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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花濺玉錄》第50章 白發浴紅衣
  第五十章白發浴紅衣

  盡日無人看微雨,

  鴛鴦相對浴紅衣。

  螺黛拖眉,畫作飛揚的眉尾斜刺入鬢角,將額心正中的朱砂用金箔花鈿貼描成新月模樣,金色的額妝,朱紅的豐唇,鏡中倒映的臉龐看去無端透出軒昂,凝眉時平添些許凌厲,一雙眼泄不出心緒。

  四位宮人雙手捧來一襲紅衣,是天蠶絲混了冰綃,染就倩素紅的豔麗,製成這身大婚的嫁衣。素手漫揚,將那襲紅衣鋪展開來,刹那間如霞光萬丈,斑駁光影投在臉上,眼中望去惟見一片豔紅。

  我點頭,任憑宮人將嫁衣穿在身上,衣擺很長,直拖到了腳後的墨玉殿磚上,素紅裙擺委地蹁躚,被墨玉濃黑襯得瀲灩詭魅。

  鳳宇金冠端正戴在頭頂,將滿頭烏發攏在其中。新月花鈿中內含的朱砂痣殷紅勝血,記得兒時,娘曾撫過我的眉心,幽幽說道,這點淚痣是因承襲了前世的記憶而來,朱砂勝血,恐非吉兆。

  我的手不覺撫上眉間,如有來生,我決不想再記憶這一切。奈何橋下的忘川苦水,我寧願將它飲到乾涸,也不願再記得今生的點滴。

  將薄如蟬翼的冰綃蓋頭掩去面容,鏡中人唇角的微笑,也湮滅在這漫天的緋紅紗陣中。

  紫宸府門前一輛九龍簇鳳宮輦端立在烈日之下,金燦燦的鳳首前探,口中銜下無數蓮花綴絲,鳳翼後展,將宮輦攏在翼間。九條金龍纏繞車壁而上,龍口吐珠,足踞祥雲。

  紫宸府上下跪倒在二層門外,將我送出府門,兩位紫衣宮侍上前來攙住我的手臂,兩位宮侍在前指引,身後四位宮侍手捧八寶香盒焚花散麝,將我恭謹迎上鳳輦。

  彩幡華蓋隨在輦後,風蓮街道用黃幔遮擋,幔後隱約可見攢動著無數人頭,接踵擁擠觀望。

  這一刻人人面上喜笑顏開,似乎早已忘記了之前的那場戰禍,忘記了邊關陣亡將士的魂魄,還遊蕩在滾滾黃沙萬裡之外。

  我將手中的錦盒端正在胸前,含笑望著這一切。

  東皋皇世子大婚的冊封典禮預備在啟仁殿中舉行,按祖例新王妃先行參拜國君,拜上朝儀,再授玉帶蟒袍加身,宣旨聽封,方可與皇世子入崇德堂行祝禮合巹,新婚之夜就選在皇世子未出宮時的舊居。

  鳳輦停駐在宮門外,我緩步下輦,換了轎,一台十六人彩轎徐行至啟仁殿的金階下,我手捧錦盒,從轎中邁步而出,緋紅紗衣飄揚在冬日的朔風中。抬頭望向頭頂的碧宇金殿,幽深的宮閣無聲坐落在金階盡頭,日華不知何時被濃厚的鉛雲籠罩,方才還晴朗的天色驀然變了。

  一旁早有引禮宮人過來攙扶,跨過漢玉橋,足登金鑾階,在極高之處便是東皋皇宮的啟仁殿。

  一步一步穩健地踏上去,從靴底傳來輕微的摩擦聲,大紅色的雲頭登殿靴,踩踏著萬人仰望的榮光,帶我逐漸接近那座金碧輝煌的殿堂。

  殿門外數百宮侍穿著盛裝跪列,我昂起下巴,挺直脊梁,在宮人的攙扶下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啟仁殿比我想象中空闊,東皋的文臣武將列分左右端立在龍階前,一道鏤空圍屏隔開了君與臣的界限,左首的一張椅中,端坐著挺拔的身影。

  我的眼角隔紗帶過,驚鴻一瞥,他比幾年前在綠湖畔初見時更顯俊美,一張曇容面貌,透出狂狷的極至美豔,侵人視線。

  櫟煬的華容,你也來趕這一場熱鬧嗎?

  我收回目光,儼儼望向龍階之上唯我獨尊的男人,他的臉隱在重華陰影之後,惟見鬢角清晰的兩道斑白,壓在龍冠下。

  這個男人,他手握東皋萬千黎民的生死,他睥睨天下隨性而定旁人的命運,他是簡荻的生身父親,也是我仰望的帝王。

  紅影層疊,一雙鳳目冷冷打量著我,我隔紗與他對望,他的眼掃過我的眉目,我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我的容貌,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

  我恭謹地拜服於地,朝他三跪九叩,一步步踩踏上他腳下的龍階,金龍磐蓮,咯疼了我的膝蓋,每一個頭我都磕得極是認真,擲地有聲。

  高舉起手中的錦盒,我用響徹金殿的聲音說道:“醒月國鎣帝蘭敬謝王上覲賀之誼,特備薄禮一份,獻於東皋王上。”

  他的眉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嘴角下劃出深刻的紋路。我垂下眼簾,靜候他的答覆。

  一步之前,是東皋的九五之尊,一步之後,跪拜著醒月國含章宮中卑微的女子。

  他是否知道,是他的親生兒子將這名女子帶來東皋?他是否明白,是東皋的皇世子設計陷害了太子殿下?他是否明了,這身紅裳嫁衣下的我成就了他的一個兒子,卻也毀了他的另一個兒子?

  為了那頂龍冠,簡荻自殘手足,而我就是他手中殺人的利劍。

  這個兩鬢如霜的帝君,他恨我嗎?

  坐在那張華座之上,他這一生中得到過什麽,失去過什麽。

  簡荻,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我的唇邊漫上笑意,將手中的錦盒舉得更高了些。

  “你過來,近些,讓孤看清你的臉。”

  我緩緩起身,依言走到他的面前,一雙眼角微挑的鳳目落入眼中,一瞬間我以為簡荻就在眼前,只是如霜雪白的雙鬢將他們父子劃得分明。

  我將錦盒遞了過去,他的手探出,卻沒有去碰那盒子,驀地抓到了我的手腕上,我被他拉得一個趔趄,身形微晃。

  他的聲音如冰刀割面,透過層層紅紗,灌進我的耳中。

  “你很好,堪與皇世子為配。這盒中的東西,想必是特意為孤而備,孤若不驗看,難為了你們作得一場好戲。”

  我心中一凜,原來他早已看透了一切,他坐在金殿之上,將這戲從頭至尾盡收眼底,他任憑簡荻謀害太子,任憑東皋邊關告急,只為了誰?成就了誰?卻又害了誰?

  他的五指松開我的手腕,伸向錦盒的虛鎖,咯噠一聲,鎖落盒開,他靜靜看著盒內的事物,一語不發。

  我挺直身軀,與他一同看向盒內,密封的盒縫上還黏連著白蠟和石灰,一顆人頭赫然放置在盒底。

  太子笙淡泊的眉目如今不見生氣,滿頭烏發齊頸而斷。記憶中,他站在水月閣的窗前,望著天際的浮雲,滿目寥落。

  他說不在乎太子之位,他說要用性命去賭,賭那個人不會痛下殺手,賭那個人心底未曾泯滅的血肉親情。

  “雖然這是個賭不贏的局,我還是願意一試。”

  他唇角的苦笑落進我的眼中,隻覺分外淒清。從來作繭自縛的人,毀了自己,成全了別人。

  我在半醉半醒中沉浮,笑簡笙的愚傻,笑簡荻的執著,笑自己的瘋癲,昨夜如果簡荻成全了太子的性命,我卻去哪裡賠還一個完整的簡笙?

  君亦清帶來的錦盒中,放著早已密封的東皋太子人頭,我將它置於床下,枕了一夜。

  “荷君,是當日孤負了你,到如今,孤欠下的債,都一並還給你罷。”

  帝君抬起頭望著我,目光卻又透過我,注視著我身後的某處。他的眼神縹緲朦朧,仿佛在看著稀世的珍寶,滿目愛憐橫溢。

  我從盒中取出一塊晶瑩潤透的玉玨,圓玉中缺,玉下墜著銀絲流蘇玲瓏珠串。含章宮柔蘭閣中的出宮玉玨,同時也是調動醒月國精銳甲騎的箴符。

  我並沒有對簡笙說謊,在水月閣那日臨窗對談,我句句屬實。我求懇簡荻放過君亦清的性命,將他安排回轉醒月國,所為就是這塊玉玨。

  簡荻說得不錯,我確實與他隔著貳心,如若當日我眼看君亦清受死,這塊玉玨今日也到不了我的手上。

  公子蘭,他不登朝天闕,見不到君亦清,又怎肯調動數萬鐵騎陳兵東皋鷹愁谷,以此保全我的性命?

  這世間,我終究也隻信自己一人,不敢將性命交到旁人手上。

  瞥了眼盒中那顆頭顱,簡笙的眉目安詳,沒有絲毫怨懟和猙獰。或許這樣的結局於他來說,才是歸宿。

  冰綃長袖垂地,一柄斷劍滑入我的掌心。冷豔無鞘,斷刃如冰。

  風入金殿,揚起我緋紅的衣袂,紅綃翩躚,卷出一道決絕的弧度。

  帝君雙眉軒昂,眼中乍現精光,冷冷開口:“黃泉路上,有笙兒相伴,夠了。”

  我翻腕,亮出袖底的冷豔,手起刀落,劃過他的咽喉。漫天血霧頓灑,淋漓飛濺在嫁衣上,我的眼前惟見一片朱紅。

  分不清這是血的顏色,還是紗的顏色,帝君的身軀漸漸軟倒,支撐起手臂顫抖地指著我的身後,口中吐出斷斷續續幾個字:“荷…你,來接我嗎?”

  他的身軀從金座上摔了下來,我轉過身,裙擺在身後流蕩,漫過屍身,驀地對上簡荻的視線,在唇邊揚起一絲冷笑:“我本是個薄情寡義之人,公子若恨,就恨從開始不該利用了我。”

  獻禮弑君,瞬息間我手刃東皋王上,亮出太子人頭,龍階之下的群臣尚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仰頭探腦地望過來。直到帝君從龍椅裡摔落,龍階兩側金甲衛刹那間抽出腰間寶劍蜂擁過來,將我圍在核心。

  白光閃爍,眼看數柄利刃就要劈頭落下,我斷喝一聲:“誰敢動手!!”

  被我的氣勢所懾,一時間竟無人敢落下手中長劍。我舉起玉玨,白玉通身剔透,閃過一絲耀眼的流光。

  “此玉乃醒月國龍禁鐵騎箴符,此刻我醒月陳兵數萬集結鷹愁谷,三個時辰內不見此符,即刻發兵東皋,到那時生靈塗炭,誰今日敢傷了我,就是東皋萬千黎民的罪人!”

  話音剛落,金階之下不知誰喊了句:“哪裡信她的謠言!殺了這個弑君的逆賊!”

  此聲一出,群臣聳動,征討殺伐的聲浪一撥高過一撥,數百蟒袍加身玉帶纏腰的臣子們,睚眥欲裂地瞪著我,一個個恨不得當場就把我撕碎了生吞下肚。

  無視眼前這幾十柄劍鋒,我緩步走到金階的龍首前,一腳踏在上面,將玉玨環了一圈,展在眾人面前。

  “含章宮柔蘭閣,眾位都該有所耳聞才是,這玉玨究竟是否作假,東皋鷹愁谷中是否有數萬醒月鐵騎,眾位心中有數。”

  玉玨在我掌心中漸暖,許是感受到殺意,玉光轉濃,爆出眩目的華彩。銀白流蘇輕輕搖動,金殿之中瞬息間再無人聲,靜得出奇。

  方才還是人聲鼎沸的場面,這一刻竟然落針可聞,群臣默默地怒瞪著我,卻再無人敢提一個“殺”字。

  含章宮柔蘭閣名震四海,我手中的這枚玉玨更是可媲神物,今日我在東皋金殿之上公然弑君,背後若沒有醒月兵權撐腰,便是十個花不語也立時就叫人亂刀砍死了。

  目光儼儼掃過群臣,最終落在簡荻臉上。他似是笑了下,流曦鳳眸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簡荻,你枉自聰明運籌帷幄,將玲瓏奇局早在數年前你我初見時布下,卻不料先有碧華覆子,再有我兵出險招,公子蘭當日肯放我出含章宮,要得便是你東皋與醒月訂下這三年的免戰盟約!

  公子蘭是何等樣的人物,這三年來又豈能被你輕易利用?

  這一場局中有局,卻是將所有人的命運都套在其中,連浣自作聰明,當年將柔蘭閣玉玨盜出,若是背後無人指使,她怎敢出手?

  從那時起,含章宮中人人皆知此女乃是布在醒月的暗棋,只是為了引出真正的掌局者,才演出了那場嫻月殿遴主的戲碼。

  她背後的主子,是櫟煬的華容公子?還是東皋的公子荻?棋逢對手,誰先動誰先死。

  醒月神女,百羽朝祥,多麽諷刺的巧合,終究還是你耐不下心性,缺了火候。

  天香閣小謝十年心血凝化,天心蘭天下第一香,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你有心爭東皋皇位,恰恰便合了公子蘭的心意。

  醒月國皇儲奪權,經年內亂下來已是滿目瘡痍,若此時櫟煬與東皋聯手,醒月無可匹敵,便是亡國的下場。

  柔蘭閣中梨花白濃稠苦澀,雕欄外的一輪新月如鉤,公子蘭俯在我的耳畔淳淳叮囑,若想求得一身性命,逍遙自在,用東皋的皇位來換。

  我身來東皋,三年相處,簡荻,這世間知你最深者莫過於我。你心中作什麽念頭,隻當我全然不知,紫宸府中與我整日鶼鰈情深都是做給那些明眼的瞎子!

  你爭皇位,爭得是我的命,我自然願助你一把東風。但人非草木,想起往日裡種種做作,我卻無力問你,也無力問自己。

  這心,可還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簡荻越眾而出,跨上龍首金階,幾步走過我的面前,我站在劍叢下,冷眼看他。

  他步履穩健地走到龍椅前,合身落坐,一雙鳳目睥睨殿宇環視眾人,群臣刹那間紛紛跪地,朝他頂禮跪拜,口中三呼帝君。

  我收回視線不再看他,邁過龍首走下殿去,嫁衣雲擺掃過跪地的臣子們,我俯視著眾人的脊背,走到啟仁殿門前。

  身後傳來一聲幽然的歎息,他的聲音響起在金殿深處。

  “愛妃留步,今日你我大婚典禮未完,欲往何處?”

  我推開殿門,一陣朔風迎面刮來,吹落了蓋在頭上的紅紗,鳳宇金冠玎玲落地,傾瀉下綸起的發髻散亂。

  我轉身,隨風而立,輕薄的嫁裳層疊亂擺,飛揚在眼前,紅得似血凝結,妖豔詭秘。

  還未及答言,一聲驚恐的尖叫打破了滿殿肅穆:“妖女!白發妖女!!”

  風將我的滿頭長發曳入金殿,割碎了視野,一片凌亂視線中我看到簡荻端坐在重影深處,卻再也看不清他的眉目。

  青絲換華發,鳳宇霞帔,湮滅了前塵舊事。

  我在金殿之上瞬息華發,伸手拉住身上的嫁裳衣襟,用力一扯,裂錦聲劃破鼓膜。

  紅紗飛揚,被風卷入殿心,翻轉了幾下翩然落地,我仰起頭,與他極目對望,白發在鬢邊眼角如雲影亂。

  撕袍斷義,從此後天高水遠,與君天涯海角,相逢一笑不相識。

  你我時至今日,終成路人……

  東皋皇宮之外,君亦清早已駿馬相候,我翻身上馬,與他一道灑蹄而去。天上扯絮般落下雪片,疾行到日暮時分,我的全身都被雪水打透,他才勒馬停下,轉頭冷冷看向我。

  “東西拿來。”

  他攤開掌心,伸到我的面前。我笑了笑,從袖中拿出玉玨遞過去。

  “君亦清,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可否坦言相告?”

  他遲疑了下,但還是輕輕點了下頭。

  “連真姑姑當年接你入含章宮,公子蘭許諾給你什麽,竟能讓你甘心如奴如仆隨簡荻來東皋?”

  他神色間怔忪了下,目光凝起厲色,雪落無聲,蓋了他滿頭滿身。我和他無言對看,他驀地瞪我一眼,抖落了身上的積雪,揚起手中馬鞭抽下。

  馬兒吃痛,甩蹄猛地向前躥出,我望著他的背影喊了聲:“誒!你還沒說呢?”

  他在暮色中回過頭來,馬馳入林,他的聲音遠遠從林中穿出:“你的性命!”

  我怔了下,立在馬上俯身大笑。

  “爹爹,你看那人。”林外的雪地上,背著柴的孩子指了指我,驚詫地喊了句。

  “不要看,不吉利的。”扛了斧頭的漢子單手推了下孩子的後背,急匆匆地遠去。

  我在漫天飛雪中,漸漸收起笑聲。林中轉出一道身影,白馬翠衣,綠眸如玉。

  “姑娘總有事可笑,幾日未見,可是忘了碧華?”他唇邊的淺笑模糊在風雪中,翠衫濕透。

  “碧華大美人等我多久了?怎麽如此不愛惜自個兒呢。”口氣含怨,我縱馬到他身前,“忘了誰我也不能忘了你啊,我的十全大美人。”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為我拂去肩頭的落雪,挑起我鬢邊一縷白發,“我若不在此等候姑娘,恐怕今生再也無緣得見了吧?”

  我咦了聲,裝出無比詫異的神情,說道:“碧華大美人莫非會未卜先知,怎麽知道此生再無緣與我相見?”

  他指尖用力,拽住我的頭髮,扯痛了我的頭皮,我誒喲一聲,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卻被他反握在掌心中。

  “姑娘明知故問,從第一次見姑娘起,姑娘每次離開我水月閣時,臨走都會拉著我的手,塞張字條進來。最後一次見姑娘和玉笙公子,你塞給我的紙上,寫的是些什麽?”

  我抬頭看天,喃喃自語:“原來我在夢中也會佔美人便宜,難怪大美人總說我想摸就摸,我怎麽竟不知呢?”

  “姑娘還裝傻,天下最會裝傻的人就數你了。”他敲了下我的頭,換來我白眼奉送,“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姑娘給我說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我嘿嘿訕笑數聲,“碧華大美人還用我教嗎,你若是不知這話裡的意思,我今日可還有命走出那東皋的皇宮?大美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強!”

  最後一字說完,我豎起大拇指在他眼前一晃,他臉上神色分外無奈。

  “姑娘就會拿我開心,碧華自知伶人的身份,被人利用完,也不過是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但姑娘貴為東皋皇妃之尊,怎麽也擔心被人烹了藏了呢?”

  他說完,望著我唇角含笑,好一張能說會損人的刁嘴,我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把,不正經地說道:“本卿家隻愛美人,不愛江山,這不是心裡惦記著碧華,連頭上這頂鳳冠都不要了,快馬加鞭來赴美人的樓台之約…”

  滿嘴鬼扯還沒說完,碧華拽住我的手腕,急切開口:“既然如此,姑娘就帶上我,從此後你去哪,我就去哪,再也別想撇下我一個人就走!”

  我驀地收了笑容,冷下臉來,盯著他瀲灩的容顏看了半晌,有條不紊地說道:“碧華,你既然已經知道我要獨自離開,又何必強求與我同行?我本就是‘孤家寡人’,喜歡天涯浪跡,何況你這張臉…天下恐怕再也難找出比你更美的人,帶著你,終究對我來說是個隱患。”

  他斂正神色,與我相視片刻後,說道:“姑娘可否借身上那柄斷劍給我一用?”

  我低頭看了眼別在腰帶上的冷豔,劍刃上血跡已乾,凝結著濃黑的痕跡。

  “碧華,你可想好了,劍給了你,就再難挽回。”

  他點頭,竟是一臉決絕。

  “姑娘隻管借我,我此生至死不悔。”

  我歎口氣, 抽出冷豔遞了過去。他接過來拿在手中,舉到眼前端詳了幾眼,冷鋒耀白,映著他美如天人的容貌。

  驀地,他手腕內轉,將劍刃對準自己的臉孔劃下,唰唰幾下,縱橫交錯的血道在他的臉上蔓延開來。

  血水滴落在雪地上,天下最美的容貌,頃刻間變為天下最醜的一張臉。

  他咬牙忍著疼,將冷豔交到我的手上。雖然早就知道他的意圖,但是親眼看著他將自己這張容貌毀去,還是讓我震撼到無法言語。

  他一勒手中韁繩,掉轉了馬頭,望向我。

  “還不走?”

  我看著他臉上不停滑落的血水,寒聲說道:“你的傷,要不要先處理下……”

  他仿佛是笑了下,但那張臉毀得實在徹底,讓我一時分辨不出他那到底是個什麽表情。

  “不用了,它自己會乾。”

  我心裡一抖,它自己會乾?碧華大美人啊,原來你是這樣一個狠角,以前竟是我小瞧你了……

  雪落繽紛,我抬指,任一點雪珠落在指尖上,冰晶雪花,凝結漣漪。

  “你的容貌已毀,從此後,世間再沒有碧華這人。塵若無心,心自無塵,從此你便叫無塵吧。”

  悠悠窮碧,蒼茫天地,他揚手間,一紙墨字落在雪地上。馬蹄飛濺起雪花,將那張紙埋入皚皚白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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