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對於李納真這樣的偽體育迷來說，游泳比賽的預賽無疑是枯燥乏味的。看到唯一熟悉的選手秦季再次以明顯優勢輕松通過200米混合泳預賽之後，她決定不再勉強自己，從流動售貨車那裡買了一份《E城日報》翻閱起來。

　　“有什麽新聞?”葉傾瀾隨口一問。

　　“沒什麽有趣的。對了，市長大人與本市十幾位著名企業家舉行座談會，你那位老同學的爸爸，原雲智，名字列在第一位。”

　　“哦。”

　　“‘哦’一聲就完了?”李納真好奇地側轉頭斜視她，“你那位親愛的原容與同學知道你訂婚的消息了嗎?說說看，有啥反應?”

　　葉傾瀾臉上似笑非笑:“怎麽沒反應?他正打算找邵京決鬥呢。”

　　“真的假的?！”李納真驚呼，旋即明白對方是在戲弄自己，於是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哼，不肯說實話的家夥！”

　　葉傾瀾回了個“你很無聊”的眼神，“看你的報紙去吧。”

　　耳根清淨了沒幾分鍾，李納真又碰碰她的手臂:“喂，你瞧，這兒有個兩居室出租，位置很不錯呢。”

　　“你要租房子?住在家裡不是挺好的嗎，你家房子那麽大。”

　　“唉，你是不知道我們做醫生的有多辛苦，有時候二十四小時的長班值下來，我恨不得站著就能睡著！這樣開車多危險啊，偏偏我家和學校宿舍離人民醫院都有點遠。”

　　葉傾瀾點點頭表示理解:“倒也是。租個近點的房子也好，反正你李大小姐不差錢，呵呵。”

　　“我這就打電話。”李納真是個行動派，當即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喂，您好，請問是郭女士嗎?呃，是這樣的。我看到報紙上的廣告，您有一套兩居室要出租是吧?嗯，對，我很感興趣。”她照著報紙上的廣告念了一遍地址，“和平南街104號，2棟1單元306室，是這個地址沒錯吧?請問，那裡離人民醫院有多遠?哦，步行5分鍾，太好了！……免貴，我姓李，您什麽時候方便，我想看看房子……好啊，下午我正好有時間……”

　　通完話，李納真興衝衝地說:“傾瀾，下午陪我去看房子吧，反正下午也沒……”

　　“比賽”兩個字消失在喉嚨口，因為她發現好友怔怔盯著自己手上的報紙，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傾瀾……?”

　　“和平南街104號，2棟1單元306室……”葉傾瀾魔怔了一般繼續瞪著那張報紙，喃喃自語。

　　李納真費解地看著好友:“是啊，就是這個地址，有什麽不對嗎?”

　　葉傾瀾搖了搖頭，似乎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沒什麽……，你要看房是吧，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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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人依約來到和平南街104號。房主郭女士是一位禮貌斯文的公司白領，三十上下年紀，衣著談吐給人的印象很好。房子也收拾得很乾淨，基本家具包括廚具一應俱全。郭女士說現在和老公一起住在公婆家，今年初買下這房子本打算搬出去單獨住，不料婆婆突然中風癱瘓在床需要照料。夫妻倆商量後決定暫時不搬家了，先把房子出租一年，等婆婆病情好轉再說。

　　郭女士說:“這房子我們買的時候是二手房，原先的裝修風格我挺喜歡，就沒大動，隻把牆壁重新粉刷了一下，地板漆了一遍。不過，廚具電器都是新的。”

　　李納真轉了一圈覺得很滿意，而且房主要求的租金比預料的低，於是她也沒再講價，當即付了押金。

　　送走了郭女士，李納真發現葉傾瀾不在客廳裡。她叫了兩聲沒人回應，隨即發現小臥室的門虛掩著，便走了進去。葉傾瀾坐在牆邊的單人木床上，正在發呆。

　　“傾瀾，你今天怎麽有點不對勁啊，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葉傾瀾仍然低垂著臉，李納真看不清她的表情。過了良久，葉傾瀾伸出手輕輕撫摸木床的欄杆，低聲說:“看起來跟新的一樣……，重新油漆過麽?”

　　“傾瀾，這房子——”李納真心中驀地一突，不由倒退了半步，張大眼睛無比驚詫地看向好友，“難道說……這房子……?！”

　　葉傾瀾抬起頭，衝她輕輕點了點頭:“這張床是……我父親親手做的，八歲之前我就睡在上面。”

　　“這裡……是……是你家……?！”李納真驚訝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竟然有這樣的巧合?！

　　是的，和平南街104號，2棟1單元306室，曾經是葉傾瀾的家，也是她唯一擁有過的家。多年前，曾經有許多個放學後的黃昏，背著書包的小女孩徘徊在和平南街上，卻不敢輕易靠近那棟房子，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爬上三樓敲響306室的門，她更怕……門開了，看到的卻是全然陌生的臉孔……

　　後來，她戒掉了這個習慣，只是仍無法控制夢中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故地重遊……然而，今天，沒有任何預兆地，她再次走進了這所房子，坐在曾經屬於她的小木床上，她的雙腳切切實實地踏在童年時玩耍過的木地板上——

　　這一切……簡直比夢境更加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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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宅起居室。

　　原雲智把看完的報紙扔在茶幾上，轉過頭，盯著正在閱讀信件的兒子看了一會兒，眉頭習慣性地皺起:“聽人說，前兩天你和葉傾瀾在你的辦公室裡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對話。結果怎麽樣?”

　　原容與抬起頭回視父親，眼中驀地閃過一絲譏諷:“結果怎樣，那位‘耳報神’忘記向你匯報了嗎?”

　　“容與，我是在關心你。”原雲智略微加重語氣。

　　“謝謝，雖然晚了點，但還是多謝你。”原容與敷衍了事，目光重新回到手裡的信件上。

　　原雲智沉默了一會，有些突兀地說:“邵京配不上葉傾瀾。”

　　原容與低低地笑了一聲，重新抬頭揶揄地看向父親:“依你看，我比邵京強嗎?”

　　“那倒未必。不過，有一點你肯定比他強——”原雲智也笑了，笑得頗為自得，“你是我的兒子，他不是。”

　　“哦，Luckyme。”原容與自嘲地撇了撇嘴，“老爸，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我一直不明白，當年你為什麽選中葉傾瀾當我的家教?當然她確實非常優秀，但我之前的家教都是特級教師，或者大學教授，為什麽單單她是個例外?”

　　兒子的問題勾起了往昔的記憶，原雲智眼角泛起一絲笑紋:“你初二期末考試結束之後有一次全年級學生家長大會，在你們初中的小禮堂舉行，當時我正好去參加了。我記得在座的都是學生家長，只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十三四歲模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滿屋子成年人當中，特別引人注意。後來，老師讓她到講台上給大家介紹學習經驗，我才知道小女孩叫葉傾瀾，是你們年級的第一名。旁邊有家長在議論，說她父母離異了，從來沒人參加她的家長會。”

　　當年的情景歷歷在目，恍如昨日。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目正神清，氣質獨特令人一見難忘，不難想象出她長成以後的端莊靜美。小女孩從容不迫地走上講台，當被問及學習好的訣竅時，她落落大方地回答:“我認為，學習好的關鍵在於找到適合自己的軌道。通常來說，好學生往往不是因為特別用功或者智力超群，而是找到了最合適自己最有效率的一套方法，就像火車駛進了正確的軌道，接下來只要依靠慣性，就可以保持高速前進……”

　　身量未足的女孩當著幾百名家長的面侃侃而談，令人渾然忘卻了她的稚齡。雖然她的學習方法算不上最獨創的，但她的氣勢談吐卻給閱人無數的原雲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雲智望著兒子，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當時我心念一動，暗想，我家的傻小子也快到戀愛的年紀了，與其眼睜睜看著他迷上哪個徒有其表的傻丫頭讓我生氣，倒不如把這個看起來很順眼的小姑娘安排在他身邊。呵呵，果不其然，近朱者赤，你從此也知道要好好讀書了。”

　　聽完父親的解釋原容與目瞪口呆，半天無語，隔了一會兒，他才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神情似好笑又似自我解嘲，“原來我這個孫悟空到底是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原雲智不無得意地笑了。青春少艾戀慕異性人的天性，原雲智認為與其像學校老師那樣對所謂“早戀”嚴防死守，倒不如順其自然巧妙引導。何況，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看錯人。

　　原容與臉上的笑容忽地一斂，雙眼緊盯著父親，目光清亮迫人:“既然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一切都在你預料之中……，為什麽……為什麽高二那年你硬要把我送去美國?為什麽?！”

　　他的語氣中充滿不加掩飾的鬱怒。原雲智並未在意他出言不遜，只是溫和地看著兒子的臉，眼中閃過憐惜的光芒:“因為那時你年紀太小，還沒學會怎麽去愛一個人。我只能在你……鑄成大錯之前，把你們分開。”

　　他站起身走到原容與身旁，手掌輕輕落在兒子肩頭，低聲說，“容與，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心裡責怪爸爸?其實，有時我也問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太過武斷……”

　　“我確實怪過你，甚至怨恨過你……我無法不去想，假如當初我沒有被迫出國，邵京……也許就不會出現……。可是我承認，正像你說的，也可能等不到邵京出現，我就會犯下無法挽回的大錯，從此和她形同陌路……”原容與很快從激烈的情緒中冷卻下來，他回望父親時，神情冷靜了許多，“也許，用九年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思路，也不能算是浪費。”

　　“兒子，只要你想清楚了，現在還不算晚。”原雲智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早就想清楚了。”原容與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目光投向庭院裡朦朧的燈光。

　　原雲智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視著兒子頎長的背影。他依然清晰地記得，九年前，自己和齊北江幾個人把他“押上”赴美的航班時，才16歲的他一言不發，死死地死死地瞪著自己，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滿是怨恨和絕望。

　　這個容貌酷似他早逝妻子的孩子，雖然自幼比一般男孩子嬌弱，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格外牽腸掛肚。但經過這些年歲月的磨礪，小男孩畢竟還是漸漸長大， 長成一個男人了。此刻，兒子立在窗前的背影，也隱隱透出成熟男性才有的穩定和堅毅。

　　過了良久，原容與再次打破緘默:“你派人跟蹤了邵京?”

　　“我沒有……你是說……那些照片?”原雲智很快反應過來，“那天邵京去卡拉OK廳，正巧齊北江在那兒視察工作，照片的事情是他安排的。也是出於好意，大概是想補償……”

　　“不必！”原容與當即打斷父親，“你告訴齊北江，以後少管我的事！爸，你也一樣！我和葉傾瀾之間的事，自己會處理，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插手。”

　　“好，我們都不插手。”原雲智從善如流，“容與，你打算……”他的問題還沒出口，原容與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說了聲“我去書房接聽”便轉身走進書房。

　　關上房門，原容與對著話筒說:“都辦好了嗎?他們有沒有懷疑?”

　　對方的回答顯然令他很滿意。方才鬱鬱的眉頭舒展開來，語調也微微上揚:“好，你做得很好。記住，這件事要絕對保密。有什麽情況直接打電話給我。”

　　結束了簡短的通話，原容與轉過身，對著窗外濃黑的夜色露出一抹微笑。

　　他已不再是九年前那個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懵懂少年，現在的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也很清楚該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沒有人……再能左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