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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穿康熙換乾坤》第195章――大防廈漳泉
曾弘毅大談如何防備鄭芝龍的反覆和威脅,而且還在第二“防”中肆意“跑題”,“順便”歸攏了皇帝、大臣對於台灣和琉球這兩處重要性的統一認識。即使如此,作為禦前會議主持人的福臨卻敏銳的從“兒子”論及鄭成功的蛛絲馬跡中分析得出:這第三防是衝著他的海澄王來的!

 既然“英明神武”的青年皇帝都“猜”出來小玄燁的第三“防”是要用在鄭森的頭上,弘毅就趕緊開門見山吧!

 “皇阿瑪,兒臣的三防,乃是防其盤踞閩中,以為根基。”

 “盤踞閩中?既然封其為王,總要有他父子二人提領的地界吧?不讓他們在福建,又要去哪裡呢?況且朕也早就下旨,準其駐扎福建,例照三藩。”福臨想不出好的辦法來。

 “皇阿瑪,兒臣懇請皇上,三藩之例在這福建,一定要多行變通。”弘毅這是卻又一次顯得不依不饒起來,急忙起身離坐,跪下懇求。

 “玄燁莫急,起來詳說為何定要變通。”福臨這次沒有惺惺作態、佯裝不悅,而是和顏悅色,等著玄燁答疑解惑。

 “皇阿瑪,福建一省,原本荒蕪,為何到了唐宋就開始興盛,特別是到了前明更是盛極一時、及至今日?此中原委需要明白。”

 “哦?你不是說衣冠南渡之後,其地多有民人拓殖,又兼有出海行商之人。故而繁華起來嗎?”福臨有些摸不著頭緒,只能順著兒子的思路前行。

 “皇上,琉球中轉貿易而謀利,畢竟也離著福建不遠。”戴明說開動腦筋,果然發現了一個十分合理的理由,急忙出來給福臨獻言獻策。

 “對!道默言之有理。文化之後人才濟濟。東出外海得天獨厚。福建有了這人和與地利兩條,繁華一時也是自然!”福臨衝著戴明說點了點頭,算是又親近了幾分。

 “皇阿瑪聖明。但為何前明之時,福建沿海先禁海再開海,卻總是繞著這個福建一地來回往複呢?難道諸如江南、山東一帶,不是人才薈萃、出海便利嗎?哪有為何偏偏就是福建一隅?”弘毅深入一步。

 “這……諸位愛卿,朕一時還真是被二阿哥問住了。呵呵。你們有誰知道其中原委的,說來聽聽。”福臨向幾位漢臣求援。

 幾位漢臣此時就像被點名的小學生一般,齊齊低著頭沉思不語。不是他們才疏學淺、無以為答,而是各個都動了心思,在縝密思考小玄燁此問題背後的深意——沒辦法,這個小家夥每次發問,背後似乎都要習慣性暗藏一個大大的伏筆。必須小心謹慎才好!

 若論有明一代哪個省誰出的進士最多。首推浙江,共有3697人。之後,“第一集團”前六名的有:江西,排第二,3114人;江蘇第三,2977人;福建可以排在第四。2374人;緊隨其後的就是“孔孟之鄉”山東,合計1763人;河南排第六。1729人。若是按照清初順治朝的行政區劃,浙江和江蘇都是“江南”,那更是遙遙領先於全國進士地域分布的“第一集團”。但前六名之內,江西、河南不靠海,做不了例證,弘毅只能選擇江南和山東了。

 若論沿海良港,其實明代江蘇有寧波港[1],山東有登州港[2],都曾盛極一時,可惜都限於倭患,最終無奈被棄。這一點,在場的漢臣們不可能不清楚。

 “呵呵,玄燁,你這一問不僅考住了皇阿瑪,就連朕的肱骨之臣都被你問懵了,哈哈!”福臨倒是受用於漢臣的沉思不語,還以為大夥是在給他留著面子。

 “皇上,微臣可否試著作答?”就在弘毅做好準備自說自話的時候,有一個一直被忽視的人脫穎而出!

 “哦,衛周祚啊!呵呵,好吧,你也是在前明做過官的,是那個……”福臨對這個工部漢尚書一直不太在意,簡直快把他當成是專業技術幹部了,所有也不太上心,隨口說道。

 “戶部員外郎、戶部郎中。”衛周祚乾巴巴說出兩個詞。

 “什麽?”福臨對這種沒有敬語的回答方式雖然不惱怒,卻有些意外。

 “臣回皇上的話,微臣在前明做過戶部員外郎和郎中。”這一次,技術幹部回過味來,套用了固定應答模式,前面加了“帽子”。

 “哦……”福臨反而無語了。

 “臣奏請皇上恩準,解答皇二子之問。”衛周祚貌似是個認死理的主兒。

 “好吧,講。”福臨淡淡應允。

 “嗻!有明一朝,海禁由來已久,卻並非皇二子所言禁而複開。”當頭一句,就給弘毅弄得下不來台了。

 “玄燁求教!”你個衛周祚,我哪裡得罪你了?看看你說的對不對吧!

 “以下臣之見,前明所謂靖海之策,乃是時緊時松,毫無章法!”

 弘毅這個氣呀!時松時緊?那不還是禁而複開嘛!

 “臣以為,前明洪武時,始行海禁並逐漸強化。永樂時卻似松實緊,貌似鄭和下西洋為海禁大開,實則不然。永樂帝即位詔書中明載:緣海軍民人等,近年以來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國。今後不許。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永樂二年(1404年)正月又下令禁民間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為平頭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將原來的海船改為平頭船,這是釜底抽薪之法,平頭船無法在遠洋中航行,如是就斷絕了國內軍民私自下海之路,唯令朝貢海船暢通無阻。”

 衛周祚盡展技術幹部本色,從海船裝備的角度闡述自己的觀點。這反而引起了弘毅的好感!

 “之後的宣德至正德年間,明廷盡管仍多次下達海禁之令,然而收效甚微,民人私自出海貿易卻逐漸興盛起來。直至嘉靖年間,倭寇之患愈演愈烈,甚至登峰造極。嘉靖二年在寧波發生的‘日本爭貢’事件引發明廷憂慮。於是屢下禁海令。使得這時海禁之嚴遠超以往。雖如此,民人走私與倭患混雜,最終一紙禁令只能是形同虛設。”

 弘毅暗想:這位衛周祚的眼光的確深邃,看出了問題的實質——民人走私與倭患混雜!

 “於是,前明隆慶元年,福建巡撫上書要求開禁並得到準行。究其原因,一者。倭患民禍之果。倭寇實則多數是沿海民人,而其頭目也多為沿海富豪。就連朝廷命官也多認為造成倭患的原因,是海禁造成的後果。所謂‘海上居民,近來海禁太嚴,漁樵不通,生理日蹙,轉而為盜。’福建巡撫譚綸也說:‘閩人濱海而居。非往來海中則不得食。自通番禁嚴。而附近海洋漁販,一切不通,故民貧而盜愈起。’朝廷上下如此認識,開海也就不足為奇了。”

 “二者,白銀通行之需。明朝自開國以來,雖禁用金銀、銅錢卻形同虛設。永歷年間白銀需求之大。實在是非開海禁不足以填補虧缺。三者,府庫虧空之險。嘉靖之後。帝王生活奢侈、官吏貪汙成風,各級國庫名存實亡。開海設關收稅已是解決如此危機的一大良策了。而福建沿海多港口,民人多出海,故而海禁反覆,尤在福建。錯漏之處,請皇二子斧正!”

 衛周祚言簡意賅,將整個大明朝的禁海開海始末及其原因說了個清清楚楚!

 “玄燁欽佩之至!”不但是弘毅,就連皇帝也對這個一直不聲不響的悶葫蘆技術幹部刮目相看了。

 “不過,玄燁還有一處思量,就是這福建得天獨厚的地利,才能讓故明朝廷放心大膽的在這裡放開海禁。”弘毅感覺衛周祚的解答還不是十分貼合自己的主旨,於是親自上陣。

 “哦?衛愛卿坐下歇息,聽聽玄燁所論。”直呼其名變成了愛卿,足見態度的轉變。

 “嗻!”不知道謝恩的衛周祚,也就老老實實坐下歇息了——好一位實誠人!

 “明朝以來,南洋諸國對中原物產尤為喜好,紛紛來朝貿易。但朝廷回賜之物,數量樣式不可能盡如其願。因此,民間私自貿易就蓬勃興旺起來。但民間私貿雖能富民,卻不可強國。假若南洋諸國都從民間走私之中賺的好處,又有誰會千裡迢迢來他大明稱臣納貢呢?因此明廷長期嚴格執行著限制民間海上貿易的海禁政策,除了少數洋商可以行勘合貿易外,民人出海結為禁止。誠如衛大人所說,即使到了後來不得不重開海禁,明廷對於選在那裡開海還是費了一番腦筋的。”弘毅不像衛周祚還有些顧慮,對於前明種種,他說起來毫無忌憚。

 “哦?難道就是福建?”好學又聰明的皇帝學會搶答了!

 “皇阿瑪聖明!恰是福建,全在閩南!閩南廈門漳州泉州三地相距頗近,都處在晉江、九龍江之下遊,地貌平坦舒緩,海岸綿長曲折,又多有港灣島嶼,自宋以來一直是南方極重的商港之地。最最緊要的卻是廈漳泉地區面闊大海,背倚群山,出海則暢通無阻,入陸則關隘重重!”玄燁最後一句話,可謂一語中的、發人深省!

 大夥都不說話,默默回味的功夫,弘毅繼續說道:

 “適才衛大人言及,慶隆年間福建巡撫譚綸在其《條陳善後未盡事宜以備遠略以圖治安疏》中曾言:‘閩人濱海而居,非往來海中則不得食。’後來在萬歷年問曾任福建巡撫的陳子貞也曾說:‘閩省土窄人稠,五谷稀少。故邊海之民,皆以船為家,以海為田……。’一旦嚴格執行海禁政策,民人生計蕭條,情困計窮,勢必嘯集。實際上,嘉靖倭亂中,福建人亦為多。”

 “福建一省,丘陵、山地遍布,多山少田,民人生活賴於外地供應,廈漳泉三地可謂偏僻之所。其實故明之所以在此地開海禁,正如後來福建巡撫許孚遠所承認的, 在於‘於通之之中,寓禁之之法。’在遠離內陸、重山相隔的閩南廈漳泉開放民人海外貿易,便可以行之有效地對其他方實施嚴格的海禁了。”

 “故而,兒臣這第三防,就是大防於閩南廈漳泉三地!”

 大防廈漳泉,其實是要斷了鄭氏雄起的老根!

 [1]寧波港,明代以前稱作“明州港”,盛極於宋元時期。入明後,洪武十四年(1381年),為了避“明”國號諱,改明州府為寧波府。因明州屬下有“定海縣”,取“海定則波寧”之意,仍以原明州府治鄞縣縣治為寧波府治。寧波之名,從此開始。

 [2]登州港,其實就是蓬萊港。蓬萊港古稱登州港,是中國古代北方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和軍事要塞。唐代時同中國南方的泉州港、揚州港和明州港齊名,並稱中國四大港口,或稱之為“四大通商口岸”。【關於這四大通商口岸,貌似網上還沒有形成一致意見,有的說是廣州、揚州、登州、明州,有的說是廣州、交州(今越南境內)、登州、明州,等等。甚至山東還有說是廣州、膠州、登州、明州的,不一而足。但明州和登州應該是榜上有名毋庸置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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