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這麽大，呂正的記憶裡並沒有清晰的死亡記憶，他的大部分親人都還健在，而一些不幸離世的，卻在他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什麽也不懂，看到別人的淚水，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觸，只在一邊安靜的看著，甚至會疑惑，那些披著白色的麻衣的阿姨叔伯，為何不知羞赧的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殯儀館的靈車來的很準時，包括司機在內，到場的有三個人，有兩個穿著白色大褂的年輕人，擔著一個簡易的擔架，將柳如煙的遺體接到了車內。

　　車子後排是全空的，只在中間放著一方水晶棺，而兩邊是依著車壁設下的長座。

　　呂正坐在右手邊的位置，他低著頭，隔著水晶玻璃，柳如煙的模樣變得模糊，一如他現在的感覺。

　　披著白衣大褂的男子坐在他的對面，其中一個留著平頭的正在閉目養神，似乎對屍體早已習以為常，不管她多麽美麗，也不過是一具即將化為灰燼的皮囊。

　　但是相對的，另一個左眼掩在劉海之下的男子，低垂著眼簾，僅有的右眼不時的瞥向柳如煙的俏臉，裡面閃耀著可怕而又興奮的光。呂正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因為第一次面對熟人的死亡，他還調整好混亂的心態。如果他多看幾眼的話，就一定能夠發現，對面的男子中有一個略顯眼熟的人，這樣的話，後來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可是終究錯過了。

　　感覺到顛簸，呂正才抬起頭，發現車子已經通過了殯儀館的大門，駛向大廳的左側，那裡有一扇小鐵門。

　　很快車子停了下來，呂正打開車門，首先退了出去。本在打盹的平頭男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利索的翻身下車，在鐵門上叩了幾下，揚聲喊道:“有客到！”

　　門內傳來輪子滾動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吱呀，鐵門從裡面打開了，是一輛兩米來長的手推車，不怎麽乾淨的白布攤在上面，推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老劉，你真該考慮退休了，推個空車都這麽墨跡。”平頭男將手搭在推車的一頭抱怨道，他說著使力一拉，老者險些因此摔倒，幸虧他反應不慢，及時松開了手，苦著一張臉不發一言，任由他拖走，自己默默的跟在身後。

　　柳如煙的遺體被轉移到推車之上，老劉從車下的架子上取出一匹白布，將她蓋好。

　　直到進入了鐵門，呂正想跟進去，卻被老劉阻擋在外，眼睜睜的看著鐵門合上。他沒有爭辯，因為平頭男子做了說明，“那裡是死者的通道，請跟我來，我們走這邊。”

　　呂正跟在平頭的身後去了大廳，其余兩人並沒有跟來，他們停在一間寫著化妝室的屋子外面，那裡擺放著兩張木頭製的長凳。

　　平頭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說:“坐，剛才氣氛不太適合自我介紹，我叫朱輝。”

　　呂正隻點了點頭，不怎麽想搭理他，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光線很差，對普通人來講是十分壓抑的環境，但是他並沒有發現鬼魂。就殯儀館來說，這裡乾淨的超乎尋常。

　　朱輝自顧自的說著話，都是火化之後的服務推銷，比如骨灰盒子墓地之類的，呂正姑且聽著，愕然的發現這個看上去極其平凡的男人卻有著一口驚天地泣鬼神的口才，直到化妝間的門打開，他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著，高頻率開合的嘴唇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呂正倏地站起身，除了推車的老劉還看到一個熟人，他就是夜一，沒想到他竟然是在這裡工作。

　　“怎能回事?”沒有指名道姓，夜一的聲音冷的像冰川裡的風，讓人不自禁心底發寒，一旁因為被呂正漠視而正在低聲抱怨著的朱輝也乖乖的閉上了嘴巴。

　　老劉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門前的兩人，立在原地。

　　面對夜一的質問，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安置好柳姐，我們再談好嗎?”他看著推車上的柳如煙，蒼白的臉色經過夜一的修飾變的光澤紅潤，枯去的眉梢也勾勒的更富有活力，連頭髮都重新整理了，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髮型，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復活了一般。

　　夜一點點頭，呂正讓開一條道，老劉推著推車走進走廊。

　　其余三人跟在身後，默不作聲，朱輝還想說話，被夜一一瞪，到嘴的話語頓時咽回了肚裡。平時就包裹著寒氣的夜一，此時簡直就像是幽魂附體一般陰氣森森。

　　在告別廳，一個不大的屋子裡，放著一口水井冰棺，柳如煙就睡在裡面。

　　這是一早就談好的，因為沒有處理過喪事，對這方面簡直一無所知，呂正隻好按著自己的意思聯系了殯儀館，化妝之後，就將柳如煙的遺體暫時寄存在告別廳裡， 等柳芸到達之後，再做處理。

　　他站在夜一身後，朱輝跟老劉早已退去，只剩下他們兩人。

　　靜立了片刻之後，夜一輕輕的鞠了一躬說，“到底為了什麽?”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盡管只看著他的背影，但呂正能夠感覺到他努力壓製的情感，對柳如煙輕易放棄生命的‘憤怒’。

　　“為了一個情字。。。”呂正話還沒說完，就覺得眼前一花，夜一高挺的鼻子幾乎貼著他的臉，“誰?”他雙手揪著呂正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了地面喝道，扭曲的俊臉猶如惡鬼。

　　回過神，呂正皺著眉頭，冷冷的說道:“夜先生，請你保持冷靜，不然我不會對你透露隻言片語。”

　　看著呂正堅定的眼神，以及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夜一緩緩的松開了手，“對不起，我太衝動了。”他說著向後退開，靠在角落的牆上，陰暗的角落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呂正整理了褶皺的衣服，說:“雖然為了柳姐，這件事本不該對外人提起，但是看你的反應，她似乎對你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我了解這樣的痛苦。”

　　夜一的身影一動不動，只有幽暗的燈光照在水晶棺上，折射出淡淡的光，屋子裡很靜。

　　“她的未婚夫背叛了她，而且那個女人帶著他的親筆信與婚紗照找上門。因此她遭受了巨大的打擊，才選擇了這條路。”呂正說。

　　“他是誰?”

　　“薑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