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邵京的三十歲生日恰逢周六，葉傾瀾從兩周之前就開始策劃準備，她打算好好慶祝一下這個人生裡程碑的日子。因為邵文方的事，邵京這段時間一直壓力很大，她希望他能偶爾放松一下。再者，她和邵京最近兩次見面都鬧得不歡而散，葉傾瀾也希望借此機會，修複彼此的關系。

　　周六早上九點邵京依約到E大和葉傾瀾會合，兩人驅車前往今天的第一站——E城剛剛落成的海洋公園。因為冬季的緣故，很多水上項目不開放，但對於首次來海洋公園遊覽的邵京和葉傾瀾來說，也已經不虛此行。

　　首先參觀的是水母館，他們穿過水底參觀隧道，觀賞成百上千隻色彩繽紛，形態各異的水母飄浮在暗藍的水中，緩緩漂移，形成一個神秘而奇幻的世界。接著他們又參觀了海豚館和鯊魚館。隨後搭乘了一次號稱E城最長的過山車，體驗了一把急速回旋下落的驚險刺激。

　　最後兩人來到海底世界，這裡新增了一個項目，提供潛水服給遊客，讓他們進入巨大的水族箱，親身接觸這些色彩斑斕光怪陸離的熱帶魚。邵京和葉傾瀾穿上潛水服，有點笨手笨腳地進入水族箱，不過他們很快就放大膽子，開始試著在水族箱裡慢慢遊動，甚至伸出手，好奇地觸碰那些美麗的熱帶魚。

　　為了帶動氣氛，葉傾瀾今天顯得興致十足，不停地笑著說著，而邵京也十分配合，兩人很默契地絕口不提邵文方和韓如雲，一心一意享受難得的快樂時光。

　　從海洋公園出來，兩人去吃了邵京最喜歡的海鮮火鍋。然後到電影院看了一部最新的IMAX3D大片。

　　看完電影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邵京提議道:“我好像有一陣子沒吃到你做的飯了，怪想念的，不如咱們去公寓吧?”葉傾瀾卻搖頭:“今天不行，我還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邵京笑著問:“哦?什麽地方這麽神秘?”

　　“暫時保密。”葉傾瀾不肯提前揭秘，背著手俏皮地衝他笑，“不許提問，跟我走就對了。”

　　當葉傾瀾劃下門卡推開大門時，邵京望著屋內的情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他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把自己帶到一家五星級賓館的頂層套房，而且，沒有燈光照明的客廳裡，到處點綴著熒熒閃耀的燭火，還有一蓬蓬鮮花，散發著宜人的香氣。

　　葉傾瀾微笑地看著未婚夫驚詫的臉龐，伸手打開壁燈的開關，亮度剛剛好，既能照明又不至於破壞浪漫的氣氛。

　　邵京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瀾瀾，這……花了你很多錢吧?太奢侈了……”

　　她聞言溫柔地橫了他一眼:“這個時候你怎麽隻想到錢?放心吧，納真的一個親戚是這家賓館的高層，給我特別優惠了。”

　　葉傾瀾走過去，輕輕把臉頰貼在邵京的背上，“何況，人家是‘肯愛千金輕一笑’，我恰恰相反。”

　　“來，美人，給爺笑一個。”她把邵京轉了個方向面朝自己，難得開起了玩笑。

　　邵京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把自己的臉部肌肉往上一抬，露出“八顆牙”的標準笑容:“大爺可還滿意?”他配合她逗趣地問。

　　“笑得有點僵硬，眼角都出笑紋了，年華似水啊，美人你可要用心保養了。”葉傾瀾繼續取笑他。

　　邵京憋著嗓子笑:“金主有命，妾身怎敢不從?”

　　笑夠了，葉傾瀾走到寬大的窗台前面，拉開落地窗簾眺望窗外，“這裡是88層，也是頂層，你能感覺到嗎，咱們的房間其實一直在移動呢。據說頂層每12個小時就會旋轉360度，這樣，整個E城的風景都可以盡收眼底。很酷吧?”

　　邵京也走到她身旁，和她並肩觀看夜幕下燈火輝煌的E城。這時有人敲門，葉傾瀾打開房門，身穿紅色製服的服務生將餐車推了進來。

　　兩人在燭光和鮮花的環繞中，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和美酒。晚餐後，邵京吹熄了生日蛋糕上的三支紅色蠟燭，算是正式邁入人生的新一階段。

　　葉傾瀾站起身，凝視自己的未婚夫，巧笑嫣然。因為飲酒的緣故，她兩頰酡紅吹氣如熏，如水般柔美的眼波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盈盈欲滴。

　　“滿意我的生日禮物嗎?”

　　“何止滿意，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邵京誠實地回答。

　　她粲然一笑:“現在……到你回報的時間了，美人……”說罷，葉傾瀾微仰起頭，主動獻上了猶帶笑意的芳唇。兩人在滿屋的星星燭火之中，徐徐地親吻著彼此。

　　葉傾瀾一面繼續這個吻，一面開始解他的衣扣。這在以前是很罕見的，兩人之間的性事一向是邵京采取主動。這一次，她卻決心帶給他更大的歡愉。

　　然而，當她終於抽掉邵京的皮帶褪下長褲時，卻萬分意外地發現——他完全沒有準備好……

　　在此之前從來不曾發生過這種事……

　　葉傾瀾飛快地藏起了心中的訝異，下定決心般把手探向依然松垂的地方。然而，她的手卻被另一隻手攔在了半途。

　　“對不起，瀾瀾……”邵京扭轉臉錯開她的注視，無比艱澀地吐出幾個字。說出“對不起”三個字之後，他終於卸下戴了一整天的開心面具，整個人松垮下來。

　　她僵在那裡，過了良久，才艱難地說:“沒關系，我知道你在擔心伯父……”今天一整天他的笑容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為了不掃興才勉強維持著，她豈會看不出來?

　　沒想到邵京卻搖頭否認:“和我爸無關，是我自己……”他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瀾瀾，我的副教授申請被拒了……”

　　葉傾瀾睜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為什麽”三個字咽了回去。她當然明白為什麽本來十拿九穩的職稱評定忽然風雲突變，邵京他們的系主任是出了名的勢利小人，他當初全力支持邵京申請副教授不排除有巴結邵文方的成分在裡面，現在邵文方倒台了，邵京便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她正搜腸刮肚想說幾句安慰的話，邵京忽然長歎一聲，把頭埋進膝蓋裡，半晌之後，她聽見他灰敗的聲音從下方悶悶地傳來，“瀾瀾，我想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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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傾瀾獨自坐在澄豔湖畔的長椅上，腿上擺著一本翻開的專業書，眼睛卻望著遠處的湖面，靜靜地發呆。

　　昨晚寒流來襲氣溫陡降，今天早上醒來，她發現澄豔湖的水已經完全凍住了。凍結的湖面上有幾個人影在溜冰，隱約可以聽到青春歡快的笑鬧聲。記得大一大二時她也曾經像他們一樣興高采烈地在湖面上摔倒又爬起。真快啊，無憂無慮的時光仿佛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天空呈現一種要下雪卻又下不下來的壓抑和陰沉，讓人的心情也跟著陰鬱起來。葉傾瀾望著同樣結了冰的柳樹枝條，心想，冬天真正來臨了。

　　邵京生日那晚講的一番話就像此刻天上的烏雲一般，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他說，也許我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麽優秀，我在年級裡的成績也不是最頂尖的，我能留校，還不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

　　他說，人家都說三十而立，我拿什麽立?

　　他說，我想辭職。

　　他還說，瀾瀾，我讓你失望了。

　　說這些話時，那雙薄薄的單眼皮下滿是失落。

　　直到現在，葉傾瀾仍然感到難以接受。邵京成功在Science上發表了論文，當時他意氣風發慷慨激昂的模樣，清晰恍如昨日。他們在一起暢談理想，暢想未來……那些美好的日子還歷歷在目。怎麽一轉眼，就落到這般田地……

　　雖然在她勸阻下邵京暫時放棄了辭職的念頭，但看得出來，邵京在E大的時間不會太長了。也許因為從小到大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挫折，邵京是個很要面子的人。這次評副教授，原本屬於他的名額被一個資歷和科研成果皆不如自己的同事頂掉，系主任又是個“見高就拜，見低就踩”的勢利眼——他以後要如何在物理系自處呢?

　　人生邁入三十大關，邵京卻偏偏遭遇家庭和事業上的雙重打擊，更糟糕的是他開始自我懷疑，信心動搖。葉傾瀾仿佛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裡越陷越深，她心痛如絞，但又無能為力。

　　那晚她對邵京說，我從來沒指望過你將來富貴聞達，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是所謂的‘潛力股’，而是因為，在這世上的所有人之中，我和你在一起最放松也最快樂。我需要的不是你功成名就，我需要的只是你的陪伴。所以，你沒有讓我失望，除非你放棄我，否則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聽完她這番肺腑之言，他才面色稍霽。然而，葉傾瀾心裡明白，事業是一個男人的立身之本，邵京的專業是理論性強的高能物理，找工作的范圍比較狹窄，一般就是研究所或者高校。E大講師的職位即便不是人人豔羨，但也絕對算得上一份很理想的工作了。邵京卻想要放棄……而她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幫不了他。如何度過這個難關，只能靠他自己。

　　莫名的，葉傾瀾忽然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個經典笑話:

　　一名男子被告知只有6個月可活了，他問醫生:“我還有什麽努力可做嗎?”

　　“有啊，”醫生回答，“首先，把你的所有財產分給窮人;其次，搬到又冷又潮的林間小屋去住;然後再娶一個拉扯著9個幼小孩子的女人。”

　　男子問:“這能使我的生命延長嗎?”

　　醫生說:“不，但它能使這6個月成為你一生中最漫長的6個月。”

　　對於葉傾瀾來說，最近這一個月真可以說是她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月，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度日如年”。

　　葉傾瀾自認為是一個善於自我調控的人，一個很容易屏蔽外界影響，全情投入做事的人。然而，自從邵京這邊出了事，她就失去了這種自我掌控的能力。她煩躁，她迷惘，她焦慮，明明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她該怎麽辦?他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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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身影輕悄地走近，先把手中的書包擱在葉傾瀾所坐的長椅上，自己也隨後在她身旁坐下。葉傾瀾側轉頭，想看一看這個不請自來的人是誰，不料，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雙明淨深邃，讓人情不自禁陷入的冰藍色眼眸。

　　那雙眼睛正溫和地看著她:“怎麽一大早坐在這裡?”

　　葉傾瀾合上形同虛設的書本:“想一些事。 ”

　　“……”

　　“說來可笑，冬天才剛剛開始我就已經在想，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到頭啊……”她自嘲地搖搖頭，試著對他擠出一絲微笑，“歐陽，你這是去上課嗎?”

　　歐陽涵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將雙肘撐在自己膝蓋上，側著頭，眉頭微蹙地審視她許久，才開口問道:“你像這樣心神不寧有一段日子了，可以說說嗎?”

　　她想了想，謹慎地反問:“可以不說嗎?”

　　少年不答，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過了一會兒，他皺緊的眉頭又慢慢舒展開來:“既然沒心情看書，就給自己放個假吧。”

　　葉傾瀾有點意外，揚眉看著他不置可否。歐陽涵偏著頭，眼中有光芒在熠熠閃爍，“不準提問，跟我來。”

　　難得一見的笑容綻開在這張雪白俊秀的臉龐上，仿佛是這蒼涼冬日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不準提問，跟我來……

　　葉傾瀾不由一愣，生日那天她也對邵京說過類似的話……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跟著歐陽涵走出了幾十米。她想問他打算去哪兒，隨即想起他說“不準提問”，便乖乖閉上嘴巴，加快腳步跟上他。

　　無論帶她去哪裡都好，她隻想暫時從現實世界裡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