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相知相識複相爭(下)By天使初聞真相,燕離心心念念的皆是報仇,可是,當他兜兜轉轉,找著太師府時,面前那高牆大院、門前那威武雄壯的一對獅子,似乎處處都在對他冷笑、嘲笑。
報仇?如何報仇?他文不成,武不行,一雙手除了搬起一塊石頭,還能做什麽?
可是,他想,他是瘋魔了吧,就知道守在太師府門外,不吃不喝,一心想親眼目睹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見了又如何,他也不知道,或許只是想把那張臉用心地、深深地刻入心中吧!
當藍恕、二牛、小水三人找著他時,他幾乎快餓暈過去了,一張小臉慘白慘白,又是發燒又是說胡話,把三人嚇壞了。
從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成為流浪兒,一路上,他奇跡般地堅強健康,可惜到了這個時候,卻是病來如山倒,整整病了一個月,又因此認識了韓笑。
那時候,韓笑名喚小魚兒,在市場賣魚,仗著個高力氣大,平時也做些欺善怕惡的事。小水在魚市擺攤,便常常遭他欺壓,動不動便要小水交一些孝敬費。平時小水皆是忍氣吞聲,但為了給他看病,三人到處籌錢,所賺的錢遠遠不夠,小水便死活不肯再妥協。結果二人大打出手,小水雖然個兒矮小,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模樣,沒想到發起狠來,竟把韓笑給揍得趴下了。
後來韓笑打聽到他們幾個的處境,居然還頗為仗義地出錢出力,所謂不打不相識,竟然也成了他們的朋友了。韓笑曾一萬次的慶幸自己那時的頭腦發熱、英雄情結發作,誰會知道這麽一打,竟然就打出了三個將軍、一個皇帝呢?
燕離的病終於好了,似乎也認命了,藍恕等人慢慢地放寬了心,不再總是守著他。
直到有一天,燕離在西直門突然看見了那個耀武揚威的太師公子。
燕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發了瘋,突然就那麽直直衝上前去,迎向那匹高頭大馬。馬一時受驚,突然發狂,眼見自己就要傷在馬蹄之下,一道青影掠過,他小小的身子落進一個今生難忘的最溫暖的懷抱中。
那個懷抱,是那麽溫暖,他緊緊抓緊那人的衣袖,埋頭懷中,仿佛是在娘親的懷中,可以撒嬌,可以流淚,可以放任自己的性子。自遭難以來從來不曾流下的淚水,竟然不受控制,淚流滿面。
“好了好了,別怕,已經沒事啦……”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背心,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他的心田。
那是他聽到輕塵所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濕潤如玉,清朗如泉,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聲音可以給予他如許安心的感覺。從此以後,他只要聽到輕塵的聲音,就知道,他可以面對世上所有的難關,因為輕塵一定會保護他。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輕塵。
那一年,他十歲,而輕塵,不過十一歲。
遇見輕塵,是燕離一生命運的轉折。
身為相府公子,輕塵不僅沒有權貴子弟的飛揚跋扈,反而溫文有禮、博學多才。他年紀雖小,卻是極有見地主張,就算是輕塵的父親,當朝左相也是對這個兒子言聽計從。所以,輕塵將燕離一乾人接入相府居住,就沒有任何阻礙,順利得燕離以為做了一場美夢。
接下來的日子,在燕離的印象中,是一生中最珍貴、最幸福、最美好、但也最嚴厲的生活。
跟著輕塵,他學習詩書禮儀,學習武功兵法,學習治國之道……
跟著輕塵,他才知道什麽叫做天姿聰穎,什麽叫做驚世之才!
輕塵學武,最普通的招式到了他的手中,皆能發揮出驚人的威力,偏偏他還要使得飄逸如仙,美倫美奐。
輕塵學文,從來是過目不忘悟性過人,出口成章,七步成詩,天文地理,無一不精,任何一個夫子見著輕塵都是笑眯眯的合不攏嘴。
輕塵學醫,可以妙手回春,可以獨創外科手術,相府上上下下哪個沒有受過輕塵的恩惠?
……
惟一讓燕離驕傲的是,便是兵法戰陣,或許是興趣所致,或許是他家學淵源,總是能夠險險勝了輕塵,以至於他最愛做的事便是拉著輕塵下棋,然後看到輕塵難得一見的翹起了唇,流露出罕見的孩子氣。
那個時候,他會忍不住抱住輕塵,微笑著說:“輕塵,如今天下亂世,烽煙四起,總有一天我要領兵征戰四方,到時候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然後輕塵也會開心地笑著說:“好啊,如果你做了大將軍,我就當你的小侍衛,只要有我在一天,絕不叫任何人傷著你半分!”
那時候,燕離真以為自己有了足夠的權勢,就可以保護輕塵一輩子!
那時候,燕離沒有看見輕塵說出這句話時,臉上一閃而過的堅決,直到最後,輕塵果真用自己的性命實現了他的承諾。
是什麽時候開始,燕離漸漸不滿意這麽每日的學習再學習,是什麽時候開始,燕離漸漸有了壓抑的情緒?他不再笑著跟在輕塵的背後,他不再滿足於只要看見輕塵就開心一天,漸漸地,燕離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名為憂愁的東西。
終有一天,輕塵為他收拾好包袱,然後告訴他,梁國南方有一支義軍“紅巾軍”,首領外號“黑豹”,已經攻下南方三州,聲勢極為浩大,朝廷屢戰屢敗。
燕離接過包袱,呆呆地看著輕塵了然、理解的眼神,不由痛哭出聲。
輕塵笑說:“好男兒自當志在四方,所謂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我可是非常期待你建功立業、威風八面的時候,說不定,哪一天,我還要投靠你、依賴你呢!”
“輕塵,不管什麽時候,我一定會保護你的!”燕離鄭重地許下承諾,帶著藍恕、二牛、小水以及韓笑,去了南方。
燕離一入軍中,立刻展現出驚人的軍事才華,一步步地,贏得了常勝將軍的稱號,一步步地,踏上了北伐的征途。
只有燕離自己知道,能夠百戰百勝,固然有他自己精通兵法融會貫通的功勞,但輕塵常常送來的情報,才是他料敵先機、常勝不敗的關鍵。
將軍百戰,征塵染衣,不知不覺,兩年的時光已過,而燕離在此期間也未曾見著輕塵一面。雖然時隔不久,總會有輕塵的書信往來,但輕塵身為相府公子,身份尷尬,是絕不可能出現在義軍中的。每一次,那寫著輕塵秀挺字跡的書信到了他的手中,他總是忍不住一看再看,有時,明知道寫有情報的信件必須看了便毀,但燕離卻怎麽也舍不得將輕塵的信丟棄。有時,在燕離功成名就,將士拜服之時,也不禁有片刻的惘然:是否這就是他所追求的?如果這一切,只能以離開輕塵為代價,他是否還願意選擇這樣的生活?
燕離以為再見輕塵必是他攻打京城之時,不料,竟是那麽快又見著了輕塵!
只是,再見輕塵,他不再是悠然地一襲青衫,風塵不染的優雅,一身白衣、冷然、銳利的輕塵,是他前所未見的。
主昏臣佞,就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大人,也逃不過身死門滅的慘禍!
又是權臣,又是顧太師!
燕離又是歡喜又是傷心,陪著輕塵,一夜,相對默然無語!
有了輕塵的相助,燕離有如神助,鐵蹄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逐漸地,燕離的親軍“燕羽騎”之名天下傳唱,俊美如仙的燕離更是被飽受災難的百姓奉為救世之主,名氣竟是遠遠超過了“紅巾軍”的首領,世人隻知燕羽而不知“紅巾”,隻知燕離而不知“黑豹”,漸漸地,投入燕羽麾下的能人異士、百姓越來越多,最終,燕離成了義軍的代名詞。
輕塵加入義軍之後,甚是低調,一心只是操練“燕羽騎”,引入各種全新的戰鬥思維,將“燕羽騎”打造成名震天下的“鐵軍”,然後,又一手創立“璿璣院”,專司偵察、刺探、情報,完全隱於幕後,只有燕離的親軍才知這位不顯山不顯水的飄逸少年有多麽的危險可怕!
第一次爭吵,同樣來得那麽突兀。
燕離以為,這一生,輕塵總是那麽溫雅、淡定,從來不會真正生他的氣,從來不會真正惱他怨他。就算他做錯了什麽,輕塵也只會一如既往地瞪他一眼,眼底流露出不讚同的眼神,而他,也總是伸伸舌頭,抱住輕塵輕輕喚他的名字,最後,總是輕塵無奈地退讓,總是輕塵一邊為他收拾爛攤子,一邊叮嚀他下次絕不可再犯。
直到那一天,輕塵鐵青著臉,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張結實的紫檀木桌竟然瞬間四分五隔裂,才讓他記起,原來他的輕塵也是個絕世高手。
輕塵生氣的原因很簡單。
大軍圍攻大都的門戶居前關整整三個月,偏偏居前關守得是如同鐵桶一般,硬是讓燕軍損兵折將,難進尺寸。
居前關是依岐山山體的天然斷口而築的城池,只有南北兩面城門,要應付燕軍的進攻,梁軍只須守住北門即可,易守難攻。而且因為居前關是京城大都的門戶,歷來兵家必爭之地,故一直就駐扎著梁國最精銳的軍隊,守軍統帥楚江更是梁國首屈一指的名將。自居前關建成之日起,不知有多少軍隊曾倒在居前關的面前,因此享有‘不敗雄關‘之名。
燕軍久戰無功,再加上數萬大軍每日消耗糧食甚多,軍中撤退的意見不斷,燕離的壓力可想而知。
這時,有人獻策:居前關城中飲水所用井渠,皆得源於城外的清河,如果在清河上遊放置病死畜類鼠蟻,引發城中疫症,這樣一來,只須等待時日,居前關必然不攻自破!
此計甚是毒辣,燕離聽了,自覺有違天和,一時難以決斷,眾將領也是各有意見,難以統一,但總體來說,竟是讚同的多,反對的少。只因居前關折損燕軍眾多將士,眾人心頭皆是憋著一口氣,更何況,沙場征戰,哪一個不是滿手血腥,便是最善良之人,到了戰場之上,也不得不心狠手辣起來。
正待燕離欲下定決心之時,一向不在人前獻計喧嘩的輕塵,居然怒上眉山,不再顧及他的面子,當場便將燕離狠狠教訓了一通,讓一乾臣子將士目瞪口呆!
“燕離,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勝者為王,就算用過什麽歹毒的計策都無所謂呢?你的良知呢?你的驕傲呢?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你卻要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麽?”
“燕離,你的義軍打著什麽樣的旗號呢?你以為你這樣視百姓的性命如螻蟻,拿人命當賭注,天下百姓還會再投靠你、擁護你麽?你讓關內軍民玉石俱焚,這樣的人,比之梁帝又如何?”
“燕離,你自己捫心自問,難道你沒有猶豫沒有動心過嗎?你讓眾人參與討論,不就是存著計策是別人想出來的,也是大家決定的推拖心思嗎?”
燕離委屈無比,固然他是有過一絲的動搖,但卻從來沒有下令真要如此做,輕塵卻不管不顧,句句誅心,聲聲討伐,他性子本來就驕傲,如何受得了輕塵的怒罵?
最終兩人大吵一頓,鬧得不歡而散!
結果,卻是輕塵獨身夜探居前關,對楚江曉以大義,痛斥梁帝昏庸殘暴、權臣奸佞狡猾,直述百姓生活水深火熱、燕軍如何軍紀嚴明秋毫不犯、燕離又是如何仁愛英明,最終說得楚江深明大義,幡然省悟,大開城門,迎接燕軍入關。
後來燕離才知,楚江本是方相門生,也曾受過方相大恩,本就對梁帝誅殺方相滿門極為不滿,再得輕塵親自遊說,這才棄暗投明。
取下居前關,燕離自然歡喜,只是,和輕塵的一場大吵,畢竟讓燕離心中有了隱隱的糾結,縱然輕塵立下如此大功,但在燕離眼中,卻是極大的譏諷:早知你如此本事,又何必讓我如此狼狽,非要我山窮水盡之時,你方顯出高人一等?
輕塵不是不知燕離的心結,但他也有他自己的驕傲與自尊,如果連這點小小的矛盾燕離也無法接受克服,又談何信任情份呢?
兩個同樣任性驕傲的人,因為一次爭吵,竟是再難有昔日那種默契、了解、信任了。他們越來越少談論自己的私事,越來越少嘻笑打鬧,更多的是公事奏對,唯一不變的是,輕塵還是會輕輕地、柔柔地喚他“燕離”,不管這個稱呼惹來多少非議責難!
慢慢地,總會有大臣以這樣那樣的理由,奏請責罰輕塵。
慢慢地,總會有人在他面前不經意地提起,輕塵如何英勇如何智冠絕倫如何博學多才。
慢慢地,輕塵開始越來越憂鬱,看向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猶豫一絲遲疑一絲傷心。
原來,讓那些大臣們以為輕塵可以任意欺侮的人是你呀,燕離!
原來,背離了承諾忘記了情義的人是你呀,燕離!
從何時起,你竟然對輕塵也有著不可抑製的妒忌?
是從相府朝夕相處間,輕塵的光芒永遠壓著你的時候吧?
是從燕羽將士交口相讚起輕塵的絕世才華開始吧?
是的,妒忌!
原來,天之驕子的燕離,戰無不勝的燕離,華麗無雙的燕離,竟是從內心深處,深深地妒忌著那個關懷你、守護你、一心一意為你著想的恩人、朋友、夥伴、兄弟!
輕塵,輕塵,原來,我傷你至深!——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輕塵,輕塵,你在哪裡?我真的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很想很想告訴你一聲:對不起!
畫外音飄過:燕離,想見輕塵,請到小樓;欲至小樓,交出月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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