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地從西明寺出來,高延福幾乎是爬著上了車駕,駕車的車夫卻沒想到高延福會如此早的出來,趕車的動作稍微慢了點,就招來了高延福的一頓臭罵。
今天的高延福心情實在是好不起來,先是被韋皇后殺狗仗斃侍女驚出了一身冷汗,到這西明寺裡,本來想在惠范和尚面前擺點譜的,沒想到最後依舊是窩了一肚子火,到頭來就連這趕車的馬夫都敢對自己不重視,坐到車裡的高延福,這時候氣得手都在發抖。
作為皇后內宮的管事太監,高延福在皇宮大內也都是橫著走的,就連那些朝堂之上的大員,見了自己也無不側身問候一聲高內使,他這惠范算是什麽東西,憑什麽就自己這樣。
有那麽一刹那的時候,高延福的心裡想過,要將惠范今天罵宗楚客的事情透漏給宗相,又想過要走走太平公主的門路,將惠范是韋後臥底的事情告知了太平。不論是哪件事情,只要是自己做了,肯定會給惠范和尚帶來不小的麻煩。
不過想想韋皇后毒辣的手段,高延福又嚇得直縮脖子,將那些念頭趕緊拋得遠遠的。只要是自己那樣做了,雖然可以報復了惠范,但無疑也是對韋皇后的背叛,雖然高延福自恃老臣,從東宮的時候就一直陪著中宗和韋後,但也不敢冒這麽大的風險,去惹來韋後的報復。
但如果就如此作罷,高延福卻是無論如何和咽不下這口氣去,想了半天也沒有個好主意,高延福居然迷迷糊糊地在車裡睡著了。
當高延福再一次醒來的時候,車駕已經進了大明宮,不知道在宮內的那條甬道邊停了下來,高延福聽到有人正在叩著車駕門簷,輕聲地喚著“大人”。
唐朝的時候和後世並不一樣,“大人”的意思就是專指“父親”,並不像後世一樣稱呼官員為大人。這時候高延福聽見有人稱他“大人”,自然知道車外之人,正是他的螟蛉之子高力士。
說起這個高力士,與他高延福還真是有緣。高力士是距今十五年前的武後聖歷元年,由嶺南討擊使李千裡獻給朝廷的閹兒之一,本名馮元一。初入宮中,武則天嘉賞其聰慧機敏,年幼儀美,讓他在身邊供奉。後因小過,被鞭打趕出,恰逢高延福路過宮門,見高力士可憐,遂收為養子,才改名為高力士。
原名馮元一的高力士本是嶺南名門之後,嶺南馮氏一族,是北燕昭成帝之後,前隋時期平定嶺南,武德四年投順唐室。高力士的曾祖馮盎曾官拜上柱國、高州總管,封越國公,祖父馮智戴、生父馮君衡,都是唐室重臣。
高力士向來機靈,年紀雖輕,卻好讀書、喜思考,對前朝的興亡,人主的權謀、膽識他都有著較深的研討,深得高延福的喜愛。不過喜愛歸喜愛,高延福對這個乾兒子也是處處防備,因為他知道高力士與朝中的權貴也多有交往,尤其是和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相王之三子臨淄王李隆基交誼不淺,生怕什麽事情讓高力士聽去了告訴這些人。
這時候聽見高力士在外呼喊,高延福心裡靈機一動,一條借刀殺人的妙計又湧上了心頭。
“力士我兒,何事呼我?”高延福在車駕中整了整睡覺弄得松松垮垮的頭髮,戴好了帽子,這才出聲應答高力士,邊說邊掀開簾子,要下車去了。
高力士這時候看到高延福要下車了,趕緊搶上前去幾步,扶住了高延福走下車駕,這才笑著說道:“老遠就看到大人的車駕,這是出宮去了嗎?”
“出去啦!”高延福下了車駕,立起身子,卻沒有說他出外到底是做什麽去了,這也是當太監的這一行的規矩,主子交代的事情,該不說的絕對不能亂說,該不問的也絕對不能亂問。像高力士,是因為和高延福關系好,這才能問一句出去了嗎,要是一般的太監,這樣問話早就被高延福一頓劈頭蓋臉的收拾了。不過即使高力士是他的乾兒子,這皇后的秘密,不該說的也絕對一個字都不能說。
聽得高延福說了半截的話,高力士自然知道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心裡一陣懊惱,趕忙又支開了話題:“一天到晚忙碌,大人今日也不去宮市上溜溜?
高延福發了一會怔,才突然意識到今兒是“宮市”的日子,腦子裡又開始想這件事了,剛才想好的計謀,這時候卻又忘了對高力士說了。
這個宮市,純粹是中宗皇帝的異想天開,就在上元佳節錢,中宗突然傳敕宮人們,從今兒晚上起,打扮成宮外的各種商人模樣,又叫公卿們裝扮為客人,在西內苑一帶舉辦“宮市”,互為交易。
最近確實太忙了,高延福居然忘記了這“宮市”的日子,不過看著今天韋後的情緒,料來她也沒有心情再到宮市上去,而高延福因為韋後派下去的差事,今兒也沒能去成。但這件事情畢竟是中宗發起的,高延福估計韋後明兒肯定也去,那自己明天也得去賣一種什麽,湊個興兒。記起這事,高延福又轉過頭去,詳細地向高力士詢問起這宮市的情況來,先摸清楚底細,明兒個自己去的時候也好有的放矢。
高力士雖然現在雖然只是一名宣送太監,但卻渾身透漏著股子機靈勁兒,這時候聽得高延福問宮市上的情況,自然是知曉他的用意,專門撿了高延福想要聽的話來說,倒把高延福聽得津津有味。
高力士這時候所講,無非是些宮中的哪個妃子,扮作了賣什麽的商人,又和外廷的哪位大臣,因為什麽事情上爭執不下;哪位太監又在宮市上鬧出了什麽笑話之類的話。
高延福原本鬱結的心情,聽著高力士說的這些趣聞,居然漸漸地變得開心起來,高力士說道爽處的時候,高延福居然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
看著高延福的心情好轉,高力士話鋒一轉,看似漫不經心的,卻透露出了一個重大的消息,今日的宮市,中宗皇帝和韋皇后都沒有來參加。
韋皇后沒來參見的事情高延福是猜到了,但是作為宮市的倡導者,中宗皇帝沒有到這宮市上來,高延福卻有點不能理解,從含元殿的執事太監那裡,高延福早就打聽了消息,知道今日中宗皇帝的心情還算不錯,為什麽又沒去宮市呢?
內中的緣由,高延福自然是參詳不透,但是聽得中宗和韋後沒有參見宮市,高延福卻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剛才想好的那個計謀,心裡暗道“天助我也”,眼神不由得就又盯到了高力士的身上。
“力士,為父今日胸氣鬱結,你還是扶我回去歇息吧。”高延福這時候裝出了一副胸口疼的樣子,彎腰拂胸對高力士說道。
“大人——”高力士趕緊叫了一聲,又衝上去扶住了高延福的身子,輕輕地垂著他的後背,小聲問道:“所為何故?”
高延福等的就是這句話,聽得高力士問起,心中暗暗竊喜,但是臉上也還是一副痛苦的表情,欲言又止,好像是要下多大的決心一樣。
高力士看得內心焦急,忍不住又開口催問了,高延福這才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歎著氣說道:“力士,為父知道你和燕公交情深厚,本不想讓你知道的,但是為父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來。這個禿驢惠范,今日居然當著我的面,罵太平公主殿下為淫婦賤人,說燕公兄弟都為雜種……為父身為皇室家奴, 自然要維護皇室的面子,爭辯幾句之後,他居然指著為父的鼻子,罵我是閹狗……”
說到這裡,高延福居然哽咽了起來,還留下了兩滴淚水。高力士聽得這話也是氣得暴跳如雷,要知道身為太監,他們最忌諱的就是自己少那根話兒,惠范和尚居然敢當面罵“閹狗”,那就不僅僅是罵高延福了,那是在罵整個太監群體。
當然也包括他高力士!
這怎麽能讓高力士心境平和呢?此時的高力士,也已經成功地被高延福激起了對惠范的仇恨。
“力士,想公主殿下,對那惠范和尚如此關照,卻招來惠范這般對待,想來這惠范也真是個狼心狗肺之輩啊。”高延福觀察著高力士的表情,又適時說道。
看到高力士的臉色更沉了,目光中的戾氣也更重了些的時候,高延福又說道:“力士,素聞燕公精明強乾,明日宮市,若是燕公來了,你還要給為父引薦一下,為父要將今日之事,稟那燕公。”
高延福的這句話,其實就是說給高力士聽的。今日宮市中宗皇帝和韋後並沒有參加,高延福料想那百官大臣肯定都不敢松懈,明日的宮市還會齊聚宮中,薛崇簡自然也會再次進宮。高延福讓高力士給自己介紹薛崇簡,其實就是在暗示高力士要將這件事捅給薛崇簡。
“大人不必費心了,明日見到燕公,力士自有分寸。”高力士果然沒有讓他失望,滿口應承地就答應下來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