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清涼如水。
月光肆意灑在呈梯狀環繞而上的山谷,似輕輕為它披上件輕薄的紗衣般溫柔。
夜雅在這片銀光中醒來,面容祥和慈靜。
她先起身看看身旁兩個小家夥是否安好,見他們睡得無比香甜,才放心地露出微笑。
然後,她輕輕走下床鋪,推開內室木門,小心翼翼探出頭去。
簡樸的床鋪上,蘇子晏睡相安詳,毫無防備。
夜雅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趴在床頭,細細看著他的睡臉。
濃眉挺鼻,有棱角的側臉,纖長微微顫動的睫毛,蘇子晏的模樣絲毫未變。
只是,他在夢中不時眉頭微皺,憂慮忡忡。
夜雅不禁伸出手去撫平那眉宇,眼神中的柔情濃稠滿溢。
蘇子晏,你竟然沒有死,平安無事的回到我身邊了。
素手由眉宇而下,輕撫他俊朗的面龐。
自從蘇子晏的氣息在星盤中徹底消失以後,夜雅哀傷絕望,當即摔碎了水晶球。
愛人已死,佔卜問卦再無意義。
她決意此生不再佔星問卜,將自己從小苦修的功力盡廢!
自此,她眼眸中因著法力的淡紫色光暈消失。
夜雅,終於變成了個尋常女子。
她原本亦想尋死,隨蘇子晏魂歸所依。
可第一次抱起柔弱無骨,啼哭不止的兩個小家夥時,她卻放棄了尋死之心。
他們是蘇子晏生命的延續,親人慘死,國家滅亡,能依靠的,竟只剩下夜雅一人。
於是,一天天過去,她仿佛脫胎換骨般,將一雙兒女照料周全。
有他們在身邊,日子雖然艱難清苦,卻真的很幸福。
每每看著他們的笑臉,前塵往事的種種絕望似乎都能被治愈一般。
夜雅以為,此生便會如此過去。
自己永遠孤身一人,靜靜看著山谷四季變換,離兒和蓮香長大成人。
她從未想過。。。
蘇子晏,你真的回來了。
夜雅不禁握起蘇子晏的手掌,將臉頰埋於其中細細摩挲。
他寬大的掌心和熾熱的體溫,都讓夜雅徹底相信,他竟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蘇子晏...蘇子晏...
你可知,我先前對你的情義,有多麽深沉又矛盾。
突然,蓮兒走之前的話又在夜雅耳邊浮現。
…
“你早知他今日是去送死,竟不阻攔?!”
“夜雅姐姐,你果真懦弱無能。”
“你明明也深愛著蘇子晏,竟為著水晶球裡的荒唐佔卜,一再冷漠絕情,傷他至深!”
“眼見所愛之人即將赴死,你隻抱著他哭泣,連阻止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蘇子晏有事,你亦是罪魁禍首!”
“你本就不配做蘇國世子妃!”
“我和你不同,即便這是他的宿命,拚死我也要改變!”
“我對他,生死相隨!!!”
…
兩行清淚盈盈而落,夜雅驚慌失措地放下蘇子晏的手掌,掩面而泣。
蓮兒生前所言,字字錐心!
她說的沒錯,我看似清冷孤傲,其實懦弱不堪。
我不是沒有想過改變命輪,只是每次企圖改變,卻終究不得其所。
於是,我便這樣屈服在那命輪之下,甘心做一個旁觀者,努力壓抑自己的所有情愫。
先前數年的夜雅,活的還不如一具行屍走肉!
…
蘇子晏在被哭聲驚醒,朦朧月光中,他仿佛看見夜雅近在咫尺。
她深深地凝望著自己,眼淚滴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一定是夢境吧,他翻了個身,重新沉沉睡去。
…
次日破曉,蘇子晏仍是被一陣驚天動地的高分貝哭聲叫醒。
他大力拍著自己的臉頰強迫自己清醒,用最快的速度一躍而起。
燒熱水,將牛奶倒入瓷瓶,加熱!
喔,隻準備了一瓶,不夠不夠,夜雅說早上得四瓶才行!
再熱水,再倒牛奶,再加熱!
太燙了太燙了,放到涼水裡降溫!
哎呀,灑了好多!
啊啊啊啊啊,瓷瓶打碎了一個!
終於弄好四瓶“早膳”,蘇子晏推開內室的木門,畢恭畢敬給蓮香和離兒喂起奶來。
他自己則是衣衫不整,頭髮蓬松凌亂,滿頭大汗。
夜雅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俊不禁,趕忙拿了手帕為他擦汗。
蘇子晏一心照看兩個嬰孩,絲毫沒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近,舉止有多親昵。
這幅和樂融融的畫面,任誰看了都會誤以為是溫馨的一家四口。
兩個小家夥終於停止哭鬧,不對,應該說,自始至終哭鬧的只有離兒一人。
自蘇子晏第一次見到蓮香起,便發現她舉止“異於常嬰”。
她那雙明眸善睞,仿佛洞悉世事一般清靈,喜歡肆意打量著周遭,從不哭鬧。
而她看向離兒的眼神,簡直跟夜雅一模一樣,完全是家長看孩子那種無奈和操心。
自動配音給蓮香,現在她看向離兒的眼神就在說:
“哎,都一周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真不省心。”==!
相反的,離兒的反應雖然更像個嬰孩該有的樣子,但似乎有點太...鬧騰了。
每次他哭鬧之時,蘇子晏都十分擔心。
以他這種用生命哭嚎的方式,會不會下一秒就把嗓子喊啞了?
就算不會喊啞,他每次哭的小臉漲紅,全身抽抽那崩潰的形態,難道不會缺氧昏厥嗎?
如果嬰兒缺氧該怎麽救?
掐人中?做按摩?嘴對嘴灌輸氧氣?…針灸?
哎,蘇子晏長歎一口氣。
然後,就會發現一旁的蓮香對他眨眨眼,似乎還點了點頭。
自動配音給蓮香,現在她看著蘇子晏的眼神又再說:
“別擔心了,這家夥壯的跟牛似的,昏不了,安啦,安啦。”
這種反常態的安慰方式,讓蘇子晏更加崩潰了。。。
夜雅在一旁看著蘇子晏和一對子女的相處模式,總是不覺發笑。
子晏轉頭,正對上她的明眸皓齒。
兩人相視許久,夜雅漸漸面色緋紅,低下頭去。
谷中蟬鳴鳥叫,陽光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