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半個時辰之後,杜篤祜就捧著一本薄薄的簿冊走向公案之後的小玄燁。此時這位小爺,正津津有味望著滿廳的大小官吏,不時地點頭搖頭的。
“貝勒爺,阿爾巴人的名冊勘定完畢,請您過目。”杜篤祜高舉名冊,交給了從貝勒爺身後走過來的太監梁功。
“哦,這麽快就好了?”弘毅急忙收攏心思,也脫口而出讚揚一句。後世的機關幹部,如果都能有人家這個素質,何愁偉大的“中國夢”不能早日實現呢?哈哈!
但這一句讚揚話,在杜篤祜耳中卻別有滋味了。他直起身來,雙目直視弘毅,十分篤信地說道:
“回貝勒爺的話,這鑲黃旗下滿洲第四參領第十七佐領,也就是現如今咱們說的所謂‘阿爾巴人佐領’,武職、兵丁共計叁佰壹拾七人。其中,本應設牛錄章京一名,但其人歸化未久,頭人別科托夫實授‘包衣佐領’,從四品;撥什庫‘領催’[1],從五品,五人;分得撥什庫‘驍騎校’[2],正六品,十人;武略佐騎尉,從六品,二十人;七品及武職以下三十人,合計六十六人。兵丁二百五十一人。”
“其中孑然一身,在家鄉尚未娶妻生子者,合計三百零六人。以上數目乃是依據兵部所列,下官只是逐一核實人頭,厘清職銜而已,算不得快。”說完,杜篤祜就低頭看著弘毅的桌子腿,不再說話。
弘毅一下子明白了,杜大人這是以為自己對這種速度表示懷疑,誤以為自己腹誹他們偷奸耍滑了。
“數據詳實、人頭清晰自不必說了,但就是杜大人在這區區半個時辰之內,竟將這些名目爛熟於胸,玄燁已是十分佩服。”弘毅說句話墊個場,然後拿過剛剛寫就、還散發著墨香的名冊,只是看了一眼封面,也不細細翻看。就接著問道:
“兵部原冊之中,可記載這些人自己陳數其原籍所在?”
“回貝勒爺的話,確有記載。三百一十七人中,自述原本所在羅刹國之‘拉稀’……州……的,五十二人;自述家鄉乃羅刹屬國之‘哥砸客’人的,二百六十人;自稱羅刹國友邦鄰國之‘烏可爛’國人的,五人。”
出乎弘毅所料,杜篤祜對於這個很“棘手”的問題居然也是信手拈來,沒有半點猶豫。唯一“含糊”的,可能就是音譯那些他從沒聽說過的國名罷了。這讓弘毅差點動了去翻看名冊親自校驗的念頭。好在“用人不疑”的道理最終佔據了主導。這才沒有做出會讓自己失去延攬人才機會的決定。
“拉稀?哥砸客?烏可爛?呵呵……”弘毅最終還是把名冊放在了一邊。不再理會,而是微笑著複述這三個名字。
所謂“拉稀”他是知道的,大學時代學“科學社會主義”專業課的時候,聽一位從蘇聯留學回來的“老學究”講過。俄羅斯語自稱就是“拉西亞”,這個詞是標準的俄語發音。而“俄羅斯”這個稱呼是中國人通過較早接觸俄羅斯人的蒙古人學來的,在蒙古語中很少有以輔音r開頭的,而蒙古人在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往往都要加上相應的元音o,因此“羅斯”在蒙古語便譯為,第一個音節為o。這也是中國元朝史籍中稱為“斡羅斯”或“鄂羅斯”的原因。到了明朝,中俄聯系中斷,直到明末中俄才有直接接觸,那時候漢人便將其直接音譯為“羅刹”。
“羅刹國”這一稱呼直到清初仍舊存在。比如康熙帝下令編纂的中俄交涉史料就定名為《平定羅刹方略》。但清朝的統治民族是滿洲族,受蒙古族影響較深,故采取源於蒙古語的間接音譯,在康熙以後統一稱為“俄羅斯”並沿用至今。
至於其他兩個嘛,你們音譯的十分有水平呀!
“正是。下官筆錄兵部呈檔之時也是暗笑,可見這蠻夷之地,不通教化,名字也是荒謬之極。”杜篤祜很滿意小玄燁的淡定和表現出來對自己的信任,就連聽到這三個讓自己坐蠟的名字,也沒有翻看名冊,果真是胸襟氣度非同小可的皇二子呀!故而此刻的他也有些放松,連帶著調侃一下。
“嗯,杜大人所言極是。不過,既然他們原本就是我北地旗民索倫部余脈,也許是被那些羅刹蠻夷拐帶日久,忘了自己正朔本家也情有可原。我看,這些個荒誕名頭就不要用了,正式造冊之時,就將他們不遠萬裡東歸大清的出發之所,改為前明所用‘羅刹’吧。至於那兩個嘛,就叫做‘哥薩克’和‘烏克蘭’,可好?”弘毅笑著建議道。
“貝勒爺所言甚是!下官這就去辦!”杜篤祜十分欽佩滿洲皇子對漢家學問的貫通,知道羞恥禮義,就連這幾個藩邦名稱,給他這麽一改,至少是個聖人門生能夠說出口的名字了。
“好!另外,我既然領了皇命,作為皇仆局掌印總理大臣,加掛南歸阿爾巴人管帶銜,有這幾件事想和你商議一二……”弘毅從座位上起身,站起來說話了。
“下官全憑貝勒爺……哦!下官、宗人府府丞,全憑右宗正、皇仆局掌印總理大臣,南歸阿爾巴人管帶大人吩咐!”杜篤祜十分聰穎,直接改了稱呼,意思就是這件事您全權說了算!
“嗯。其一,既然別科托夫誠信北歸來投,可免去包衣佐領,改正四品佐領,也算實至名歸……”
“是!”
“其二,這阿爾巴人佐領旗下,尚缺正五品的分管佐領三人,可從滿洲、蒙古和漢軍鑲黃旗中,各抽調德才兼備之人,到別科托夫任下充任。”
“下官……照辦!”杜篤祜沒有剛才堅定,弘毅自然知道為何。
“這滿蒙漢八旗,乃是大清根本。既然阿爾巴人來歸,自然是要讓他們盡快熟悉了解大清旗人概略,有這麽三個人做副手,方便一些。哦,人手定下來之後,就給他們改旗吧!”
“明白!”
“其三,請大人從哥薩克人中挑出兩人。烏克蘭人中挑出兩人,都要是那種在家鄉沒有家室,卻又聰明伶俐、誓死效忠我大清的,充作別科托夫佐領的親兵。特別是那烏克蘭人,最好是從他那個家鄉的貴族大戶而來!”弘毅目光中狡黠光芒一閃而過。
“下官照辦!”
“好!這最後一樁,就是那余下的二百五十八名家鄉哥薩克的,不能拆散,也不能亂在一起,而是分作三個小隊……三個連隊吧,每連八十六名哥薩克。外加烏克蘭和羅刹。剛好一百多人。就讓這三位分管佐領各領一連。”
“簾?”杜篤祜沒聽過。
“哦。是……是‘連坐’的連,就是讓他們這一隊,生死與共在一起為我大清效力。有誰膽敢臨陣脫逃、貪生怕死的,一整連的人都要‘連坐問罪’之意!”弘毅急忙胡編一頓。
“大人高見!阿爾巴人歸旗未久。雖是旗下舊民,但其所在索倫部仍應算作‘伊徹滿洲’[3],的確需要羈縻震懾一番的!”杜篤祜大為讚同。
“嗯,杜大人過譽了!既然這阿爾巴人佐領的數目、編制已然清晰,下一步,玄燁以為可以將別科托夫喚過來,先讓他心中有數,也聽聽他的意見。而後,當務之急就是分派房屋田產。再之後。就是告知各旗了。哦,對了,還可以知會刑部,從下五旗犯婦之中遴選十惡不赦之罪以外的寡居無子者,以為選取之用。”弘毅突然想起後世康熙的優秀做法。補充道。
“這,犯婦也可為之?”杜篤祜有些拿不準。
“呵呵,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自然可以選用的。畢竟,婦女犯法,往往也是有苦難言的。如今就讓皇太后、皇上的恩澤,廣濟一下她們吧……”
“下官……”懿旨和上諭裡面沒有的,杜篤祜不敢貿然答應。
“哈哈,這樣。杜大人你先記下此條,我一會兒就親往刑部,去和尚書大人接洽一二。”弘毅其實心中還有那些朝鮮馬販子的事情,要和刑部好好商議的,只是不能和杜篤祜說罷了。
“既然如此,下官全憑大人們的議決辦差了。”杜大人終於表態。
“好,謝過杜大人!如今就照你所開列各項名目、數字,奉旨朱筆照會[4]其他相關衙門,從速辦理即可。”弘毅回身拿起那本自始至終沒有翻看的名冊,親自交還了杜篤祜手中。
“這,貝勒爺,您不再看一眼了?”杜篤祜這次倒是有些拿捏不準了。
“呵呵,杜大人,您的大才我已了然於胸,別說這點差事,就是天下人丁名目,我一樣信得過你!不看了,你去忙吧!”說完,弘毅暗自調侃:信任百分百、交情自然來,杜大人,你懂得……
“貝勒爺!……下官……”面對皇二子的絕對信任,杜篤祜實在想不出更為合適的感激話,隻好補充一句:“下官這就令人先去請別科托夫佐領過來!”
“哦,這樁小事,我這裡倒是有人手可派的。”弘毅伸手製止。
“小功子!”
“奴才在!”
“你去跑一趟景山火器營吧!快去快回!”
“嗻!”梁功心領神會,一個跪安之後,就急匆匆出了皇仆局大堂。
而剛被充分信任的杜篤祜,也不再多言,回身坐回了弘毅的下首,指揮著幾個筆帖式開始正式抄卷阿爾巴人佐領的名冊了。不過弘毅注意到,杜大人沒有完全撒手不管, 似乎於緊要指出,還是親自提筆的——
嗯!有眼光!我看好你!
[1]清代滿語“撥什庫“(‘催促人‘之意)的漢譯名。低總軍職。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各佐領下皆有設置,由馬甲、閑散內優秀者禮之,每佐領下5人,專司登記檔案及支領俸餉諸務。滿洲之領催兼於本佐領下識字擴軍內挑選。
[2]驍騎校,清代八旗低級軍官名。滿族社會早期稱代子,滿語稱‘分得撥什庫‘,代行者之意。設於佐領之下,正六品。
[3]十七世紀三十年代,我國東北境內的女真人融合其他民族成份而形成滿洲族,即今天的滿族。縱閱清代之史籍,滿洲又有“舊滿洲”與“新滿洲”之別。按《吉林外記》:“滿洲有佛、伊徹之分。國語舊曰‘佛’,新曰‘伊徹’”。故“舊滿洲”與“新滿洲”又有“佛滿洲”與“伊徹滿洲”之稱。
[4]清代不相隸屬衙門之間互相行文的一種文種,分為朱筆照會和墨筆照會。前者用於上位者衙門對雖然不相隸屬,卻職級、位置均低於自己的下位者衙門行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