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樓”就在西湖邊上，修得挺別致。西面尖尖的，仿佛船頭，樓頂還有一支桅杆，樓三面全是翠竹，要登二樓才能遠眺煙波浩淼的湖面，取的“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的意思。

　　這裡離市集稍遠，看那樓前停著的各式馬車、轎子，便知這是有錢大爺們閑情逸致時鬧中取靜之所。

　　此時剛過了晌午，天際一片澄藍，遠山近水都顯得格外清朗。柴齊一個人縮在二樓最靠裡的隔間一張椅子裡，眯著眼，微張著嘴，乍一看還以為是在打盹，可是按在桌面上的左手卻在輕輕的敲擊著。

　　隔壁房間裡，有個稚嫩的聲音正合著琵琶，唱著不知名的小曲。唱歌的少女也許出道不久，聲音矜持地含著，再隔了木牆，歌詞便有些聽不清了。不過大概也就是些“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綠湖南萬裡情”之類的。

　　柴齊聽調子太熟了，忍不住跟著哼哼兩聲。

　　忽聽“砰”的一下，有人摔了酒杯，那唱歌的少女尖叫一聲。跟著有人拖長了聲音含混不清地道:“唱……唱……唱什麽……屁！老子是來……”咕咚一聲，似乎不勝酒力，滾落下地。

　　立時有好幾人喧鬧起來，乘著酒性拍桌子大鬧，那少女大聲尖叫道:“不要！我不喝……爹！”

　　店小二慌張的聲音也很快摻合進去:“各位爺，這才來，不懂規矩，我們掌櫃的回來了，一定給大爺一個交代……哎喲我的個爺，這可打死我了！”

　　柴齊皺起眉頭，推開房門走出去，正見到站在門外的小二被椅子打得叫，不住彎腰告饒。那少女哭鬧著要出來，卻被幾個人拉扯住。

　　周圍幾間房的人都出來看，那房裡出來個凶神惡煞的人，吼道:“看什麽看?媽的！沒見過我們雷老爺麽?”

　　多數人是沒見過，不過還都聽過雷震峰的名頭，知道他是這裡的地頭老大之一，把持著好幾十家、當鋪，人稱“雷老虎”，不是尋常人惹的起的角。

　　周圍人一聽，紛紛走避，各自回房，刹時間走個乾乾淨淨。

　　那人對那小二道:“滾一邊去！雷老爺今兒心情好，要樂一樂！”

　　小二苦著臉，卻不敢說什麽，往樓梯退去。剛退到柴齊門口，柴齊一把抓住了他。

　　那小二驚得一震，柴齊將一塊銅牌塞進他手裡，笑道:“小二哥，麻煩你拿這東西，去給那雷老爺看看，就說我在這邊等他。”

　　那小二雙手亂搖道:“不行不行！客官，這雷老虎可惹不得！您這把年紀了，趟這混水幹什麽呀?”

　　柴齊掏出塊碎銀塞到他衣領裡，道:“不要怕，你拿去，他們自然理會得。”

　　那小二將信將疑，但是看在銀子的份上，覺得即使挨上一拳也是賺了，便回頭拱著身走到門前。

　　那門未關嚴，可以看見裡面桌子掀得亂七八糟，那少女被一個漢子攔腰抱著，正在拚命掙扎，躲開遞到嘴邊的酒杯，彈琵琶的老頭則昏倒在地。

　　那小二正看得心驚，不知掌櫃的回來該怎樣解釋，門忽地被人拉開，等他反應過來，臉上已重重挨了一巴掌。

　　“滾你媽的，雷老爺的事你也敢來偷看?”有人衝出房門，一腳踢在小二胸前。

　　那小二痛得慘叫，忙不迭地將那銅牌遞出來，叫道:“有……有人叫我……哎喲我的爺，踢死我了！”銅牌被踢到一邊，也顧不上揀了。

　　那人正待一腳踢他下樓，忽地被人拉住。那人扯了一下，罵道:“誰他媽……哦，老爺！”慌忙住了嘴。

　　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走出房門，瞥了一眼那小二，待他看到那銅牌時，眼光霍地一跳，親自彎腰拾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銘文，禁不住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

　　“人……在哪裡?”

　　那小二忍著痛向柴齊待的房間一指。

　　房間裡幾個人此時都衝了出來，其中一人道:“老大，是誰他媽欠揍找麻煩?那間房?老子去抽……”

　　雷震峰回過身來，就用那銅牌重重拍在那人臉上，“啪”的一聲悶響，那人一聲不吭，兩眼翻白，吃醉了酒一般踉蹌退後，終於被張椅子絆住，仰天而倒，再也不動。

　　其余人正在磨拳搽掌，見此情形嚇白了臉——連內功都使出來，務要那人一句多余的話不要出口，可見老大也是給逼急了。

　　雷震峰沉聲道:“送這兩人出去，客氣點，多給些銀子。給……給個五十兩吧。媽的老子以後要是聽說你們黑了錢，一個個剝了皮扔湖裡去喂魚！這個小二哥也給幾兩。你們都走， 我……我去會會老朋友。”

　　一個手下道:“老大，我們在店外面守著……”

　　雷震峰手一陣亂揮:“滾，都給老子滾！”

　　眾人見老大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哪裡還敢多嘴，抬了那老頭跟口吐白沫的兄弟，扶著少女，一溜煙往樓下跑去。

　　雷震峰在柴齊門前定定神，整頓半天衣冠，方推門進去，笑道:“哎喲，柴老爺子……幾時回來的?讓小的們都不知道，沒侍侯好，罪過，罪過！”

　　柴齊放下茶杯，拈了顆青豆放在嘴裡嚼著，一面含糊地笑道:“老了……也就是進城來湊湊熱鬧……你們如今也都混出名堂來，還要我們這些老家夥幹什麽?”

　　雷震峰殷勤地替他滿上茶，在對面坐了，道:“老爺子這是哪裡話?當初如果不是你罩著我們兄弟，這會子恐怕早發配到酒泉郡吃沙喝風去了，哪有今日?呵呵，看你身體……還硬朗，這就是福分！”

　　柴齊道:“你們幾兄弟，當初最看重的就是你。沒想到幾年不見，也神氣起來，連唱小曲的裙子，也要去掀掀了。”

　　雷震峰滿面羞愧，不住道:“都是幾個不爭氣的手下……一時灌了幾壺燒酒，腦子也糊塗了，我才轉身去趟消腹宮，就搞起亂來……我狠狠教訓了他們，媽的，給老子丟人！呵呵……老爺子喝茶……我已經給那姑娘幾十兩銀子，送出去了，你放心，你叫我們做規矩人，我們不敢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