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葉傾瀾不知道，就在她離開E城“遁世”的這兩天裡，邵京本已多災多難的人生又遭遇到悲劇性的變故——

　　邵文方中風了！

　　“你對他做了什麽，你們究竟幹了什麽?！”

　　一看到薑赫，邵京就如同出閘猛獸般嘶吼著撲了上去，小許和老丁合二人之力才好不容易分開他們。

　　脫困的薑赫抬手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臉上並無多余的表情，“醫生說邵文方情況穩定，已經沒有生命危險，48小時之內就會蘇醒。”

　　邵京仿佛聽不懂一般，他鼻梁上的眼鏡早已摔在地上，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薑赫，似乎要用目光置他於死地。

　　薑赫狀若無視地朝他略一點頭，說了句:“邵京，你跟我來。”語畢，他轉身朝另一個房間走去。老丁走上前，彎腰拾起摔在地上的眼鏡，交給仍站在原地發呆的邵京，又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邵京這才神色恍惚地跟著薑赫走進一間空房間。

　　落座之後薑赫並不廢話，直接把厚厚一疊文件擺在邵京面前，“你看完咱們再談。”

　　當邵京匆匆瀏覽完畢，他整個人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癟了下去。雖然感情上仍然無法接受，但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確掌握了詳實的證據，從邵文方如何收受六百萬賄金，又如何通過好幾種渠道分批次將錢轉給丘月鳳，文件上記錄得清清楚楚，有根有據。

　　“……丘月鳳是誰?”邵京的聲音和他捧著卷宗的手指一樣，微微發顫。

　　薑赫看著他，盡量不帶感情色彩地回答:“我們推測，丘月鳳是你父親在Z大讀書時的戀人。”

　　“戀人?”邵京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你是說，我爸就為了一個好多年沒有來往的舊**去犯罪嗎?”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薑赫從煙盒裡掏出一支煙，夾在手指間把玩了一會兒，這才緩緩地說:“丘月鳳有一個32歲的兒子……”

　　“她有兒子跟我爸有什麽關……”邵京話說到一半，就猛然噎住，眼睛頓時瞪到最大，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薑赫，“你是說……，你是說……！”他身不由己地開始發抖。

　　“董軍有可能是邵文方和丘月鳳的私生子。”薑赫替他將無法說出口的話說完，“當然，這些還是我們的揣測，真相如何，你可以等你父親醒來自己問。”

　　他從另一疊卷宗裡抽出丘月鳳，董大升以及董軍的照片，依次放在邵京面前，以公式化的口吻詢問道:“你見過這幾個人嗎?”

　　薑赫清楚地記得，當他把丘月鳳母子的照片展示給邵文方時，後者刹那間的臉色讓他誤以為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緊接著，邵文方就歪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然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邵京，臉色也不比當時的邵文方好看多少。

　　照片上年輕男人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如同打開記憶閘門的鑰匙，一時間，無數個記憶碎片向邵京奔湧而來。

　　“想當好漢強出頭嗎?”穿著白衣的邪惡男人朝他吐著煙圈獰笑著，左頰的刀疤在路燈的照射下觸目驚心……

　　他轉身離開時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說:“我的名字叫董軍，記住了，我們還會再見面……”

　　還有，父親接到某個神秘來電時閃爍不安的眼神……

　　母親發現父親沒打招呼就從家裡存折裡提了兩萬塊錢……

　　這些邵京過去沒有放在心上的瑣碎往事，如今一股腦地全部浮現出來。原來一切不詳的征兆早已出現，他卻視而不見……

　　而這一刻邵京想的最多的，卻是周盛那天醉酒後向他吐露的秘密。當時他無法真正體會周盛忽然多了個“弟弟”的痛苦，沒想到，才過了兩個月，同樣的命運就降臨到自己身上，甚至還要殘酷！

　　他小時候不懂事，看到同學有哥哥保護十分羨慕，便纏著母親要她給自己生個哥哥。當時母親笑著說，那就給他生個弟弟或者妹妹陪他玩吧，邵京死活不要，他隻想有個什麽都讓著自己的哥哥——誰又能料到，現在他真的有了個“哥哥”，避之惟恐不及的“哥哥”……

　　“邵京，你看仔細了，認得這三個人嗎?”薑赫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仿佛被薑赫的聲音嚇了一跳，邵京猛然抬起頭，這才如夢方醒地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下意識地用力把照片往外一堆，仿佛那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

　　薑赫銳利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凝注在他的臉上，邵京清晰地感覺到冷汗從自己的額角一粒粒地冒了出來。

　　“邵京，你再想一想，真的沒見過這幾個人?”薑赫說，“丘月鳳雖然已經死了，但那六百萬贓款的下落我們還要繼續追查。因此，找到董大升和董軍是現今的當務之急。”

　　邵京低下頭，盡量不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表情，心裡飛快地權衡著:說，還是不說?

　　“我肯定從沒見過這幾個人。”邵京很快打定了主意，用盡可能坦然的聲音說，“當然，如果我看見他們，一定會告訴你們。”

　　這個董軍有什麽企圖他猜不到，但直覺告訴邵京，董軍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自己能不碰，就千萬不要碰。最好的辦法，就是當這個人不存在，他還是父母的獨生子，沒有任何兄弟姐妹。

　　薑赫見邵京執意不開口，便也沒再勉強:“今天我們先談到這兒，今後如果你有什麽線索，請務必和專案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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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邵文方蘇醒之後終於交代了事情的始末。和薑赫他們推測的差不多，三十幾年前邵文方高考成績不理想，不得不遠離家鄉到Z大讀本科。他父母家教很嚴，嚴禁他在念書期間談戀愛，他也一直不敢違背。

　　大四這一年，Z大新開了一家西點店，環境很好，點杯咖啡就可以坐一個晚上，很多學生更願意來這裡上自習。邵文方也是其中之一。就這樣他認識了在西點店打工的農村姑娘丘月鳳。

　　丘月鳳比邵文方大一歲，之前也談過幾個朋友，但她心氣高，尤其在Z大打工之後長了見識，越發看不上那些農村來的打工仔。她看中了斯文內向的邵文方。作為一個想要通過婚姻改變命運的漂亮姑娘，在丘月鳳的有心“引導”之下，邵文方也動了心。隨後，就像很多年輕情侶一樣，他們最終也跨越界限偷食了**。

　　邵文方一度想要娶丘月鳳，便告訴了父母。以書香門第自居的邵家是不會同意他娶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姑娘的，正好這時邵文方即將畢業離校，他父母親自趕去Z市，強硬地把他帶回E城。當年的邵文方是一個不敢和父母對抗的乖孩子，何況他對丘月鳳的感情也並不濃厚，最終他聽從了父母的安排，不辭而別。

　　丘月鳳發現戀人不告而別，接著又發現自己懷孕了。在那個年代打胎還是一件見不得人的醜事，所以她哭鬧過幾次之後，便認命嫁給了村裡的無賴董大升以求“遮羞”。

　　回E城後邵文方當了公務員，經人介紹和同城的韓如雲結婚，次年生下邵京。過了三十幾年的平靜生活之後，他幾乎已經完全淡忘了丘月鳳這個人的時候，她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丘月鳳說她是看到一篇新聞報道裡提到了邵文方的名字和職務，她本來就知道邵文方是E城人，於是她決定冒險來E城找他。因為她當時已經走投無路，自己身患重病，丈夫嗜酒好賭，兒子也不成器，家裡欠了一屁股債。

　　邵文方本想狠心拒絕她，丘月鳳亮出了王牌，她說董軍是邵文方的親生骨肉，她聽說現在有一種技術叫做親子鑒定，她說她不會放過邵文方，因為邵文方是造成他們母子今天悲慘生活的罪魁禍首。

　　於是擺在邵文方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向妻子坦白一切，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助丘月鳳。然而，邵文方深知韓如雲的個性，這條路肯定走不通，而且他是個非常要面子的人，害怕這件事張揚出去顏面掃地。最後他苦思無策，只有選擇鋌而走險，利用當時市政建設項目招標的機會，收取了競標公司的賄賂。受賄的錢他自己一分沒留，全部給了丘月鳳，一是封她的嘴，另外……也算作補償。

　　至此，邵文方一案真相大白，專案組成員們的心情都有些複雜。一方面，他們感到掃興，本以為此案絕不會止步於六百萬，最後卻發現確實已經沒有什麽可以進一步挖掘的了。另一方面，他們多少有點同情邵文方，從某種角度看他真是個倒霉蛋，半輩子小心謹慎汲汲營營，隻鋌而走險了一次就被抓個正著。當然，違法了就是違法了，也不算冤枉。

　　薑赫的想法卻和他的下屬們有所不同，雖然邵文方已經全部交代，但還有一個謎團令他至今耿耿於懷。AgathaChristie筆下的大偵探波羅喜歡把破案比作拚圖遊戲，當你把一塊塊的碎片擺對了位置，事實真相便一點點在你面前顯露出來。然而薑赫的拚圖裡卻缺失了一小塊，而且，缺少的正是最初的那一塊。

　　回溯到事情的最初，因為一篇網上的熱帖成為導火索，引爆了一系列的貪腐案件，邵文方案只是其中之一。可是，時至今日，這篇熱帖的作者究竟是何方神聖，仍然不為人知，因為該作者發帖時使用了多重境外服務器以隱藏自己的行蹤。這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經驗告訴薑赫，這一系列事件的背後還有內幕可挖，而他並不打算輕易放棄。

　　在薑赫繼續調查的同時，邵文方的病情逐漸好轉，已經能夠拄著拐杖下床走動了，接下來就是長期的康復治療。

　　獲得了探視許可的邵京和葉傾瀾定期前來看望邵文方，而韓如雲則一次也沒有出現過。邵京沒敢告訴母親全部真相，隻避重就輕地說，邵文方大學時代的戀人生了重病，為了給她治病，邵文方一時糊塗收了投標方的賄賂。而且現在對方已經去世。

　　韓如雲當時就把屋子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把她能想到的髒話也全都罵了一遍，然後嚎啕大哭。

　　邵京不能在父親面前吐露實情，隻好說母親因為健康原因必須在家靜養。如果說他曾經因為這件事怨恨過父親的話，當他看到病床上面容枯瘦萎靡，仿佛一下子步入垂暮之年的邵文方，以及父親短短一個多月就白了大半的頭髮，邵京心裡的怨恨也全都化作了憐憫，不忍心再加以指責。

　　對葉傾瀾來說，邵文方案件的水落石出反而讓她一直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下來，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總比提心吊膽來得好。她主張給邵文方請個好律師，盡量爭取輕判。

　　期末考試就在眼前，遠智的“豐希園”case有大量的設計圖在等著她，同時她還要和邵京一起看望邵文方，所以這一段時間葉傾瀾異常忙碌。

　　因為忙碌，葉傾瀾沒有留意到E城又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新聞——E城衛視的副台長王正國因涉嫌濫用職權，生活作風問題以及若乾經濟問題被撤職並接受調查，他的女兒王曉莎也辭去了衛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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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涵知道自己在做夢，然而，這夢境太過美妙，他選擇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夢的前半段和真實情景差不多，他夢到自己和葉傾瀾，他們在失重艙裡遊戲，玩鬧，歡笑……

　　漸漸地，她停了下來，她的神情在慢慢地改變，笑容凝在了唇邊。他不明所以，也停下來回望她。

　　她久久地，專注地，用那雙秀長的清亮如水的眼眸凝視著他。她的眼神那樣的深邃，那樣的溫柔，充滿了感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他從靈魂深處無法自抑地顫栗起來……

　　然後，她倏然一笑，宛如白雪初融春花乍放，整個失重艙瞬時明亮起來，耀得歐陽涵幾乎睜不開眼睛。恍惚中他仿佛聞到了櫻花的香氣。

　　她伸出修長潔白的中指覆上他的唇，輕輕地描畫逗弄。他想要抓住那根頑皮的手指，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的力氣也沒有。

　　這時他發現她的髮型變了，變回剪短之前的過腰長發，一縷縷黑色秀發在空中四散飄浮，無風自動。她的衣服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寬大的白色長裙，衣袂翩飛，她雙腳離開地面懸浮在半空，自上而下俯視著他，宛如傳說中鳥瞰眾生的女神。

　　她的神情同時也在不斷地變幻，變得嫵媚，妖嬈，花瓣般的粉唇微微張啟，似乎在訴說無聲的**……

　　歐陽涵想要說些什麽，無奈咽喉乾啞，竟無法發音。

　　葉傾瀾仿佛看到了他的迷惑，輕輕搖了搖頭，溫柔地笑著，撤回了手指。但很快地，另一樣柔軟的東西代替手指覆上了他的唇……

　　這次，不是蜻蜓點水般的一觸……

　　心臟幾乎躍出了胸口，歐陽涵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燃燒，從發絲到腳趾。血液變成炙熱的火焰，流淌過全身每一處角落。身體內的億萬個細胞，個個像充足氣的氫氣球，好似下一刻就要爆裂開來。

　　即使到了這一刻，歐陽涵的內心仍保留著一絲清醒，他知道這是他的夢境，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夢想王國，在這裡他可以為所欲為。於是他終於按捺下所有的緊張不安，反客為主，以自己最大的熱情激烈地回吻她，呼喊她的名字，反反覆複地向她喃喃傾訴，那些清醒時無法宣之於口的情話。

　　傾瀾，傾瀾，傾瀾……

　　這世上最美的兩個字——

　　然而，歐陽涵漸漸意識到不對了。她站在他面前，她的唇緊貼著他的，他卻無法感覺到她的熱度，也呼吸不到她的氣息。上次在失重艙裡那個意外的吻，即使只是不到一秒鍾的短短相碰，他仍然清晰地感到了她的體溫和她特有的氣息。不像現在，和他擁吻的仿佛只是一個虛無的幻影。

　　歐陽涵在夢中苦笑了，是的，他怎麽忘了人在夢裡是沒有嗅覺和味覺的——原來即使在夢裡，自己也無法完全擁有她……

　　他不甘心地張開嘴，將她完全包納，用力地吮吸，用舌尖頂開牙關，侵犯她的每一個角落，他吻著她的幻影，**悱惻， 如癡如狂！

　　等意識再度回歸，歐陽涵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全部褪盡，而她也已不著寸縷。她自始至終都在微笑，毫不在意地展示自己的美麗，他們的衣物飄浮在空中。

　　在夢裡她一點重量也沒有，於是他摟住她的腰輕而易舉托起了她，她臉上的笑容仍然和平日一樣，端莊又純淨，然而，那兩條修長的腿卻緊緊環住了他的腰身……

　　這是我的夢，隻屬於我的世界，不需要禮義廉恥，沒有任何禁忌——他再一次告訴自己。

　　即使這不是夢，他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於是，他再把她托高一些，像利刃切入熱奶酪一般迅速而輕易地進入他夢想中的天堂……

　　讓我擁有她吧，哪怕僅此一次，哪怕只能在夢裡！

　　千萬別讓我現在醒來——他向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神明們默默祈求。

　　然而，神明沒有聽到他的祈禱。

　　沒有溫度，沒有觸覺，他進入的不是天堂，只是一個虛無的空間……

　　歐陽涵在熱汗津津中驟然驚醒，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急劇地跳動，就像一列脫了軌的火車。

　　果然，即使夢裡也做不到啊……

　　他在床上枯坐了好一會兒，慢慢等待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平緩下來，然後下床去洗澡。歐陽涵在浴室裡呆了很長時間，出來的時候，心裡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