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桃李，有荒塚野田。

　　一座矮矮的墳前。

　　解放鞋，補丁襪，洗得發白的褲腿。還有，卡其色的，老式春秋衫。

　　一張，兩張，三張……

　　男子跪屈著身子，極有耐心地，將手中的紙錢一片片分開，再投入身前的火焰裡。紙錢那粗糙的質地，使得這一工作，變得輕松了不少。

　　“爸，媽。”

　　略有沙啞的聲音，在墳丘邊響起。

　　“工作，有著落了……有些苦，但報酬還算可以。”

　　“只是，妹妹的病，”

　　一陣清風吹來，撩起男子額前的幾縷發絲。

　　焰火搖曳，許久方停。

　　“沒得救了。”

　　……

　　“只能坐輪椅……”

　　“醫生說的。”

　　……

　　“但你們別擔心，沒事兒。”

　　說到這裡，男子竟然輕笑一聲，沒有絲毫的絕望之意。亦或是早已經習慣了苦澀，萬事，俱可付諸一笑。

　　“還有我呢。”

　　“總還有我的。”

　　……

　　許久，手中的紙錢已經燒完。

　　男子細細摸索一陣，卻是發現，身邊也沒有剩余的了。

　　他也並不在意，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包被揉得稀爛的煙盒，取出一根來，慢慢為自己點上。

　　繚繞的劣質煙草味中，男子徐徐抬起頭來。

　　一張尚算英俊的面孔，顯得頗為年輕。只是那暗青色的胡茬，還有雙眸中，仿若鏡湖似的目光，給他平添了幾分歲月。

　　沉默著。

　　一點、一點、一點……

　　紅色的火星，慢慢朝著煙尾燒去，直至一陣閃爍後，緩緩熄滅。

　　呼~

　　男子最後對著已經燒完的煙頭深吸一口，隨後，他站起身來，順便將手中的物體拋落。

　　“我走了。”

　　“明年，再來看你們。”

　　泥濘的小路上，由近到遠，踏出了一個個深深的腳印，蜿蜒曲繞，直延伸到遠處。

　　綿雲悠悠。

　　小路盡頭，是重重青山。而山的那邊，是通往城市的道路。

　　……

　　吱~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陣刺耳難聽的聲音

　　男子推門而入，正看見屋中的人，不由得神情一愣。

　　“你怎麽會在這裡?”

　　桌前，青衣女子，驀然回首。霎那之間，似乎連整個昏暗的室內，都亮堂了幾分。

　　女子展顏一笑，燦如繁花。

　　“我如果不來，又怎麽可能找的到你?”

　　她抓起桌子上的紅色皮包，站起身來，匆匆幾步，走到男子跟前。

　　“你還想躲到什麽時候，今天，明天，後天?”

　　“該是給我一個答覆了吧。”

　　門前，男子看著近在咫尺，滿是堅定之色的嬌顏，緩緩開口。

　　“我們不適合的。”

　　“為什麽！”

　　女子笑容斂去，頓時有些氣急。

　　“我又有哪裡不好?相貌，修養，性格，還是家世！”

　　“沒有。”

　　男子繼續說著，平靜，但卻又不可動搖。

　　“你一切都很好。”

　　“那不就成了……”

　　“你聽我說。”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男子就擺擺手，一把打斷了她的言語。

　　噠噠腳步聲後，雙手交叉，放在桌前。

　　“兩個人在一起，永遠不是那麽簡單的。”

　　“我喜歡你，還不夠嗎?”

　　女子眉頭大皺。

　　“從南到北，連續八個月，我追了你幾萬裡，還不能證明什麽嗎?”

　　“八個月。”

　　男子輕笑。

　　“但我們要做的，是一輩子。”

　　“我可以的。”

　　聽見女子脫口而出的回答，他慢慢搖了搖頭，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

　　“你喜歡我什麽呢?”

　　“就因為我碰巧救了你一次?”

　　“現在的我，一無所有。沒錢，沒知識，沒能力，甚至，沒尊嚴。”

　　“但你不同，無論家世，文化，相貌，都是在頂尖水準之上。我們兩個，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在一起後，一年可以，兩年可以，三年也可以，但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談吐不同，思想不同，習慣不同，沒有交集的生活，是絕對無法一直延續下去的。”

　　“這不是妄自菲薄。有些事情，或許你不想看見，但它卻一直存在著。就像地下的東西，哪怕它埋得再深，只要一日日地刨下去，總會有露出來的一天。”

　　“需要的，不過是時間而已。”

　　“你哪有那樣差勁。”

　　聽見這番話後，女子沉吟許久，忽然一笑。

　　“我覺得，最起碼，你的思想很有深度，很有境界啊。”

　　“就像現在這樣。”

　　“境界?”

　　男子曬然一笑。

　　“那不是境界……”

　　“是生活。”

　　“我要的就是生活！”

　　女子立刻出言，話語中，是說不出的堅定。

　　“和你一起。”

　　男子無言。

　　良久，他似乎有了決定，輕輕地抬起頭來，伸出右手。

　　“三年，”

　　“三年之後，如果你還依然堅持，我就娶你。”

　　“好，”“就這麽說定了。”

　　女子急忙跑了過去，一下子拍在了在了他的手上，好像生怕某人反悔。

　　啪！

　　擊掌之聲，在昏暗的房中，久久回響。

　　……

　　三年，五年，十年……

　　五十年後。

　　繁華的街道中。

　　白發蒼蒼的男子，推著一把老舊的輪椅，緩緩走著。輪椅上，是一位同樣衰老的人。

　　許久。

　　“哥。”

　　輪椅上人的一聲叫喊， 讓男子驀然回神，抬起頭來。

　　只見前方，一個容顏蒼老，鶴發滿頭，但卻行姿高雅的女人，正迎面走來。

　　同時的，她似乎也發現了什麽，抬起頭來，正與男子的目光相對。

　　兩抹淺淺的微笑浮現。

　　茫茫人海中，交叉而過，再未多言。

　　……

　　無盡黑暗中，澄觀驀然睜開雙眼。

　　一幕幕，一幀幀，無數從未見過的古怪記憶，飛快從腦中閃現，最終，定格在一個絕美的女子身上。

　　青顏！

　　這是怎麽回事！

　　澄觀大駭，剛想要出聲，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任何話來。不僅如此，全身上下，除了思想，其他的，全都不在自己的掌控裡！

　　而更讓他驚恐欲絕的是，自己的所有修為，全都消失了！沒有紫府，沒有法相，甚至連自己對神通的領悟都不知所蹤！

　　就在這個時候。

　　“輪回……”

　　隱約之中，在被佛塔吸入之前，聽見的浩大聲音，再次響起。

　　無可抗拒的倦意，猛然襲來。

　　意識最後清醒地那一刻，他見到了。無盡光芒處。

　　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