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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唐崛起》第73章 各懷其心
  就在高仁厚與李承澤商議的時候,曾被楊世達視為可共同攜手的西門思恭的宅院裡,也另外有一番談話。

  身為神策軍中尉,雖然位品高貴,放在鹹通年間,不要說區區一個使相鄭畋,就是宰相也不過是平等相待。然而如今朝廷播遷成都,他這個神策中尉手裡雖然有上萬兵馬,但供給皆有求於人,也不得不屈居鄭畋之下。

  而與其秉燭夜談之人,正是同樣處境的博野軍使張子遊。

  “今日供給日短,而鄭使相又不許因地就糧,而長安新敗,恐怕剿賊之局,不是一時之間能了結的了。”博野軍使張子遊率先出聲,他地位不及西門思恭,西門思恭除了是神策軍護軍中尉這等顯貴以外,更是中唐以來的內廷權閥西門氏的當家人物。

  說來也是很奇葩,內廷中官,雖然權勢傾天,但卻無法傳承權勢給子嗣,更舍不得讓族中子弟平白無故的挨上一刀。但為了人死後保住家門富貴,就有了以收養子的方式,來庇護家門,並由此代代相傳,既而在禁中太監世界裡,造成了一個二個畸形世家門閥——他們並不用血緣來維系,而是用繼承姓名與權勢、以及選取幹才來維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是在世家把持唐廷的中央,另開了一種公平的選拔人才的方式。

  晚唐喪亂奇葩,由此可見一斑。而除了西門氏以外則還有楊氏、劉氏,兩者皆為晚唐北司門閥。

  “鄭畋心懷黎民,又具才乾,若在宣宗之世,必為中興致良臣,然而如今適逢亂世,蜀中輸糧不易,卻還放不下小節,如今我也聽聞,連他鳳翔軍中也開始有些謠傳,若非他治軍日久,頗具威儀,又為諸軍統帥,恐怕變故早生。”鄭畋治軍嚴謹,他雖然無法管到關中諸軍,但對麾下三部,卻極為嚴苛,絕對不許侵擾百姓。然而鳳翔本來地狹田薄,數萬大軍需要憑借一鎮供應,怎麽可能夠?

  如今春耕未過,軍中糧草供給就出了問題,而此時距離秋糧還差大半年之多,如果不“因地就糧”,也就是從民人那裡搶糧來的話,根本無力支撐下去。

  “如今陳王既來,又貴為天家子弟,手下也有數千兵馬,我先前觀之,亦非紙樣貨色,算是能戰之兵。若得我輩支持,或可主客異位!”張子遊這話說的直白,主客移位就是讓李承澤坐正了都統的位子,而鄭畋乖乖的做掛牌的副都統,古往今來,但凡帶個副字,沒人撐腰,那都是擺設。

  西門思恭聽了,心中暗驚,頓時起了提防之心,他等北司中官,雖然名為天子家奴,然而卻實際上到了晚唐今天,已經是廢立天子的存在了,最忌諱的就是宗室裡出個能乾貨色。

  然而面上他卻不動聲色,切切思量之後,輕輕搖頭:“如今諸帥相比於鄭畋,恐怕更忌憚頂著親王名號的天家子,若你我轉而投他,恐怕反而讓諸帥心生間隙,耽誤了收復長安的大事。況且,如今鳳翔府庫之中,糧草猶可支撐數十日,鳳翔軍生事與否,猶在未定之天,輕舉妄動,反而太過著露痕跡。

  鄭畋非無能之輩,且我料那陳王,能在山南偏角一隅之地崛起,在山南叛軍逼迫,鳳翔坐視不管之下,猶可騰挪壯大,非同凡響,你我姑且坐看風雲罷!”

  張子遊見西門思恭心思篤定,知道多說無益,又細細聊過些其他事情,就告退了。等到他出了宅院,藏身在堂屋折屏之後的西門君遂轉了出來。

  “父親,我觀張子遊恐怕其心不小,所圖非常!”這位日後大唐閹門世家的余光的繼承者,殘唐最後的宦官忠臣。如今的西門君遂卻還年紀尚青,三十來歲,但眼光已經有些深邃,頗為英睿。

  “李昌言見亂世大起,武夫當道,他一身才乾,也有非凡之處,豈能甘願久居鄭畋之下?然而鄭畋一身浩然正氣,無事不公,不僅鳳翔士民服之,就連底下士卒也為之歎服。

  他若要下克上,光憑糧草不足的捕風捉影焉能成事?自然需要勾連外援,而關中群雄個個如狼似虎,與之勾連,那是與狼共舞,安得好下場?現下能選的,足夠底蘊的,不過張子遊與我二人罷了。”西門思恭如今已過五十,久經宦海,何等通透,博野軍使的心思,他早已一眼窺破。

  “那如此說來,張子遊恐怕也是暗中生了吞並鳳翔之心?想借機驅虎吞狼,換個節度使坐坐?”

  “若是我願意與之勾連,有了我背書,張子遊當然可以借李昌言之手,除掉鄭畋。然而若我不同意,張子遊萬萬不敢輕起事端,畢竟如今鳳翔軍就在鄭畋眼皮子底下盯著,李昌言想要作亂,牽不起多少本部人馬,還得靠張子遊。但張子遊撿便宜可以,焉能火中取栗?關中群雄可不會坐視呀..”

  “那他後來,為何再想要替陳王出頭?這樣豈不是打草驚蛇?”西門君遂終究見識太少,雖然感覺摸到點些什麽,卻無法搞清楚。

  “張子遊焉能不懂我推脫之意?轉而說起陳王,無非是想退而求其次,只要我和他同意力挺陳王,鄭畋焉能再號令關中?到時候陳王有求於他,自然不會將他調上前去和黃巢死拚。說到底,他還是想保兵自重。”

  博野軍乃是鹹通時從外鎮征募後,調入京畿的宿衛部隊,名義上是鎮軍,但實際上屬於京軍一部,沒有餉源地,打一兵就少一卒,自然會精打細算。

  西門君遂這下懂了,鄭畋身為行營統帥,當然無法隻讓關中各鎮頂在前面,而自己不動。然而鳳翔兵為其根本,而且算上留守本鎮備邊的兵馬,也只有二萬余之眾,完全攤不開。

  至於神策軍就這萬五之數,更是朝廷眼下在關中最後的一塊遮羞布,也不能輕動,為了撫平關中各鎮之心,博野軍是兵馬足夠多,關系又不夠大,當然只能把他頂到前面去, 而這對於沒地盤的張子遊而言,是很難接受的。

  頓了頓,西門思恭氣勢一變,讓西門君遂為之心中凜然,就聽西門思恭冷冷說道:“不過他終究是庸碌之人,不明白如今朝廷大勢!你我雖然忠忱皇上,然而權勢卻源自北司。而北司上下,焉能坐視天家勢大?!若宗室裡,出了個太宗第二,你我北司上下數千中官,皆死無葬身之地!而他居然還敢對我開這個口,要一同扶持陳王,當真不知死活...”

  出了西門宅的張子遊幾經躊躇,他用腳趾頭都想的到,到了明天,鄭畋布置防務的時候,面對那些個跋扈關中諸鎮,他博野軍,必然也會兵臨前線,和黃巢拚個你死我活!

  但他豈能甘心?回頭看了一眼西門宅,然後打馬而去,而那個方向,正是李承澤的宅邸所在。

  而在另外一處宅院之中,歌舞升平,諸多美豔女子盤倦在關中各節帥大將身邊,曲意逢迎,一派香豔景色。

  “今天陳王駕臨,恐怕鳳翔城裡,風雲漸起,大帥緣何沉迷聲色?”王行瑜身為朱玫的得力乾將,私下問道。

  “哈哈哈!彼輩如何,與我何乾!兵馬在手,何須在意風雲變化!”

  王行瑜聞之一愣,頓時猶若灌頂明悟,是了!他們根本不用管這朝廷和行營到底是個什麽想法,說到底打仗乾賊,終究得靠他們這些藩鎮勁旅!若是給的價錢不好,待遇不公,十幾萬勁卒,焉是好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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