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簡陋的石屋前院。一排排的粗壯灌木插起,將屋子團團圍住。筆直的灌木上,依稀還可以看見翠綠的痕跡,顯然是建造起來不久。
“爹,我要走了。”
面色虛弱,身材瘦小的少年,對著門口獸皮披身的男子,徐徐說道。一隻黑白雜紋,不知材質的包裹,被少年的左手抓著,緊繃繃地背在身後。
“走吧。”
漢子點了點頭,刀削似的剛毅面孔,罕見地有了些傷感。
少年點頭,轉身離去。
……
空曠的原野中。
“大師,我人族,就永遠要在其他種族之下嗎?”
血泊之內,一隻巨大的,已經身死的妖獸旁,是一個胸口被洞穿的大漢。彌留之際,他卻是只有這一句話語。
“不是。”
大漢身邊,白衣的少年,輕聲說道。
然而話聲未落,大漢就已經閉眼。
男子抬頭起來,看著天空中高懸的九陽,許久未語。
……
漫漫的黃沙中,一個白色衣袍的男子,盤膝而坐,雙手合十,嘴中輕聲地念叨著什麽。
在他面前,是數以億萬記的荒域惡鬼,凶殘邪煞。
……
萬丈高台之上,蓮座輕轉,男子每出言語,俱有金花天降,地湧金蓮。無盡的光芒普照,遍徹九天十地。
蓮台下,密密麻麻地人族盤膝而坐,直直延伸到天邊,亦無盡頭。看著台上的男子,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是毫不掩飾,近乎狂熱的敬意。
但最前方,卻是一位火紅色衣袍,姿容絕美的女人。纖纖玉手中,還持有一隻長長的流光翎羽。
但她顯然沒有其他人的專注,而是時不時地左右望望,然後抬頭偷看一眼上方宣講的男子,再重新四顧著。
男子見狀,不禁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有一絲淺淺的微笑浮現。
……
無量金光,幾乎凝成實質,從四面八方圍聚而來,直至被高山之上的男子吸收。
漫天重重圍起的蓮台上,盡是有人端坐。遍觀地下,無數的僧人盤坐,直至延伸到天際,佔據了整個視野,雙手合十,虔誠凝望。宏大的誦經之聲,幾乎傳遍整個洪荒。
諸天所在,竟是萬佛朝宗!
終於,無量金光在男子的身後,凝聚成了一尊擎天巨佛身。
“無上……古佛!”
……
衣袍火紅,姿容絕豔。她凝視著僧人的眼眸,幾近哀求。
“你會死的!”
“你再強,強得過人妖仙魔,大能三千!舉世皆敵,沒有人可以闖得過去!”
“聽我的。”
“我們一起遁入天外混沌,不要再管洪荒諸事了,好不好?”
然而。
“我沒得選。”
僧人出語,聲微意堅。
“你曾在我門下,千年聽道,應該知道。”
“一朝之間,佛門盡滅。無量功德散去,皆是我之緣故。”
“我為佛門之主,必須給億萬佛子,一個交代。”
“不可能的!”
女子高喊。
“三千大能,就已經是洪荒天道。佛門太盛,盛則必亡,你還不明白嗎!”
“天意所鍾,無從更改!”
“那本座就毀了這天!”
轟隆隆……
高天之上,雷霆乍驚。仿佛被這一句話激怒,蒼穹萬裡,虛空震顫,似在醞釀著什麽。霎那之間,一股滅世氣息,降臨天下。
可就在這時,一股更加恐怖的氣勢,直衝九天,與那磅礴的意志,悍然相對。
僧人一掌,無盡佛光。
轟!……
整個天穹,驟然崩碎。那醞釀中的攻擊,還未出世,便已經胎死腹中
“來吧,本座雖然晉升無上古佛失敗。但即使重傷之下,爾等……又能奈我何!”
……
轟!
無盡洪荒,竟然整個崩碎!
諸天,已碎。大地,何存……
一顆顆星辰墜落,乃是無數蓋世大能身亡。
一步,兩步。
最終僧人揮手,六隻龐大的漩渦門戶,漸漸開啟。
哢嚓哢嚓……
僧袍,佛珠,肉身。仿若瓷器,蛛網開裂。
再次一步。無數人驚恐的目光中,僧人踏入了最左邊的一個漩渦中。
“六道輪回,因本座而生,便也因本座而滅吧。”
“但爾等必定記住,終有一天,佛門……會回來的……”
……
無盡黑暗中,龐大的記憶,直直衝來。一幕幕的畫面閃現,直至最終,定格在了那六道輪回上。
“現在佛……三藏……澄觀……”
“我……究竟是誰呢?”
沒有時間流逝,亦無空間限制的暗黑中,金色的光團遊蕩。其內,是一個虛幻的白衣身影。
飄飄浮浮。或許霎那,或許萬年。
終於。
“不!我是,澄觀!”
金光大盛。
嗡!
澄觀驀然睜眼。
米黃色,但卻洗得幾乎有些發白的麻布帳子。陳舊,但卻整潔的被褥。
一張木質方桌,還有三張簡陋的木椅。
然而,看著眼前無比陌生的場景,澄觀卻根本顧其不得,只是一幕幕翻看著腦海中龐大繁雜到極點的訊息。
“前世……輪回……現在佛。”
澄觀喃喃道。
雖然他在最後的時刻,堅持了自我,不可思議地將覺醒的前世現在佛的吸納,保留了此生的意志。但他也同樣明白。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輪回,功德,地府,六道,佛門,太古。”
慢慢來吧。
澄觀微微一笑。但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一笑,像極了他曾經琉璃塔輪回中,最後那高崖之上,見到的白衣蓮花僧人。
就在這時。
吱……
破舊的老木門,突然被推了開來。
一個身穿灰色麻衣,頭戴綸巾的中年人走進了房中。他剛一抬頭,正好看見了已經清醒過來的澄觀。
中年人頓時一驚,一個踉蹌,險些將手中端著的破瓷碗打翻在地。
“大大大……大師,你醒啦!”
雙目圓睜,一陣口吃之後,費力好大的勁,中年人才緩過一口氣來。但看他那憋得通紅的臉色,直讓人懷疑,假如他方才的話語再拉長一點兒,是不是會直接背過氣去。
砰地一聲,中年人將裝有黑褐色湯藥的破瓷碗放在了桌子上,幾步走出,正要朝向前去。但看著依舊躺在床上的白衣僧人,不知怎的,一突如其來的強烈感覺,讓他立即停住了腳步。
這不是惶恐,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卻又讓人無比崇敬的心緒。
恍惚之間,中年人似乎見到了幼年時最為敬愛的父親。
好久之後,直到澄觀輕輕地咳嗽一聲,中年人才渾身一震,將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大師,你可醒來了,這都已經昏迷了一個月啦!”
“你是?”
澄觀眉頭輕挑,疑惑出言。
“哦!”
中年人這才想起了自己還未做過任何的介紹。他一拍腦門,拱起雙手,大大地行鞠了一躬。
“在下吳未聞,字花名。乃是乾朝柳塘縣的一名秀才。家中高堂已逝,亦無子女,唯有一妻相扶度日。前些日子,大師與幾位同伴突然從空中跌落在我家院中,鮮血淋漓。”
說到這裡。中年人突然四處望了望,然後湊近身子,用左手輕輕地掩住嘴巴,緩緩說道。
“你們一定是江湖中人, 被仇家追殺到此的吧。但大師盡且放心,當時是在夜間,吳某和妻子早已經將血跡清理乾淨了,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
一語完畢,中年人直起身來,然後對著澄觀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樣子。顯然是對自己強大的推理能力,還有無比機警的做法,感到極為得意。
“同伴!”
澄觀聽完中年人的講話,驀地坐起身來,抬頭問道。
“他們怎麽樣了?”
“好著呢。大師的那些同伴,早在十幾天前就已經醒過來了。”
中年人立刻答道。但就在他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身後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但這一次,可是比先前猛烈多了。
砰地一聲。那塊老舊的木門,在中年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被整個地崩飛開來。
“三藏哥!”
“澄觀!”
五道身影,電閃般地竄至床前。正是唐觀音、聶清風、匡闡義、莊不凡、鬼廖幾人。但還不只如此。
緊跟其後的。
幾個翻轉跳躍,一道身高三尺,渾身金色的猴子,輕巧落地,正好站在澄觀的面前。
靈明獼猴!
這赫然是當年在萬蛇谷的時候,為澄觀指引淨壇彼岸花方向的靈明獼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