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後續的影響超出了簡潛的想象,如果隻是工人欠薪的話,影響力基本上局限在杭城范圍內,即使杭城當地也沒多少人真正關心這一事件,頂多將其作為茶余飯後的一項談資。
媒體的報道一出來,這一事件的主角,就從杭城市政府和淋浴房廠的工人變成了教育部門,網絡上全是質疑教育部門的聲音。
最先站出來的,是贛省教育廳,表態會進行徹查。
一般來說,誰出的問題誰負責,至多會由上一兩級單位出面,鄉村小學出現的問題,由縣一級教育局出面已經足夠了。這次贛省教育廳第一時間站出來,可以說十分難得。
這也恰恰說明了大眾對事情的關心,以及來自上面的重視。
短短兩天時間,在杭城的處理方案還沒有出來時,贛省教育廳的調查結果就已經公布。
王大成女兒所在的學校之所以要收取牛奶費,是因為他女兒是在學前班開學了兩個月後,才插班進來的,而免費牛奶的學生名單,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逐級上報,所以所有的免費牛奶都是定人定量的。
為了不使中途插班的學生有被歧視的想法,學校才會收取每個月30塊錢的費用,為他們單獨購買牛奶。為了避嫌,這筆錢可以由家長決定是否繳納。
最後,贛省教育廳還公布了對涉事小學的處理。鑒於學校沒有及時把問題反映到上級主管部門,加上自行處理不當,給社會造成了不利的影響,給予學校校長內部警告處分。
同時,為了杜絕類似情況,讓所有孩子喝上免費牛奶,教育廳計劃對相關數據庫進行升級,從下學期開始建立及時的更新制度,從而徹底解決這一類問題。
調查結果一公布,雖然有些人心裡不接受,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絕大多數人還是慢慢安靜了下來,認可了這一結果。
與普通人關心學校借免費牛奶斂財這個話題不同的是,簡潛更關心杭城市政府對那家淋浴房廠的處理結果,這不僅是因為這關系自己的年終獎金,還因為消息已經傳回公司了,並且引起了不好的反應。
這幾天簡潛被弄得焦頭爛額,公司每天都有3、4個電話過來詢問事情的進展。
至於為了這點廣告費大動乾戈嗎?簡潛突然有個不好的預感。
在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了兩天,卻沒有一點頭緒後,他決定向公司求助,希望公司負責財務的副總能夠給出有用的意見。
“唐總,XXX的那筆廣告款估計短期內是要不回來了,現在負責處理這件事的政府人員,心思主要在於如何安撫工人和媒體,賠償我們和供應商的事情根本就沒有進入議程。”
說到記者,簡潛滿腔憤慨。在這件事情中,絕大部分媒體的記者都被好吃好喝地供著,就怕被爆出一些不好的信息,唯獨像簡潛這樣出身野報的野記者,對方根本就不抬眼看一眼,以致他隻能呆在供應商隊伍裡面。
尼瑪,如果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簡潛心裡發狠,決定如果市裡面的處理方案對他不利,就抓住一些負面新聞死命報道。如果《華國建材導報》不敢報道,就發到、、貼吧上。
簡潛做了好幾年的野記者,在自媒體上的渠道還是有一些的。
“你不要放棄,要相信自己是有辦法的,想想看有沒有認識的什麽人能幫上你,公司這邊也會想想辦法,一定要把錢要回來,不然公司不好做,你也沒有什麽好處。”
簡潛拿著手機靜立不動,什麽時候公司對一線記者這麽硬氣了,這樣明顯威脅性的話也出來了?
很多私營的小公司都有一個同樣的毛病,就是重銷售不重產品,產品隻要過得去就行,最重要的是銷售多少,有多少營收,簡潛所在的《華國建材導報》也是如此。
這份報紙在行業內知名度不小,但質量不怎麽高,屬於發行大、讀者少的那種。許多人拿到報紙都是隨手丟一邊,至於他們為什麽有報紙,要麽是被免費派發的,要麽是拗不過情面訂閱的。
因此,公司一直以來秉承的辦報思路就是,內容隻要過得去就行,重點在於營銷,一切以廣告收入論成敗。
這種思路體現在組織架構和人事安排上,就是銷售人員遠遠多於其他部門的人員,一線記者(廣告業務員)的重要性遠遠大於後勤服務人員。即便公司副總,也很少對一線記者放重話。
在事件發生的第四天,處理方案終於出來了。
結果不出所料,裡面的重點是解決工人的工資問題,決定由市裡面拿出一筆財政資金,給工人補發拖欠的所有工資。
當然,在扣除各種名義上已經發放或消耗了的薪資, 並且減去超出法定工作時間的加班工資後,工人們拿到的工資普遍隻有六七成,最多的也隻有八成。
即便如此,他們也是喜不自勝,紛紛跑到附近的話吧給家裡報喜。話吧是個已經被淘汰了的行業,現在隻有在工業區裡才能偶爾見到,因為隻有一些特別節儉的農民工才會為了節約話費,而舍不得用手機打電話。
“老婆,錢拿到了,我明天就去買票,回家過年!”
“爸,我現在就去買票,嗯,錢要到了!”
“佳佳,我先回家,在家裡等你,彩禮夠了,放心!過年一定讓你做新娘!”
……
在大多數人眼裡,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工人們紛紛準備回家過年,電視台、報紙、網絡的記者也已陸續撤退。
簡潛沒辦法退,公司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了:拿不到錢,後果自負。
與工人們的慶幸相比,供應商們相當悲劇,他們被甩給了一家銀行。這家銀行是淋浴房廠最大的債權人,因此被政府委托在工廠破產後,負責後續清盤拍賣等所有事宜。
為了協調所有債權人的關系,這家銀行發起成立了一個清償委員會,狄立不知道找什麽關系混進去當了個副主任。至於簡潛,隻能指望狄立能拉一把了。
可惜,他還沒有等到清償委員會的處理方案出來,就被《華國建材導報》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