沒有長大的大孩子。可是現在,當我看到陸敘眼睛裡那種深沉,看到陸敘笑容裡彌漫著的容忍,我覺得他真的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而是一個男人。這是多麽值得高興的事兒啊,陸敘的爸爸媽媽終於把兒子培養成人了,多年的夙願得以實現,我都替二老感到高興。我又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護士看著我挺不耐煩的,趕我出去,說是非直系親屬不能接見,我剛想琢磨著要謊稱是陸敘的姐姐還是他小姨子,結果陸敘就操著沙啞的嗓音對那小護士說,沒關系,我想看看她。那小護士立刻跟小羔羊似的點頭,微笑,然後瞪我一眼,說醫生還沒來檢查,還沒確定是否脫離危險期呢,你少影響他,然後婀娜地跑出去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有點鬱悶。我對陸敘說,你丫的又摧殘祖國花朵,老實交代經過,是不是在昏睡的過程中勾引了人家,憑什麽你說我可以留下來就留下來,醫院的規矩那可是黨和人民定的,不能因為你長得規矩點兒就廢咯,憑什麽呀。我纏著一頭紗布跟個木乃伊似的坐在床面前跟陸敘貧。陸敘拿眼橫我,可是已經沒有了以前的凶悍,換來的是像蒼茫的落日一樣的眼神,看得我內心一陣一陣的翻湧。我和陸敘兩人互相看著對方身上裡三層外三層的紗布,我有點兒感慨。我突然有種錯覺,我和陸敘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的兩個士兵,經過了無數的險山惡水,衝過了無數的槍林彈雨,斷胳膊斷腿兒地可是我們終於還是凱旋了。我們站在紅旗下互相攙扶,抬頭就看到了前方湧動著朝霞的地平線。我們跟孩子似的笑了,說你看前面多麽光明。
陸敘沙著嗓子跟我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見著漂亮的就流口水啊。說實話,我聽他講話有點想笑,一副公鴨嗓子,特沙啞,跟唱搖滾的似的,而且說得特別慢,比我姥姥說話都慢。
我說去你的,誰要是敢指天發誓說那女的漂亮我讓他騎著我圍著北京溜三圈兒。
陸敘說,再怎麽人家也比你漂亮。
我跳起來,我說你丫沒完了是不是,說話得有良心,黨和人民怎麽教育你來著?
陸敘看著我,也沒說話,就是笑了,我看著他虛弱的笑容覺得很安靜。他說,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脾氣。你要改改那多好啊。其實我都覺得沒什麽,隻是你這樣的性格在外面比較吃虧,我心疼,林嵐,要不你改改,真的。
我望著陸敘,點了點頭,那一瞬間我覺得陸敘像一個父親,一個特年輕但特有思想的父親。我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畫面,陸敘蹲在他兒子面前,摸著他的頭髮教他做人的道理,這個畫面讓我覺得很溫馨。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我也不想說話了。其實從出事到現在,我昏睡的時候,我清醒的時候,我都想了很多,關於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愛情還有我的友情。我現在突然覺得我不恨小北了,真的,我覺得人與人都是緣分,緣分一旦完了,再怎麽強求都是無濟於事的,那只會讓別人覺得是個笑話。我一直在扮演著小醜的角色,而姚姍姍李茉莉那種,就是偉大的高高坐在樓層上的看客,她們看著我在燈光下掙扎來掙扎去,笑得手舞足蹈,我越較勁她們越歡樂。我從來都只在乎燈光下我受了多少傷,可是卻一直沒看到,在我身後的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有多少等待我的幸福。我想如果小北和姚姍姍在一起幸福,那麽我真的是可以提著厚厚的禮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的。我會捧上好看的花,挽著陸敘的手,在鴿子撲哧撲哧的聲音裡對他們祝福。
陸敘手伸過來牽我,我有點兒不好意思想甩開他,但看到他的手上還插著點滴的針頭,怕一甩把針從血管裡甩出來了就罪過了,於是我就決定暫時犧牲我純潔女青年的清白讓他滿足一下他罪惡的想法。陸敘裂著乾燥的嘴唇笑了,他說,嗯,這樣安靜點兒好,不鬧騰,趕明兒我就娶你回去,我媽該樂死了,對了,你還沒見過我媽和我爸吧?
我突然回憶起我和微微上次管他爸爸叫和尚來著,於是心虛地轉換話題,我說去你的,誰嫁你啊,要嫁也得嫁一腰纏萬貫埋了半截身子在泥巴裡的糟老頭子,一結婚就害死他,然後拿了遺產吧嗒吧嗒數錢,哪兒輪得到你啊,去你的。我越說越起勁兒,說完最後一句習慣性地衝陸敘腦袋上推了一把。
我正得意呢,可是漸漸覺得不對,我看見陸敘整張臉都變白了,跟在水裡泡過似的,我有點兒慌了,我說你別嚇我,你怎麽了?
陸敘說,剛你推了我一把,我頭暈,覺得想吐……還沒說完呢,他就昏過去了。
我站在他床面前,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我伸出手輕輕碰了他一下,我叫他,陸敘,陸敘!可是他沒反應,我立刻嚇哭了,我又一瘸一拐地衝出去,一邊衝一邊流著眼淚叫護士。我衝進護士值班室的時候突然摔倒了,頭撞在桌子上,疼得我齜牙咧嘴的。可是我馬上站起來,我說,姐姐,你去看看陸敘,去看看他,他……他……我一邊說一邊哭,護士理都沒理我就直接跑出去了。我跟過去,一邊走一邊擦眼淚。我心裡在想,陸敘,你不至於這麽脆弱吧,推一下就昏。
等我趕到病房的時候,護士已經重新把氧氣罩什麽的給陸敘加上去了。陸敘又恢復了他沉睡時的寧靜,可是他的臉慘白慘白的,看了讓人覺得害怕。
護士一邊手忙腳亂地料理情況,一邊訓斥我,她說,你怎麽弄他的,弄得突然休克了?
休克?我的媽媽。我有點呆掉了,我說,我沒怎麽……就推了一下他的腦袋……
護士突然轉過來對我怒目而視,她說,你整個一失心瘋,他撞了腦袋你還推他?你這一推肯定推歇菜了!她說完就打開心動儀,我看到那條綠色的線用一種很微小而衰弱的頻率跳動著,我在想不要出現香港電視劇裡那種傻的劇情啊,男主角的心跳圖最終變成了一條直線,女主角就哭死在他的床面前。
我立在那兒沒說話,可是那個護士還在滔滔不絕地罵我,我突然也火了,我說,你*廢話怎麽這麽多啊,罵我有屁用啊,你快救他啊,他沒事兒我讓你丫罵個夠,我給你買話筒去!……
我還沒說完,就感覺胸口一陣劇痛,疼得我靠在牆上都靠不穩,身子順著牆壁哧溜滑下去了。我還想罵她,因為我不罵人我就無法抵消內心的一種莫名其妙滋生的一種恐懼。可是我剛一張口,一口血就噴了出來。以前在古裝片裡經常看小龍女楊過他們吐血吐來吐去的,覺得跟看科幻片兒似的,可是沒想到,現實生活中也有這樣的事情。我的頭像要炸開了,嗡嗡嗡地一直響,後來眼睛也看不見了,一片花白,就跟沒圖像的電視機一樣。我隱約中聽到那個護士在喊,她衝著空曠的走廊喊,劉小惠,你快來,把她帶回病房去……
第九十集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都圍在我的身邊,聞婧望著我,眼裡充滿了憂傷。我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想衝出去,我一邊穿拖鞋一邊問聞婧,我說陸敘怎麽樣了,我要去看看他。
聞婧按住我的肩膀,我抬起頭就看到她眼淚刷刷地流下來,她說,林嵐,別去了……死了。
我望著聞婧呆了整整一分鍾,感覺從頭到腳冷下去,我的身子跟屍體似的冰冷而僵硬。我反應過來之後哭了,我一把推開聞婧,聞婧被我推開撞到牆上,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大的力氣。我對著和我一樣淚流滿面的聞婧說,*死了也要看看呀!
我連滾帶爬地到了陸敘病房外面,隔著玻璃窗,我看到安靜地躺在床上的陸敘,他沒動沒說話,很安靜。而且他臉上蓋著白色的被單。
陸敘的葬禮安排得很簡潔,如同他的人一樣。那天我去了,本來我一直在家生病,沒日沒夜地睡覺,可是那天我去了。我不能不去,如果我不去的話我肯定抽死自己。我穿了黑色的大衣,並且在頭上別了朵很小的白色的花。我出門前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哭,因為我以前聽我姥姥說過,她說,人死後是有聽覺有視覺的,人走向黃泉的時候如果聽到自己心愛的人哭,那麽他就會回頭,一回頭,就上不了天了。
可是那天我還是哭了,站在陸敘的母親面前哭了。我甚至都沒有看到陸敘的……棺材。我剛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了陸敘的媽媽。她很憔悴,可是依然素淨,就跟陸敘一樣,特別乾淨。老太太看著我,什麽都沒說,我剛想開口對老太太說聲對不起,還沒說出口,老太太一巴掌向我抽過來,很大的勁兒,比我哪次挨的巴掌都重。周圍的人很驚訝,很多人紛紛過來拉老太太,因為陸敘的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周圍的人都攙扶著老太太,怕她倒下去,甚至有人很可笑地過來拉住我,他們用力地按住我的手,怕我還手打老太太。我突然覺得很悲涼,我在他們心中就是個蛇蠍一樣的女人,害死了陸敘,還不放過老太太。我很平靜地對周圍的人說,你們放開我,我絕對不動手,真的。
老太太望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惡毒的怨恨,我看得出來。我想我今天肯定不能參加陸敘的葬禮了,我居然不能看這個生前最愛我的人最後一眼,真是諷刺。我低著頭對老太太說,大媽,您別生氣,我走就是了。如果您還想抽我,就抽吧。老太太很激動,我看得出她的樣子是還想衝上來抽我,可是周圍的人勸她,更多的人是在勸我走。其實我理解的,真的,誰開著車載著我兒子撞在三環上我也很氣憤,更氣憤的是車禍沒死,後來被一巴掌推死了,更氣憤。我要是老太太我肯定操刀砍死林嵐那個死禍害。
於是我走了,我想我不走老太太沒準兒會氣暈過去。我說,大媽,我走了。然後轉過身就離開了。我一轉身眼淚就流了下來,我咬著嘴唇沒出聲,眼淚卻嘩嘩地跟自來水似的。我想沒有聲音我隻有個背影,那麽路上的陸敘肯定不會回頭的。
離開的時候我在想,老太太肯定不知道,我其實很想叫她一聲媽,和陸敘一起站她面前,叫她一聲媽。
我一步一步地離開,我恍惚中覺得陸敘站在我背後看我,用那種像落日一般深沉的眼神,格外地蒼茫。
我在家裡睡了幾乎一個月,一個月以來我整天都在想陸敘,想起以前他在辦公室和我打架,想起他在我樓下被花盆砸到的小樣兒,想起他躲在機場的柱子後面給我發消息,想起他追著我追到上海,想起他站在上海的雨裡憂傷地看著我,想起剛過去不久的新年陸敘在焰火裡對我微笑。我整天都很恍惚,有時候看見一張照片突然就笑了,有時候看見張廣告設計草圖突然就哭了。我媽也跟著我整天以淚洗面,我想安慰我媽幾句,人年齡大了經不起折騰。可是每次我剛想安慰我媽,我自己就開始哭個不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很多次我悄悄地跑到陸敘的墳前,坐一個下午,坐到天黑下來了陸敘的那張照片看不清楚了我就離開。陸敘葬在北京南邊的一個高級的墓地裡,墓碑很高大,相片看上去很年輕很英俊,目光炯炯有神。我望著他的照片常常覺得他還在我身邊,衝我橫,衝我發脾氣,然後溫柔地抱著我叫我把脾氣改改。我不知道墓碑上流下了我多少眼淚,我只知道我每次帶來的花,都風幹了,凋零了,被風吹散了。
一個月之後我對我媽說我要走了,我要離開北京。我話沒說完我媽就哭了,她又開始掐我,她說你怎麽能這樣呢,你走了媽怎麽辦?我沒躲,我讓我媽掐,其實我心裡在說,媽,多掐掐我吧,讓我感覺清晰點,好讓我走了之後還能回憶起來,感覺我還在您身邊撒嬌。
我爸爸什麽都沒說,他知道我的脾氣,從小就拗,我爸說我跟牛似的,拉都拉不回來。我把行李收拾好的那天我媽賭氣出去了,我有點兒失落,我想我媽連最後送送我都不肯。那天顧小北到我家來了,他看著我的行李居然哭了。他抱著我,一直哭,沒有聲音,隻有淚水一直流進我的脖子裡。我覺得很壓抑。我動也沒動地讓他抱著,最後我說你哭夠了嗎?他很驚訝地松開了我,他站在我面前,可是我覺得他像個陌生人。
那天我要走的時候小北拉著我,他說不要走,我不要姚姍姍,我隻要你,你不要走。
我回過頭去給了他一耳光,我說,顧小北,以前你按住我的手讓我承受了多少耳光,今天我還一個給你。你他媽去幸福地結婚吧,帶著你美麗的新娘消失在我的生活裡。你讓我徹底惡心了!
第九十一集
聞婧一直給我電話,我都沒接,最後我接了一個,我說我現在去機場,我要走了。你別來送,你一來我就得哭,最近我他媽哭惡心了,不想再哭了。聞婧在電話裡就哭了,她說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說不知道,然後把電話掛了。我是真不知道,我抬起頭來看天,覺得北京的天空比什麽時候都肮髒。陽光比什麽時候都刺眼。
我在計程車上的時候接了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火柴的。她什麽都沒多說,隻是很簡單地說了,你幾點的飛機,我來送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說,兩點,去深圳的飛機,。
我坐在機場空曠的候機室裡,周圍的人拖著行李走來走去。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是離開北京,可是那個時候還有一大幫人送我,還有包著紗布的陸敘站在柱子後面望著我。我抬起頭,去一根一根地找尋那些柱子的背後,恍惚中我似乎覺得陸敘可能突然從某個柱子背後走出來,看著我微笑。
我的響了,我還沒接起來就看到了正在給我打電話的火柴。我衝她揮揮手,然後掛斷了電話。火柴朝我走過來,我端詳著她,我很久沒看到她了,我突然發現我在她面前很想哭,很軟弱,就跟一個被外面的孩子欺負了的小妹妹看到自己的姐姐一樣。我的眼淚含在眼眶裡,沒有掉下來。可是火柴還沒走到我身邊,我還沒來得及有機會向她撒嬌埋在她懷裡哭泣,周圍就衝上來了七八個警察,他們把火柴押住了,我看到泛著白光的手銬咣當一聲扣在火柴手上。火柴的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殼子碎了。
火柴被押走的時候回過頭來,我看到她怨毒的目光,她衝著我吼,林嵐你媽,你他媽和微微一樣!沒人性的畜生!
飛機場的騷亂一會兒就停止了,這裡的人都是有著自己的方向的,匆匆地起飛,匆匆地下降,帶走別人的故事,留下自己的回憶。
火柴的聲音似乎還回蕩在大廳裡,我聽到她一遍一遍地叫我畜生。我有點兒想告訴她,警察不是我通知的,可是想了想,就算不是我通知的,我他媽也的確算是個畜生,火柴罵得沒錯。我揀起地上的,我想,什麽都碎了,就跟這一樣,碎了。
這時候我的響了,我接起來,是我媽,我媽在電話裡哭了,她一直在重複幾句話,我沒怎麽聽清楚,就聽到我媽一邊哭一邊叫我在那邊要注意身體,不習慣就回北京,家裡養得起,而且還一直罵我沒良心,說走就走,不孝順。我聽到我媽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心裡穿山越嶺般地難受。
我掛了電話,然後我聽到廣播裡在叫:去深圳的旅客,現在次航班開始登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看過的一個台灣的電視劇裡的一個情節,說是有一個城市叫無淚之城。因為裡面的人隻有歡笑,沒有淚水。可是後來變了,這個城市依然叫無淚之城,可是是因為這個城市裡的人的眼淚,都流光了。
我想北京現在就是我的無淚之城,這座城市將一百年一千年地頑固地活在我的記憶裡。
飛機起飛的轟鳴聲,我早就習慣了。閉上眼,飛花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像是誰的回憶,突然從天而降。
第九十二集
微微
林嵐走後我一直在問自己,這是不是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活在所有人仰望的目光裡,而在沒有人的時候,倒在地板上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睜開眼睛。
我奔走在這個上層社會,用小老百姓一個月的工資來吃一頓飯。我每天都把自己扔在公司裡忙碌,似乎這就是我以前一直想要抓住的物質的成功。
我是成功了,可是我總是覺得悵然若失。
我去監獄看過幾次火柴,可是她都不見我。我每次都坐在探望間裡等著火柴的出現,可是每次獄警都叫我回去,說她不想見我。我看著別人盡管隔著窗戶仍然像沒有間隔一樣互相說話,我心裡特別難受。我在想自己當初的決定是不是對的。
後來我沒有再去看火柴,隻是花了很多錢找了很多關系,讓人在監獄裡把火柴照顧得好點兒。我似乎是在做一種補償,一種懺悔。不然為什麽我會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突然地就從床上坐起來開始流淚?
林嵐在深圳依然從事著廣告上的工作,她的能力很強,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曾經和她所在的公司有過幾宗生意,也有我公司的職員和林嵐簽過合同。每次,隻要我知道是林嵐負責的項目,我都是叫部門的人給她最大的優惠,甚至是無條件地退讓。可是我都沒有跟林嵐講過,後來我輾轉地聽到林嵐在她的公司升職得很快,我突然很想流淚,我覺得很高興。
有次我去深圳開會的時候,看見林嵐了,她穿著職業裝,提著筆記本從會議廳匆匆而過。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我想林嵐終於長大了,不是以前那個善良卻任性的小姑娘了。可是我卻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高興。
過年的時候我還是會去看林嵐的父母,我提過去的東西一年比一年多,而且錢也越拿越多,我覺得我都把林嵐的爸爸媽媽當做自己的父母了。當我和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覺得很溫暖。
我問老太太林嵐回來過嗎?老太太總是搖頭,她說,沒有,連過年都沒回來,打了個電話,沒說什麽,就掛了……老太太還沒說完,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她把筷子放下,就進房間去了。我聽到老太太在房間裡的哭聲,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這些年來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曾經的日子,那些我和林嵐聞婧在一起的日子,我們三個把學校弄得烏煙瘴氣,我們一起在北京城縱橫,日子像流水一樣乾淨。有時候想起來自己都會哭。
我總是問自己,如果回到當初,我還會為了自己而出賣火柴嗎?如果沒有,我想現在我和林嵐和聞靖和火柴肯定還是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好姐妹。我想起林嵐聞婧那沒心沒肺的笑容,想起火柴火樹銀花的詞匯,我的內心就突然刮過一陣風。那些地上的紙屑,枯草,就統統被風吹起來,刮到了天上,再也沒有落下來。
就像有些人一樣,走了,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第九十三集
顧小北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在翻《追憶似水年華》。盡管我很早以前就在學校看完了這本書。我記得那個時候還和林嵐在一起,我們一人買了一本,而且是不同的版本,她的是藍色的封面,我的是白色的封面。我記得那個夏天,我們經常躺在學校的樹陰下面看這本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那個時候的陽光格外明亮,如同穿透青春的那種清澈,讓我覺得很幸福。
林嵐走後沒多久,姚姍姍就和我分了手,我記得分手的那天她對我說,她說顧小北,你從來就沒喜歡過我,你心裡面隻有一個林嵐,既然這樣,我們發展下去沒意思。但你要記得你傷害了我。我點點頭,我說好。姚姍姍什麽話都沒說,隻是拿咖啡朝我潑了過來,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這麽潑過林嵐,我突然體會到了林嵐當時的痛苦。周圍有很多人,可是我卻覺得一個人都沒有。姚姍姍說得很對,我沒有給任何一個人帶來幸福,我對她們的縱容,其實帶給了她們最大的傷害。我閉上眼睛,突然就看見林嵐憂傷的臉,那是我曾經愛了六年的臉。
之後不久就聽說姚姍姍找到了一個廣告界很有名的大老板,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從電視上不斷地看到她拍的廣告,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小明星了。我覺得這樣也好,這才是她一直追求的幸福,我給不了。
其實林嵐走的那天我去找她,我就是想告訴她我還愛她,可是她顯然已經不愛我了。我發現自己當初的一些想法很幼稚。我一直很聽她的話,她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喜歡寵她,縱容她,溺愛她,我心甘情願地把她的脾氣慣壞。她說分手,我就說好,我想等到有一天她不生氣了,她會回來,我依然可以抱著她,站在北京的冰天雪地裡看風景。可是當有一天,我卻突然發現,她已經走了很遠,再也回不來了,也不願意回來了。因為她的身邊突然多了個陸敘。
陸敘的死給林嵐帶來幾近毀滅的傷害,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去找她,因為我知道,在陸敘死後,她一定要人照顧,要人保護。可是她拒絕了我,還給了我一耳光。那一耳光讓我清醒了,我發現了自己一直以來犯著多麽愚蠢的錯誤。
後來我去深圳找過林嵐,可是,我看到她和一個男的在一起,那個男的開著車去接林嵐下班,林嵐坐在車裡微笑,很幸福。我站在街的轉角,心裡想,林嵐終於長大了,不再是當初那個瘋瘋癲癲的小丫頭了。我想她再也不需要人照顧了,她可以抵擋那些她曾經一直抗拒的風雨。其實我可以清晰地看見社會在她身上刻下的那些痕跡,歷歷在目,看得我悵然若失。
我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做設計,搞文案。有時候我看到一些風格類似林嵐的作品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鼻子發酸。業內一些雜志上經常會看到林嵐的作品,從那些作品裡,我可以看到林嵐真的長大了,她的氣息,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從那些設計裡,縈繞出來,如同霧氣一樣將我淹沒。
我經常在做一個夢,夢裡是永遠的十七歲,林嵐坐在我的自行車後面,我帶著她,穿越了一幅又一幅明亮而傷感的青春。夢境一直延續,永不停止。
第九十四集
火柴
我以前曾經聽過無數的姐妹從監獄裡出來對我描述裡面非人的生活。可是當我自己真的進來之後,我卻發現沒有想象中那麽不能承受。也許是自己在乎的一些東西早就喪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吧,所以對生活,就不會再有失望。
白天的時候我們在工廠裡做一些簡單的活,工廠的工作間很昏暗,可是屋頂很高,陽光從高高的窗戶上射下來的光線很清晰,可以看到灰塵飛舞的軌跡。
其實我知道,那天不可能是林嵐告訴警察我會出現的,我知道林嵐那個人,她本性善良到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去傷害到別人。所以很多時候我想要幫她。
我記得以前我姐妹曾經發過一條消息給我,消息寫得很庸俗很煽情,是寫的“我一直以為山是水的故事,雲是風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可是卻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故事”。我覺得林嵐就是一直把自己活在別人的故事裡,看到別人哭泣,她會比別人更難過,看到別人幸福,她就可以開心地微笑。可是她從來沒考慮過自己的幸福,當她一次又一次受傷的時候,她總是選擇逃避,她對我說過,顧小北很懦弱,其實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懦弱。她可以為了朋友去面對所有嚴重得超出想象的問題,可是她從來不敢面對自己。
我知道微微來看過我好幾次,可是我都不想出去見她,並不是我還恨微微,其實我早就原諒她了。換了是我,當時我也會保護自己。因為我和微微,都不能像林嵐一樣,為了別人而充滿血性地活著。我們是自私的人。我記得微微曾經跟我說過,她說,這個世界上,隻有林嵐和聞婧讓我覺得純淨。我也是這麽覺得。有時候我看見林嵐和聞婧,我都覺得看到的是兩個糊塗地降落到人間的天使。所以我沒有出去見微微,因為我怕微微會一直內疚,會難過。其實誰看了我的樣子都會難過。因為有天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我突然從鏡子裡發現自己的兩鬢都白了,像是結滿了北京冬天寒冷的霜。我叼著牙刷站在鏡子面前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在監獄裡哭。我覺得很難過,從未有過的難過。
監獄的窗戶都很高,可是依然可以看見天空,天空很藍,因為監獄在郊區,天空沒有汙染。有時候我看到浮雲無聲地流淌過去,內心就充滿了憂傷。覺得日子就這樣流淌過去,而那些以前說著永不分離的人,早已經散落在天涯了。
第九十五集
林嵐
再回到北京已經是三年後了。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努力想回憶起當初這裡的面貌,可是一無所獲,我的內心覺得很空,像是行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一樣,如同我經常飛來飛去的旅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呆兩天,然後又起程去下一個城市。一個一個繁華都隻是我夢中的過客,可是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楚哪兒才是我的故鄉了。是北京嗎?可是北京怎麽讓我這麽陌生呢?
我媽很高興,買了很多的菜,她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的,我進去幫忙,她連忙擺手,說你去客廳裡坐,看電視。我想起以前,我老媽都是躺在客廳裡,指揮著我去廚房幫我爸做飯。那個時候我愛跟我媽貧,愛頂嘴,愛跟老太太叫板。可是現在,我覺得我成了一個遠方來的客人。我坐在客廳裡,突然發現沙發換掉了,不再是以前那張被蝴蝶咬得千瘡百孔的沙發了,而是一張新的氣味陌生的沙發。蝴蝶看著我,眼神很陌生,我伸出手去抱它,可是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因為蝴蝶害怕我,它在朝後退。
晚上吃飯,我媽一直給我夾菜,我爸爸也一直叫我吃。他們都沒有說什麽別的話。我知道,他們想問,可是不敢問,怕我傷心。其實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平靜了,當初留在北京的那些事情,我都不願意去想,去回憶,那讓我覺得傷感。
晚上我倒在床上,陪著我媽翻照片,我媽把以前家裡所有的照片都翻出來了,一張一張地拿到我眼跟前兒,對我笑呵呵地說,你看看你小時候,多皮。我看著我媽,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頭髮都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很多。我摸著我媽的頭髮,開玩笑地跟她說,老太太怎麽最近沒去美容啊?我媽笑了,用假裝責怪我的語氣說,你也知道我是老太太,老太太還講究這些乾嗎,老大不小的。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媽還在和我激烈地爭論哪個牌子的面膜效果更持久。三年的時光過去了,一切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變化呢。三年,怎麽突然就三年了呢?
最後一個相冊是我自己的,我翻開來的時候覺得心裡開始隱隱作痛。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以前的事情了,可是看到顧小北看到聞婧看到微微白松,看到他們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一切記憶似乎都復活了。
我問我媽,我說,媽,現在聞婧在乾嗎呢?
我媽說,聞婧走了,和你一樣,她和武長城一起走了,不過兩個人走了也好,挺平靜的。自從她被……自從那件事情以後,聞婧那孩子變了,我都沒怎麽看她笑過。有一天她來家裡看我,說起你,她就掉眼淚,走的時候她還拿走了你和她一起拍的幾張照片,她說她可能要走很久,叫我多保重。我媽望著我,她說,你說說,你們這些孩子,怎麽都一個德性呢?
我沒接話,繼續問我媽,我說媽,那白松呢?還和李茉莉在一起嗎?
我媽歎了口氣,她說,白松挺好一孩子,可是……毀了。那個李茉莉不是人,騙了白松很大一筆錢後就走了,白松的爸爸氣得進了醫院。從那以後白松就開始……抽那個,就是吸毒!他媽媽每天都在家裡哭,用繩子把白松捆起來,有一次我去他們家,正好看到白松被捆在地上,口裡一直吐白沫,他媽就坐在地上看著他,一直哭……作孽啊……
我眼睛很脹,我說,媽,您出去一下,我有點兒想哭。我媽點點頭,說哎,哎。然後就出去了,我看到她出去的時候一直在抹眼淚。
我躺在床上,眼淚一直流。我在想,三年的時光,為什麽一切都變成這樣了。
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滿眼的繁華。北京越來越漂亮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北京還沒這麽多華麗的建築群,現在,滿大街都是了,一點也不比深圳上海遜色。
我去公司辦了我要辦的事情,然後就可以離開了。其實這次回來也主要是以前的公司有事。因為三年前我和陸敘合作的那個設計獲獎了。這真是諷刺,我和陸敘的作品等了足足三年才獲獎,這好像是一種暗示,我和陸敘之間的一切,都要等到很久之後,才可以了解,可以明白,可以實現。
我在地鐵站裡看到牆上的廣告牌,上面姚姍姍的笑容特別明亮,她現在很紅,甚至連我的公司都為她拍過很多平面和很多廣告。她有一個很愛他的未婚夫,是個廣告界的大老板。她有一個公益廣告就是在我們公司做的,她扮演一個充滿愛心的使者,對每個人關懷。那個項目是我接的,我製作的時候心裡什麽感覺都沒有,很麻木。在那次接觸中,姚姍姍告訴我,她說她當初根本就沒懷過小北的孩子,一切都是她騙小北的。
我說你現在告訴我有什麽意思。
她很得意地笑了,她說沒什麽,就是告訴你,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你如果還想要的話盡管去找他,他還是很純潔的。
燈光下姚姍姍很漂亮,的確像個充滿愛心的天使。一個幸福的天使。
我轉身走進洗手間,過了很久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上都是水,別人問我怎麽了,我說精神不好,洗了把臉。
我在北京呆了三天就離開了,我沒有去找微微,沒有去找顧小北。因為我不知道我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會不會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有個詞語叫物是人非,這是我見過的最狠毒的詞語。
我也沒有再去陸敘的墓地,我想,當初我送去的花,也許早就成了塵土,散在天涯各地了。隻是我很想知道,那張嵌在墓碑上的照片,有沒有變黃,如果有,我想我肯定很難過。因為在我心裡,陸敘永遠活著,而且永遠活得那麽年輕,那麽好看。
離開的時候我對我媽說,媽,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快訂婚了,下次帶回來看你。我媽很高興,她一直點頭,說好,好……我的男朋友叫程少楓,一個學理工的工程師。人很老實,善良。我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覺得很平靜,沒有波瀾。不像當初靠著顧小北內心一直狂亂地停不下來,也不像和陸敘在一起時悲歡都那麽明顯那麽起伏。
三月的北京到處都是飄揚的柳絮,揚花,格外好看。
我坐車離開去機場的時候,很安靜地在車上睡著了,車窗外是明媚的陽光,照在北京每一條馬路上。我覺得一切似乎都是一場夢,那些曾經鮮活的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我的生活,在深圳,在我安定的男朋友身邊。這場夢我做了二十年。夢裡我和一些人從幼兒園手拉手地走到了大學,然後突然有一天,夢醒了,我再也看不到這些人了。
什麽都消失了,隻記得一首歌,那首歌是我們在幼兒園學的,那是我們在夢裡學會的第一首歌,那首歌老師教我們,我和聞婧微微一教就會,白松學了很久,我們都笑話他。那是一支特別純潔的歌謠,隻是後來,當夢裡的我們都長大了,我們在卡拉廳裡再也找不到了,那首歌叫《夢裡花落知多少》。
我又睡著了,夢裡的那些人又回來了,站在我面前對我微笑,一如當年。他們還是小孩子,可我已經長大了,梳著小辮子的微微和聞婧,流著鼻涕的白松和愛穿白毛衣頭髮軟軟的顧小北,他們的聲音很甜,童聲很好聽,他們在對我唱: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樹梢鳥在叫
不知怎麽睡著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