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疑是故人來
請君試問東流水,
別意與之誰短長?
洗淨臉上的鉛華,換上清瓷拿來的男裝,東皋的服飾崇尚華貴,以繁複為美,講究色彩和衣料的搭配,再佐以細節處點睛的精巧飾品,奢華而唯美。
放下滿頭青絲,隻將鬢發用絲絛纏繞著系於腦後,刻意將眉心的朱砂顯露出來,撐開玉骨扇,片刻工夫我已打扮得如翩翩貴公子,讓站在一旁嘮叨不休的清丫頭也看傻了眼。
“姑娘這麽穿著,比起女裝倒更顯超逸。”她由衷讚了句。
“是嗎?”我端起折扇托在清瓷的下頜上,輕佻一笑,“本公子風liu倜儻,玉樹臨風,這一去不知要惹得多少風蓮少女春心萌動,真是罪過。”
她抬手“啪”地打掉扇子,用和她家主子差不多的神態嗤道:“姑娘還是收斂些為好,免得到時給咱們公子招惹麻煩。”
“你倒是對公子很忠心啊。”
“那是自然。”
“清瓷,別忘了你現在是誰的丫頭。”
“連姑娘都是公子的,何況於我。”
“……”
說不過,乾脆抬腳走人,身後跟著寸步不離的清丫頭。
風蓮城著眼處風liu富庶,單看那些亭台閣館,便可知東皋民脂豐腴,百姓安居樂業。滿街遊走的商販叫賣貨物,其中有多半貨品我都不識得,若不是清瓷跟隨左右隨時給我講解,我一個人實在無法領略這逛街的樂趣。
眼看接近午時,清瓷又累又渴,頰邊香汗淋漓,我招呼她在路邊的小攤子坐下,叫了兩碗冰鎮烏梅汁。
冒著寒氣的瓷碗端來時,那漫溢的烏梅甜味竄入鼻子,真是叫人不喝聞著都舒服。此時誰也顧不得儀容,急忙端起碗就灌進嘴裡。
冰涼的甜水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肚中,既解渴又解讒,路邊的水雲澤泛起絲絲潮氣,綠柳低垂,被若有似無的風拂過水面,留下點點漣漪。
我笑看著清瓷又喝下第二碗烏梅汁,她的體質極是畏暑,平日在府裡也淨往陰涼地方躲。看她陪我逛街逛得辛苦,我從袖中取出手帕,為她擦去了鼻尖上的汗水。
我旁若無人地為她擦完汗收起帕子,她卻別過臉去,低低地叫了聲“公子”。左右看看,確定簡荻沒有跟來,不過攤主那臉上有些刺眼的笑容讓我恍然了悟。
繁華綠柳前,路邊小攤上,一個是多情公子,一個是俏麗丫頭,剛才那一幕定是讓有心人以為我是在趁機佔清丫頭的便宜。
無所謂地笑了笑,拋下幾枚銅子在桌上,我起身走出布棚,清瓷緊跟著出來,我回頭看著她說道:“清丫頭回府去吧,我一個人逛逛就回。”
她堅定地搖頭,反而邁步走到我前面去了,望著她小小的背影,我不再多說什麽。反正打發了她,身後還不知跟了多少眼線,想跟就跟著吧。
“姑娘請留步。”
耳邊數聲姑娘留步,直到手腕被人抓住,我才驚覺是在叫我,順著聲音望過去,一個老者死命拽住我的衣袖,側身佇立在道旁。
厄?這樣……算是被搭訕了嗎?老伯您這歲數有些不太合適啊!
我盯著他上下打量,他頜上稀疏的發須蒼白凌亂,眼神也顯得渾濁不堪。看衣著他又不像是要飯的,風蓮城富庶如斯,走這半日我還不曾見過一個乞丐。
不要飯,莫非是要錢?攔路搶劫聽說過,沒見過七老八十的青天白日也敢出來充綠林。
看外表他不是乞丐,看身板他不是強盜,那就只能是……
“老伯,我不算命。”將他的手撥開,我溫言說道。
他一驚,衝口而出:“姑娘何以知道老夫就是那觀星測地批字算卦人稱賽半仙的有緣人?”
……冷汗,誰和你是有緣人啊!?
“老先生仙風道骨,一看就是個方外高人。”勉強敷衍他幾句,原打算他放我走路,不成想幾句話說出口,他仿佛千裡馬遇到了伯樂,俞伯牙遇到了鍾子期,抓著我衣袖的枯槁五指更是用力,一拉一拽就把我扯到路邊的算命攤子前坐好。
“既然今日姑娘慧眼認出老夫的真身,老夫也當不吝所學,傾囊為姑娘卜上一卦,測個吉凶禍福。”他青中泛黃的眼白正對著我,黑眼珠不知滾到了什麽位置,抬手捋了捋胡須,露出滿口殘缺的牙板。
眼前的這位“高人”顯然不肯輕易放過我,我隻好隨口說了個“命”字。
那老者煞有其事地撚著手指,眯縫著雙眼,搖頭晃腦了一陣,緩緩開口批道:“使也,從口從令,乃命。人之上,見則叩,是為命所歸。”
那雙渾濁的老眼驀地睜開,瞪著我看了半晌:“姑娘面相不凡,如若今日聽從老夫的勸告,他日必可鵬程萬裡,朝天闕,富貴難言。”
我與那老者面面相覷,清瓷站在一邊,看看我,又看看他。
“還請老先生賜教。”斂眉垂目,我輕聲回復。
“姑娘雙眉含煞,命中注定孽債過重,姑娘如肯讓老夫為你破了這點煞氣,日後自然一生平順,無災無難。”他雞爪子一樣的手指正對我眉心的朱砂痣,只等我點頭,他就立時動手。
我看著眼前那根彎曲成鉤的指甲,甲縫裡滿是汙泥,淡然說道:“老先生的卦算得極好,只是我不想破了面相。人之發膚,授之父母,不可損毀。”
“癡兒愚昧!你若不毀去這命格,則終身都要受它所累。身背孽障,墜無底輪回地獄,受苦受難!”他斷喝了聲,向前送出指甲。
我抬起玉骨扇擋去他的指尖,站起身掏出錠散銀拋下:“受教了,這是先生的卦銀,告辭。”
拉著清瓷的手離開卦攤,不去理會身後接連不斷的“姑娘再請留步”。
直到遠遠地看到水月閣翻飛的紗簾,我才驀然想起剛才那算命的老者張口就喚我為姑娘,莫非他真是個什麽世外高人?
低頭看看這一身行頭,再仰首闊步走了幾下,渾身做派十足。清瓷在身後小跑著跟了上來,呼呼喘息。
“清丫頭,本公子看起來如何?”很認真地問了句,順便停步等她。
她繞著我轉了兩圈,點點頭:“風liu倜儻,玉樹臨風,今日風蓮城不知多少少女的春心都為公子萌動了。”
好丫頭!回去叫簡小屁孩重重賞你,比“本公子”還虛偽!
“本公子竟是如此完美嗎?”呼啦一聲打開折扇,拿腔作勢地扇了幾下,不為納涼,只為了扇動鬢角的青絲和單薄的衣袂。
“公子,咱們回府吧,午膳怕是要趕不及了。”她拉住我的衣袖,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我掃她一眼,冷冷說道:“這如今慣得你比主子還會拿喬,本公子還沒喊餓,你倒惦記上午飯了。”
她委屈地扁了嘴,眼圈也紅了:“我是怕公子走了半日餓著,難道也錯了?”
“哼!”摔開她的手,我踏步向前,更用力地扇著折扇,“本公子現在心情不好,要去尋開心,清丫頭你若是無意相隨,就回府去吧。”
將她一個人丟在原地,我掩嘴笑著朝水月閣一溜小跑。
碧華美人,我來咯——!
沒有夜色襯托的水月閣,少了份魅惑,多了些淡雅,絲竹管弦從浮動的簾帳下宣泄而出,帳內依舊是模糊不清的人影,鴇兒也依舊站在昨夜的那盞燈下,盈著淡漠的笑面對我。
“姑娘今日又來了,想是迷上咱們碧華了?”今日鴇兒換了身灰袍,袍角滾繡著飛揚的流雲。
“呵呵……是啊,迷,迷上了呢。”我打個哈哈,目光早飄到二樓去,“碧華可得閑?我想見他。”
鴇兒低頭撥弄著手指,卻沒抬眼看我:“想見咱們碧華的人很多,只是……”
“我明白,我明白。”我從荷包裡掏出一小錠金子,掂量著約莫三四兩重,塞進鴇兒的手裡。
“碧華現在得空,我領姑娘去見他。”鴇兒的手仿佛會魔術,那錠金子瞬間消失了蹤跡。
再見到那張絕世的容顏,他沒有意外我的出現,我也不為他的瀲灩驚歎。擇了昨夜坐過的椅子坐下,拿起昨夜那盞玉壺為自己倒了杯昨夜的酒。
翠玉杯還是那麽晶瑩剔透,在指尖流過碧綠的光華,輕淺地喝下一口,抿去偷灑在唇角的酒漿。
這微微苦澀的瓊漿,再回味卻有了些甜,有了些膩。
“今兒個姑娘是獨自來見碧華呢。”
他穿了身飄逸的白衣,倚靠在窗前,滿頭青絲盤在左肩,一根月白的絲絛從發中穿出,被他繞在指端把玩。
我舉起翠玉杯遮到眼前,透過杯壁看他,他的綠眸含笑,映著翠玉顏色更濃了些,只是笑得讓人看不進深處。
“是啊,昨日打碎了碧華美人的杯子,今日是特地來賠錢的。”
他笑意轉濃,將發尾也繞進指間。
“姑娘可知翠玉難求,那杯子是無價的呢。”
道不出名的幽香從他的身上流溢而出,眼角的眸光晃過,帶起陣陣心跳。
“姑娘只是為了一隻杯子而來?”
薄唇微挑,挽起一絲戲謔的笑,他將手中的絲絛含進唇齒間。
心怦然而動,我的目光著了魔一般地望著那雙薄唇,和唇間那條月白的絲絛。
“自然……不是,我是為了看望碧華美人而來。”
嘿嘿乾笑幾聲,掩飾我內心的慌亂,面前這男人實在美得太過妖孽,讓人無法抵禦那種侵蝕視線的誘惑。
“哦?見碧華一面……”他頓了下,續道,“很難。”
我跟著點頭:“是難,要不是我舍了一錠金子給鴇兒,哪裡就能見到美人了呢?”
他怔了下,呵呵笑了起來:“姑娘以為一錠金子就能見到碧華?”
“那……?”
“那是灰哥逗姑娘呢,只要是公子或姑娘來,灰哥定不會為難的。”
……厄,看來我那錠金子是擺明便宜了那毒舌的鴇兒。
“碧華美人如果早告訴我,也能省下那金子了。”我懊惱地嘟囔了句。
碧華從窗邊起身,一步一步踱到我的面前,近在咫尺的距離,他低下頭,用那張漂亮的臉龐慢慢壓下來,湊到我的耳畔輕聲問道:“姑娘可是心疼了?”
輕柔的語調,和緩的氣息,在耳邊徘徊,惹來一陣心猿意馬。
“古人千金難買一笑,我用這錠金子換來碧華美人一面,值了。”
偏過頭,我專注地盯著他的側靨,他的綠眸回轉,正對上我若有所思的目光。那雙眼仿佛是一灣碧綠的深潭,讓人無酒自醉,沉溺自中。
“姑娘喜歡喚人美人?”
他口中呼出的氣渡到我的臉上,隱隱有股桃花香。
“不,我隻對你……”話到一半,及時收住,“或許還有其他人吧。”
他呵呵而笑,白天和夜晚判若兩人,夜晚的碧華魔魅,白天的碧華愛笑。
“姑娘真愛說笑,碧華失禮了。”
斂了笑,他的臉離我越來越遠,轉身又倚回到窗邊望著我。
這個距離好,方便我看清他,也看清自己。
“姑娘,究竟是為了什麽而來?”
“碧華的問題好怪,來水月閣當然是為了尋開心。”
收回視線,窗外的天高,雲淡,比起碧華的臉毫不遜色。
“可是姑娘的樣子,看起來並不開心。”
碧華啊,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說真話的美人讓人討厭?
“碧華會擅心術?”
“不會。”
“碧華的樣子,像一個人。”
他有顆玲瓏心,我瞞不過,也無須瞞。
“是嗎?很多人這麽說過。”
他也像浮雲般淡泊地笑了,尾音隨風而散。
“那些人怎麽說,碧華像誰?”
“像夢中情人。”
我噗哧一聲笑出來,笑灑了杯中的美酒。
“姑娘還是放下那隻翠玉杯吧,當心打破了最後一隻。”
“碧華美人真小氣,破了可以再買。”我依言放下杯子,看流光閃過杯口。
“買不到,怎麽辦?”他歪著頭問。
“買不到,換一個好了。”
半晌的沉默,他仍是笑,不停地笑,笑得傾國傾城。
“姑娘來,只為了看碧華笑?”他柔聲問。
“是啊,昨夜一見驚鴻難忘,碧華美人的風姿已經深印我心。”
“姑娘過譽了。”他的綠眸凝起,彎成新月。
“看風花雪月,是種雅趣。”我輕聲說道。
“雅趣呵……”
粉黛娥眉,風花雪月,看得懂,看得透,確實是種雅趣。
我的眼,從來只看屬於我的那片天地,曾經在含章宮中是如此,如今在紫宸府更是如此,我的世界越不出亭台樓閣上的四角飛簷,也越不出我的本分之外。
即便身入柔蘭閣,我能看到的也只是那道九曲玉闌外的一輪冷月,公子蘭是登天攬月的人,而我的眼卻看不到那麽高,那麽遠。他的腳下是什麽,他的背後又有些什麽,他的手段,他的謀劃,他隻讓我看到了一抹孤寂,半點殘月。
在他的心裡,我無須看的那麽高,那麽遠,所以我也就安心地恪守本分,為了掙得安身立命的根本,將那些浮華看淡,將心腸變冷。
風蓮城真的很美,只是這一次,我的身邊換做了公子荻。他也隻想我看到風花雪月,那麽好吧,我就只看那些他所希望我看的。
紫宸府的風花,水月閣的雪月……這不過就是,我該看到的一切。
只是為何,又將昨夜那場無關風月的戲演給我看,說給我聽?
呵呵,這一場雅趣的風花雪月啊。
一陣悶雷的聲音撕破天際,下雨了,雨絲如瀑灑落,掉在荷葉上,如亂滾的珍珠。
我起身告辭,碧華遞過一把竹傘給我,碧綠的傘和碧綠的玉杯,還有一雙碧綠的眼眸, 我欣然接過竹傘,突然覺得這傘竟也美極了。
“改日我來還傘,碧華美人可莫要將我忘了啊。”調笑了句,他的臉微紅,只是紅得過於快了些,顯出穿鑿。
一個稱職的伶人,一個不稱職的聊友。
“姑娘讓人過目難忘,碧華這裡天天盼著姑娘的芳蹤。”
走出垂花門時,我停下腳步,手裡拿著碧綠的竹傘,回頭認真問他:“我扮公子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嗎,為何每個人開口都叫我姑娘?”
他笑著說道:“姑娘不高興的話,下次稱呼公子好了。”
“那也不必。”不再看他,只是轉身出門的刹那,丟下一句,“碧華,你穿白衣一點也不適合,這也是實話。”
走出水月閣,剛邁出步子,鞋已經濕了大半。撐開傘闖進雨裡,雨珠頃刻間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雨打新荷,荷葉下躲著各色遊魚,回眸顧盼的瞬間,一角白衫晃過視線。
熟悉的白,熟悉的清冷。
雙腳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石橋上佇立著白色的身影,朦朧在雨霧下。
雨仿佛小了,因為再也聽不到雨砸傘面的聲音,緩緩地,緩緩地走過去,傘下的那角白衫轉過來。
抬起頭,如玉的容顏,隨意披散的青絲。
只是,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