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董青璿,一個被遺忘的蘇國人。
每當夕陽十分我在禦花園中散步,為前塵往事唏噓歎氣時,總能看到那個異域男子在遠處望著我。
他是萼洛,擁有和墨幀哥哥一樣溫暖和煦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我從未見過的淺藍色,像寶石般耀眼。並不打擾,他只在遠處默默站著,身旁遊移著一條任其擺布的巨蟒。
我自知面相醜陋,所有人見到我都忙不迭逃開,只有他待我不同。
亦無人敢干涉他。
傳言他遠從異域而來,能用笛聲操控蛇類,被翟王納入手下。
我還能再重新愛上一個人嗎?
夜裡我暗自搖頭歎息,想必他只是可憐我罷了,現下我這副樣子,根本無法令人心動。
接連幾天,他沒有再來,我發現自己竟然無比失落,開始想念那個眼睛像寶石般耀眼的男子。
第七日的黃昏時分,我正準備去禦花園。
打開門的一瞬間,發現他竟站在門口。
他向我伸出手,微笑:“你想離開這麽?我帶你走。”
在他身後,淡金和橘粉色相交的瑰麗雲彩浮動,是我進入翟國以來看過最美的天空。
亦是我離開蘇國以後第一個笑容,我展顏,對他點點頭。
…
後來我問他,是如何將我從翟王身邊帶走的。
他隻淡淡回答,他救了翟王的命,翟王問他要什麽,他隻說想帶著我離開翟國。
那時我們來到翟國與蘇國交界的山谷隱居,他將山谷命名為,鱗龍谷。
之後數月,萼洛忙於在谷中建屋添瓦。
我每日將去除癩瘡的藥膏塗在臉上,以紗遮面。
清晨,我將最後一劑藥膏從臉上洗掉,略施粉黛,換上一襲櫻色紗裙。
萼洛在鱗龍谷中的碧潭邊練功,轉頭望見我從遠處跑去。
我站在碧潭的另一邊,摘掉面紗,揚在手中向他揮揮手,甜蜜的笑了。
他驚愕地看著我完好如初的嬌美面容,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
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鱗龍谷地勢奇特,四季如春,景致美不勝收,讓人飄飄欲仙,忘卻時空。
我和萼洛一起耕地農作,燒柴烹煮,吟詩作對,他笛聲悠揚,我則以蕭吹奏幽夢還鄉。
更多時候,我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看他練習笛聲引蛇之術,為了他的一絲進步歡欣雀躍。
原來上蒼待我不薄,之前雖經歷了痛苦絕望,卻能換來現在的平靜安和。
不覺間,我們執手十余載,看花開花落。
…
萼洛的笛聲引蛇術已練的出神入化,越來越多的蛇在鱗龍谷盤踞守護。
可是他,卻漸漸變得有些狂躁不安。
一次我陪他在碧潭邊練功,起初他的笛聲悠揚清脆,遍布鱗龍谷的蛇皆為他操控,或散或聚。
他得心應手之即,開始吹奏我從未聽過的一首曲調,音律古怪至極。
聲調越來越高,他的額頭開始冒汗,神情也變得痛苦難忍。
蛇塚陣在他周圍,遍布了成千上萬條蛇,我無法走近他,只能大喊他的名字。
可他已經無法自控,笛聲尖銳刺耳,蛇塚陣也開始盤結散躥,不受約製。
接下來的畫面,成為了日後夜夜折磨我的夢魘。
所有蛇都揚起身來,口吐蛇信向萼洛遊去。
成千上萬條...圍成了一堵令人寒栗的蛇牆,萼洛被困在裡面動彈不得。
然後,笛聲終於變成苦痛至極的嘶喊,從蛇牆裡傳來。一聲比一聲淒慘。
即便捂住雙耳,那叫喊聲也如同千萬條毒蛇般鑽進我腦子理。
不知過了多久,蛇群終於散去。
我跑到萼洛身邊,看到鮮血遍布的他像一具腐屍般躺在那裡,終於崩潰大哭。
…
萼洛雙足盡殘。
原來他的家傳絕學不是笛聲引蛇之術,真正的絕學,是笛聲化蛇。
化有形為無形,用笛聲隨意幻化出蛇形,才是萼洛家傳的至高武學。
他一直難以突破瓶頸達到新境,以至當日走火入魔。
我只能陪在他身邊照料周全,為他舒心解鬱。
可失去雙足的萼洛,脾氣越來越暴躁。
那一次的失敗沒有讓他在練功的路上停下腳步,反而開始狂奔。
只要我疏忽留意,他便會艱難的挪動到碧潭邊繼續練功。
原來他畢生真正追求的,是有朝一日能練成家傳絕學。
我求他停下來,不要再傷人傷己。
萼洛摸摸盡殘的雙足,說,此生只剩下這一個願望,若能實現,甘願付任何代價。
…
萼洛的淺藍色眼睛漸漸變成紫色,走火入魔的越發嚴重,我開始對他寸步不離。
這個陪伴在我身邊十余載,笑容和煦的異域男子,已經被武學折磨的不成人樣。
每個夜晚,被夢魘折磨的我無心入睡,輕撫著他的睡臉,無比絕望心疼。
慶幸的是,笛聲化蛇之術總算有些進展,如若能突破最後一步,便能練就。
那一天,他的笛聲從凌晨響徹到黃昏,功力循序漸進,將要大成。
幾萬條蛇以他為圓心順時針遊行,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竟真的在飛速之下化為一條巨型巨蟒。
萼洛大喜,眼中掠過發狂的神色,肆意操控著巨蟒。
笛聲再次變得尖銳刺耳,震的我雙耳發麻,萼洛雙眼通紅,我知道,他已然走火入魔了。
突的,那參天巨蟒蛇轉身向我遊來,張開血盆大口將要吞我入腹。
萼洛已經神智不清,卻猛的向我衝過來,企圖用笛聲讓蟒蛇停下。
他雙足盡殘,只能趴在泥土中如同蛇一般匍匐。
我在當下早已明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
即便走火入魔,他仍像那年在宮中初見我時一般,護我周全。
…
生命即將消逝的最後時刻,我再次動用了意念。
…
如果能夠讓所愛的人完成此生最大的心願,我無怨無悔。
甚至,不想讓你記得你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我想讓你的回憶充滿美好。
…
落花悠揚。
余生終了。
…
我是董青璿
…
死於頑疾,
無藥可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