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君心似明玉

　　東風吹醒梨花夢，

　　春歸不戀梢頭住。

　　[天上人間明月宮，川原花寨的小丫頭，我很中意你，你叫我靈修吧。]

　　鳳凰木下，一抹素白身影盈盈而立。那人轉過身來瀲灩一笑，飛花繚亂，青絲漫揚在豔麗的紅花中。

　　我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唯覺得那是個無端美麗的身影，美好虛幻。我踏上一步，想要走到近前，煙霧驀地騰起，遮去了我腳下的路。

　　我揉揉眼，再定睛望過去，鳳凰木參天蔥鬱，小謝一襲翠衣伏臥在樹上，正低頭凝視著幾株寄生的白檀，她的雙腳一蕩一蕩，突然抬頭對我展顏而笑。

　　[不語妹子，你說我這白檀生得好不好?]

　　我呆怔地盯著她的笑靨，點點頭。她笑得更甜了，伸手摘下一朵鳳凰花戴在鬢旁。

　　[不語，你說這花美嗎?我美嗎?]

　　小謝的鬢旁斜插著紅花，明眸皓齒，青絲華發。

　　我還是點點頭，她衝我伸出手，我茫然走到鳳凰木下，抬手去拉她，她的纖纖十指握住我的手掌，紅色的鳳凰花汁染在我的手背上，豔麗菲靡。

　　小謝的笑臉離我越來越近，我屏息看著她逐漸壓下來的身影，她的長發散落凌亂，纏繞在我的頸項胸口。

　　紅花，美人，綠蔭如瀑。

　　我的唇邊漫上淺笑…

　　睜開眼，床幔上的紗帳被夜風挽動，揮灑滿室。夢中的鳳凰木此刻無聲佇立在庭院裡，紅花妖冶盛放。

　　我定了心神，輕輕掙動下手指。從床上起身，摸黑穿上鞋走到桌邊坐下。月光透過鎖子窗欞灑了遍地，素輝流逸，倒也不用另點燭火。

　　端起早就涼透的茶壺，隔夜宿茶自有股苦澀的味道，灌進嗓子一直通透到肚腹間，將我渾身的浮熱驅散。

　　許久不曾做夢了，我舉著茶杯就在唇邊，細細回憶夢中的情景。看不清面目的白影，盈笑的小謝，還有那些紅得刺目、詭異豔麗的鳳凰花。

　　我何其幸運，可以受老天眷顧重回人世，又何其不幸，在含章宮中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含章宮裡的一切是謎，我站在彼岸，身邊是化不開的濃霧。

　　誰願活得如此艱辛?

　　身邊無一人可信，無一人可依，惟有自己，掙扎在旁人早就布好的局中，想要博得性命，每日睜眼所見是困惑，閉上眼依舊不敢安睡。

　　我又喝下一口苦水，強自笑了。

　　老天在懲罰我前世的愚傻，這一世就是報應。

　　我推開房門，走到水閣的敞廳中，想借著水氣將心中的鬱悶緩和下。夜光搖曳在鏡月湖的水面，將點點波光反映到水閣的牆壁上。

　　翠紗帳外，天香閣的頂樓上亮著燈火，我走到水閣的長窗下，凝神望過去。那裡是小謝“勸告”過我莫要踏足的第八層，此刻亮著一盞幽暗的燈火，在寂靜長夜下倍顯清冷。

　　燭火偶爾明滅，窗畔佇立著道剪影，良久未動。

　　次日清晨無夢醒來，小謝正蹲在床榻邊笑盈盈地盯著我。我與她相互對視了片刻，掀開被坐起來。

　　“姐姐好興致，這麽早來做什麽?”我問，一手挽起散亂的頭髮。

　　小謝伸指戳了下我的額頭，半嗔半笑地說:“懶丫頭，還不起來嗎?今日起我要調治天下第一香，你快給我碾香料去。”

　　我耍賴躺回床上，擁被匝著嘴念道:“姐姐又來擾人好睡，一早起來就給妹子分派活計，怎麽不見姐姐清閑一日，也好讓妹妹多與姐姐親近些?”

　　小謝拽住我的腳，邊拖邊說:“不語小丫頭耍賴的工夫真是一頂一，等我哪日閑了，可要好好管教你。不說別的，你單給我把天香閣裡的所有香譜香冊先滾瓜背熟，再將香料分門別類地認清楚，姐姐我自然放你一邊悠閑玩去。”

　　我掙著腳，笑道:“可見小謝姐姐這是難為人呢，你不如讓我將那些什麽書啊冊啊的統統吃下肚去，倒比背熟它們更快些。”

　　小謝被我一番話逗得笑個不住，指著我接不上。我也不再與她胡鬧，乾脆披上紗錦下床去梳洗。

　　吃過早飯，我和她一同進天香閣，小謝從五層抱下一堆瓶瓶罐罐，舉起這個說是陳年的香蕈，又拿了那個說是新釀的百花酒。

　　我隨手拿了隻香囊，問她這裡面又是什麽寶貝，她湊到鼻子下面聞了下，敲著我的頭殼說紫薇花粉都聞不出的傻丫頭。

　　將香囊丟在一旁，我說:“姐姐說要做天下第一香，怎麽把午飯的材料都搗鼓出來了?”

　　小謝微怔，看了看滿地的瓶罐，邊歎氣邊笑道:“我說你這丫頭不學無術得很，這些可都是上好的香料。你過來，我一一說給你聽。”

　　我走到她身邊席地而坐，小謝拿起隻陶罐子，揭開蓋讓我聞了下。

　　“你猜這是什麽?”

　　“味道似乎是塊油脂，難道姐姐真要炒香料?”

　　她促狹一笑，把蓋子重新蓋上，“傻東西，這是東海鮫人油，用來對付些橙子花，玫瑰，茉莉最好不過。拿個盆將鮫人油抹滿了，再把花瓣撒在上面，然後再塗滿油脂在盆身上，每三天換一次花瓣，等這些油吸飽了花中的精華，挖出來可就是咱們要的蘭膏了。”

　　聽了她的解說，我由衷讚歎:“虧得姐姐能想出這些個磨人的法子，將這些花啊草啊的整治得服服帖帖。”

　　小謝歎口氣，說道:“這些製作香料的法門可不是我一個人想的，自有了天香閣的那天，也不知經了多少人才達到這個地步。小丫頭，你可要多學著點。”

　　我笑道:“那是自然，有姐姐這等高手，還怕我出不了師嗎?”

　　“不語妹子就是一張嘴好使，”小謝從木架上取下隻錦盒，將裡面的龍腦香混著梗米，相思子一股兒都倒在了絲帕上，“這[梅花腦]用到今日，也只剩了這點子，回頭咱們調治天下第一香的時候，隻準成功不許失敗，不然可真找不到品色如此上好的香材了。你看這些香片，色如雲母，形似冰雪，那是龍腦香中的極品，所以也叫梅花腦。我這裡還有些混了樹脂的婆律膏，也是放了龍腦進去的，但總不如梅花腦的味道沉鬱，濃而不散。”

　　看著小謝捧在手裡的香料，我問道:“我看書上寫龍腦也叫冰片，難道天下的香料鋪子裡竟沒有比姐姐這些更好的了?”

　　小謝將絲帕包好，收進了盒子裡，回頭對我說道:“有自然是有，但遠水解不得近渴，何況調治天下第一香的最妙時辰不轉眼就到，怎麽能平白耗費在收集香材上。”

　　“姐姐調治天下第一香，還缺幾味料呢?不如咱們盡快湊齊了也好開工。”

　　小謝聽我說得懇切，臉上露出喜色，走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好妹子，這世間也就隻你一人是真心對姐姐好，這份心意我終是不會忘的。為了這天下第一香我苦等白檀十年，其間也把該用到的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眼前只剩最後一味料最是關鍵，成敗也就看它了。”

　　我看她說得鄭重，一雙眼緊緊盯住我。恐怕這最後一味料還要著落在我身上取，輕聲問道:“姐姐有事盡管吩咐，我一定盡力而行，不叫姐姐失望。”

　　她眼中閃過讚許，一字一頓說道:“百草堂連慧手裡有一味[斷情草]，你去討來吧。”

　　再入百草堂，連心沒有帶我進[潞霖軒]，轉過幾道竹籬，她直接將我迎進一座竹榭中。遠遠的，我看到連慧斜倚著繡墩，手裡正舉著株紫草端詳。

　　連心挑開門口懸掛的青絲帳，我走上幾步對著連慧拜倒。她全沒有理會我，隻是專注地盯著手裡的紫草。

　　“天香閣謝姑娘給主上請安了，不知那幾味噙香丸主上用得可合意。”我直起身，看向連慧，“謝姑娘說，等得了空還要親自來望候主上。”

　　連慧眼波流轉，視線從紫草調到我的臉上，“這可多謝她了，上次的香丸還沒答謝小丫頭，怎麽敢讓她親自跑一趟看我老婆子。”

　　自從上次見過連慧，她還是冷硬不苟言笑，我跪在竹榭的青磚石地上，她絲毫沒有讓我起來的意思。

　　連慧低下頭去，我順著她的視線看著那株紫草，草莖蒼綠，如欲滴翠，葉脈上錯綜密布著紫紋，三片菱形葉心中一朵小小紫花挺立。

　　不敢多看，我垂下眼盯著地上的磚縫。膝蓋跪得久了，又酸又痛，老太婆似乎特別喜歡折磨我，我越表現得痛苦她越開心。

　　除了連汀，此人在我心底也屬第一等變態。

　　“小丫頭這次叫你來，有什麽說的嗎?”連慧老神入定了很久，才想起地上還跪著個我，終於開口問道。

　　我心中一陣齜牙咧嘴，面上裝出恭謹的樣子答道:“主上神機妙算，想來也早知道不語的來意，謝姑娘想求主上一味仙草，還望主上成全。”

　　連慧的唇邊輕挑起笑意，點了下頭，“老太婆算來也該是時候了，她要是再不張口，也真真是沉得住氣。可惜，終究是差了火候…”

　　我聽不懂她話裡的暗示，隻能默默聽著，繼續裝深沉。

　　“小東西，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連汀?她是不是美得很哪?”

　　連慧一連問了我兩個問題，我每聽到一個就寒半分。我為小謝進獻藥香給連汀，按理隻該天香閣和嫻月殿的人知道，何以百草堂的主上知道了，還要挑明了問我。

　　我盯著連慧的表情，一時拿不定主意該怎麽答她。

　　“你怕什麽，照實說老婆子又不會對你怎樣，難道你眼中隻有一個天香閣的小謝姑娘嗎?”連慧的臉色暗了三分，話裡已經隱然用身份壓我。

　　連汀，小謝，連慧，這三個人我一個也惹不起，勞苦大眾頭頂三座大山，我得罪了哪個都夠死個千八百次。

　　“我不敢對主上不敬，也不敢妄議嫻月殿主上。”不說得罪連慧，說了得罪連汀，我乾脆打起太極。

　　連慧嘿嘿冷笑了幾聲，撥弄著手裡的紫草。

　　“小東西，你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嗎?這人要是太精明了，就透著股惹人厭的味兒了。”

　　…母夜叉發威，吾小命難保矣~

　　我在心底哀號了聲，趕緊叩下頭去，“請主上責罰，是不語莽撞了。”

　　“我隻問你三句話，你老實答來。”

　　她冷冷開口，我腦門上頂著磚灰抬起頭。

　　“第一，你最近可是見過連汀?”

　　我答聲是，連慧點點頭。

　　“第二，小謝丫頭開始煉製天下第一香了?”

　　我又答了聲是，連慧沉默了會兒，再度點點頭。

　　“第三，你沒有什麽事想要問老婆子嗎?”

　　連慧的第三句話問完，我心中如被鍾撞。她，終究是比我高明得多。

　　不再掩飾，我衝她淡淡笑了起來。她先是一怔，隨即也意味不明地笑了。

　　“既然主上讓不語據實稟告，就請主上恕我無禮。”我說著，抖了下衣袖，一隻繡工精巧的香囊掉在青磚上，我撿起香囊，輕輕拉開錦繩倒轉了手腕。

　　數朵鳳凰花簌簌落地，豔紅花瓣上兀自沾了幾點露珠。

　　“不語身在天香閣中，日日研習香料，自然是知曉那檀香木需要自幼寄生於鳳凰木，相思樹上方可成活。而龍腦香又需梗米，相思子一同放置才可保不耗，那日我見小謝姐姐為主上調製噙香丸，在其中加了些須龍腦，而白檀又是姐姐近日所得，不語可就不明白了。”

　　連慧身形微動，“恩”了一聲， 說道:“這些都是你們天香閣中調香的規矩，我老婆子可不曉得其中道理。”

　　我保持微笑，將一朵鳳凰花捧在掌心，“主上雖說不通煉香之道，可總也對花木是精研的。我現有一事不明，還望主上賜教。”

　　“你盡管問吧。”

　　我盯著手心裡的紅花，緩緩說道:“主上精通百草，這鳳凰花的習性可否告之一二呢?”

　　話問完，我垂首斂眉，竹榭中良久寂靜，惟有清風陣陣貼地刮過。

　　衣裙聲動，連慧走到我的面前，停住腳步。我沒有抬頭看她，隻是任由她一遍又一遍審視著我。

　　“當日我就說過，小謝丫頭好時運，竟收了你這麽個伶俐的小東西。呵呵，看來老婆子眼光果然不錯。”

　　一隻乾枯蒼老的手伸到我的頜下，將我的臉一點一點抬起。我凝目盯著連慧的雙眸，隻覺得那裡面閃過無數光華，甚是精彩。

　　是殺意?是讚許?是憐惜?亦或是戒備?

　　我無聲而笑，將性命賭在連慧的眼中。

　　若耶花溪埋枯骨，隻是不知我花不語是不是也會妄自做了那鳳凰木下的一點花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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