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閣每到傍晚時分,總是最顯瑰麗。
晚霞余暉落在此處,給清冷的宮殿嵌上層金邊,天際的粉紫雲霞與殿內的淺紫色紗帳彌漫飄應。
大大小小的水晶球相繼閃爍,巨大的紫色風鈴不時發出悅耳聲響。
而之於風鈴下的那抹倩影,和那雙總似含著層水霧的迷人眼眸,更讓所見之人無法自拔。
蘇子晏站在素月閣的牌匾下,久久凝望,思量著該不該進去。
人的眼睛是無法說謊的。
蘇子晏雖因前幾日夜雅的話傷心欲絕,每每想起她的眼神,卻總覺得那眼神在回應著相反的話。
不論如何,我都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蘇子晏下定決心,抬手剛想敲門,殿門卻吱嘎一聲開了。
門裡走出一個胖和尚,他是常人的兩倍多高,身形肥碩,耳垂幾乎垂到肩膀,肚皮像鼓一般渾圓。
胖和尚見到門口愣住的蘇子晏,立刻俯身行禮。
“世子,你病剛好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青柚?你怎麽在素月閣?”
“夜雅姑娘叫我來,吩咐些事。”
“她在裡面?我要去找她。”
蘇子晏說著準備往裡走,卻被青柚用肚皮頂了回去。
“夜雅姑娘說了,從今日起她要閉關修煉,不見任何人。”
“我跟她說幾句話就走。”
青柚仍舊攔在門口,神情為難,終於攤開手歎了口氣。
“世子,夜雅姑娘也是大病初愈,若是執意不肯見你,你別為難她。”
“她也病了?!生的什麽病?嚴重麽?”
青柚點點頭,蘇子晏惦念夜雅,不再多問直衝到殿裡。
剛要進內殿,剛好看到夜雅站在內殿門口準備將門關閉,他即刻跑到她面前。
夜雅放在門邊的手停下,與他兩兩相望。
淡紫色瞳孔的眼眸水霧彌漫,比落日晚霞,更讓人沉迷。
最初的一瞬間,那眼眸裡似乎流露出驚喜,甚至,蘇子晏還以為自己看到了留戀與不舍。
可下一刻,夜雅便收回目光,視他若空氣一般,抬手關上了門。
蘇子晏剛想說出口的關切,便這樣被大門生生切割在外。
他捏緊雙拳,下一刻隻想衝過去狠狠拍門責問她的冷漠,可耳邊又想起那日她說的話。
“蘇子晏,你聽清楚,我從未對你動過心,你對我來講跟這宮中其他人一樣,皆是凡塵俗粒。”
“我家世代修煉,是為脫離塵世苦海,你區區一個蘇國士子,根本不在我眼裡,別再自作多情阻礙我修為。”
“我就算終身不嫁也不會做你蘇國王妃。”
“別再自作多情…”
“別再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人的眼睛是無法說謊的。
可是,倘若我看錯了呢。
倘若從一開始,就是我自作多情,將單戀看作兩廂情願。
倘若...
蘇子晏隻覺胸口發悶,生生憋著一口氣,驚覺始末。
青柚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世子,回吧。”
蘇子晏驀然,點了點頭。
遠處屋頂上,蓮兒雙手托腮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隨即轉頭看著一旁的茶褐色貓咪問:“元寶,你能分辨出來人是用眼睛說話還是嘴巴嗎?”
木雕打了個哈欠,轉頭蹭了蹭蓮兒。
蓮兒撫摸著木雕毛茸茸的腦袋,說:“走吧,我的凡人寵物現在不開心了,我們給他送點好吃的去。”
蘇子晏一路隻覺失魂落魄,麻木地拖著雙腳跟隨青柚走回寢殿。
侍女甲湊了上來:“世子殿下,晚膳已經備好,這就給您端上來。”
蘇子晏搖頭擺擺手,示意不想吃。
侍女乙繼續說道:“今日的晚膳不同以往,是蓮兒姑娘親自下廚做的,請士子殿下品嘗。”
嗯?炭燒小狐狸會做菜?
蘇子晏挑了挑眉毛,不可置信。
熱氣騰騰的晚膳被端上來,雖然全都是素菜,卻香氣撲鼻。
近幾都在吃清粥小菜的蘇子晏看到這些油汪晶亮的菜肴眼前一亮,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眼看自己稍微一猶豫,旁邊的青柚已經在吃第三碗了,還連連誇讚一個勁的比大拇指。
蘇子晏暗自點了點頭,再不吃,再不吃就都被青柚搶光啦。
“快給我碗筷!”一聲令下,他加入了青柚狼吞虎咽的退伍當中。
或許是太久沒吃這些煎炒烹炸做法的菜肴了,雖不是什麽精美別致的稀罕菜式,卻異常順口下飯,吃著吃著就吃到了第五碗。
從青柚筷子上搶走最後一片香菇塞入口中大膠特嚼。
蘇王后進來的時候,只見太醫們口中大病初愈虛弱不堪的兒子,此刻邊剔牙邊癱坐在椅子上,一臉滿足。
看到她的到來,兒子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個響亮的大飽嗝,配上那張吃的紅彤彤的臉蛋和油亮的小嘴,蘇王后困惑又慈愛的笑了。
“早知道今天蓮兒大顯身手,母后也來跟你共用晚膳。”
蘇王后惋惜地看著侍女們撤走地空碟空碗,也吞了吞口水。
“母后整日觀摩陪伴父王成長,恩愛有加,哪有空來這裡呀。”蘇子晏打趣道。
“討厭啦。”蘇王后一聽到蘇王頓時變得嬌羞不已。
“這些時日和你父王共同成長,過著難得的二人世界,真是太幸福了。 ”
“那母后,您今日來是…”蘇子晏看著眼睛變成愛心形的蘇王后問道。
“啊,虧你提醒,母后倒差點忘了。明日別賴床早些起來,我蘇國有貴客到訪喔。”
蘇王后看著蘇子晏,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貴客?是鄰國使者嗎?”
“不是啦,說是貴客,其實也算是自家親戚。”
“自家親戚?在我小時候與鄰國和親的某個姨姥姥姑媽什麽的?”
“小孩子亂講話,明日你就知道啦,早點休息母后要回去了。”
“好。”蘇子晏被蘇王后慈愛的拍了拍臉頰,不明所以。
在蘇子晏很小的時候,依稀記得一個畫面,蘇國似乎曾經與鄰國聯姻。
當時年幼的他貪玩跑到正殿去看熱鬧,剛好趕上吉時,新娘迎面而出。
漫天禮花,一派嫣紅,風掠起紅頭蓋,那一瞬露出新娘的容顏。
似乎是張極其美豔的臉,卻絲毫不是待嫁的飛揚神采,那眼睫唇角,置身事外的讓人不寒而顫。
過後他曾向父王母后提起,卻無人記得此事,整個皇宮只有他一人。
那場景亦是太過古怪疏離,又是模糊不清的一個片段,興許只是個夢境也未可知。
那麽,明日要來宮中的人,又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