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山頂,正邪不並。
魔界君王依舊隱藏於黑霧之中,因為他明白,天泣一人足矣。天泣不單是他一手培養而出的戰鬥工具,更是他畢生最得意之作。
真正的高手對決,凝息只在一瞬,因為這一瞬間,兩人已同時出招。
傲神州一手凝聚的湛藍光束,宛如玄冰之劍,近身攻來,無端迸射的寒芒為這夏末之季徒增淒淒之感。
強者的最大心願莫過於能與另外一位強者對決。天泣看似沉穩,但逆天之槍卻仿佛洞悉對方所有之招,盡擋攻勢。槍與劍每回交接之音,都如錘天擂鼓般,音波震蕩而出,引得四周草木顫栗地簌簌發抖。
然而近戰之攻顯然無多大效果,傲神州忽向後滑出十丈,極招上手。
“劍傲天穹!”
寒風引聚,霜氣匯集,在傲神州劍指之上迅速膨脹起一顆藍華燦爛的冰封之球,眨眼間已是暴長數十倍,隨之碎裂。兩柄閃著寒光的巨型冰劍破封而出,劍未至,彌漫的寒氣已讓整座山頂凍結凝霜。其中一劍飛射向天泣,但另一劍卻是指向半空的魔君!
天泣槍柄錘頓於地,震碎四周冰霜,隨之槍尖電光繚繞,閃爍出霹靂威能,直刺逼來的巨劍。
當槍尖抵住劍尖的刹那,一股極寒之氣竟能透過槍身,瞬間襲入天泣體內,天泣隻覺內心一凜,五髒已被凍傷,但在不動聲色之間,槍尖再提三分力道,逆天之槍雄勁陣陣噴發,縱使硬如鋼鐵的玄冰巨劍,自劍尖延後,也緩緩拉出了一條裂痕。
但天泣還未將巨劍破除之際,余光也同傲神州一樣落在半空魔君上,他們都想知道,魔界之主將如何化解此強悍的一劍,雖同樣料到結果,但這過程卻依然令在場的兩大高手驚心。
黑霧之中,緩緩伸出一隻枯老蒼白的手,那是宛如行將就木的老者一般無力的手,伸出的同時,食指指向無情襲來的冰劍,似是在斥責一個頑皮的孩童不應該展現的無知。於是,冰劍在距離食指一寸之差時,毫無征兆的定住了,下一刻,化為冰晶粉塵而散落。
傲神州眼神出現一絲駭然,隨後,天泣面前的冰劍也應聲爆碎,但天泣的眼中,卻隱藏著與傲神州一樣的驚訝。雖然肉眼看不出什麽,但兩人都能以自身的精氣感知到魔君出指的刹那所引動的空間扭曲之力。
“哈哈哈哈......。”邪異的笑聲如針刺耳,充滿了洞察人性後的嘲諷,“傲神州,想見本座的真面目,何須如此呢,本座成全你便是了。”
黑霧中若隱若現的雙瞳精光一閃,與之相對的傲神州腦中瞬間閃過一幅肖像。雖只是一瞬,但傲神州瞳孔霎時收縮,因為他不但知道了魔界之主的身份,還聯想到一些更可怕的事情,那絕對不是這個凡塵能夠承受的浩劫!
“是你!......竟然是你!”難以置信的一句話過後,傲神州自嘲地苦笑起來:“想不到你竟埋下如此深的布局,看來我今日真的是大限已至了。”
天泣雖不知傲神州話中之意,仍淡淡道:“拿出你最強一式,結束這場戰!”
“很好!”傲神州豪語應道,凝視提起的三尺劍芒,淒冷的藍芒映透著寂寥的眼眸,在最後的一刻,陪伴他的依舊只有劍。落寞與不甘乍然湧上心頭,傲神州兀自低語:“丁春秋,我終於領會到你所說的守護之劍,只可惜這一劍,已改變不了什麽了。”
這句輕輕的自語,似是對自己說的最後遺言。
而後,劍光衝霄。
無端的暴雪襲掩已至,是傲神州劍意帶來的最終一場寒霜,白雲山頓時凍結成一座冰山。而這冷峰之上唯一的一把絕劍,在傲神州閉目瞬間,藍華虛虛實實,充塞於天地之間。
冷,刺入骨髓。呼嘯的風雪如寸寸鋒刃,在天泣似鐵鑄的臉上劃過無數淡痕,最強殺招來臨在即,但天泣沉若暗淵的眼神裡卻透出重重疑惑。
為什麽眼前如我一樣冷漠無情的劍者,這最強的一式,竟包含著愛!這一式本該是擁有彌天蓋地的殺伐之意!
不僅僅是天泣,黑霧中的魔君也首次有了一絲訝異的語氣。
“你的心劍居然有愛......這世間最荒誕虛無的東西,究竟是什麽能讓一個嗜劍如魔的癡人變成如此呢?呵呵呵......。”
魔君雖然有些驚訝,但更多的卻是嘲諷,他不相信愛,正如他不相信這包含著守護之意的心劍能敵得過天泣驚豔一槍。
天泣壓下心中的疑慮,逆天之槍回旋舞動,散出滔滔火焰熾流,十丈之內風雪消散,隨之單足一頓,已是身騰霄漢。掩驕陽,聚雷雲,蒼穹唯見雄姿迸發宛如天神威立的天泣,引動風雲錯亂,將天際拉下無邊的黑幕。黑幕之中,逆天之槍左右開弓,頓時九霄雷鳴,在昏暗的天幕之上,曳出無數百丈長的閃電,將腳下的人間印照出陣陣慘白。
仿佛無知的人類惹怒上天,如今,神罰將攜帶上天之威降臨人間。
森羅電網燎烈如火,滿布雲端之上。
傲神州緩緩舉起劍指,整座白雲山受到感應,地動山搖之間,化為冰體的草木砂石盡皆破碎,而傲神州身後的冰屋也隨之崩塌,廢墟之中,卻看到一件東西。
是林飛鴻所背的單肩包,他並沒有將它帶走。
天泣自然看到了,但極招已出,不得不發!因為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他已有所思慮。逆天之槍牽動蒼穹神雷的瞬間,伴隨一聲沉嘯:“神霄之怒!”
於此同時,傲神州的心劍已然發動,白雲山轟然解體,每一寸結冰的土地便是他的劍,整座白雲山,即是他的心劍!
冰山化劍,亦如萬丈狂瀾席卷向天,誓要扭轉乾坤。
神雷噴發,夾著毀天滅地威能滾落凡塵,無視任何阻礙。
兩人最強一擊,在交接的刹那,天上豪光,地下盈藍,仿佛黑暗中兩股驚世駭俗的色彩,動雷霆以神怒,感精靈以鬼哭,窒人氣息,逼人成狂!
只是,真的有那麽一天,天降神罰,人類又是否承受的了?
豪光漸漸吞噬掉逆天而上的冰劍,而道道穿透冰劍的霹靂驚雷也落在了大地之上,留下滿目瘡痍。
白雲山已化為心劍而去,如今傲神州所立之地,已是一片平坦。這一劍用盡他的真氣,此時氣空力盡之際,天際再降四道掌印,還未來得及躲閃,掌印已是穿體而過。
傲神州不再移動,他也無法再移動了,滄桑的眸子裡雖飽含無奈,卻有一絲疑惑。
冰山殆盡,終究還是無力回天。天泣嘴角帶著一絲血跡,緩緩落地。
黑霧中的魔君徐徐問道:“天泣,方才那招神霄之怒在將發未發之際,何以突然收回三成功力?”
天泣側目冷語:“我不想解釋。”
魔君並沒有生氣,又道:“那你為何不殺了他,他已經被震碎全部經脈,你卻又用四道掌氣堵在其四大脈位,為他吊住最後一口氣?”
天泣盯著傲神州,淡淡道:“這最後一口氣,可以讓他說出最後一句話,也許,我可以讓這場遊戲更有趣味,不是麽?”
“哈哈哈哈,不錯!”魔君讚許笑道:“但要解開你這四道掌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天泣道:“這是自然,所以我更想知道,他的最後一句遺言,能否得到命運的眷顧。”
黑霧緩緩升起,朝北方而去,空中隻余魔君留下的最後一句:“天泣,你真是讓本座越來越欣賞了。”
對於魔君的讚賞,天泣無動於衷,隻待天際再也不見一絲魔氣,才看向傲神州。
傲神州此刻唯有一雙眼睛能動,因為他也知曉自己只剩下一句話的生命,稍微一動,即刻粉身碎骨,但這最後一句話卻是他最後的賭注。
兩位強者默默對視著,傲神州不解,為何天泣會突然收回三成功力並為他創造這個機會?天泣顯然看出他的疑惑,神色之間不見了睥睨與漠然,流露出一絲暖意,淡淡道:“林飛鴻,是我的朋友。”
此話一出,所有的疑慮豁然開朗,傲神州向天泣微微眨眼以示感激,但天泣卻偏頭黯然道:“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但憑天意吧。”
逆天之槍回歸虛無,天泣昂首向天,化為一道電光疾馳而去。
化為冰山犧牲的白雲山已不在,但為何自己還會感受到一絲涼意?
盛夏已去,初秋將至,傲神州此刻心中感慨萬千,無奈有口難開。
秋臨風起,是秋殘,還是風悲?夕陽沉,月初升,有誰能千秋萬世?
豪情縱橫揚天際,叱侘風雲傲世行。天下無雙英雄魄,倒臥沙場戰士魂。
日複一日,閉目等待的傲神州已不知等了多少個日出日落,體力也漸漸不支,難道真的是天意如此嗎?
就在此時,嘀噠的雨滴聲遠遠傳來,但傲神州睜眼,看到的卻是晴空萬裡,方才莫非是幻覺?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雨聲之中吟起了名詩,顯得如此寂寞冷清。一場秋雨隨著詩句而下,讓傲神州原本焦慮的心境開始平靜下來。
朦朧的雨中漸漸走出一條人影,卻是有著古銅色膚色的健壯男子,並非一般弱質彬彬的書生,更奇怪的是,雨滴在臨近他身體的時候會自動轉移方向以致不被淋濕。
“我感受到此地散發出一股極大的意念,難道便是你麽?”男子邊走邊道,來到傲神州面前,仔細打量著,隨後嘖嘖稱讚:“好招式,能以四道掌氣為經脈盡斷的你續住最後一口氣。”
傲神州又閉上眼睛,他也並沒有對眼前人抱多大期望。
男子依然道:“但這最後一口氣也只能讓你說最後一句話而已,莫非你苦撐許久,就是為了說出這最後一句話?”
傲神州沒有動作。
男子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可以幫你!”
這不似一句玩笑話,傲神州霍然睜眼,盯住眼前男子,雖然他不知道男子是何方神聖,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男子是值得信任的。
傲神州眼神堅定,已是示意動手,同時嘴角微微一動,準備開口。
男子朝傲神州點點頭,致以最後的敬意,隨之右手朝雨中一攏,控住四滴雨珠。男子沉然一喝,右掌朝傲神州轟出,四滴雨如四道銀針,同時灌進衝向傲神州體內封印的四道掌氣,在分毫不差的一刻,四道掌氣被瞬間打散,咽喉開啟!
“北域靈山古境!”
當最後一個字剛剛出口,傲神州如鯁在喉,已無法再多講一字,緊蹙的眉頭舒展同時,體內一聲悶響,血肉爆碎。沉潛在體內的天雷余勁被釋放出來,將滿地的殘骸瞬間焚燒成一片飛灰。
“勇者,你最後的希望,宸心為你擔下了。”
這名叫做宸心的男子緩緩離開,那雨竟是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最後一起離開這片空曠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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