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臨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氣氛頗有些凝重,就連一直聒噪不休的秦季也合上了嘴。歐陽涵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兄弟倆的目光隔空交匯,他隨即低下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個年輕的警官小聲嘀咕了一句:“還以為是個繡花枕頭,沒想到也是條漢子……”這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頭的感慨,一時間大家再度沉默下來。
齊北江和林銳峰已經面如土色,焦灼的目光緊盯住大隊長彭世文不放。彭世文不禁咳嗽兩聲,安撫道:“看情形應該傷得不嚴重。”
薑赫面沉如水,轉頭對彭世文說:“彭隊,咱們要抓緊時間把人質解救出來。”
林銳峰連聲應和道:“是啊,彭隊長,你們趕快想個辦法吧,我怕……原先生他……撐不了多久!”
彭世文點點頭:“大家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刑偵大隊的成員們分成了兩派意見。一派以陳少珍為代表,認為應該采用“閃電戰”,趁夜深人靜歹徒疲乏之際,迅速破門而入,將罪犯一舉抓獲。另一派以副隊長范長德為代表,比較謹慎,他們主張先找來談判專家,和歹徒談條件,讓他們釋放人質。
對於陳少珍他們這些激進派的意見,人質“家屬們”堅決反對。之前就有過摩擦的秦季和陳少珍甚至吵了起來。
陳少珍首先質疑秦季的身份:“秦同學,你是誰呀?你不過是葉傾瀾的學弟,算哪門子親屬?有什麽資格待在這兒!”
秦季先指責陳少珍一心只知道抓通緝犯立功,不顧人質性命,草菅人命。後來乾脆直接給她扣帽子:“我怎麽就沒資格待在這兒了?我起碼是葉傾瀾的學弟,陳警官你是他什麽人?我們憑什麽相信你?我看啊,警方一直抓不到逃犯,說不定就是內部出了奸細,給董軍通風報信!”
“你說我是奸細?!”陳少珍快氣瘋了,“我還說你是罪犯呢!你給我們解釋一下,為什麽在邵京的公寓安裝針孔攝像機?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陳警官這是患了失憶症,還是打算過河拆橋?如果不是這攝像頭,你們能找到董軍?能像現在這樣,跟看電視直播似的監視歹徒?”
聽了他這話,刑偵大隊的隊員們議論紛紛,有人感慨:“董軍也真夠粗心的,居然有攝像頭都不知道!”
秦季自鳴得意起來:“也不看看攝像頭是誰裝的!自然沒那麽容易發現!”
其實並非秦季太高明,邵京的公寓已經很久不住人了,董軍雖然謹慎,可他做夢也想不到一間普通民宅裡會被人安上這種十分隱蔽的高級針孔攝像頭。這就叫百密一疏,也叫心理盲點。
“秦同學。”彭世文看不下去了,“如果你繼續吵鬧,我們隻好請你離開。”
秦季不服氣,但還是識相地閉上了嘴巴。這時歐陽涵發表了自己的觀點。
“彭隊長,我認為陳警官的方案太過冒險,不可行。你們看,董軍不僅封閉了所有的窗戶,而且門鎖也特別加固過。大門是雙層的,外面是防盜鐵門,我數了一下,一共有四道鎖,無法在很短的時間內突破。董軍有槍有刀,而且他很小心,槍一直不離身。只要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人質的生命……就存在很大危險。”
歐陽涵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在場的人不由地點頭。同時他們心中也產生了和陳少珍一樣的疑惑,這兩個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的少年,究竟是哪路神仙?面對這麽多成年人,這麽多警察,他們不僅不怯場,反而表現得像是這次行動的主導者!
“既然大家都認為少珍的方案不可行,我們還是請談判專家吧。”范長德趁機重提自己的主張。
薑赫沉吟了一會兒,說:“談判專家不是不可以請,但時間是個問題。恐怕短時間內很難說服董軍釋放人質。時間越長,人質就越危險。”
齊北江連忙附和:“檢察官同志說得對,容與少爺……傷得很重,他身體本來就不好,我怕他堅持不下去……彭隊長,我們必須快點把他們救出來!”
“而且據我了解,董軍是個死硬派,容易鑽牛角尖。”薑赫繼續發表意見,“一旦他知道被警方包圍,逃生無望,他很可能選擇魚死網破,殺害人質。”
“那……那可怎麽辦?”齊北江緊張地結巴起來。
刑偵大隊的成員們面面相覷,紛紛在暗地裡腹誹:這也不行,那也不妥,到底要怎麽樣才合你們心意?
這時,秦季再度開口:“我想到個辦法,可以試一試。”
“你們知道XXXX嗎?”他說出了一個陌生的化學名稱,大家都搖頭表示沒聽說過,“它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液體,一接觸空氣馬上氣化,可以在一分鍾內不知不覺地讓人昏睡。我們只要想辦法把XX神不知鬼不覺地放進那間公寓,歹徒還不束手就擒?”
陳少珍用狐疑的眼光審視他:“你不是學建築的嗎?怎麽懂得這些?不會是……用這種東西,做不可告人的壞事吧?”
“怎麽可能?!狗眼看人低!”秦季一點兒也不心虛。知道內情的歐陽涵卻在心底苦笑,那不就是秦季用來讓葉傾瀾失去知覺的新型藥物嗎?看來,他打算故技重施。
小周問:“可是,所有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藥水怎麽要進到公寓裡?”
“空調啊!找人從樓外面爬上去,把藥從空調的進風口放進去!”秦季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就是這麽迷暈葉傾瀾的。
“行不通的,董軍已經把空調拆下來,並且堵上了洞口。”觀察仔細的歐陽涵否定了哥哥的想法。
“抽油煙機!”薑赫忽然靈光一現,“廚房的抽油煙機也有通風管道通向室外,一般人很容易忽略掉,我們可以從那兒入手!”
剛才他們已經分析過,兩名人質被囚禁在沒有安裝攝像機的廚房。如果從廚房的抽油煙機管道施放藥物,首先被藥倒的是葉傾瀾和原容與。不過,目前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彭世文說:“這個方案可以一試,但恐怕很難在短時間內弄到大劑量的XXXX……”
“彭隊長!”齊北江迅速打斷他,“需要多少?我們遠智全力支持!我馬上就去聯系,保證兩小時,不,一小時之內,弄到!”
彭世文隻好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齊北江一臉熱切地望著彭世文:“彭隊長,還需要什麽盡管說,直升機,夜視鏡,防護罩,紅外線,紫外線,伽馬射線什麽的……我們遠智保證馬上搞到!”
刑偵大隊的隊員們聽了個個汗顏,心想,這不是存心寒磣我們沒錢麽?
彭世文說:“……我們暫時還不需要。我馬上聯系武警部隊,請他們盡快派擅長攀援的武警前來支援。”
秦季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定地說:“不用麻煩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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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瀾聽到腳步聲,立刻警覺地直起身。
“你想幹什麽?”她本能地用身體擋住原容與,警惕地看向來人。
董軍沒理她,徑直走到原容與身旁蹲下,伸手捏了下他的右臂。昏睡中的原容與痛叫了一聲,卻沒有醒。
葉傾瀾急道:“別碰他!”
“右手斷了。”董軍撿起他剛剛扔在地上的長木板,試著用繃帶將原容與的手臂和木板綁在一起。
葉傾瀾呆坐一旁,完全傻了。董軍抬眼看看她,冷冷地說:“如果不想他以後殘廢,就來幫忙!”
她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幫助董軍固定原容與受傷的右臂。
看著董軍老練的動作,她忍不住問:“你懂醫?”
“不懂。受傷次數多了,自然就懂了。”董軍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葉傾瀾沉默無語。
董軍低著頭默默繼續包扎,隔了會兒,他認真地瞅了眼昏睡的原容與,突如其來地問:“他叫什麽名字?”
這是董軍第一次問起原容與的名字,之前他都是“小白臉”,“小白臉”地叫。葉傾瀾不禁抬起頭,疑惑地看向董軍,此刻他眼中沒有了一貫的鄙夷和嘲諷。
“……容與,他叫容與。”她刻意隱去了姓。
“他很愛你。”董軍淡淡地說。
葉傾瀾怔了怔,旋即低低地“嗯”了一聲。她垂下眼簾,視線落向原容與綁上夾板的右臂——胳膊斷了,他竟然一直忍著沒有叫疼……他是不想她擔心難過吧……
葉傾瀾鼻翼一酸,險些當著董軍的面落下淚來。
“能不能去掉他的鐵鏈?”她試探地提出請求,“他傷得這麽重,跑也跑不掉的,你們鎖住我就行了。”
董軍想了想,掏出鑰匙,打開了原容與手腕上的鐵鎖。
“謝謝你。”葉傾瀾略微松了口氣。
包扎完畢,她又問董軍能不能拿條被子。董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起身走出廚房。過了好一會兒,葉傾瀾以為他不會再出現時,董軍又回來了,手裡抱了卷被褥。她接過被子,將原容與整個人裹起來。
董軍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坐在地上,點燃了一支煙。葉傾瀾不敢打擾,隻陪他安靜地坐著。
“等到了國外,我想讓虎子繼續念書,以後……上大學……讀博士,堂堂正正做人。”董軍遙想未來,忽然發出一聲歎息,“就怕聽不懂當地人說話……”
葉傾瀾忙說:“虎子年紀小,學語言最快了,過個一兩年交流就完全沒問題了。”
“是啊,他還小,將來一定會好的。”董軍說著露出一絲笑意,臉上的刀疤看起來也沒那麽猙獰了,“說不定我後半輩子就靠他養老了。”
葉傾瀾發覺董軍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時而冷酷,時而殘暴,時而平和,就像身體裡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她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想象,假如當年邵文方沒有拋棄他們母子,假如命運不是那麽殘酷,今天的董軍會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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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你們有必要這麽吃驚嗎?”秦季挺了挺胸脯,“除了擅長游泳,本人還是全美十六歲以下少年組攀岩比賽的冠軍!絕對的專業人士!”
“小小年紀就想學人家英雄救美,命都不要了,也不怕把爹娘氣出毛病來!”
有人不住聲地冷笑,秦季拿眼角一瞥——又是陳少珍。他不怒反笑:“你這種又老又醜的女人當然看不順眼了,反正也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男人願意為你出力!”
一看這兩人又對上了,彭世文趕緊打斷:“秦同學,你很勇敢,但我們不能拿普通市民的生命冒險。”
秦季急了:“你們怎麽這麽呆板?!”
老何插嘴道:“小同學,你說得倒輕松,萬一你出個什麽事兒,我們怎麽跟你家長交代?”
“原來是怕擔責任哪,那好辦!”
秦季從兜裡掏出自己的學生證,兀自嘟囔道:“幸好我今天帶了證件。”
他抓起桌上的簽字筆,刷刷刷地在學生證的扉頁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照著大聲讀了一遍。
“本人秦季特此聲明,今天我的一切行為均出於自願,與他人無關。一切後果由本人自己承擔。XX年XX月XX日。”
念完,他無比瀟灑地把學生證一合,往彭世文的上衣口袋裡一插,拍拍手:“姓名地址生辰八字學生證上都寫著呢,這下總沒問題了吧?”
彭世文被他弄得啼笑皆非:“秦同學,這可不是玩電腦遊戲,不要胡鬧了。”
“我怎麽就胡鬧了?”秦季不屑地揚起傲氣的下巴,“這可是我認真考慮之後決定的!你們都說這個董軍詭計多端,誰知道他是不是通過什麽辦法監視外面的動靜?你們的人帶著那些叮鈴咣啷的攀援工具往樓上爬, 傻子看了也知道是警察!我就不一樣了,就算董軍發現了我,他也會以為我是個忘帶鑰匙爬牆的小孩!”
眾人雖然都覺得這孩子不太靠譜,但他這一番話倒是說得合情合理,很有幾分道理。正當刑偵大隊的成員們要對秦季刮目相看時,他卻又說出一句讓他們忍不住翻白眼的話。
“你們的人是死是活我管不著,但如果因為你們的失誤,害葉傾瀾掉一根頭髮……”秦季露出森森的白牙,冷冷一笑,“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這時一直坐著沒發表意見的薑赫突然開口:“那可是四樓,摔下來不是開玩笑的。秦同學,你有把握嗎?”
秦季不答,傲然地用眼角俯視他,那神情分明在說,這麽蠢的問題也值得問?我怎麽可能拿葉傾瀾的小命開玩笑?
薑赫沉思了片刻,終於有了決定:“彭隊長,就讓秦同學試試吧。你們隊裡的人上次王瑞豐案跟董軍打過交道,他也許會認出來。就由我陪秦同學去吧。”
半小時之後,遠智的人將秦季所說的藥劑準時送到。歐陽涵看著監視畫面說:“歹徒們都睡下了,現在去正是時候。”
薑赫脫下檢察官製服,和刑偵大隊身材高大的小周互換了外衣。彭世文站在窗前,通過望遠鏡,注視著薑赫和秦季裝作兩個散步的路人,不緊不慢地朝對面的公寓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