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幽谷鳴玉溪
自雲空谷有佳人,
氣質如蘭貴比金。
君亦清手中握著短刃,慢慢泅水朝我遊了過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我突覺渾身更冷了幾分,下意識地拽緊了身邊的簡荻。
他劃動幾下,轉眼間身形已近在咫尺,我深吸口氣,目不轉瞬地盯住他的臉。許是因為慘白的月光,他的臉色看起來如罩冰霜,青紫的嘴唇間緩緩呵出霧氣,黑曜雙眸更是幽不見底。
“君…君家哥哥……”我囁嚅了句,聲音顫抖不已,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微弱得幾不可聞。
他的目光閃了閃,將短刃叼進嘴中,一手拽住斷木,一手向前劃開浪潮,我看著他奮力遊動的背影,雙腳也跟著用力踩起水來。
拚命遊了好一陣子,我們離沉船越發遠了,現在已經聽不到嘈雜的人聲和船體破裂的“嘎嘎”聲響,但是眼前依舊是望不到盡頭的滔滔江水。
我累得幾乎喘不上氣,全身泡在水裡,仰起頭“呵呵”大口喘息,面前這條黑沉沉的水路仿佛永遠也到不了頭,我知道四肢正在逐漸麻痹,腦子也開始不清醒了,拚盡肺裡的最後一絲空氣,我全身掛在浮木上,一隻手死死拽著簡荻的衣領。
不知道他是否還留著一口氣,估計那條小命也丟掉一半了,如果我們有命熬到岸邊,我一定要…一定要……
我要做什麽…來著……
腦子裡一片模糊,水很冷,將我緊緊包裹著,衣服已經全都貼在身上,正阻礙著我劃動的腿腳,我想停下來歇口氣,哪怕隻歇一小會兒,我的腳再也動不了,我的手指也沒了力氣。
…我在哪裡……
…我是誰…好冷啊……
眼前還在奮力泅水的君亦清,逐漸模糊在我的視線裡,他似乎正回過頭看著我,他說了些……什麽?他的目光,為何比這落霞江還要冷……
他,還在恨我嗎……
我緩緩閉上眼,黑暗瞬間籠罩下來。
風穿林谷而過,帶起陣陣淒清的夜梟嚎哭。
意識漸漸恢復,朦朧中,我的耳中傳進劈啪作響的聲音,不遠處似有團火熱的光源。身子下意識地趨熱慢慢挪去了些,四肢僵直麻木,連皺一下眉頭也覺費力,眼下這種狀態,我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這裡是地獄,天堂?還是人間?
念頭只在腦海裡稍轉即逝,我略睜開眼,強烈的火光立時灼痛了我的視線,眼皮猛地又閉了起來。
再睜眼時,火堆旁有個人影,手裡拿了根樹枝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星。那人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甩了件衣服丟來,剛好落在我的身上。
衣料上溫熱的觸感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肩膀和胸前冰涼的皮膚立刻感受到了暖意,渾濁的大腦慢慢開始清醒。我摸了下自己的身體,除了貼身的肚兜和襦褲外,我幾乎是一絲不掛地躺在樹葉鋪就的草墊上。
“衣服是我給你脫的,你全身濕透了,在荒郊野外凍出風寒會丟掉性命。”君亦清坐在火堆對面,冷冷開口。
我緩了口氣,將肺中的寒氣擠出胸腔,勉強衝他一笑:“這可…多謝你了。”
“你多謝我?”他也跟著笑了下,只是那笑容裡並沒有多余的溫度,“我可是從上到下把你看光了,難道你也不介意?”
我呵了聲:“總比丟掉性命要好多了,不過一具臭皮囊,你愛看便看……”
勉力支肘撐起身子,我慢慢坐靠到身後的石壁上,待手腳恢復了些許知覺後,我便將披在身上的衣服扯了下來,仔細穿好。
君亦清的目光始終未離開我,從我坐起,穿衣,到靠在壁上狠狠喘息,他冷眼看著,唇邊的笑意絲毫未減。
“你竟當著男人的面就脫得一絲不掛,半分不知回避,”他的話裡滿是嘲諷,雙眼被火光映照得分外明亮,“含章宮裡的那些個公子們,是不是都被你這風騷勁兒給迷惑了,竟看不出你是個蛇蠍心腸的女子?”
我隨他說完,唇角微翹,勉強擠出個笑容:“君家哥哥,你恨透了我,是不?”
他猛然從火堆旁起身,衝到我的面前蹲了下來,探手捏在我的下頜上,他的力道很大,直捏到我的骨頭裡。
“我恨不得生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再將你丟進江裡喂那些魚蝦,你還是不是當年那個花家寨裡的野丫頭了?我都快要認不出你,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你!?黑心的?狠心的?冷心的?還是……你從來就沒有心呢……”他一雙眼緊緊鎖在我的臉上,口中喃喃自語著。
我回望著他的目光,與他良久凝視,他手上的力道漸漸松了些,火堆驀地爆出“啪”一聲乍響。
他眼中那抹受傷的神色,是沉痛,亦或惋惜,我眼下都無力深究,心被漲得很滿,盡是難言的酸澀,讓我覺得鼻子也被漲得開始發酸,直想將身體裡多余的水分擠出去。
我拂開他的手,擦了擦乾澀的眼角,笑道:“也不知是不是江水喝得太多,這下肚子裡恐怕要熬開鍋了,君家哥哥,你餓了嗎?”
他怔忪地看著我,站起身,居高臨下仿佛一尊神祗佇立在我的面前:“我乾脆殺了你,也免得你活得如此辛苦,分明是你害了我,可我怎麽卻總覺得該愧疚的那個人是我才對?為什麽我看著你就會不安?就想逃得遠遠的再不回來?可任我再怎麽躲,你還是戳在這裡不離開!”他指了下心口的位置,狠聲叫道,“我逃不掉,也甩不開,我恨你!恨你將我推進深淵,讓我嘗到了人生中最悲苦的滋味!”
他的目光冷冽冰寒,那眼神如同利刃一下一下凌遲在我的身上,火光時暗時亮,將他的身影拉成詭異的長度。
川源花海中的少年郎,早已墮入無邊地獄化身修羅……
我不想裝可憐,也不是那種以淚打動男人的女子,咬牙提起胸口的氣息,我籲籲開口說道:“你恨我吧,因為我也恨你,我還恨花家寨的飛雪和弄影,恨著我的爹娘,恨鐵牛腦袋上永遠可笑的衝天辮,恨著所有一切美好的回憶。”
“或許在你眼裡,這個世界原本就燦爛美好,你是堂堂君家寨的少主人,天生來就該活得眾星拱月,被人捧在掌心裡呵護。可惜我討厭完美的東西,我隻喜歡破壞,我不要看到那些沒有經過努力的人輕易就得到幸福,而我哭求著,卻只能求來憐憫。”
“高貴的君家寨少主人?綠川岡地的希望和榮耀?只要你吩咐一聲,便會有無數人為你鋪好路搭好橋,而你只需抬起腳踏上去,你從來不知道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你的命好,而我不行。我的爹娘將我扔了,我只能靠自己。君亦清,沒嘗過痛苦,沒有努力過,你憑什麽總是坐享其成?如果你對這世間有所求,就要付出同等的代價,有人告訴過你這個道理嗎?夢裡面是多麽美好到荒唐的世界,夢醒後的世界卻殘忍冷酷,對於這個事實……至少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指責我。”
“我是自私,冷血,壞了心腸,你從來都沒認清過我,也不再需要!”
我將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被迫離開父母的恐懼,初見連真的驚慌,在含章宮裡步步為營的小心謹慎,身陷陰謀利用的彷徨和無奈,我耍陰謀耍手段,只為了能有一日活著走出含章宮,走出這座冰冷的神仙府。
我確然將滿心疲憊和委屈都發泄在君亦清的身上,他無辜,但我又何嘗不是?這冥冥中翻手雲覆手雨指掌乾坤的人,又是誰!?
人如果走到了絕路上,就不會再顧及身外之事,這是我從小謝身上看到的,學到的。她死了,而我還活著,坐在這裡面對君亦清的怨懟。
“我不同情弱者,也不要別人來憐憫,你只要記得這恨,記得我還欠你一條命。”
君亦清的神色一凜,他的手摸到懷裡,取出那柄匕首,短刃的刀壁極薄,透著火光流過冰晶光澤。
他走近了幾步,將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寒氣瞬間透膚而入:“你說了這麽多,無非是狡辯!你見不得旁人過得幸福無憂,便要想盡辦法在你的手裡毀個乾淨,你不是欠我條命嗎?現在我就取走,從此咱們兩不相欠!”
刀光一閃,他在我的脖子上劃開一道小口,待我覺出痛,抬手摸去時,血已無法抑製地流了出來。
“把你這一身沾染了汙穢的髒血放乾淨,是不是就能變回原來的花丫頭了?”他的手拂過我的傷口,沾滿了血。
我抬手壓住傷口,無言地笑了,君亦清舉起匕首,本想再補上一刀,目光轉到我的臉上時,驀地變了神色。
“你笑什麽!?”他喝道,口氣中透出些許惶惑,“你笑我不敢殺了你嗎?你已經不是當年的花丫頭,我自然下得去手!”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脖子上的傷口漸感刺痛起來,他剛才那一刀雖然劃得不深,但血也沒有凝固的跡象。
“既然要殺我,剛才又何必救我,你下不去手的。”
君亦清手中的刀鋒顫了下,我微皺下眉,脖子上又是一痛。時間無聲地流逝,他一直沒動手,我平靜地睜開眼望向他,他茫然地盯著我身後的石壁,手中的匕首撇到一旁。
“你是被逼無奈的,對嗎?你也沒有辦法,對不對?你告訴我是,我就不殺你了。我殺了他,然後我們一起走,你還是當年那個花丫頭,天不怕地不怕的鬼靈精,我們都不要變,好不好?”
他扭頭,看了幾眼石洞一頭躺在地上的簡荻,又轉回頭求懇似的望著我,等待我點頭承認。他的目光斑斑點點盈滿乞冀,我的心頭驀然銳痛,像被細針扎在柔軟的角落,捏緊雙手,最終輕輕搖了搖頭。
他大吼一聲,朝簡荻撲了過去,我奮力站起來,一把拽住君亦清的衣角,“哧剌”一聲,他的袍角被我扯下半幅。
“你,你不能殺他!!”冷汗刹那而出,我探手一把攥住他遞出的刀鋒,鋒刃尖銳異常,一瞬間割開我掌心的血肉,血溢出指縫,緩緩流到手腕上。
“為什麽!為什麽不要我殺了他!?”君亦清猛地將匕首抽出來,我痛得慘叫一聲,捧住受傷的手掌,“你!莫非你喜歡他不成?還是貪圖了他一身富貴!?為什麽包庇這個惡人!?為什麽看我受苦!!”
一滴淚,緩緩從他的眼眶中滾落,十年相識,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了。
我已經感覺不到脖子和手心上的疼痛,他受傷的神情,倔強的緊皺的眉頭,還有那滴劃過我心頭的淚水。
心臟的位置,被我親手打上封印,卻在瞬間被撕得粉碎,過去的一切也被撕得粉碎,我埋葬了過去的自己,埋在了含章宮那層層樓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