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高聳如雲的辦公樓，身前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個場景蕭恩無比熟悉，背後大樓的十三層，有他的工位，他在那間公司工作了三年。

　　掏出口袋裡的手機――還是被微軟收購前的諾基亞――看了下時間，現在應該是剛剛下班。

　　向東南方向步行三百米，就是一個地鐵站。乘車一站後，換成另一路地鐵，再坐二十余站，就能到家。

　　和同事的關系談不上壞但也談不上多好，性格孤僻的蕭恩並未與人結伴同行，獨自走向地鐵站。

　　耳邊聽著年輕的同行聊著世界末日的信息，蕭恩嘴角不由露出譏諷的笑容。

　　縱然《2012》拍得再怎麽逼真，所謂的“方舟”也終究是臆想之作，如此巨大規模的工程，怎麽可能做到嚴格的保密，光是原材料的大規模運輸就足以讓有心人懷疑了，再加上巨量的雇工、零件分包等等，現代工業不是圈一塊地拉幾個人悶頭乾就能完成的東西。

　　不過現在是幾號來著?

　　蕭恩再次取出手機，目瞪口呆地看著上面的日期……

　　……2012年12月21日！

　　蕭恩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就是那一天，從天而降的災難摧毀了他平庸又平淡的生活，將他拋入陰謀、殺戮和痛苦的漩渦。

　　毫無征兆地，蕭恩停下了腳步。

　　理論上，身後的行人應該徑直撞在他的身上，然後罵罵咧咧地側身超過。但現實是，身後的行人毫無阻礙地穿過了蕭恩，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果然……這裡就是楓姐說的，BB程序尋找心傷的夢境嗎……能找到這裡，也算你不錯了。”

　　嘴角翹起，臉上帶著濃濃的諷刺。或許對於其他人而言，深陷夢境隻能隨波逐流，無計可施。而對於蕭恩……近乎無盡生命裡遇到過無數的對手，其中不乏擅長利用夢境進行精神攻擊的敵人。眼前的夢境，無論真實程度還是對蕭恩本人的打擊，都差得遠呢。

　　“接下來，我身邊的這些人類就會變異了吧?從咽喉長出一個新的頭顱，四肢變成利爪，不斷攻擊其他的人類，並讓其成為新的宿主?”

　　正如蕭恩所料，剛才穿過他的那個行人突然異變成怪物，轉過身來對蕭恩進行攻擊。但不等尖牙和利爪接觸到蕭恩，怪物卻又好似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格在那裡。

　　――你不害怕?不憤怒?它們曾經毀掉了你的一生，毀掉了你的摯愛，毀掉了你的信仰……

　　無聲的疑問直接在心中響起。蕭恩看了看左右，果然和他擦肩而過的兩個女性，都帶著自己記憶深處那熟悉的面容。

　　“我恨。畢竟……如你所言，它們毀掉了我的一切。”

　　手腕輕動，藏於袖中的匕首滑落至掌中――這證明了蕭恩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夢境的控制權，當年的他可不會隨身攜帶管制刀具。

　　“正因為我恨，所以當我有實力以後，就同樣毀滅了它們的一切，直到……它們已經成為宇宙的塵埃。”

　　毫不猶豫地揮刀，切碎了身前的尖牙利爪，也劃破了身側的夢裡嬌顏。蕭恩眼角落下一滴晶瑩，不是悔恨和痛苦，而是紀念――紀念昔日的友人和愛人，祭奠那個已經幾乎要忘卻的記憶。

　　淚滴落地的同時，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組。一堆馬賽克一樣的東西不斷在眼前蠕動，蕭恩乾脆閉上雙眼。

　　再睜眼已是百年後，衝入蕭恩視線的是鋪天蓋地的紫色。

　　蕭恩不討厭紫色，但他對眼前的紫色卻感到深深的恐懼。更別提……

　　……亦師亦友的至交，就倒在自己的身前。

　　沒救了。蕭恩很清楚藏在紫霧中敵人的強大。雖然那家夥不是他面對過最強大的敵人，但那卻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其實那時死了或許更好……

　　紫色的霧氣迅速在眼前消散――不，不是消散，而是爭先恐後地進入了蕭恩的身體。蕭恩深深地吸了口氣，隨著紫霧進入自己的身體，一股強大的力量充滿了四肢百骸，讓他感覺到無比的充實。

　　――你以為那是機緣?不不，那是詛咒……

　　蕭恩苦笑。是啊，殺不掉的敵人，最後隻能以自身來封印。而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卻成了自己一生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本以為犧牲自己便可以封印對方，結果卻發現對方是主動找上來的。來自恐懼的力量和蕭恩本身的力量融合為一體，帶給他巨大力量的同時，卻又不斷蠶食蕭恩的心智。

　　“那時候……我都想乾掉自己，可惜……我的死卻不會給它帶來終結。”

　　而且蕭恩也不能死。唯一的至交，在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選擇了依照宿命犧牲，代替蕭恩接下了致命的一擊。作為承諾，蕭恩會代替亡故的摯友來繼續體驗這世界的滄海桑田，無盡變遷。

　　“也真虧你能把這東西挖出來呢……那時我是怎麽過來的呢?”

　　香風、軟語。

　　幾乎忘了，那時是她將自己拖出了深淵。也是她讓自己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意義。雖然最初隻是一場惡心的利益交易，但他和她都沒有想到，自己命中的歸宿，竟是彼此。

　　――即使如此，你也注定孤獨……

　　“是的。”蕭恩沒有否認，“雖然很多人追求永生，但隻有真正得到永生力量的人才知道，那玩意其實是世界上最大的陷阱和謊言。”

　　不再看懷中的佳人，因為那嬌軀已經化作塵土，隨風而去。

　　不止是懷中，還有眼前不斷閃過的年輕面孔，也紛紛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逐漸老去，直至零落……惟有自己，仍然孤單地活在世上。

　　“我承認孤獨，但我並不寂寞。”

　　一個個面孔在眼前凋零，蕭恩始終沒有伸手阻止，他隻是露出微笑。

　　已經逝去的他們和她們，想必也不願意看到自己愁苦的表情吧?既然如此，微笑著面對就好了。

　　――這也不是你的心傷嗎……

　　“不，這些都是。”

　　――可你卻並沒有逃避，也不會憤怒，反而笑著面對它們……

　　“因為它們和我的快樂、喜悅一樣，都是我的一部分。”

　　“再說了，要是連區區心傷都不能面對，我這幾萬年還不早被自己折騰死了，還輪得到你登場?”

　　――這樣又如何呢……

　　四周景物再變。

　　用“變”這個字，似乎不太合適。因為，一切都消失了。

　　包括那個一直和蕭恩交流的聲音，都消失了。

　　當然，那個聲音一直就不曾存在，但蕭恩知道，它之前就在空間的某處，一直觀察著自己。

　　可現在，它消失了。

　　無需活動，以蕭恩的實力，他可以輕易地了解自己。現在五感都在正常工作，卻仍然感覺不到任何事物。

　　因為這裡本就是虛無……

　　突然，蕭恩的眼前出現了光。

　　那是極其純粹的光，是撕裂這片虛無的光。創世之時也就是如此吧……蘊含無數能量的光穿透虛無，製造出更多的火種，歷經數以十億記的歲月，形成現在的宇宙。

　　光的身後，是暗。

　　很正常，光與暗本就是一體。

　　至於之前，那不是暗，那是虛無，是什麽都沒有的虛無。

　　暗與虛無不同。暗是光所不及之處。虛無中，沒有任何阻擋，光可以無限制的傳播，為什麽還會有暗呢?

　　因為，暗就在光的背面。

　　蕭恩忍不住伸出手，去抓向光……

　　……背後的暗。

　　蕭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去奔向光明，而是選擇了黑暗。

　　“或許從本質上說，我不是什麽好人吧。”

　　蕭恩自嘲地笑了笑，停下。

　　殺人、放火、走私、軍火交易……無論在哪裡，似乎自己總是會和這些事情扯上關系。縱然有時候他會去收拾那些作惡多端的魔頭，但那多半是因為對方惹到自己，而非為了“正義”一類的理由。

　　“嘛，管他呢，隨性就好。便是投身黑暗，又如何呢?最終，我必將會毀掉你！”

　　繼續前進，就在指尖觸及黑暗的那一瞬間，之前還被光明壓在一隅的黑暗瞬間擴大，吞噬掉了光，以及蕭恩……

　　☆

　　“我操！”

　　下意識地坐起來，蕭恩的雙眸如鷹隼一般掃過四周。

　　簡單的家具，熟悉的布置……自己的房間。

　　“這就是楓姐說的噩夢嗎……”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蕭恩想起昨天安裝完BB2039後倉崎楓子的話。

　　當時倉崎楓子也建議蕭恩留下，這樣起碼有過一次類似經歷的她能夠照顧蕭恩。倉崎夫婦雖然不知原委，但對於這種完全符合他們想法的提議自然也不會反對。隻是蕭恩以第二天上學不方便為由給拒絕了。

　　“竟然我都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情……”

　　幾處深藏於心底的傷痕都被他坦然面對，但仍有些東西，是他也恐懼的。長期遊走於光明和黑暗之間，縱然以率性為借口，恐怕自己的心靈，也已經漸漸了吧。

　　“不……你錯了。我從來都沒有拒絕過黑暗。我也沒有必要拒絕黑暗。因為，以黑暗的力量來對抗黑暗，本就是我從老師那裡繼承來的真諦。”

　　蕭恩苦笑著搖了搖頭，拉開窗簾。

　　初生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入室中，驅散了一切的隱晦，帶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