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董軍翹起二郎腿,貓戲老鼠似地看向他們:“都想知道什麽?趁老子今天心情好,趕緊問。”
葉傾瀾不知道他們和虎子的對話董軍聽到了多少,但她知道董軍很精明,他已經察覺他們打算在虎子身上尋找機會。
“虎子為什麽退學?至少應該讀完初中吧?”盡管被董軍識破了用心,葉傾瀾臉上仍然不動聲色。
董軍挑了挑眉,顯然對她的問題感到意外。
“繼母。”
簡單的兩個字解釋了一切。葉傾瀾瞬間明白了董軍特別照顧虎子的原因,原來是同病相憐。她曾經聽邵京提過,董軍的母親丘月鳳嫁的男人不僅窮,而且人品很差,可想而知,董軍的童年一定充滿不幸。
只可惜邵京從未和她說起丘月鳳的兒子,也不曉得邵京究竟知不知道他父親邵文方還有這麽一個私生子。從虎子的身上,可以看出董軍人性尚存,葉傾瀾想,關於董軍的信息她掌握的越多,越有把握找到進入他內心世界的入口,她和原容與生存下來的機會也就越大。
“可憐的孩子。”葉傾瀾歎了口氣,“都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我自己也有體會,我父母在我八歲時離婚,後來又各自再婚,繼母和繼父我都全了。我那個繼母……說起來你也認識……”
“我認識?”董軍開始好奇了。
“王曉莎,王瑞豐的母親,你應該還記得吧?”
董軍恍然:“原來王曉莎是你的繼母。”
“呵呵,世界真小。”她苦笑。
“聽說,那一千萬……本來是王曉莎的老公準備給前妻生的女兒的,這麽說,她說的人就是你?”
“我從來就沒打算要。難道給了我錢,父親之前虧欠我的,就可以一筆勾銷了?沒那麽容易!”葉傾瀾故意裝出憤慨的模樣,試圖引起董軍的共鳴。邵文方將貪汙來的六百萬給了丘月鳳,想彌補他們母子,但看得出來董軍並不領情,他至今仍然對邵文方和邵京心存恨意。
她的話果然引起了董軍一刹那的表情變化,但他很快又恢復了調侃的口吻:“沒想到你看起來知書達理,骨子裡卻是個記仇的人。”
葉傾瀾說:“幼年時的遭遇足以影響一個人的整個一生,這就是人性,和讀不讀書沒有關系。”
“你繼父虐待過你?”董軍懷疑地看著她。
“那倒沒有。”葉傾瀾無法說謊,“我繼父算是個有教養的人,不會虐待小孩的。只不過,我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哈!”董軍仰頭笑起來,“你還真應了那句話,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們這種不愁吃不愁穿,只需要上學念書的小孩,怎麽知道連飯都吃不飽,還要被繼父天天追著打,是種什麽滋味?”
葉傾瀾默然了。
“你昨天說什麽來著?邵京說他知道我吃過不少苦?呵呵,他知道什麽叫‘苦’嗎?”董軍突然爆發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在你們這種‘精英’眼裡,我這樣的,就叫做社會渣滓,垃圾,廢物!你們是不是認為,我天生就想當個渣滓,被人瞧不起?”
“看到我臉上的疤了?很可怕是吧?那是我繼父董大升喝醉了酒,拿破酒瓶子劃的!沒錢去醫院,整整一個月我的臉都是腫的!”董軍整張臉因為仇恨扭曲起來,“那時我才小學四年級!之前我年年考第一,是老師心中最有希望的學生!好不容易撐到初二,繼父逼著我退學,要不然就打死我媽!”
“邵京可憐我?呸,誰稀罕他的假仁假義!他知道我過的是什麽日子嗎?!他十四五歲在做什麽?天天背著書包上學,和女同學拉拉小手,傳個紙條?可我呢?我十四五歲為了不餓死,白天下煤窯挖煤,晚上給隔壁村四十歲的**暖床!”
盡管葉傾瀾是在刻意勾起董軍的傷心往事,但聽到這裡,她也不能不為之動容。就像董軍自己說的,沒有人天生就自甘墮落,他大概也不想走上這條朝不保夕的不歸路。董軍聰明有頭腦,長相本來也不錯,天賦很好,假如他生在正常家庭,說不定現在事業有成,有了幸福的小家庭,過著體面的生活。然而,命運卻沒有給過他機會……
她現在也能理解董軍對邵京又妒又恨的心理,看到一帆風順的異母弟弟,董軍肯定忍不住會想,都是同一個父親生的,為什麽他就可以輕易擁有自己拚了命也得不到的東西?太不公平了!
就像,她也曾經悄悄在心裡妒忌王瑞豐,妒忌他獨佔了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父愛。被綁架之後,她曾不止一次想過,13歲的異母弟弟被囚禁的四天究竟是怎樣度過的。當時她不滿自己作為嫌疑人被警方審問,卻從未認真考慮過王瑞豐受的苦。現在想想,這一次的綁架,難道就是老天對她麻木不仁的懲罰?
董軍站起身,泄憤般地在原容與身上踹了兩腳。從董軍進廚房開始,原容與就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知道董軍莫名其妙地憎惡自己,所以他沒有參與兩人的交談,隻當自己睡著了。即便現在無端挨了董軍兩腳,他也忍耐著沒有任何反應。
“後來……你繼父怎樣了?”葉傾瀾不著痕跡地把董軍的注意力引開。
董軍輕蔑地哼了一聲:“還能怎樣?有兩個錢就賭,沒錢就躲在家裡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後來我大了會跑,他追不上就打我媽出氣!”
“我是說,後來你沒有報復他嗎?”
“怎麽可能不報仇?”董軍冷笑連連,“十八歲時我終於狠狠揍了他一頓,看到這狗日的屁滾尿流,跪在地上求饒的窩囊樣兒,我突然就想不明白了,我怎麽能讓這麽一個廢物騎在頭上這麽多年!”
葉傾瀾不禁想起自己的繼父薑致桓,薑致桓雖說沒有待她如己出,但也確實對她不錯。跟董軍比起來,她已經很幸運了。
“董軍,你……離開中國以後重新開始吧。你手裡不是還有些錢嗎,拿來當本錢做點生意也好。你其實人很聰明,我想,只要肯乾,今後會有好日子過的。”
這些話葉傾瀾說得半真半假,一方面是為了軟化董軍,一方面她也的確動了惻隱之心。
董軍聽出她話語中的真誠,雙眼呆望著她,足足愣了一分鍾。隨後他重新換上陰狠的表情:“你不會以為說幾句好話我就會放了你們吧?哼,我勸你還是別做夢了!”
葉傾瀾沒有辯解,隻深深地歎了口氣,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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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同學,歐陽同學,你們提供了通緝要犯的情報,我們警方非常感謝,但是,”刑偵大隊隊長彭世文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我們做了仔細的分析,目前沒有確切證據表明,葉傾瀾被囚禁在這所公寓裡。所以,不能作為綁架案立案。希望二位理解。”
這間無人居住的公寓位於邵京公寓的正對面,兩棟相鄰的大樓相隔大約三十米距離,警方為了辦案方便,臨時征用這裡作為指揮所。除了彭世文手下刑偵大隊的成員,秦季,歐陽涵和比他們早一步報案的齊北江,林銳峰也一同擠在這間不算大的公寓裡。
“怎麽沒有證據?那挎包不就是證據?”秦季不服。
陳少珍說:“那種黑色女包滿大街都是!你怎麽知道一定是葉傾瀾的?”
“我可以肯定那包是葉傾瀾常背的,我也很肯定,她就在對面的公寓裡。”歐陽涵冷靜而篤定的聲音在臨時會議室裡響起。
這裡距離邵京的公寓只有三十米,歐陽涵已經可以清晰地感應到葉傾瀾的存在。她一定在裡面!
彭世文沉吟了片刻,說:“我們暫時先不行動,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給我時刻盯著視頻,務必確定董軍手裡有沒有人質!”
有人質和沒人質完全是兩種性質。如果歹徒手裡沒有人質,他們只要帶上足夠的人手直接衝進去來個甕中捉鱉。一旦有人質存在,那麽,人質的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優先考慮。
歐陽涵筆記本上的視頻畫面已經被投影在白色大屏幕上,每個人的眼睛此刻都緊緊盯在屏幕上。
過了半小時,副隊長范長德做了初步小結:“目前在視頻裡共出現四男一女,領頭的就是董軍,女的綽號妖姬,大名劉君莉,瘦小的男人綽號石猴,大名石才勇,另一個男人綽號老千,大名吳東。他們幾人均參與了王瑞豐綁架案,目前通緝在逃。視頻裡的這個少年,我們手裡沒有資料,他似乎沒有參與王瑞豐案。”
趙麗瓊補充道:“王瑞豐案的涉案人員並沒有全部在這裡,顯然歹徒們采取了分散逃跑的方式。”
這時,刑偵隊隊員魏明滿頭大汗地敲門進來,將一份報告遞給隊長彭世文。
“彭隊,紅色馬自達的初檢報告出來了。該車最初購買者是邵京,現在已轉入葉傾瀾名下。車輛沒有發現被破壞的痕跡,車內也沒有打鬥痕跡,但路面上有緊急刹車留下的輪胎黑印,車鑰匙還插在車裡。顯然,車主遇到了緊急情況,踩了急刹車,匆匆忙忙下車查看,連鑰匙也忘了拔。由於事故地點比較荒僻,暫時還沒找到目擊證人。”
性急的秦季忍不住了:“這還不夠明顯嗎?肯定是歹徒用了什麽非常手段迫使葉傾瀾停下汽車,然後強行把她帶走!已經說了,葉傾瀾就被歹徒囚禁在對面公寓裡!你們這些警察,難道還要在這兒乾等下去?”
一直沒怎麽發表意見的齊北江也開口道:“是啊,這位同學說得對,時間就是金錢,不,時間就是生命!我們不能再等了,原先生和葉小姐……如果有個好歹,我們誰也擔待不起!”
聽了他們的話,刑偵大隊的隊員們臉上的表情,不是不以為然就是十分的不耐煩。彭世文非常理解自己部下們此刻煩躁的心情。
王瑞豐綁架案是彭世文心頭的一根刺,也是他職業生涯上最大的汙點。他不僅讓董軍耍得團團轉,最終還讓他帶著一千萬成功脫逃,甚至犧牲了一位武警戰士的生命。彭世文和刑偵大隊的成員們夢寐以求的事,就是董軍落入法網受到應有的懲罰。可如今,明明知道董軍就在那間公寓裡,他們卻不敢輕舉妄動!
這兩名E大學生一口咬定葉傾瀾被董軍囚禁在那間公寓裡,對於他們的說法,彭世文將信將疑。葉傾瀾和原容與肯定出了什麽事,但要說他們現在就囚禁在公寓裡,彭世文認為證據不足,甚至可以說是捕風捉影!兩個想象力豐富的毛頭小子的一面之詞值得相信嗎?假如這是一起綁架案,可至今沒有人收到任何贖金方面的要求。要知道,原容與的父親可是億萬身家!換了任何一個歹徒,會輕易放過這樣的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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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換妖姬在廚房看守人質。
妖姬手裡拿著瓶礦泉水,一邊慢慢喝著,一邊繞著葉傾瀾踱步。葉傾瀾不想搭理她,乾脆閉上眼睛養神。
妖姬忽然嗤笑了一聲:“也沒多漂亮嘛!”
葉傾瀾睜開眼,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不過,你**男人倒是很有一套,連董哥都差點兒著了你的道。”
葉傾瀾心中哭笑不得,她沒想到自己和董軍的那番談話,居然讓妖姬吃味了。
妖姬歪著腦袋,不懷好意地打量她,“頭髮倒是長得挺好,很黑很直,可惜髒了點。不如老娘幫你洗洗吧。”說著,她提起手裡的礦泉水瓶,在葉傾瀾頭頂上翻轉過來。
礦泉水剛從冰箱裡拿出來,冰冷刺骨的水澆了葉傾瀾一頭一臉,順著脖頸一直往下流,她不禁生生打了個寒戰。一旁的原容與連忙伸手把她拉過來,忙不迭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拭。
“妖姬,你太過分了!”他憤怒地喝斥道。
妖姬聳聳肩,一副你們能奈我何的模樣。
葉傾瀾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般,眼神平靜無波,她說:“妖姬,我要去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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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在浪費納稅人的錢嗎?就不怕我去投訴?”見刑偵大隊遲遲不行動,秦季翻臉了。
脾氣不大好的隊員陳少珍立刻回擊:“這些跟辦案無關的閑雜人員是不是該離開了?也太干擾我們工作了!”
秦季火大:“你——!你敢!”
“陳姐。”小周悄悄拉過陳少珍,對她耳語了幾句。作為體育迷,他早認出了秦季。
沒想到陳少珍壓根不買帳:“世界冠軍怎麽了?世界冠軍就有特權了?”
雙方爭執不下之際,一直緊盯筆記本屏幕的歐陽涵豁然起身,激動地叫起來:“是她,是傾瀾!”
他動作迅速地將畫面定格。臨時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也像被同時定格了一般,一雙雙眼睛死死瞪著大屏幕上的畫面,眼珠都快凸出來了。
定格的畫面上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身材高挑,長發及腰, 後面跟著妖姬,從兩人的姿勢上看,妖姬分明是押著高個女人往洗手間方向走去!
這女人,的的確確是葉傾瀾!
刑偵大隊隊員們此刻的表情,就像看到魔術師空空如也的帽子裡突然憑空蹦出了一隻兔子!歐陽涵和秦季緊緊盯著畫面上的葉傾瀾,眼睛都不敢轉動一下,忽然間兩人的眼眶都不禁有些酸熱。
她還活著!好端端地活著!
但是,她的處境非常危險,隨時都可能……
林銳峰打破了室內暫時的寂靜:“葉傾瀾在,原先生肯定也在!他們肯定在一起!”
“原少爺真的……被人綁架了……”齊北江頹然地往椅背上靠去,好像一下子老了不少。
如今是一點僥幸心理也不能存在了。林銳峰征詢齊北江的意見:“您看,要不要通知原總?”
齊北江猶豫了一會兒,搖搖頭:“暫時先瞞著原總,咱們等等看再說。”
彭世文思考片刻,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喂,薑赫檢察官嗎?我是刑偵大隊的彭世文,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彭隊長,有什麽事嗎?我五分鍾之後還有個會要開,如果不急的話……”正在辦公室裡準備會議資料的薑赫接到電話有點意外。
彭世文當即打斷他:“薑赫,你的妹妹,葉傾瀾,被綁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