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上傳章節第一百章不動明王
那一劍刺出時,心如止水不波,無思無慮無念無想,無喜無怒無憂無怖,再沒有任何感覺。那一劍刺出之後,從心到身,從眼神到面容,都已鑄下牢不可破的冰封牢籠,身心再不會因身外的一切有所動搖,因為,所有的所有,他看得到,卻沒有感覺,他聽得見,卻不去思量。
所以,那精準的穿心一劍,居然刺不死人,他沒有驚訝。
所以,那遭受背叛和殺戮的人,回身握緊他的劍鋒,說出的居然是叮嚀之語,他也無震動。
冷眼看著漫天焰彩琉璃華光下,生命的氣息,漸漸從那人臉上流失,冷眼看著血泊裡栽倒的身體,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才能正常理解,傅漢卿說了些什麽話。
然而,冰封的面具不會有任何變化,明了的心境裡,感觸也遲鈍而緩慢。
似乎,有什麽事出錯了吧?
似乎,有什麽想法,或許,不對吧?
剛才,傅漢卿……阿漢……他到底說了些什麽,他的眼睛裡為什麽沒有仇恨也沒有驚訝,有的只是……
然而,就連這疑問,也遲緩且淡漠。
冷冷地低頭,看著那微微抽搐的身體,理智在叫著,過去再補一劍,永絕後患,感情在喊著,救救他,你錯了,快去救救他……
然而。所有地呼喚,也同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只是用力握緊劍,劍柄上冰冷的觸感讓他再一次為自己無端的軟弱而感到憤怒和恥辱。
他沒有上前,沒有再補一劍,不是因為不忍,不是因為動容,只不過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軟弱到這種地步。他不知道。再向前一步,會否在顫抖中棄劍,會否讓理智完全泯滅地去擁起那血泊中的身體……
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無法接受的。
事到如今,對與錯,已不重要了?
傅漢卿到底待他如何。已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回頭無用,也不必回頭。
什麽傅漢卿待我不夠真心誠意,什麽傅漢卿處處對我保留欺瞞,什麽傅漢卿太過冷漠無情……
說穿了,一切一切都是借口。
他想要得到更多,他想要擁有更多,他不肯居於人下,他不肯受人掣肘。他不要頭上永遠有一個教主,他不要身邊永遠有諸王審視的眼神。他要他的自由。他要隻屬於他的事業。哪怕同修羅教相比,微弱而卑小。哪怕他所擁有地權勢和影響,遠遠不如修羅教的天王。他不要風信子總是圍繞在身旁。他不要身上永遠貼著教主情人的字樣。他不要再淪落到不能不接受旁人恩賜,想要什麽,伸手去拿取,自由自在,做他自己。而為了擁有這樣的自由,保護這樣的自由,他必須背叛,他需要權勢。他需要財富,更需要野心的推動。
殺人也好。背叛也罷,為地從來只是他自己,傅漢卿如何待他,重要嗎?
重要的,只是他自己如何去看傅漢卿,如何去待傅漢卿。
心中早存此念,所以才會在找到無數借口,無論傅漢卿怎麽做,他都會有一次又一次的不滿,他都能找到一項又一項的理由,證明他的背叛和殺戮是合理的。
但是,為什麽要合理呢,為什麽要虛飾呢?
背叛就是背叛,再多的理由都軟弱可笑。
殘忍與狠毒,自私與卑劣,對他來說,也並不是不敢承認,不能面對的。
他可以接受自己冷漠自私,殘忍毒辣,卻難以忍受,那個自命當機立斷,自以為一切決斷都無比正確的自己其實依舊軟弱到可以被輕易動搖,依舊不能堅持自己的心意到最後。
在作惡之後,因為感動而徹悟,痛苦流涕,番然悔悟,在世人傳說中,這或許是美談,但這種事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狄九覺得,還不如回手一劍,殺了自己更痛快。
不不不,他不打算回頭,他也決對不會回頭。
他要殺傅漢卿,這其中從來沒有誤會。
因為殺了他,自己可以得到更多,因為利用完他再毀掉,可以更接近自己地目標。
所以,不存在誤會冰釋,不存在大徹大悟。無論傅漢卿最後的眼神是什麽,最後地叮嚀是什麽,一切一切,不會改變。
他徐徐後退,頭也不回地飄然躍上院牆,盡管這時他的目光依舊一刻也不曾從傅漢卿身上移開。
天邊乍亮起另一道焰彩,眩目華光中,他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悄然躍下,從此,他地視野中,再不見那個叫做傅漢卿的男子。那個在他生命中許多許多年的人。
傅漢卿,也許……我也曾經愛你,甚至現在也依然愛你吧……
但是,我更愛我自己。
你對我不是不重要的,只是,和很多其他的事相比,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所以,我能為你做的最多的,只是這三日歡喜,只是這漫天琉璃,只是那稍縱即逝,再多的華美也會化為塵煙地焰火。
我為我自己找了那麽多殺你的理由,那麽多理直氣壯地原因,在一劍刺出之後,便已化為煙塵。
我不會忘記你最後看我的眼神,我不會忘記你最後說的話,我不能不承認,你其實待我真的很好。或許,所有的理由,所有的罪名,說穿了,不過是我自己,欲加之罪。
然而,劍已刺出,不會回鞘,我也不想回鞘。
我要的,你給不了我,你的存在,對我依然是威脅。
狄九回身,向那栓在樹下的馬走過去,一步步行來,極之緩慢。
身後,有一個垂死仍在為他擔憂的人,正在一點點死去。
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心頭微微一動,似乎在痛,又似乎沒有,似乎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又似乎沒有。
慢慢驅馬前行,慢慢漸行漸遠,一切一切,緩慢得不象是他會做的事,然而,他至始自終,沒有回頭一次。
漸漸行向遠方,漸漸行入黑暗,漸漸永遠永遠離那人而去。
遙遠的地方,轟鳴之聲,一直不絕於耳。他聽到了,卻沒有感覺。
天上的焰彩,倏起倏消,瞬息萬變,他卻懶得抬頭看一眼。
他為一個人,燃起這滿天盛景,但那個看焰火的人,也許連舉頭仰目的力量也已經沒有了。
一個人,一匹馬,行在這麽冷的夜風中,再美的煙火,也已無心去看。
馬兒沒有人控制,自顧自前行,自顧自停止。所停之處,恰是路邊一處荒丘孤墳。
狄九也不催馬,就這麽靜靜看著夜色下的孤單墳塋,看著每一次彩焰重開,照亮那墳前已不可辯認的墓碑。
“我在前頭等了你大半天,也不見人,還當你改了主意不動手了,結果卻在這荒墳邊上發呆?”忽如其來的陰沉語聲,仿佛直
空裡傳來。
狄九還只是靜靜看著墳塋,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
一聲極鬱悶的歎息之後,一個人影便似憑空現於馬前:“怎麽樣,可套出什麽新東西?”
狄九淡淡地搖頭,淡淡地開言:“沒有,什麽也沒有,那應該是最後的一處寶藏了,否則這幾天,他被我哄得這麽開心快活,不可能一點口風也不漏。”
馬前的人冷森森一聲低笑:“我本來就說你是白費心機,要真有寶藏,也不是你哄得出來的,再說了,據當年留下的記載,狄靖也確實只有一處最大的寶藏,你偏偏不信,非要花大價錢弄個琉璃屋出來,白白損失一大筆,又非要陪著他大半年的在外頭逃來跑去,照我們的計劃,隻三個月時間,就可以把一切行動結束掉了。你最少浪費了足足三個月,這三個月我們能做多少大事……”
“當日我說懷疑有別的寶藏,別的好東西,要慢慢套問,要好好哄他開心快活,讓他全心相信我時,你們不都滿口叫好嗎?現在倒知道指手劃腳地說我失策了。”狄九甚至沒正眼看對方一下,語氣之中,滿是譏嘲。
那人被頂得極之鬱悶,愣了一下,才憤憤道:“罷罷罷,說起來,我也不過是心疼那琉璃屋,和那筆上萬兩銀子買來的焰火,咱們現在不容易,只要修羅教那幫子笨蛋回過神來。必會對我們大肆報復,將來要用銀子地地方多著呢,就算弄到了個寶藏,也不該這樣大手大腳地花使。早知道你這樣徒勞無功,不如直接將他交給我。憑我的手段,什麽逼問不出來,哪裡還用得著你去用美男計,玩那柔情密意的無聊手段。”
狄九微微冷笑。
這一生一世。他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那天涯流浪,遊戲人生的大半年,他從來沒有去刻意套問過任何事,這琉璃世界,寸步不離的三日夜。他甚至根本不記得,那些所謂的寶藏。
然而,此時此刻,他只是冷笑,然後漫不經心地道:“如果你的本事大到可以對一個心口被刺穿的人逼供,那麽……”他伸手向來處一指“請吧!”
耳旁聽到一聲低低地咆哮:“狄九,耍弄我,很好玩嗎?”
狄九忽得放聲大笑,笑聲激揚肆意,數裡可聞。
大笑聲裡。他終於第一次回首,看向他一路行來的方向。
傅漢卿。此時此刻,你是生還是死?
為什麽。我一劍穿心,你竟可不死。
為什麽,我費了如許苦心,隻為那一點可笑的假慈悲,隻為給你一點快樂,給你一個不痛苦的死亡,你卻偏偏竟不立死?
我不會再補一劍,但我也不會出手去救你。
我不會告訴別的人。你沒有立刻死,但我也不會發出迅號。讓修羅教的人知道,他們地教主,正在逐漸死去。
這樣的我,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麽?一心要的,又究竟是什麽?
是否在最後的那一刻,你的眼神,你的話,重又製出新的枷鎖與困擾,所以,我雖刺出那一劍,卻終究並沒有解脫,並不能得到如釋重負的快慰。
其實,不用時間來考慮,歲月來證明,當我的劍刺進你後心地那一刻,我就知道,殺死了你,我果然不會更快樂?我也知道,得到現在的一切,我也並不會更加高興。
但是,我卻同樣知道,如果失去這所有地財富與權力,我一定會非常非常不高興。
“人都死了,你還望什麽?別耽誤時間了,快把寶藏的位置和機關告訴我,咱們一起去……”
狄九聞言回首,恰看到天邊焰彩華光下,那一張有著奇異興奮和瘋狂地臉,然後,微笑起來。
“所有的寶藏都很容易帶來殺戮和背叛……我不想……不想離間誰,但是……但是……如果你有同伴……你們對寶藏都有同樣的……期待……你要……小心……一些……別被你的同伴……傷害。”
他漫不經心想著那人最後的話,在那片他為那人而點燃的燦爛煙花裡微笑。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狄九連傅漢卿都可以下手殺死,又怎麽可能給其他人背叛傷害的機會。
“寶藏地一切,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我一定會帶上足夠的人手,把寶藏取出來,也一定會讓你親眼看到,那筆財富,我即沒有獨吞,也沒有藏私。”
那人眉鋒一蹙,語聲裡,便有了焦燥:“你什麽意思?你不相信我?”
狄九大笑搖頭:“不,你錯了,我相信你,非常相信你。因為你要地一切,我都清楚明白,因為,你拿出來交換的,全都明明白白,我們的交易,太簡單,太直接,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凝視他,眼中反映著那滿天永不褪色的華彩異光。
“正因為我相信你,所以才不打算讓你我的合作再添變數,所以,才不打算用寶藏來考驗你我之間的信任。在那筆財富被正式取出之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和我都可以省很多心思,去很多顧慮,免掉很多不必要的誤會。”他微笑,眼神幾乎都溫和起來了“你說,是嗎?不動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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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我果然沒把狄九的心境寫好,又或者真的是太複雜,所以難以寫明白。
想說明,他很冷酷,但又不是完全冷酷,想寫明白,他很無情,但其實還有一點情。
但不知不覺,好象完全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情癡,所有的狠毒因為,都是對愛情的不確定。
淚, 這家夥明明不是愛情至上那一類,他的一切行為更深的是為了自己,而對阿漢的種種不滿,固然有其原因,但更多的,也還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原因吧。
歎,人心果然太複雜,我果然很難寫得明白,繼續我自己。
另,昨晚的太晚更新,讓我深刻感覺到自己老了。
想當年,多少次熬夜到三四點,最晚時可以到五六點,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
現而今,一次睡得太晚,弄到三點半更新,四點睡覺,第二天就困倦疲憊,而且頭痛沒精神。晚上非常想要發公告說俺沒力氣更了,俺生病了。
最後還是想著,這個月因為過年和雪災,已經有過幾次停更,能保證更新的話,還是要盡量保證的,這才勉力去碼字。
因為身體不舒服,不能象以往那樣等到深更更文,還不得不侵佔了另一個人使用電腦的時間,使用暴力強佔電腦,然後盡力寫啊寫,本來是打算看看自己能否支持,實在支持不住再發公告。沒想到,不知不覺,還真的碼完了這一章,小小佩服一下自己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