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和親的車隊浩浩湯湯向楚國前進。
領隊的騎兵高舉公主的儀仗,頻頻回首張望已經落在隊尾的鑾輿。那是一輛楠木雕花鑾輿,鑾輿頂部四角高聳,尖端處垂著四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細看那鳳凰,雕工極其精巧,雖沒漆金,卻素雅不失華麗。四隻鳳凰的尾翼下各系有一隻金鈴,鈴聲丁丁作響,甚是悅耳。
這四隻金鈴是出發那日,晉國的皇后親手掛上去的。皇后說公主和親路途遙遠,有此鈴聲作伴,可以撫慰心中的寂寞。公主心裡非常清楚:這四隻叮叮作響的金鈴,是皇后命巫士作法,替她招魂續命的玩意兒。
“長玄・・・・・・摘了那鈴・・・・・・我們靜靜地說說話・・・・・・”公主倚在長玄懷中,她那如蔥白的手指輕輕的落在長玄的肩上。
“水湄,鈴聲吵醒你了?我這就命人把它們摘去。西碧,你過來,好生伺候著公主。”長玄大手扶開車帷,氣宇軒昂地站在枕木上,衝鑾輿外公主的隨行婢女道:“即刻把這些金鈴摘了。”
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驚愕起來。公主的隨行侍婢統統跪下,其中有一個大膽的婢女開口了:“二王子,不可。這金鈴是神物,又是皇后娘娘親自掛上的。怎可摘除?再說了,這金鈴一路庇佑公主至此,奴婢聽聞,翻過此山,便是楚國境域了。萬不可在此時摘了去・・・・・・”
“楚乃荊蠻之地,公主金枝玉葉,怎經得住這一路顛簸,鈴聲叨耳。你還不速速摘了去,難道要讓本王親自動手嗎?”長玄邊說,邊伸手去解鈴。
左使大夫勒緊韁繩,掉轉馬頭,來到鑾輿面前。他迅速地躍下馬車,恭敬道:“二皇子,過了太凰山便是楚國境域,據探子回報,楚王在山中藏匿了大量兵卒。為安危起見,二皇子還是速速折返的好,勿再深入險境。”
“如你所說,前方有險情,那麽本王子更不能置公主的安危不顧。本王子定要護送她入楚宮。”說話間,三盞鈴已摘了下來,長玄細長的手指已經觸碰到最後一盞鈴。
左使大人有些焦急,半帶威脅道:“二皇子,若皇后知道你潛逃出宮,護送公主至此,她定不會饒恕你・・・・・・”
“住口,你是什麽東西,竟拿母后來壓我。”語罷,他憤怒地將金鈴擲在地上。
這一聲惡斥令婢、仆、兵、卒全都為之一震。左使善祿大夫一陣哆嗦,急忙跪倒:“二王子,趙楚兩國交戰,戰事告急,雖然勝負未決,倘若你被俘虜,我們晉國便不戰而敗・・・・・・斷不能被楚人發現你的行蹤,請二王子速速回宮。”
“請二王子,速速回宮!”所有的人紛紛跪道。
長玄憤怒的目光與左使大夫堅毅的目光對接。他們僵持了許久,直到公主的近身女婢――西碧,步出鑾輿,替公主傳話:“二皇子,楚國到了,為了您的安危起見,公主希望您返回晉國。至於公主的病情,請放心,公主說,隻要入境,楚王必定會請良醫替她診治的。”
“湄兒真這麽說嗎?”長玄避開左使大人的目光,轉身進入鑾輿。他扶正公主病弱的身子,壓低聲音問道:“湄兒,那些令你不得安生的鈴我都扔了,總算可以安安靜靜說說話了。”他把公主的手緊緊握在胸前,憐惜地問道:“你真要我回去嗎?”
公主使盡全身力氣,努力地握緊王子的手:“長玄・・・・・・你回去吧!楚國有良醫,定能醫治我的頑疾。三年後,我康復了,你親自迎我回國,如何?”
“好。”長玄點頭。長玄將眾人聚在一起,鄭重道:“若公主有任何閃失,一乾人等,悉數殉葬。”
他再次把公主交付給西碧,可這一次,他竟然那麽的不舍,仿佛他交出去的是罕世珍寶。長玄被西碧推攘著出了鑾輿,左使大人隨機將他攙上了馬,縱然長玄還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左使大人也不再給他機會,他猛然在馬屁股上猛揮一鞭,那馬因痛楚呼嘯疾馳。長玄頻頻回首,望見的也僅僅是馬後的塵土。公主倚著窗,望著塵埃中那依稀的身影,喃喃道:“長玄・・・・・・再見便是來世了・・・・・・”
塵埃越來越遠,長玄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終於消失了。婢女、士卒終於平靜下來,大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議論起來:“還好大家瞞得緊,沒有暴露公主去楚國和親的事。否則,那癡情王子還不知道要怎麽著。”
“我說啊,是我們公主聰明,若非她拿去楚國治病作幌子,騙二皇子乖乖回去,他說不定真跟咱們去楚國了・・・・・・”
“真不知道楚王怎麽想的,點名要讓水湄公主和親。她可是出了名的病秧子,哪經得起這長途勞頓啊・・・・・・”
“哎!隻怕還不到楚國,公主就・・・・・・”
“呸~呸`呸,可別咒公主死,她死了二王子會要我們的命。”
婢仆正聊得盡興,便聽見鑾輿內哭嚎一片“公主,公主。”
看來,眾人所擔憂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公主死了。
“這眼看就快到楚國了,公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落氣。”
“公主死了!我不要殉葬,我不要殉葬!”
恐懼布滿了每一個人的心,隨行的車隊聽聞公主的死訊,紛紛作鳥獸散。左使大人手執韁繩看著這混亂的一幕,他沒有製止,隻是將手中的韁繩捏得死死的,就在半個時辰前,二王子有令,若公主暴斃,隨行人等,全部殉葬。他原以為公主還能挨些日子,不料,楚國在望,公主還是死了。
車馬零亂,財物盡散。左使大人輕快地躍下追風馬,來到公主的鑾輿前,他用劍鞘挑起鑾輿一側的紗帳。那水藍色的紗帳如瀑流般拂過他握劍的手。這一刻,他明顯感覺到一絲深秋的涼意。鑾輿之中,西碧僵直著身子,緊緊地抱著公主的屍骸。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從前聽聞水湄公主有傾國顏色,今日得見證實了傳聞不假。哎!可惜了這幅容顏。”左使凝視著公主蒼白的臉,發出了由衷的歎息。
他的劍利索地在空中揮舞了三兩下,那水藍色的車帷簌簌落下。“將公主的屍骸包裹好。如今公主客死異鄉,芳魂無所依托,我身為臣子定要送她回晉國的。至於你,就逃命去吧。”
“不,我跟你一同回趙,公主待我不薄・・・・・・”西碧眼眶中聚集多時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嗯・・・・・・憋死我了・・・・・・你快松開我・・・・・・”
公主在呻吟,公主沒死?
“公主,你・・・・・・”西碧趕緊松開雙手,難以置信地盯著公主猛瞧。方才公主確實氣絕了,可一轉眼她又活過來了。
“你們是誰?”水湄警覺到左使大人手執長劍,驚異地盯著她,而離自己一步之遙的西碧也攥緊了紗幔,看樣子,這兩個人絕非善類。“你們想綁架我嗎?”水湄使勁地往內挪身子。
“公主,你怎麽了?奴婢是西碧啊。”
“管你是誰,我要報警。”水湄的雙手慌忙地四下探著,可她怎麽也摸不到手機。“該死,你們竟然把我的衣服換了。你們究竟想怎麽樣?”
左使大人趕緊跪在公主面前:“公主,臣不敢。”
“公主?”水湄苦澀地努起嘴角。“我是公主?”
左使與西碧雙雙點頭:“你正是晉國的水湄公主。”
“水湄・・・・・公主・・・・・・你們知道我叫水湄?那你們就應該知道,我並非富家小姐, 綁架勒索我沒什麽用吧,你們是不是放了我・・・・・・”水湄小心翼翼地說完。
“臣惶恐,請公主不要再戲耍臣。既然公主現在身體無恙,臣,這就駕車送你入楚宮。”左使大人將水藍色紗幔重新掛上後,便坐在車夫位上,親自為公主駕車。
水湄驚魂未定,盯著窗外瞧了許久,當她意識到什麽時,別過頭來,神色凝重地問西碧:“我們這要去哪兒?”
西碧不敢怠慢,立刻跪在公主腳邊:“回稟公主,我們去楚國和親。”西碧抬頭看著一臉茫然的水湄繼續道:“公主,你的眼神似乎不記得西碧了。”西碧說完用試探的口吻問道:“你總記得元昭皇后、太子、二皇子吧・・・・・・”
“別說了,我一個也不認識・・・・・・和親至於,我一個現代人,關我什麽事?”水湄說完閉上了眼睛。她滿心以為一覺醒來,便能回到屬於她的世界了,她不停地自我催眠著。
兩個時辰後,水湄醒來時,她打起紗幔往外瞧去,鑾輿已經到了楚城門。
高高的城樓,身著鎧甲的兵士神氣十足地挺立著。兩列士兵,三步一崗,於城門處,一字排開,他們個個手執兵刃,威嚴無比。水湄明白這絕非化裝舞會上的那些冒牌貨。這些都是會要人命的真家夥。
她僵了好半天,被一陣秋風吹得哆嗦,這才緩過神來。她將雙手攥成拳頭:“媽的,我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