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經歷的時候永遠會埋藏在自己的心底,我們將它叫做回憶。但是如果有一個機會,再重新喚起了心靈深處的回憶,思緒的閘門一旦被打開,曾經的點點滴滴就會匯聚成江河,洶湧澎湃,翻江倒海。
火龍已經全部熄滅了,惠范和尚也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原本圍觀著的信眾散去了大半,就連高台邊的彩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熄滅了大半,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幾盞,在黑暗的夜空中迎風飄曳,仿佛是農村老家,墳地上的鬼火一般。
聲勢浩大的佛門賜福儀式已經結束了,李璐這時候卻還徘徊在長安東市的廣場上,久久地不願離去。
法老之蛇的場景,還縈繞在李璐的心頭,對前世的那些懷念,也如同電影鏡頭一樣,隨著這法老之蛇一幕幕地在李璐的腦海映現。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個多月,李璐早已經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也慢慢適應了唐朝的生活。原本以為自己非常堅強,哪知道就這小小的法老之蛇,卻讓李璐發現,原來自己的內心,卻依舊是如此的脆弱。
曾幾何時,就是靠著這“法老之蛇”的小把戲,李璐追到了暗戀三年的女朋友,兩個人在京華大學的校園裡出入成雙,形影不離,留下了無數美好的記憶。
而如今,自己憑空從那個世界消失,甚至沒有來得及留下一句告別的言語。李璐現在不知道,當得知了自己失蹤的消息,她會不會哭得死去活來?李璐的內心舍不得她流淚,但如果知道她真的沒有流淚,李璐知道自己一定會非常傷心。
還有自己的大學時的那些死黨,曾經一起徹夜不眠地暢談過理想和人生,李璐還記得那時他們的理想,都是要當優秀的考古學家,誰知道現在別人還在為了理想而奮鬥,而自己卻穿越成了一名古人。
李璐這時候心裡突然有了個想法,一定要找個知名的畫師,給自己留下畫像,也許一千年後這些死黨們真的成了考古學家,碰巧地發現自己畫像的時候,會不會大吃一驚?
夜更深了,繁華的東市,這時候也已經人煙稀少起來,巡城的金吾衣甲鮮明,邁著整齊的步伐從李璐的身邊走過。平素如果在深夜碰上金吾衛,少不了要截住了一通盤問,不過今天是上元佳節,長安城不宵禁,所以他們也沒有盤問李璐。
不過這時候的李璐,卻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他想攔住了這些金吾,好好地問問他們,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為什麽又會如此地孤獨?
明知道這是非常滑稽的想法,但是李璐還是不想從腦海中驅散它,雖然不會真的去做,但是想一想的的權利總有的吧。
巡城的金吾衛一走,集市上僅有的那些人也都開始散去了,上元節原本熱鬧的夜市,馬上就要恢復他原本的寧靜。做了一天生意的商販,這時候也都開始收拾自己的攤位,不管是賺了多少錢,但是現在是要到回家的時候了。今天是上元佳節,家裡人這時候肯定已經做好了夜宵,等著自己回家團聚。
李璐的面前,不遠處的炊餅攤前,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在幫著他的父親收拾攤位。看著籮筐裡剩了多半的炊餅,李璐猜想今天他們的生意一定不怎麽好,不過這對父子的臉上,還是滿滿地洋溢著笑容。
看到這一幕,李璐的心頭又是一痛,忍不住地又想起了他在那個世界的父母。雖然李璐一直竭力地在控制,不想讓這份對父母的思念湧上心頭,可是現在,李璐卻發現自己的控制力,在血濃於水的親情面前,居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兩行熱淚已經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被那有點凜冽的西北風一吹,臉上凍得生疼。可是此時的李璐,卻不想去擦擦眼淚,這臉上的痛才能讓李璐心裡的痛稍微好一點。
曾幾何時,作為家鄉的那個小山村考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而且還考入了國內第一學府京華大學,李璐是父母親最大的驕傲。家裡的生活條件並不富裕,但是父母卻從來沒有在生活費上委屈過自己,知道自己處了對象之後,父親還給自己每月的生活費中加了兩百塊錢。
李璐的父母為人很低調,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將來,提出過什麽要求,但是從他們每次送別自己時,那殷切的囑托中,李璐卻能感覺到父母對自己的希望。
光宗耀祖,這本應當是自己對父母最好的回報,而現在,這一切卻隻能是個美好的夢了。李璐不敢再想自己會讓父母驕傲,心裡隻盼著自己不在身邊盡孝,雙親能夠安度晚年。
集市上的人又少了些,商販們這時候也已經走去了大半,偌大的東市,只剩下了屈指可數的幾家商販,許是這幾家的生意太紅火了,所以這時候還沒有收拾攤位。
管理東市的小吏提著燈籠走了過來,挨個攤位地催促早點收攤,還不時地和幾個商販笑罵上幾句,聊上幾句生意的情況,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的和諧。
管事的小吏終於來到了李璐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李璐,東市就要清場關門了。看起來雖然隻是偶遇,其實小吏注意這個有點失魂落魄的年輕人已經很久了,隻是看他心情不佳,所以一直沒有過來招惹。這時候實在看李璐不走,所以才過來催促。
李璐歉意地對小吏笑了笑,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剛想要走,卻看到東市的大門口,嘩啦啦就湧進了一群人,有提著燈籠的,也有打著火把的,將東市大門頓時照了個通明。
借著那燈火的光亮,李璐將來人看得清楚,赫然間發現,領頭的居然是尹從法師,而在他的身邊,那個白須飄飄,滿臉焦急的長袍老道,不是和自己有過爭執的呈吉法師,那還有誰?
已經這麽晚了,不知道尹從法師帶著玄都觀的這些道士,來這東市所為何事,但自己現在也算是半個玄都觀的人,這時候也不能坐視不管。李璐剛想迎上前去,卻聽見呈吉法師的身後,葉靜誠敞開嗓子就喊起了李璐的名字。
這時候李璐身在暗處,而尹從法師等人身邊燈火通明,所以李璐看見了尹從他們,尹從法師一行並沒有看到李璐,隨著葉靜誠的這聲呼喊,身後的道士也都齊齊的喊起了李璐的名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
雖然有點不太敢相信,但是看這情形,李璐已經隱約地猜到,玄都觀這次興師動眾,十有八九是來尋找自己的。想到了這一層,李璐的心裡又有一股暖意浮了上來,趕緊顧不得和小吏在說什麽,快走了幾步,朝著尹從法師他們就迎了上去。
李璐都不敢相信,當見到自己平安無事的時候,尹從法師,這個活了七十多歲的老道士,玄都觀的一觀之主,居然當著眾人的面哭了起來。雖然道家不像佛門那樣講究六根清淨,但同樣也十分重視心性的修煉,尹從法師這樣的高人,居然會失態痛哭,由此可見確實是對李璐比較上心。
比起尹從法師的真情流露來,剛才還是滿臉焦急的呈吉法師,這時候卻板了一張臉,頭偏到一旁,鼻子都不給李璐一下。不過這時候的李璐,心裡已經充滿了感動,哪裡還去計較這些小問題,主動地走到呈吉法師跟前,打個稽首之後,才帶著十分的歉意低著頭誠懇致謝。
呈吉法師的心裡,這時候其實非常高興,一來是因為看到了李璐總算是平安無事,二來也是看這李璐已經在眾道士之前做足了低姿態,算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一旁的尹從法師看在眼裡,喜上眉梢,悄悄地捅了一把呈吉法師,壓低聲音說道:“差不多就行了,拿出點前輩的樣子來,別再為難一個晚輩了。”
尹從法師的聲音雖然已經壓得很低了,但是至少除了呈吉法師之外,葉靜誠和李璐也都一字不落聽到了耳朵裡。呈吉法師的臉上一紅,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師兄,伸出手來扶起了李璐,臉上雖然依舊沒有笑容,但嘴裡卻不停地重複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其他道士們,這時候也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一個個毫不顧忌天色已晚,紛紛上前來跟李璐打招呼,仿佛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李璐也是來者不拒,甚至有些道士李璐連名字都不知道,還是照樣跟他們寒暄,絲毫也不顧忌旁邊管事小吏那要殺死人的目光。
集市要關門了又何妨?不講一次社會公德又怎樣?李璐現在高興,他想這樣,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享受這久違了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