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采菱笑語頻
采菱駕舟泛平波,
波上客家笑語頻。
桃花開了漫天,遮去碧空,抬手去撿那一樹花枝,卻惹來落英如雨繽紛,竟是下了一場靡麗絢爛的桃花雨。
再轉眼,桃花落盡,春去秋逝,雪靜靜地落在紫宸府的墨玉石階上,八十一級的芙蓉玉墀階上壓滿了潔白的雪。
雪落無聲,雪中高台之上佇立的紫衣男子,盈著淺笑與我遙相對望。高挑的身段襯得身上一襲紫衣翩飛,鴉墨長發綰在金冠之下,卻比那一年在花樹下又長了如許。
一絲淺顰,一絲眸底的流光,都不複見當年少年如玉時的模樣,如今無端的讓人心跳,身不由己想要躲開那道燙人的視線。
夢中似乎繁華落盡了塵煙,睜開眼,又是一年春到早。
十裡平湖含煙,菱角花俏立在水面上,被槳撥開。采菱女唱著纏繾的情歌,順手摘下菱花別在鬢角。
回頭看著倚在身邊的人,抿出個由衷的微笑:“碧華美人這幾年真是越發出挑了,連那王都裡出了名的玉笙公子都甘為入幕之賓。真是不知該讓人豔羨呢?還是感歎。”
碧華抬起手,為我挽起鬢畔的碎發,笑如和春三月的暖風:“姑娘這是變著法兒的損我呢?碧華是什麽人物了,怎敢讓姑娘豔羨。”
“碧華大美人就莫要謙虛了,誰不知三年前玉笙公子為博卿一笑,竟是扔下千余兩黃金進這湖裡,為的還不是碧華一句喜歡遊湖?又是引水又是開渠,還挪來了千裡之外的寒石鎮湖,才有了今日這湖水常年煙波浩淼的勝景。”
我說的是幾年前在風蓮城中轟動一時的風liu佳話,被傳誦到如今,碧華不僅名滿東皋,就連那千年難得一見的癡情種子玉笙公子,也順帶著被無數少年男女引為情場典范。
碧華還沒待我說完,伸過手在我臉上掐了把,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就姑娘這張嘴喲,死得都能說成活的,再說下去,碧華就先羞愧要投了這寒湖呢!”
美人一笑蕩人心魄,只是他笑得連鼻孔都翻到天上去了。碧華啊,我知道你很得意,但多少顧及下你大美人的形象吧……
“呵呵,你要是投了寒湖,我就先要哭死了。更何況那萬千東皋百姓,又要添了多少茶余飯後的談資?”想來替玉笙公子有些不值,這千金一傾的寒湖,卻被碧華隨便起了個名字。
寒湖,含糊?莫非他是嫌棄這寒湖景致不夠美,還是不合心意呢?美人啊美人,果然都是些難以伺候的刁鑽人物。
“姑娘這個時辰了還不回府,當心又要鬧得幾百紫宸府護衛滿皇城地尋人。上回還算僥幸,只是砸壞了攬勝樓的百年招牌,爛木頭壞了可以換塊新的,難道今日姑娘非逼著世子殿下下令添平了寒湖才肯罷休嗎?”
碧華意味深長地睨我一眼,唇角含著嘲謔的笑,綠若翠玉的雙眸望著遠處的幾艘小舟。采菱女的歌聲飄渺綿軟,仿佛能唱酥了聞者的骨頭。
“碧華大美人,你趕我走嗎?”舔著臉蹭到他的眼前,我笑吟吟地把他的臉掰回來,面對向自己。
“碧華不敢,只是擔心殿下一刻三分見不到姑娘,急出心病來。”
迎風一股菱角花香撲鼻,我放開手,抬眼看著頭頂上畫舫的雕欄,幾盞宮燈輕搖,燈下綴著龍眼大小的明珠,雜在流蘇絲裡。
“殿下今日在德馨園夜宴群芳,我跟著湊什麽熱鬧?”扁扁嘴,丟個白眼給他。
“姑娘這是怪殿下早沒亮明身份,直瞞了姑娘三年嗎?”碧華了然地問道,雖然這並不是我不想回去的理由。
德馨園今夜姹紫嫣紅,哪裡有我落腳的地方呢?不如躲出來清淨,眼不見心不煩。
“以前也隱約覺出他定是個金貴難比的人,只是前兩日聽他親口說了,總還是覺得……”幽然歎口氣,倒也不是假裝出來的。
流年荏苒,彈指一揮間,他不再是年少輕狂的貴公子,卻搖身成了東皋的二皇子,隻手遮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殿前人。他如今站在雀樓高閣上睥睨塵世,而我卻隻願在人間流連。
“是公子也好,是殿下也好,姑娘總也是站在那人心尖上的人。”碧華將手放到蕉尾琴上,“錚”一聲挑動了纖細的銀弦,“只要姑娘能摸得準殿下心裡的那根弦,旁人又怎能比過姑娘去?”
抬眼看他,他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淺笑,融在風裡,抓不到痕跡。菱角花的香氣浸透寒湖,采菱女的歌聲轉了調子,變得妖冶輕佻起來。
“碧華,叫豔桃那孩子出來,本姑娘要聽曲子。”唇邊挑起個釋然的弧度,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低頭撥弄了下么弦,琴音清越,心也通透明淨。
“姑娘要聽什麽,我也好吩咐下去。”他站起身,與我相視而笑。
“釵頭鳳,倒也合了我此刻的心思。”
風牽遊絲,吹來一瓣菱花落在琴弦上,複又卷入風中,拋到天際。
二十四支碧玉明月釵依次插進發髻,中間十二支繁複華麗到極致,盤絲刻花鏨金鑲玉寶珠墜角琉璃點翠,無所不用其極。將眉畫作細挑的柳葉型,面上敷了夏天蒸製的鳳仙香胭脂,淡掃的妝面,濃點的朱唇,額心的朱砂痣更是出奇地描畫成升騰的火紋,仿佛正在眉間婉轉燃燒。
床上平展著一身隆重不失端麗的華服,寶藍裡衣外罩著暗紋掐絲紫紗錦袍,寬袖窄腰,下擺在腳踝處肆意地鋪張開來。雀金繡鳳的織錦束腰,垂下數不清的絲絛飄搖在裙裾之間。
幾個侍從服侍著我換上這身長裙,再在項上套了副黃金瓔珞,鏤空的縫隙裡撒滿紫鴉烏的紅寶石,略動一動脖子,流光煥彩,珠翠瑩華,雙腕各戴三隻玉鐲,顏色錯落,抬手拂鬢時,撞出一片玉響連綿。
從銅鏡前回過身,微仰起下巴,我悠然欣賞著清瓷臉上那種難以言表的震撼。
“清丫頭,我這身如何啊?”
她茫然地點點頭,由衷歎道:“俗不可耐,珠光寶氣,姑娘算是登峰造極了。”
伸指在她頭頂敲了下,咳嗽一聲:“恩哼,我能把你的話理解成讚美嗎?”
“能,能啊!”清瓷看我冷了臉,立刻必恭必敬地說道,“姑娘今夜端方高貴,氣質非凡,華服麗影,所向披靡。”
手勢頓時改敲為摸,恩恩,好丫頭,保持風格繼續這麽虛偽下去吧!
“那你說說,今夜在德馨園裡最耀眼的人會是誰啊?”斜著眼看她,這丫頭也算是精絕的機靈鬼,目光望著我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滿臉堅信無比的虔誠。
“那定然是咱們姑娘最出彩了,螢蟲怎可與日月爭輝?”
滿意地端起架子,挽起莊嚴的微笑,伸過手讓清瓷攙扶著,剛走出半步,我放緩了姿勢,小心翼翼地說道:“當……心點,我的頭……好重。”
清瓷無奈地歎道:“姑娘,還是當心你的脖子吧。”
“厄……我可不可以不要去了……”還沒感念完,手臂被不由分說地架起來拽出房門。
嗚,過分華麗是要付出代價的啊啊啊啊——
一路向德馨園前進,我目不旁視,昂首闊步,生怕哪裡鑽出陣小風來吹斷了我千金壓頂的脖子。
走出沒有幾十步,剛要拐過遊廊的穿門時,燈花繁盛處走出來一簇人馬,看陣勢就知道是後院美人出行,閑雜人等回避。
及至跟前時,看清了為首的那位正是白舞雪白美人,這位白美人三年來最大的人生樂趣和信念就是和我作對。不論是暗地裡比試女兒節誰做的花燈更精致唯美,還是每每拿出她親手繡的百鳥朝祥百花爭春圖到我面前炫耀。總之小美女認定了我是她情場的宿敵,看到我時雙眼總是瞬間綻放出熊熊烈火,鬥志昂揚。
今夜她穿了身潔白的荷枝百幅裙,輕薄的衣料被夜風一托,隱然有嫡仙的姿態。項間戴著渾圓的珍珠串子,映著賽雪的肌膚。頭上松松挽個流雲髻,在鬢邊不經意垂下幾縷發絲,幾朵細巧的絹花錯落有致地攢在發上,耳垂上兩只露珠型的墜子,隨著她的頸項婉轉而動,煞是可愛。
我早在一邊看得口水不已,這小丫頭幾年來出落得楚楚動人,刻意打扮起來更是我見猶憐。轉瞬又想到再美的風情也是白便宜了簡小屁孩,立刻將滿腔風月化作流雲散。
“喲!原來是不語姐姐在這兒呢,方才老遠的沒瞧清楚,我還以為是公子養在花園裡的花孔雀飛出來一隻。”小美人抿著唇譏笑道,眼裡臉上的神色儼然是非常鄙視我這身窮奢極欲的打扮。
我扯扯嘴角勉強露出個淺笑,生怕動作幅度太大重心偏移,被滿腦袋金釵壓斷脖子。清瓷一臉沉痛地看著我,我一臉沉痛地看著白美人甩袖翩然而去。
站在德馨園外,隔牆聽著裡面笙歌喧鬧的繁華,偌大的園子裡此刻掛滿琉璃彩燈,頭頂上星光閃耀,眼前望過去一派富貴風liu景象。
夜如白晝,美人如玉,杯盞觥籌交錯,鶯歌燕語不斷。簡荻一身玄黑墨衣坐在席首,身影與夜色溶為一體。狹長的鳳眸偶爾瞟過某個美人的臉龐,引得美人未語先羞垂下螓首,他的眼卻又早不知轉到了何處。
我凝神打量著他,雖然依舊是芙蓉桃花般豔麗無匹的容貌,看起來卻又不盡相同,如今那面容裡多了份屬於男人的魅惑,不再是少年時的清麗無雙。
吾家有“男”初長成啊……
清瓷扶著我站在園外,半晌看我不動,一副想問不敢問的神情,我輕聲笑道:“你定是在想,為何咱們到了地方還不進去?”
她極力點頭,又慌亂地搖了下,我拂開她挽在臂彎中的雙手,端正了臉上的笑容:“等他們這些個美人們笑夠了,熱鬧夠了,我再進去。你說,他們會不會注意到我?”
目光投到清瓷的臉上,她下意識退了半步,我盯著她退後的腳步片刻,緩緩走進園中。
原本熱鬧喧天的場面在瞬間靜了下來,仿佛這園子本就是這麽安靜,寶鼎中焚燒的香煙繚繞在席面上,無數雙眼睛透過這藹藹煙霧望著我。
是審視?是鄙夷?亦或是深刻地妒忌呢?
我在淺笑中走過人群,將那些刺人的目光甩在身後。
簡荻的手裡擎著一隻純金酒樽,似笑非笑地看我半晌,才開口說道:“過來,陪我坐著。”
低沉的男音劃過鼓膜,我順從地走到他的身邊,順從地坐進那張紫宸府無數人想要爭奪的鳳椅中。這金絲楠木的龍紋鳳椅並不舒服,坐起來冷硬硌人,卻仍舊是眾人眼裡的寶貝。
一旁早有下人過來為我安了副碗箸,一只和簡荻手裡同款的金樽,只是杯口略小,樽壁上鑲著一片翡翠雕成的饕餮。
我舉起杯子, 向席面虛敬,那些伶俐的美人們紛紛站起身回敬,一口喝幹了杯中酒。看著他們一個個仰頭痛快地喝下滿杯瓊漿,只怕這味道遠不如剛才那樣醇美,含在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是否如梗了條魚刺那麽惡心呢?
眼裡的嘲諷還沒退去,臉被簡荻掰了過去,他細細地端詳著我,片刻後笑道:“今兒個倒也知道修儀容了?我還道你算計著從此就不回來了,整天和碧華膩不夠。”
他的眉峰挑了下,燙人的視線刹那間灼傷了我的眼。我想低頭,可惜他的指尖用力,硬是抬著我的臉。
“躲什麽?你這麽‘上心’的一身打扮,不就是為了讓我看嗎?”含著酒氣的話語徘徊在唇邊,他的一番做作讓首席周圍的氣氛曖mei不明起來,溫熱了席下的一雙雙眼睛。
“那,殿下覺得好看嗎?”我笑著問了句,順便撥開他的五指山。
他展著眼對我瞟來瞟去,嘴角明顯抽了幾下:“以前怎麽沒注意,原來你打扮起來可以這樣的……別致。”
他的悄然放到席面下,探過來握住我的,與我十指交纏,緊扣在一起。
我扯了下,扯不動,索性任他握住。
“殿下謬讚了。”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完,從指尖傳來一陣顫栗,我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遞到他的面前,殷勤勸道,“阿荻,想笑就笑吧,別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