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光滑的木製箭身……抽出來……有若秋露般的寒意迅速襲上心頭…… 颯露紫馬狂暴的咧著嘴,口中吐出的熱氣在霧中紛亂地彌散開,銀白的馬鬃絕望地上下翻騰,想要擺脫著黑血的命運……
近了……更近了……那晨霧裡晃蕩的熟悉的背影……
那曾經承載過自己幼年時無數美夢的寬闊的背影……
彎弓……搭箭……
僵直地手臂顫抖著拉開冰冷的弓弦,那一刻,鐵胎弓上血珠四濺,仿佛有無數陰魂騰起,合著天幕下肆虐的嵐風……
那是……自己的血嗎……
還是……自己的淚……
“大哥——”
那寬闊的背影回頭了……
不是!
自己並沒有喊出來……唇齒嚼爛,滿口血腥,自己已經喊不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是心……自己的心在喊,在叫……在流血……
他,畢竟也聽到了……
這一刻,天地萬物都已死寂,所有的一切在自己眼裡已成永恆……
……
有什麽東西在不受控制的動……
鋥亮的箭頭在凝固的霧的碎絮中穿行……劃過烏黑的箭托,劃過散亂的馬鬃……
想伸手去抓住它,不讓它撕破這永恆的沉靜,然而手卻似無法動彈分毫……
後來才明白——那只是手太慢,太慢而已……
因為箭頭在下一個瞬間,已經猛烈地穿透銀白的鎧甲,穿透柔滑的黃絹的朝衣——
狠狠地穿透那熟悉的血肉之軀!
那身軀也猛烈地往前挺,往上挺,卑鄙的偷襲之箭仿佛只是更加突出了他的高貴。他的頭依然往自己看過來,以一個超然宿命的微笑看過來……
他說:“好箭法!”
“聖上!聖上!”
急切的叫聲驟然在耳邊響起,李世民猛地一震,驚醒過來,脫口叫道:“大哥!”
“聖上,您醒醒!您……您是不是夢魘住了?”太監陸福兒掀開層層幕簾,一臉驚惶地轉進來,手中端著熱茶,道:“聖上,您用點茶水,舒舒心。”
李世民劈面一巴掌摜在陸福兒臉上,勃然怒道:“多事!滾出去!”
陸福兒侍侯李世民十幾年,從未想到向來仁慈和藹的聖上會突然間爆發如此雷霆之怒,駭得一時間全身血液好似被抽乾一般,一聲也不敢吭,急速退出簾外,跪在地上,只顧磕頭。
李世民老半天才籲出一口氣。他伸手一摸,渾身冷汗。
“大哥……你終於肯來看我了嗎?你恐怕也沒有想到,你的二弟有一天也會老成這個樣子吧。”
他顫巍巍地在腰間解下一塊顏色渾濁的玉勾,托在手裡。透過簾子的光線太弱,他的眼也花了,已看不清玉勾上的銘文,便用手輕輕地摸著,自言自語道:“這玉勾你總還記得吧……這玉勾我一直帶著,就怕你回來了,認不出誰是你二弟了……”
過了半響,陸福兒在地上磕得血流成河,眼看就要昏死過去,忽聽簾內的李世民說道:“別叩了,朕要起身。”
陸福兒抹一把血淚模糊的臉,公鴨嗓拚命壓低了哭腔道:“是!陛下,奴才這模樣不敢見聖面,奴才去收拾一下,馬上就來侍侯您!”
手一揮,幾位宮娥上前服侍李世民穿衣,他自己飛也似地跑出去洗臉更衣。
待得收拾停當進來,李世民已坐在燈下,正翻看京城送來的密折。他不敢多言,悄悄地站在一旁。
李世民頭也不回地道:“福兒,委屈你了。”
陸福兒咕咚一聲跪了,哭道:“聖上此言,奴才只有一死以報了。奴才驚擾聖上清夢,已是死罪……”
李世民回頭見他額頭上老大一塊凝固的血痕,兀自在地上磕頭,心中略愧,便道:“起來吧,你沒有錯。朕只是……只是夢見了一位好久不見的故人。”
他站起來,在廳中來回跺了幾圈,忽然道:“昨日趙無極飛鴿傳書,說他今日會到。怎麽還沒來?”
陸福兒道:“是,趙將軍早在半個時辰前已趕到,聽說聖上正在小憩,就在偏廳候著……”
李世民一揮手打斷他,皺眉道:“朕早說過了,若是趙無極至,不論何時都要立即傳見,怎麽還要人家等。快傳!”
陸福兒慌忙出去傳人。須臾,一身布衣打扮的趙無極在門前叩首:“臣趙無極參見陛下。”
李世民道:“趙將軍,朕早說過此處不是京畿,一切俗禮當免則免。進來吧。辯機的事查得如何了?”手一揮,陸福兒忙引著太監宮娥們出去了。
趙無極道:“是。臣這一個月來在江南聽到不少辯機的事,江湖上對他的傳言越來越多,大多只是捕風捉影,不過有些臣倒認為確系此人所為。”
李世民繼續在廳中漫步,一面指著張椅子道:“坐下說,你聽到的,想到的,統統說給朕聽。”
皇帝站著自己坐,這是大不敬的罪,但是皇帝之命又不能不從,趙無極隻得欠身挨著椅子邊坐了,全身重量還是支在腿上,倒象是蹲馬步一般,預備隨時站起身來。
他來之前已經打了無數次腹稿,該說的不該說的也早在心中過了多次,但為了此事李世民數次暴怒,他自接手以來心一直吊在嗓子眼,不敢有絲毫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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