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不知道,捏在拳頭上的是愛還是恨,嗤的一聲,酣暢淋漓的一拳打在王長江的左臉。王長江真的有點弱不禁風,一介書生,整個身子像空中的紙片一樣,擺過去,又飄回來。
“董事長,真的動手呀。”吳兵看到王長江被一拳打飄過去,急切地對王大海大聲喊叫。
王大海蠻橫起來,聽不見任何聲音,滿腦子充斥著,第一拳安息父親的在天之靈,第二拳安慰母親憔悴的心,第三拳報答王長江姐姐王小荷的含辛茹,第四拳……。王大海在王長江身體飄回來的一刹那,咚的一聲,第二拳,落在王長江的右肩,王長江算有種,咬著牙,艱難地挺住,沒有退卻倒下。
“董事長,打沙袋呀,可是你的弟弟王長江。”吳兵拚命地拉住已經眼紅的王大海。
王大海的右手一揮,吳兵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拉,根本不是王大海的對手,被甩出一米遠。王大海年少時,長期搬運液化石油氣罐,練出的一手好臂力,而吳兵拿刀砍人的手,倆人不能放在一個桌面上,相提並論。
王大海小時候,父親的家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兩天不罵提拎甩掛。雖然王長江已經大學畢業,現在還是國家幹部,但是小時候欠揍,規矩搞壞了,嚴父因化工廠事故,去世早,拳頭幾乎沒有對王長江專政過。王大海想,曾經是那麽的信任王長江,以為自己與弟弟王長江是永遠的親兄弟,雖然,不知道永遠究竟有多遠。可笑的是,到頭來,弟弟王長江對家庭的背叛,對信任的背叛,王大海才意識到自己是自作多情。
吳兵的拉扯與喊叫,更加燃起王大海心中的怒火,王大海甩開吳兵的右手,捏得咯吱作響的拳頭,已經劃破寺廟裡黑暗中令人窒息的空氣。
“你快講,趕快講,趕快講我錯了呀。”吳兵沒有辦法拉住王大海,他靈機一動,衝向呆若木雞的王長江,整個上身像包餃子一樣,圍住王長江。
“嘣”的一聲,第三拳重重地打在吳兵的後背上,吳兵的後背比王長江的右胸要結實得多,可能是吳兵抱住王長江,有倆個人的作用力,吳兵紋絲未動,後背失去彈性,著實的一記重拳,痛得吳兵大叫:“哎喲,我的媽呀。”
既然已經動手,就要打痛,打到位,不能打得不腥不臭,半途而廢,否則不長一點記性。看到王長江一副軟頂硬抗,為國效忠的勇敢表現,王大海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怒斥道:“吳兵如果不離開,我連你一起打。”
王大海怒氣衝天,抽下腰中的皮帶,狠狠地抽下去,結果皮帶抽斷了,王大海真有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執迷不悟的悲歎。人的勇敢,可能是與生俱來的,王長江發現王大海的皮帶要落到吳兵的背上,王長江伸出手臂扛住,皮帶抽在王長江的胳膊肘上,斷成兩截。當王大海握住兩截皮帶,又用力揮起來時,王長江掙脫吳兵的保護,衝上來,猛地抓住王大海手中的皮帶。
“對不起!哥哥。”王長江抓住皮帶,沒有松手,怯怯地說。
王大海當時心頭一熱,突然覺得王長江瞬間成熟起來了,他心痛地看著王長江身上剛剛落下的傷痕,濕潤的眼睛在打轉。他用沙啞而低沉的聲音回答:“沒關系!知道就好。”
王大海甩掉手中的皮帶,跑到黑暗中的菩提樹下,坐在剛才王長江打坐的石凳上,王長江的一句話,像是一記更重的拳,打在王大海的身上,皮不疼,肉不痛,心在噴血。自從王大海坐牢以後,這麽多年來,王長江還是第一次開口,叫王大海一聲“哥哥”,還有三個字“對不起”,這五個字一個感歎號,一個句號,組成一句真誠的話語,卻溫暖感動著王大海,足以使王大海聆聽和領受到寬容的心態,
沉默中的王大海,在腦海中,想起母親平時嘮叨的話,長江是老小,還不懂事,你們都要擔當一點。王大海深入地想,兄弟間有什麽仇恨,應該是寫在沙灘上的,兄弟情永遠比友情更進一步,在王大海的記憶深處,隨著時間的潮汐退卻,總忘不了,王長江在風雨中,搖搖晃晃遞給王大海傘的小手,王長江的小身子卻淋濕了。在父親遭遇不幸時,王長江幼稚而天真的勇敢,一個人,像孤膽英雄一樣,貓到滾刀肉的別墅前,用火燒成一個“死”字,以泄憤。雖然多了不屬於王大海的分擔,王大海將此事獨攬下來,頂替坐牢,但可見一片兄弟情義。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斷,安可續,衣服破,尚可補。
自從父親遇難以後,王大海非常看重兄弟情義,兄弟就像片片拚圖,結合後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如果不見了一片,就永遠都不會完整,王長江就是王大海不想遺失的那重要一片。不論經歷多少歲月,不管走過多遠路途,還是遭受多少委曲,王大海不想撕裂兄弟情義,兄弟之間,即使打斷骨頭還是連著筋,雖然無法回到小時候與弟弟王長江一起無憂無慮的單純而美好的時光。但是,也不必像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劍拔弩張。或者,老死不相往來。今晚的王大海,在王長江一句真誠的話語面前,認識到他太過於自信與衝動。
“董事長,我的骨頭可是鈦合金,如果是一般的鋼鐵,可能給捶扁才罷休。”吳兵安撫表揚一會兒王長江以後,跑到王大海的身邊,也擠到石凳上,摸著背,表情痛苦地說。
“好久沒有打過架,骨頭朽了。”王大海從剛才的深思中回過神,冷冷地說。
“董事長刑滿釋放時說,現在的人還有誰打打殺殺的,三教九流,清一色西裝革履。”吳兵從側面回答,以證明骨頭朽得有道理。
“我還記得,管教隊長說,人生要達到最高境界,能夠去鄙視你的仇人,必須要在勢力和人格上不斷強大起來,強大到氣死你的仇人。”王大海心情好一點,動情地對吳兵說。
“董事長是寬於利己,嚴以待人。對別人說,衝動是魔鬼,自己衝動起來,就是英雄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吳兵針對王大海剛才的衝動行為,調侃道。
“從來沒有過今晚這樣的衝動,可能是物極必反,愛深深,恨切切。”王大海自我反省,奇怪自己竟然對弟弟王長江這樣的一往情深,像一個做父親的人一樣,對於恨鐵不成鋼的孩子大打出手,完全沒有理智而言,不知道出手時的輕重。
“佛門聖地,的確神奇,空氣都能感化人,王長江並非像董事長想象的那樣。”吳兵很高興,衝動以後,冷靜下來想想,王大海與王長江兄弟倆人,心中的一根情義的弦被觸動。
“不能讓王長江在官場的染缸裡把他的良心染沒了,做出虛偽與欺騙的勾當,只要有人給他官做,就會服服帖帖地把自己的人性尊嚴都交出來,除了管他的主子,對其他任何事情都會發生一種不信任的心理。”王大海仍然不放心地分析道。
“通過剛才與王長江的交談,他認為社會是不公平的,不能讓社會適應個人,只能是個人去適應社會。”吳兵如實回答。
“他為什麽要逃避?”王大海疑惑地問。
“不知道,王長江心裡的小九九,怎麽可能對外人說。”吳兵無奈地回答。
雖然王長江受到哥哥打擊後,能忍氣吞聲,並對哥哥王大海說出一句真誠的話,這是難能可貴的事。但在王大海心中,王長江為何逃避,仍然是一個迷,兄弟倆人沒有大打出手,也沒有選擇回避,就有進一步走近的可能。王大海授意吳兵先過去與王長江再溝通一番,協調有一個基礎之後,王大海再出面,必須要解開王長江心中迷一樣的結,勸王長江走出寺廟,回家見母親,回單位上班。
吳兵沒有辜負王大海的期望, 王長江態度合作,能正確認識到王大海衝動,雖然不對,但情有可原。然而談到具體為何選擇出家的原因,閉口不談,隻字不提。吳兵無可奈何,隻好做通王長江的思想工作,與哥哥王大海正面、深入、認真、好好地談一次。
“你拿了李建國的錢財?”王大海問。
“沒有。”王長江回答。
“為拿到金飯碗,分配到機關工作,行賄了?”
“沒有錢。”
“你成為李建國的幫凶,辦了冤假錯案。”
“沒有那個必要。”
“在單位裡提乾受到阻礙。”
“沒有想到那個問題。”
“逃犯李建國來要挾你,需要你給他提供幫助。”
“沒有見到他人。”
“你在說慌,剛才還看見李建國從寮房那邊溜走了。”
“沒有見到就是沒有見到。”
“事實面前,你還百般抵賴,矢口否認。”
“可能是巧合。董事長搞得像審犯人似的。”吳兵看不過去王大海霸道的問話。他打斷王大海的話,從中勸解道。
“你什麽事都沒有,為何選擇逃避?”王大海狂轟濫炸的一番追問,沒有水落石出,他推開吳兵,靠近王長江,大聲地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