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春雨潤無聲
紅樓隔雨相望冷,
珠箔飄燈獨自歸。
嫻月殿前白壁石坊下,公子蘭與我遙相對望,盈盈淡笑。
廣場上的朔風將我挽在臂間的飛紗拖到身後飄曳不定,紅衣黑紗,眉心胭脂痣殷紅勝血。我仰頭看向蒼穹,昨日傍晚時分紫霞濃熾,今日必會降雨。此時天上陽光清朗,卻並沒有任何下雨的跡象。
公子蘭從廊下走出,偌大的廣場上,但見他款步徐行,白衣翩飛,人若矯龍。他停在我身前一尺處,雙目緊扣在我的臉上。
“天下第一香,好手段,花不語。”
我從袖中合掌托出潔白蘭花,橫在他的面前。
“天心蘭天下第一香,今日終展風采。公子,多謝你當日贈花製香。”
他唇邊漫起清笑,接過我掌心中的天心蘭,指尖微彈,那朵蘭花儼儼正落進我的發間。
“今日之後,含章宮再容不得你,丫頭,這也在你的算計之內嗎?”
我回他一絲微笑,鄭重說道:“不語今日為公子登天再建階石,過了今日,含章宮裡也不會再有公子蘭。”
“那麽,且看這戲接下來該如何收場吧。”
他退開一步,看我緩身襝衽下拜,再度起身時,我口中朗朗念道:“碧華映日,雨潤含章,昌我醒月,神女降世。”
蒼穹如泓,碧藍如洗,我捏緊了雙手望天靜待。
這一刻,我便賭上性命不要,成敗與否,只看天意!
話音剛落,廣場上揚起一陣狂風,將宮人們的衣裙掀動。風聲隱隱,還沒待眾人回神,頃刻間天空落下細密的雨絲,雨落無聲,淋漓酣暢。
我和公子蘭無言地凝立在雨中,他肩頭單薄的白衫很快被雨打濕。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聲:“虹雨!”
我轉頭,看到白石牌坊後的遠天中,一道彩虹橫架天際之上,這竟是場難得一見的虹雨。
耳畔驀地響起公子蘭輕柔的嗓音,他此刻就貼在我的身側,淡淡說了幾個字:“你運氣好,這雨可來得及時。”
我不知該回他什麽,只是怔怔看著落雨。嘈雜的腳步聲逐漸聚攏我和公子蘭周圍,我的眼前晃過連真姑姑的臉,連慧的臉,還有簡荻那張自始至終都在笑的臉。
“神女降世,昌我醒月!此時天現虹雨,定是寓意蔭庇我醒月國的福兆。”連慧顫巍巍地伏身跪到地上,恭敬地對公子蘭說道,身邊一直緊緊跟隨的連心伸手將她攙起。
“想不到我含章宮中竟能迎來神女福澤,真是天大的喜事啊!”連真姑姑也立刻跟著說道,她看我的目光由開始的戒備轉為完全的讚賞。
我暗自冷笑,若非為了保命做出今日種種做作,你們可一個個都盼著我立時就死了呢!
神話,也不過是有心人所捏造的玩笑罷了。
鏡月湖畔,夜風清涼,流螢漫溢,一彎新月正倒映在湖面上。
當日嫻月殿選主,我力薦百草堂連心姑娘,這一下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公子蘭清俊難描的容顏上難得露出訝色,連慧和連真固然是不敢置信,流矽的臉上更滿是怨毒。
當公子蘭最終拉著連心的手坐上嫻月殿中那尊雁翅榻的時刻,她的雙眸瞬間綻放出耀眼的神采,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睥睨眾人的藐視,卻沒有慈悲心。於是我明白,嫻月殿裡又一個連汀誕生了。
簡荻帶走君亦清的時候,臉上盈著晦明莫測的笑容讓我頓感狼狽。那日之後,他又會如何對待這個清如水的少年呢?
我抬頭望著天上一輪彎月,月兒無聲,將銀芒傾瀉在湖水上,真是過分清冷的月光呵。
不願再想,我伸手撥了下湖水,水面上立刻蕩起一陣漣漪,一個圈兒外泱泱推出另一個更大的圈兒,將層疊波瀾套在其中。
流螢舞動,忽地又轉過柳堤去了。
望著漣漪,腦海裡不斷閃現起川原花寨中俊秀的少年騎在白馬上,回過頭衝我爽朗而笑的畫面,月影破碎,被撕裂成條條狀狀,我驀地站起身,腳下不顧踉蹌地朝著公子荻的行軒跑去。
剛到外廊下,就看到幾盞豔紅的宮燈高懸,纖長的流蘇絲刮過我的臉,我顧不得軒館中宮人們詫異的眼光,徑直推開簡荻的房門闖了進去。
紅燭影動,他正斜躺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捏著本古卷。燈影晃過他的臉頰,將娟秀的五官籠在搖曳不定的光線中。
我呵呵喘著粗氣,他抬頭朝我的方向看過來,全沒有一絲詫異的神色。
“過了這幾日才來,我還以為你會更早些呢。”他放下古卷,慢慢從榻上坐了起來。
我幾步搶到他的面前,口氣焦急地問道:“君亦清呢!?”
簡荻好整以暇地盯著我,將我的焦慮不安全部納入眼底,忽地悠然一笑,匝著嘴說道:“好個沒良心的丫頭,本公子救你一命,你卻不知感激,跑到我這裡要人來啦?”
“他人在哪裡,我想見他。”我收斂了口氣,盡力保持平穩心態。
簡荻沉默了很久,也不言語,一雙眼緊緊鎖住我,我被他看得心浮氣燥起來,忍不住咳了聲。
他將古卷小心收攏起來,又用絲帶扎好,才抬起頭一字一字說道:“你以為,現在他會願意見到你嗎?”
我腦中瞬間眩暈了下,閉上眼,呆了半晌,輕聲說道:“不管怎樣,我想見他。”
“何苦呢?自討沒趣。”簡荻薄涼的口吻回應在耳邊,我極力控制自己,哪怕是一絲一毫軟弱的神色也不允許流露出來。
是我,是我親手將那人推進深淵!我不想解釋,也無力為自己辯解,我究竟是該憐憫他?還是自己?
不!誰也不需要旁人的憐憫,我更不需要。
“求公子讓我見他一面,求公子開恩!”我雙膝跪地,低下頭。
軒堂中極是靜謐,惟有紅燭滴蠟的聲響,一點又一點墜在我的心裡,漫過耳際。我看不到公子荻此刻的臉色,但我知道他已經動怒,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我盯著他雲履上精繡的花飾,他在我的頭頂上冷冷開口:“花不語,你莫要忘了是本公子找來百余隻聞香鳥,你才得逃過前日的劫難。甚麽醒月神女!也不過是欺騙世人的彌天大謊。章蘭公子精心妙算,將一切都鋪墊利落,恐怕真正要翻天覆地的是醒月皇權吧?”
“他在這含章宮裡一躲就是二十余載,韜光養晦,培植勢力和人才,更在醒月國內廣布人脈,如今萬事皆備,人心所向,醒月國眼看著是要亂了。”
“柔蘭閣,神仙宮,公子蘭,神女降世,好一串欺世盜名的戲作,好一串震懾人心的賣力演出,他日這天下也要歸了姓章的不成?”
“你們將旁人都當了明眼的瞎子,本公子剛好有閑興,也陪著你耍一出好戲。只是你這丫頭太不識抬舉,從見你第一面起,我就知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但想不到你冥頑不靈,全沒將本公子的心意放在心上。”
“你說,本公子是不是該責罰於你?你將君家小子送到本公子手裡,難道就安著好心?用個毫不相乾的人就想把本公子打發了,丫頭的算盤打得忒也精明了些!”
簡荻每說一句,我的心便跟著沉一分,他字字入扣,句句警醒。將含章宮和公子蘭,甚至是我都看得萬分通透。
淄衣少年一張如玉容顏擺在我的眼前,我第一次認真地端詳起他。早知道他是東皋的貴人,也明白他的心思計謀全不在公子蘭之下,可今日親眼見識了,依舊讓我從心底泛上寒意。
身在帝王家,他們這些人的深沉內斂本就不是我能想象的。
公子蘭如此,簡荻如此,恐怕就連那個美如韶陽的華容公子也是如此。
“我只求公子這一回,公子開恩。”我將頭垂得更低,已經無力再去探究他眼中的那抹厲色。
“你執意如此,我就成全了你。”他說著,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拽了起來,“只是你見到他的時候,可休怪本公子無情。”
簡荻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拉出房,一路走到行軒後的僻靜房舍前,停在門口,他將我扯得近些,說道:“不管你看到什麽,本公子都不在乎,記得你之前答應過我的話。”
我點點頭,木然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裡很靜,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君亦清在裡面,我會以為這是間閑置的空房。掀開簾子走進內室,床上躺著個人影。我走過去幾步,看到君亦清蒼白的臉色和凌亂的衣著。
他緊閉著眼,眉頭皺得很緊,臉上的神色透出極度的痛苦。我坐到床沿上,低頭看著他。
記憶中他從不會露出難過的神情,他喜歡笑,笑起來眉眼都會彎成新月的模樣,因此將秀氣的五官襯托得很柔和,惹得那些看到他笑容的妙齡少女們忍不住芳心抨動。
還記得在花家寨裡被我氣到跳腳大叫,或者沉默不語時,他的表情依舊明朗,只是事後會用更惡劣的手段報復回來,也讓我徹底見識了此人小心眼的及至。
此刻的他,眉宇間雖是我所熟悉的君亦清,可他的睡顏,他渾身散發的氣息,已經全然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他被吞噬在憂傷壓抑的夢魘中,雙手抓著被褥,關節緊繃泛白。
風吹得窗上的竹簾亂響,撲棱棱幾乎掉下來。感覺到有道視線投來,我的目光迎上去,看到君亦清正冰冷地望著我。
“…君家哥哥,你…”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合適,只能怔怔地看他,他躺在床上看著我,面無表情。
他平淡地說了句:“你滾。”
我沒有動,伸手過去拉他:“對不起。”
他猛地向後挪了下,掙扎著坐了起來:“叫你滾,聽到沒?”
“君家哥哥,你恨我吧。”我不再有任何動作,將身子挪開了點,“你恨我是應該的。”
“怎麽?你是來看我的笑話嗎?覺得這一切還不夠?覺得我受的…還不夠嗎!?”他冷笑連連,臉上驀地變了色,掙著手腳朝我撲了過來。我本能想躲開,但卻忘了我正坐在床沿上,他雙手掐在我的喉嚨上,和我一起滾落在地。
我們翻滾了幾下,他的手勁不松,我頓時覺得呼吸困難,雙腳用力蹬地,兩隻手狠命朝他臉上抓下去。他吃痛[啊]的一聲慘叫,手上的力道瞬間松了下,我趁機滾了開去,距離他遠遠的地方趴在地上乾喘。
君亦清雙手撐地,下死命地瞪著我,我咳得幾聲,才緩過氣。艱澀地擠出絲笑容,仿佛是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地慢慢開口:“你以為我的心裡也好過嗎?君亦清,你最好明白一點,這含章宮本就是個吞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當年向往的神仙夢境,現如今我就讓你親自來體會下。你以為登到天上就這麽容易?從此榮光耀身,你就能名垂萬古了?我告訴你,你錯了!這世上的人都錯了,錯得離譜!”
“…為什麽害我?為什麽…”他喃喃念著,臉上更如死灰。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涎水,喉嚨裡此刻火燒火燎地疼痛,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因為你天真!你君家寨少主人的身份讓你看不清世情,沒有付出就想出人頭地,含章宮裡沒這個便宜!還有一點我告訴你,別相信任何人,更不要相信我。”
眼中有淚滑落下來,一點一滴,落在臉上,滑進領口。
“今日你殺不了我,你恨著我,永遠別忘了這份恨,把它記在心裡。將來有一日,我必將所有欠你的都還給你!”
“君亦清,你看清楚了我這張臉,記得這是你仇人的臉,你將來要用這雙手報了今日所有的仇怨,我等你到那一日。”
我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看不清自己。心被扯裂,血汩汩湧了出來,傷口更深,也更猙獰了。我捂著心口,這裡漏了個洞,風正凜冽地灌進來,將它越扯越大,再無填補上的可能。
“對不起,這三個字我最後一次說,從此你我只是陌路。”我猛地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邁了出去。
門外,公子荻擒著笑容看我走了出來, 我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摔手照著他的臉上打了記巴掌。
[啪]的一聲,他臉上的笑容被我一掌打掉,我的手心疼得發麻,揪住他的衣領吼道:“你他媽是個混蛋!!你到底怎麽他了!?”
他揮手將我推了個踉蹌,滿臉陰戾地看著我:“你作死嗎?敢打本公子…”
“我恨不得殺了你!”我咬牙說道,“你究竟做了什麽?”
他的臉頰漸漸浮腫起來,上面清晰地顯出暗紅的巴掌印:“為了這個賤奴你居然敢對我動手,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煩了。本公子還不屑碰他分毫,不過是賞給下面人找些樂子,至於他們做了什麽,本公子一概不知。”
“你會不知,你不知道!?”我伸手指著他,手臂劇烈顫抖,“你若再害他,我便殺了你!”
“哦?”他驀地欺近,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手捏在我的下頜上,雙目森冷地凌遲著我的神智,“那本公子就等著看你怎麽殺了我,笨丫頭。”
說完,他放開手,轉身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赤紅宮燈下,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川原花海中的少年,長身玉立在白馬旁,兀自笑得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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