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柯道:“你怎麽了?” 林芑雲搖搖頭。
阿柯道:“你哪裡不舒服麽?”
林芑雲還是搖頭,說道:“沒有。阿柯,我……我只是有點累了。”
阿柯道:“你變了……”
林芑雲猛一回身,眼光灼灼地看著他,道:“我們別說這些了,好不好?阿柯,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可又不知道……不知道你肯不肯對我直說。也不知道你直說了,對你自己,或是你的叔叔們有什麽難處……”
阿柯道:“你問,我答。答不了的,不答就是了。”
林芑雲迎著風站了一陣。她的淡青薄衫在一片粉色間顯得那麽矜持,仿佛一束靜靜開放的青蘭。
她說道:“你這覆雲樓的少主,想要我做什麽?”
李洛接過侍從遞過的鹿皮水壺,猛灌兩口,喘了口氣,看著腳邊山崖下樹叢裡露出的一角屋簷出神。
身旁一名三十來歲的侍衛李奇是他的親信家臣,湊近了他,道:“大人,張捕快說那是以前山南驛站,不過已經廢棄好多年了。再過去就是張家莊,也就十來裡山路。照這個速度,今晚我們就可抵達七巧鎮。晉大人在南面布防,今晚大概也可趕到七巧鎮。”
李洛點點頭,再坐了一刻,站起身,登鞍上馬,回首看了看身後坡上默不作聲肅立著的十幾條漢子,更不說話,雙腿一夾,策馬向山坡下衝去。
李奇跟著上馬,揮手低聲吼道:“都跟上!”
十幾人一起上了馬,排成一線,在崎嶇的山道上快速奔跑,並不擁塞,顯然訓練有素。
李洛是昨晚帶著大隊人馬出的揚州城,一路北上,有多喧鬧就弄多喧鬧,無論村舍、漁村、驛站,但凡有人的地方都要盤查一番。
捕快們平日裡黑白通吃,對孝敬殷勤的幫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打小摸也當沒看見,但此時王命在身,京畿大員親自督陣,可是開不得玩笑。一個個如狼似虎,管你是小偷也好山大王也罷,逮著一個是一個。
連身上未帶玉門關防通諜的波斯、天竺、大食人等,以及爹媽沒生好,面目稍微猙獰一點的,或是身有刀疤的,甚至既是漢人又沒刀疤,可是穿著華貴,一看就是可以榨出油水來的……統統用長繩串了,押回府牢慢慢的審。
如此鬧到天亮,四境之內已經人畜驚散,李洛又遣出幾路人馬,打著自己的旗號,浩浩蕩蕩沿著揚州城周圍的驛道一路路盤查下去。
至於揚州城內,除了繼續封鎖城門外,已無多少兵卒巡街。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些其實都只是些普通衙役及駐兵,真正有經驗的捕快一個也沒出城,此刻正在柴捕頭的帶領下,暗中查訪。
李洛雖然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自己是對方眼中最大的靶子,他不走,對方的防守就絕對不可能松懈下來,是以只有強壓心中的焦躁,先帶人有多遠走多遠,等到柴捕頭那邊有確切消息傳來,再潛回揚州拿人。
讓他心煩的還不止這件事。
昨天晚上出門前,一名武約的親信偷偷進了府,帶給他一個震驚的消息:遠在京城之外的皇帝突然間連發幾道聖旨,除了照舊例勉勵奉命監國的太子外,命長孫無忌、馬周主持中書省,李世績從涼州星夜趕回洛陽,名為輔佐太子整頓軍備,卻同時領銜左仆射,主持軍務。
單隻這一條來講,說是皇帝遠行,不放心東宮,也算正常,但是跟著下禁宮令,所有嬪妃非得太子號令,嚴禁出宮。
稍微知道一點內幕的人,都知道就是衝著武才人去的。那名親信得到的武約的手令,還是透過宮內知底的張小年傳出來的。
這件事可大可小,小的不過是約束武約,不讓她再出來乾政,大的,可就涉及東宮了……
李洛每每想到這一點,都是忍不住的渾身冰涼。因之事惹得父子兵刃相向,甚至禍及國家,這樣的事歷來可不少見。
況且李治雖然位列東宮,但是性子文弱,眾人皆知,原來的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等人論到文治武功,都要強於他,雖然各自被貶被逐,卻無時不在旁虎視眈眈,夢想著重登大寶。
皇上雖立李治為太子,但看他一口氣任命長孫無忌、馬周、房玄齡、李世績等數位重臣同時做他的太傅,名為老師,實為輔佐,可以想象其實在他心裡,也是不放心李治的。
若是這件事稍有泄露,只怕又是一場涉及深遠的宮廷鬥爭,到時候別說自己,恐怕武約、太子都難保萬全……
局勢如雲似霧,每時每刻都在變幻,以往認為已經老邁了的皇上,這段時間卻突然精明起來,做事往往出人意表,就連行蹤也無人知曉。單是他為何如此重視林芑雲,就是篇大文章……還偏偏這個時候在自己手裡丟了!
李洛策馬一路衝過林子,淌過幾條小溪,到了山南驛站外。眼見那驛站被廢棄多年,房間在風雨的侵蝕下塌得差不多了,只剩幾間大房仍舊屹立著。
院子裡、井沿邊雜草叢生,高過人膝,襯得驛站愈發的荒涼。此刻幾隻黑鴉站在數丈高的旗杆頂端,嘶聲叫著,仿佛在宣稱這是它們的領地。
李洛心中正自慌亂,見不得這衰敗殘破的景象,看了兩眼,不想過多耽擱,繼續打馬前行。剛繞過驛站坍塌了的北牆,突然一頓,勒住了馬。
李奇駛到他身旁,道:“大人,什麽事?”
李洛用馬鞭指了指地下,李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地面有一道淺淺的車轍痕跡。昨天夜裡下了場大雨,殘枝敗葉本已將大部分地面覆蓋,但是仍有些地方看得出痕跡。
李奇翻身下馬,招手叫幾名捕快過來,幾個人用刀挑開雜物,那車轍印越發清晰,彎彎曲曲向前,在轅門外盤旋了一圈,終於駛入驛站裡。
李奇又在周圍尋了一陣,向李洛報告道:“沒有出來的痕跡。”
李洛反手提起長槍,冷冷地道:“散開,圍起來。”打馬一步步向裡踱去。
李奇忙舉手向左右一指,做了個手勢,身後的侍衛會意,八、九騎人向兩邊散去,形成合圍之勢。其中四人取下弩弓,上好了箭。
李洛一邊騎著馬慢慢向裡走,一面屏神靜氣到處張望著。剛轉過第一間房,便見到院子裡果然停著一輛車,那拉車的馬卻倒在地上,口鼻處流出的血已經發黑,似乎已死去多時了。
幾隻黑鴉在馬屍體上啄食著,見有人進來,呼啦啦飛散開,還有兩隻撲騰兩下,卻怎麽也飛不起來,歪歪斜斜躺在地上掙扎。
除了鳥的嘶叫,四周並無任何其他動靜。李洛又凝神觀察了一會兒,沉聲道:“李奇,去看看,小心有毒。”
李奇應了,打馬上前,遠遠地圍著那馬車轉了兩圈,忽地圈指呼哨一聲。另外一名侍衛縱馬上前,李奇對他耳語兩句,兩人散開,各自舉著刀,策馬在車前繞了一會兒。
眼見並無任何動靜,一起大喝一聲,衝向馬車,一左一右重重砍在車蓬上,“砰”的一下,車蓬被高高掀起,木屑四散。
李奇繞了一圈回到車旁,叫道:“有具屍體……三十來歲,面目發白腫漲,應該是中毒死的。”他用杆槍挑了一陣,道:“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李洛道:“不要碰他,也不要碰車,再搜搜其他房間。”
幾名捕快跳下馬,一一踹開房門,仔細搜查。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回來報告:“大人,沒有打鬥痕跡,沒有燒火的痕跡,也沒有遺留東西。可能這一人一馬衝到這裡時已經死了。”
那邊李奇丟了槍,也來回復道:“那人有配刀,但是沒有拔出來,也許受到襲擊時並沒有察覺,等到毒發已經遲了,見到這驛站便想衝進來求救,可惜……大人,要再找忤作來詳查嗎?”
李洛想了一下,道:“不必了,大概是江湖仇殺。我們自己的事更要緊,這就走罷,回來再讓衙門的人來收拾。”他心中急切,說完打馬就走。李奇忙招呼侍衛、捕快們上馬跟著。
一行人匆匆上馬,快馬加鞭,繼續北上,飛速鑽入林中,馬蹄得得,頃刻間去得遠了。
那幾隻黑鴉飛下來繼續啄食死屍時,驛站周圍已再度沉寂下來。一隻黑鴉在那死人身上亂啄,突然一頓,從那人懷裡啄出一封信函來。
那黑鴉啄了兩口, 覺得既乾又硬,實在無味,正要吐掉,驀地風聲大作,一條又粗又長的鞭子襲來,啪的一聲,黑鴉給擊得飛出老遠,骨肉破裂,羽毛灑得滿天都是。其余黑鴉驚慌失措地撲騰開時,那鞭子靈巧地一卷,將信卷起。
一個蒼老的聲音嘿嘿笑道:“這小子中了我的五更破魂散,還能跑出這麽遠,也算有種了。”
另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幸虧李洛擔心有毒,沒有翻到這封信,否則就糟了!”
那蒼老的聲音道:“笨丫頭,不過遲一些知道而已,又好到哪裡去了?”
那少女道:“遲一些也許就可以少死幾個兄弟,有什麽不好?為什麽不乾脆就在這裡殺了他?”
那婆婆冷哼道:“你以為他象普通人一樣,那麽容易殺麽?他的武功之高,我早有耳聞,剛才見他進來時凝神屏氣的架勢,哼,就算我親自下手也還不是十拿九穩……況且他不過也是那人的一條狗,殺他有什麽用?我只希望他夠聰明,知道兔死狗烹這個道理,以後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
那少女道:“好了好了,別說了,婆婆,快些走,爹傷得很重!你追這人已經浪費半天了!”
那婆婆道:“你慌什麽,有我鬼婆婆在,閻王老子要來也得避讓三分……”
話雖這樣說,聲音還是在迅速遠去,須臾不見。山林間層層霧氣下來,漸漸下起細雨,將整個山谷籠在一片陰霾之中。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